九丫

作者: 江苏黄云峰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一章 沙塘有棵青青草 第一节

  虽然是一株小草,但昂起头便是一面旗帜。——作者

  —— 因为看书被打,怒而出走,第一次离家出走后,才发觉无家的人日子最难过。

  从记事起,大概是三四岁吧,母亲又生了个小弟,便顾不上我了。三姐出嫁不久,尚无小孩。我便被父母扔在三姐家寄养。

  三姐对我很疼爱,经常买些好吃的零食哄我,叫我听话,别闹着回家。

  三姐夫很粗野,常因鸡毛蒜皮小事跟三姐吵架,有时甚至对三姐大打出手。那时,我非常憎恨三姐夫,根本不愿看到他。我一直弄不明白,三姐哪儿不好?她整天忙里忙外,待人也和和气气,庄亲庄邻,谁不夸三姐,为何三姐夫老是给她气受?要是没有三姐夫,三姐一定会过得更好些,——我想。

  可是,三姐听到我这些想法时,总是苦笑笑,说我是个傻丫头。

  待到七八岁时,我便被母亲接回家中。

  接回家干什么?带弟弟。

  那时弟弟也四五岁了,长得很胖,只是腿有点弯,我就叫他“老弯腿”。他小,不懂事,当然不知道老弯腿的含义。我喊他,他就笑嘻嘻地答应,憨态可掬。

  我那时不懂得讲卫生,身上很脏。鼻子上整天挂着“面条儿”,“面条儿”长得挂不住了,便用衣袖一抹一擦。鼻涕没有了,两腮却涂了一层。灰尘再往上一落,黑黑乎乎、斑斑点点的两腮,像是飞来的两只黑蝴蝶,只是这蝴蝶天天呆在脸上,不愿飞走。于是哥哥和弟弟们便送我一个“雅号”:“菜花蝴蝶嘴”!后来,我一跟弟弟吵架,弟弟就喊:“菜花蝴蝶嘴!菜花蝴蝶嘴——”

  我十岁才有幸上小学一年级。刚上学时,整天逃学。同学们都那么小,我一个人又高又大,在班里实在丑,当然蹲不住。母亲经常找我,逼我,喊我,说我,送我上学。父亲倒是让我。不过,他不是娇惯我,也不是纵容我,实则是看不起我。他认为女孩上学没有用,早晚是人家人,白替人家培养,不如留在家里多做些农活,多拾点干草,多挖点野菜,多拣点庄稼才是正事儿。

  我家人口多,同父异母姐弟十个,我排行第九,俗称“小九丫”。大姐、二姐、三姐已出嫁;大哥、二哥也娶妻生子,另起炉灶;三哥等着订亲;四哥忙着对象;五哥、我和小弟上学。父母都是农民,家里除种点地,别的没什么收入,生活相当拮据。所以,老父亲成天眉头拧成疙瘩,见到我们三个上学的就唠叨:“上也没用,还不如一个个都下来干活。你看人家的孩子,叫上学也不上,我家倒好,叫谁下来干活谁不下来,都是懒种!”

  那时,我们三个吃闲饭的都怕父亲。放学回家后,看到父亲就像老鼠见到猫,能躲则躲,能逃就逃,逃不脱就忙着找活干,生怕站着被骂。

  母亲从不打骂我们。我们调皮得实在惹她烦时,她才拿起一根小棍象征性地吓唬一下。我们一跑,她棍也就扔了,吃饭时,还得到处喊我们吃饭。

  正当我对学校、对学习、对同学感兴趣的时候,父亲却把我从学校里拉了出来,毫不留情地扼杀了我人生当中最宝贵的求学时光。

  老父重男轻女。三个吃闲饭的,拉下来的只有我这个“小九丫”。五哥和小弟很幸运,仍在学校读书。我真怨恨上帝,我也真想找上帝算账!为何让我是个丫头而不是个小子?又为何让我托生在一个贫困的人家,让我连学都上不起?我也真抱怨父母,既然养不活我,又为何生我,还不如小时把我送给人家,说不定我在人家能上学,能有新衣服穿。

  应该上学的,我却不能上学。

  每当看到同龄的小伙伴背着书包,又蹦又跳,有说有笑,像鸟儿一样飞向学校时,我幼小稚嫩的脸上不由自主的就滚下串串泪珠。我不敢哭,也不能哭。我常常梦见自己背着妈妈缝制的新书包去上学,梦见自己拿着新书本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梦见自己穿着花衣服和同学们一起做游戏……可是,醒来后才知道那是南柯之梦呵。也是从那时起,我小小的年纪便知道了什么是愁,什么是忧;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品尝到了生活的艰涩,人生的不易。

  辍学之后,我一边帮着家里干农活,一边偷着看书。因为当时只上到小学四年级,看得懂的只是一些童话故事和神话传说,有不认识的字还得问别人。渐渐的,识字多了,眼界也开扩了,就开始看起长篇小说。记得最初读的是《水浒》,后来又读《说岳全传》、《三侠五义》,再后来就能读《红楼梦》了。那时我特别喜欢看古典白话小说,甚至喜欢到入迷成痴的地步。书中主人公悲,我就珠泪啪嗒;喜,我就放声大笑。有时呆想,书中写的能是真的吗?如果不是真的,情节为何那样逼真,人物那样栩栩如生?不管是真是假,反正我觉得作家真了不起。我若是能当上作家,那该多好啊!可惜,狠心的父亲偏偏断了我的上学路,使我枉有“一帘幽梦”。

  在家里,最让我头痛的是有阵子帮哥嫂带孩子。那时侄儿、侄女一大群。大的五六岁,不懂事;小的刚伊呀学语,不知事。我抱小的,哄大的,从朝霞微露到繁星满天,几乎没什么闲空。我本不是哄孩子的料,再加上头脑里想的全是书,所以,侄儿、侄女们这个哭,那个喊,这个跌破了头,那个擦破了脸,待哥嫂回来后,他们一个个哭丧着小脸去告状。我当然少不了挨哥嫂们一次次地训斥。越训斥,我越不问事。好在这些侄儿、侄女们福大命大造化大,不然,凭我当姑的这样带法,小命早该夭折了。 那年秋天,家里又给我增加一份“工作”:做饭。一天上午,我边烧锅边看《水浒全传》。这本书是我从同学家里说了多少好话跑了多少路才借来的,借阅的时间只有一天一夜,我当然得抓紧看。再说,这本书也太吸引人。当时我正看到李逵寿张县坐衙一节。黑旋风李逵是个粗鲁汉子,粗得有点可笑。审案也离奇古怪。他逼着两个牢子假装告状。一个说被对方骂,一个说被对方打,结果李逵让打人者走,让被打者枷在衙门前示众。原因是被打的人软弱,不敢反抗,不敢反抗就该受罪。李逵这样审案法及他穿着绿补服,蹬着白底皂靴,一举一动的怪模样真笑死人。

  我正看得入迷时,父亲从外面干活回来了。父亲每次回家时都有动静:一是响亮的咳嗽,二是大声地吆喝鸡狗。父亲的嗓门很大很高很洪亮,要是去唱个“铡美案”什么的,准不比方荣翔差到哪里去。

  我因迷上了“黑旋风”李逵,铁锅却被冷到了一边。我也不问锅底下火旺不旺,死一把活一把地往灶膛里只顾塞草。铁锅当然也不买我的账,你不是迷李逵吗?我就“迷胡”你!于是乎,锅底下鼓出滚滚浓烟,那烟时浓时淡,时白时黑,时卷时翔,或成团,或成股,塞满锅屋后,又冲向院内,搅得屋里院外乌烟瘴气。我当然也被烟熏得眼泪鼻涕一大把,用袖子一抹,满脸“李逵胡”,真的又成了“菜花蝴蝶嘴”。不过,我不在乎,仍然看书。

  父亲见我这个样子,非常恼火,连珠炮地骂了起来——他本来就好骂人,而且脾气暴躁,属干柴火的,一点就着——他顺手摸起一把扫帚,直奔我来:“孬种!你这丫头可真是孬种!不好好烧锅竟看什么书,我让你看,我让你看!”扫帚啪啪地落在我头上,我吓得赶紧从锅灶边爬起,“李逵”被丢在地上也顾它不得了,君子还得“顾本”,为躲避老父的扫帚,我只能“抱头鼠蹿”。

  父亲骂着,追着,恨不得抓住我一把掐死,好在我的小腿跑得快,他追不上,眼睁睁看着我跑出家门,气得他大声吆喝四哥快追。我回头一看,四哥朝我狂奔,心里慌了,毕竟,我不是四哥的对手。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眼看要被四哥追上,只见路边闪出一望无际的玉米地,这些玉米都有一人多高,我往里一钻,三绕两转,便把四哥抛到九霄云外。四哥找不到我,只得回家交差。可以断定,他非让老父骂个狗血喷头不可!

  在茫茫的玉米“青纱帐”里,我并不害怕,只知道往前跑,跑得离家越远越好。

  出了玉米地,便是一条河。河面虽宽,但水少,天也不凉,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穿着拖鞋就淌水过河。河里的淤泥糊了我一腿,我也顾不上,只要拖鞋不掉在泥里就行。

  过了河,又狂奔了一阵,便上了205国道。这条路我很熟悉,小时上三姐家,必经这条路。今天,我不能上三姐家,因为老父能找到,一旦找到,不被打死才怪呢。对,上马陵去。听人说,马陵在西边,我长这么大还从未去过,不如去看看。

  从家乡到马陵有二三十里路,我沿着205国道时走,时跑,累了就歇一会再走。拖鞋实在是不架事,老是不跟脚。不是我想穿拖鞋,实在是无鞋可穿。就是这拖鞋还是哥哥穿坏的泡沫凉鞋剪成的。那时,很少看过汽车,所以见汽车来了非常害怕,老远就躲到路边,等汽车过去很远才敢走到路上。一边走,还得一边回头看,总觉着老父和四哥手提扫帚在后面紧紧地追赶着。

  我跑跑走走,歇歇停停,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才走到马陵东边的陵河大桥。我第一次看到陵河大桥,那桥真宽真高,比我们村的小桥不知大多少倍。桥下的水潺潺地流着,不用看,就知道那水很深很深。桥上大小汽车来来往往川流不息,骑自行车的更是络绎不绝,我真耽心,如果车开歪了怎么办?桥不堪负重塌了怎么办?我不想死,所以抖抖缩缩,提心吊胆地扶着桥栏杆一步一步往前挪。好不容易过了桥,进入市区,高大的楼房让我瞠目结舌。街上更是热闹非凡:百货公司,商品琳琅满目,店内人头济济。他们买这买那,就是没人买一样东西——那怕是一分钱的东西给我。也没人望我一眼,好像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饭店里也是宾客满座,他们猜拳行令,吞肉食鱼,无不兴高采烈,可惜没有一人能光顾饥肠辘辘的我。商店里,衣服各种各样,颜色绚丽多彩,却没有一件能给我穿。书店里的书,有中国的,有外国的,有大人看的书,有小孩看的画,可恨我身无分文,无法购买我所喜欢的书……看看这个店,逛逛那条街,我喜欢的东西太多,可惜这些东西都不喜欢我,因为我没钱。

  看,还不如不看,因为越看越气。为什么我就没钱,我要有钱,不就能上学了吗?不就能买花衣服穿了吗?

  转了一圈,算是饱了眼福,人却累了。我找了一处水泥凉台,半躺半坐在那儿休息。我希望有谁来把我捡走,就像哪个外国童话里那样,某个国王的宝贝女儿丢了,而这个公主殿下又恰巧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一群大臣错把我请了去,当一回老国王的掌上明珠。但是等了半天,仍无人过问。肚子开始抗议,说我大半天了,还不问它事。的确也是,早上饭没烧好,就被一顿扫帚赶走,至今水米未沾能不饿吗?

  反正也回不了家,索兴饿着肚子睡一会。

  那天天气很热,我找了一个遮阳而又僻静的地方躺了下来,不一会,便迷迷糊糊地入了梦乡。我梦见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母亲端来香喷喷的米饭和肥得流油的肉,让我吃,还端来一碗红糖茶让我喝。我当时渴得正厉害,端起母亲递过来的碗就喝,茶还没喝到嘴,却被突然追来的四哥撞泼了,我又哭又吵,竟闹醒了。睁开惺忪的眼一看,哪来什么床,更没有红糖茶,有的只是挺硬的水泥凉台。

  此时,太阳已经西挂,我口渴得很,便四处找水喝。可是,马陵之大,我上何处找水呢?谁又认识我这个乡间的小野丫?

  我在街上毫无目标地转着,转着。

  突然,我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青年女子,年纪不过二十四五岁,手里提个包,坐在街旁。看样子是个乡下人。我本身是乡下女孩,找找乡下人问问能靠近些,城里人是看不起我们这些人的。所以,我轻易不问城里人,生怕这些“街滑子”不睬或骗人。

  “大姐姐,我渴了,请问哪里有水喝?”我走到那女子跟前,像乞丐一样颤着声问。

  “对面饭店里有。”那位大姐用手指了指对面的一个小饭店。我谢过她,便向对面走。她又叫住我:“小妹妹,生水不能喝,喝了会有病的,我给你一个苹果吃解解渴吧。”说着,顺手从提包里掏出一个鸡蛋大小的苹果递给我。

  我想不要,可不挣气的肚子咕咕直叫,手便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虽说长了十几岁了,苹果却很少吃过。我家人口多,吃饭都紧巴巴的,哪还有闲钱买苹果?我能认识苹果就相当不错了。我敢说小弟见了这圆鼓鼓的苹果,准不知是啥物,说不定他会猜成青萝卜。

  我双手接过苹果,用感激的眼光望了一眼那位好心的大姐,没有来得及说声谢谢,就大口地吞吃起来。苹果连擦都未擦,别说洗了,吃过后,我还不知苹果是甜的还是香的。我真后悔,这样性急,连苹果的滋味都没品出来?真是“食而不知其味”了。

  那位大姐看我吃得如此“狼吞虎咽”,笑了笑,又问我还吃不,我当然不好意思说还吃。大半天茶水没进,还走了这么多路,一个小小的苹果能顶什么用?你要是想给我吃,就只管拿来是了,何必再问呢?

  这位大姐与我攀谈起来。她问我是哪里人,为何一个人出来,大人呢?等等。我不愿把真实地址告诉一个陌生人,也没说我为什么跑出来,只说我是从家里跑出来转转玩的。

  她似乎对我很关心,并说她在家受气,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我想,她这么大的人怎么会在家受气呢?也许是因为婚姻问题吧,因为我们家乡就有姑娘抗婚或和男友私奔离家出走的。既然我们都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并且都不愿回家了,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心心相印”的感觉。

  这位大姐穿一身海军蓝衣服,短发,高高的鼻梁,大大的眼睛,人不太漂亮,但也不丑,只是皮肤有点黝黑,看上去,似乎很老实,善良。她叫我跟她走,我很乐意。

  她带着我又穿过陵河上的大铁桥。听她说,这是铁路大桥,主要是走火车的。我也是头一次走过这种大铁桥,心里特别害怕。我想这薄薄的铁皮,能撑得住火车的重量吗?火车喘出的粗气会不会把过桥的人吹到河里去?

  这位大姐看我害怕,便牵着我的手往前走,并嘱咐我别往桥下看。因为桥离水面高,愈看愈吓人。我索性豁出去了,家都不能回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过了铁桥,来到河东岸边。岸边柳木成林,鸟语花香。我们在树荫浓密的地方坐了下来,因为这位大姐说要等一个人。闲坐时,这位大姐又打听我家情况。在一问一答中,我将家里的人口、生活等情况合盘托出。在听我的叙述时,,她的神情似乎不太集中,跟我说话,老是东张西望。

  不多时,有一个穿着白褂子年约四十来岁的男人,骑一辆自行车来到我们跟前。这位大姐看样子跟那男子很熟,见面说话非常随便。她质问男的:“昨晚你上哪儿去了?”男的回答:“住旅社的,夜里差点给蚊子咬死了。”男的望了我一眼问:“这女孩是谁?”那位大姐跟男的介绍了我的情况,并小声地跟那男的叽咕什么。那男的听了女的介绍后,对我笑笑说:“走,咱们去吃饭,明天我给你买双新凉鞋,再带你坐火车玩。”我感激地点点头。

  天此时快黑了,我有些害怕,并突然想起家来,特别是想念母亲。一天没归家了,母亲一定会急哭的。因为她很疼我。每次父亲打我,母亲若在家时总是护着我,并且为此常跟老父争吵。我又回忆这对男女的对话,以及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心里更害怕。他们会不会是人贩子?如果是人贩子就坏了。我得回家,不能跟这对男女走。从这对男女的打情骂俏中,我就觉得他们不正常,甚至感觉出他们不是好人。

  在饭店里,他们要了许多好吃的。我虽然很饿,但没有吃。他们热情地招呼我坐下,我坐下马上又爬了起来。我告诉他们要走,他们很惊讶。女的甚至拉着我的手说:“等吃了再走也不迟。”我没有同意,因为天越来越黑,再不走,后果不堪设想。我挣脱女人的手,拔腿就往外走。那对男女一直跟到饭店门口,眼睁睁地看着我离开他们上了公路。也许他们舍不得那桌饭菜,也许他们怕我叫喊惊动别人,也许他们还没胆量拐卖我,反正,他们没有追我、拦我、留我,不过,从他们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们的遗憾。

  我顾不得想那么多,拖着不跟脚的拖鞋,随着三三两两骑车赶集或下班的人小跑着。我真希望有哪位好心的骑车人能带我一程,可是,骑车人不少,却没有一个问我事的。

  天越来越黑,该死的星星不知都跑哪去了,月亮也没个影子,满天堆的是乌黑乌黑的云,路边的庄稼地里更是黑森森的,我真怕那黑森森的地里,突然窜出一条狗或比狗更坏的人来。更怕坟头上游荡的鬼火。听母亲说,那些鬼火都是死人的灵魂,若是碰上野鬼,能让你迷路,回不了家。于是我不看两边,只朝前望。此时,我又渴又饿又累。一个小苹果当然管不了一天的肚饥。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一天跑几十里路能不累吗?但是,我不敢歇。我怕一坐倒就爬不起来,我更怕夜深回不了家。我情愿让老父砸几扫帚,也不想流浪在外。在家千日不知好,出外一天,方知家的重要。家再穷再陋,毕竟是家,那里有母爱,有温暖,是小鸟的窝,小船的港,是生命的依托。

  为了快点赶回家,我只得继续跑。

  我边跑便数着路旁的电线杆。杆与杆之间距离相等,但数字不同,多数一个电线杆,就等于向家靠近了一步。

  倒霉的是拖鞋不架事,跑着跑着,它就从我脚上溜走了。没办法,我还得回来找。我真想扔了它,可又舍不得,毕竟它从春天跟我到秋天,而且是一天不离地跟着我,够忠心的了。只是,它不该在这个时候背叛我。实际上,拖鞋也有拖鞋的抱怨。我为你哥哥服务两年,也该退休了。想当年,我也风光过,桔黄色的鞋帮上雕饰着美丽的花纹,坚挺的腰板,耐磨的毅力,也承受过你哥哥的压力,如果光受他压还好一点,他常常踢石头,走杂路。硬是把我折腾坏了。折腾坏也就罢了,你母亲又把我剪成拖鞋给你穿。你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天天不穿鞋只穿我,叭嗒叭嗒地到处跑。这不,今一天没让我安份过,我再不跑走,还不给你折磨死呀!

  想想也是,我也该让拖鞋歇一会。于是,我将拖鞋拎在手里,赤着脚跑。好在是柏油马路,没有东西硌脚。再说,天又黑,没人能认得我,不怕人笑我光着脚丫。

  死跑、烂跑、不要命地跑,终于跑到了家里。我没有慌着进门,而是在大门口伸头探脑地往院里看,发现父亲和哥哥都不在家,只有母亲呆坐在那里,我便小心翼翼地往屋里走。

  母亲见到我,先是一惊,后又喜又怨道:“今天你跑哪去了?家里可找反了,你几个姨家都找遍了,也没见你人影,你爸跟你哥找你到现在还没回家来呢!你这个死丫头呀,胆子也太大,在外面要是出事怎办?那些老拐子把你拐走,你怎么办?唉!回来就好,饿了吧,锅里留着饭给你呢。”

  不知是突然间见到母亲,还是一天的奔波劳累,或是早晨被老父追打的委屈,也许这几种情感都交织在一起吧,所以,在家中一向倔犟的我,此刻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咕嘟嘟地冒了出来。

  母亲边哄我,边端来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因为饿极了,我眼泪也顾不上擦,便就着眼泪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母亲看我这个样子,也心疼地哭了。

  吃好喝足后,我才感觉到两腿是那样的酸痛。疲惫和倦怠吞噬我的全身。在母亲的呵护下,我草草地洗洗便上了床。母亲坐在我的床头,又念叨起外出找我的父亲和哥哥。没听几句,我便模模糊糊地睡着了。父亲和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只是在朦朦胧胧中,感觉一只满是老茧的粗大的手抚摸了一下我的头,然后又轻轻地骂了句:“这个孬种!”

  我知道,那是父亲的手。

  屋外,雨下得正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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