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就象两个人演戏－－续之苏妻

　　窗外的月光照得房间里有些清冷，开着的窗子有习习的晚风吹入，可我还是觉得热。轻轻地起床，用冷水洗脸，喝冰过的果汁。回到床上，还是一身的汗水，心里有点慌慌的，倚在床头，看那一轮将满未满的圆月，一圈一圈金色的晕漫了开来。“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明天是要变了天气的，明天要记得给儿子带上风镜，风大的时候他的眼睛会流泪。明天要让苏峰给我买一些桂花糕回来，这两天总觉得身子虚，好像没有什么力气，嘴里也没有味道，只想吃有淡淡清香的桂花糕。前两天看了医生，说这些都是更年期的症照。更看期？未免太早了些吧。

　　看着身边的苏峰，只穿了一件裤头，孩子一样骑着被子，乱乱的一头黑发，睡得香甜的模样，偶尔呢喃，不知道说些什么。夜里回来的时候，他又和朋友喝多了酒。每一次喝多，他都不作不闹，只要让他一个人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吸着香烟，静静地想着他的心事。如果我和儿子不打扰他，坐得累了，他就会自己去睡，一旦我和儿子与他说话，拉他睡觉，他就会没完没了地说他小时候的事，说太湖边上的垂柳，说那十里莲花，说他记忆里的那片梅林。他不会提起那个叫“媚”的女人，“媚”的名字，是他睡梦里痛苦的呻吟，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只有在那些个无人能及的梦的世界里，才会和他上演一场又一场纠缠不清的故事。

　　我抚着苏峰的头发，抚着他眼角细细的皱纹，用纸巾轻轻擦掉他嘴边的口水，虽然屋里还是有一些酒味，好在并不太浓。二十年了，我早已习惯了，他的烟，他的酒，他的沉默，还有他的梦话。其实，苏峰是一个好男人，虽然我知道他对我，从来没有爱过。但是他心疼我，像所有丈夫心疼他们的妻，他呵护我照顾我，比别人的丈夫更细心。他爱他的儿子，甚或有点娇宠。苏峰是温柔的，他会做很好吃的饭菜，他不怎么让我做家务。他很体贴，知冷知热，逢生日、结婚纪念日、情人节或者他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我买礼物。丝巾、内衣、戒指、项练、地方特色的小东西……只要他能想到的，他都会买给我。他买给我的很多东西我都会开心的带上，唯有戒指，手上的戒指我从未换过，那是二十多年前海送给我的，那上面有我和海名字的开头字母，还有“天长地久”四个字。

　　我从没有爱过苏峰，正如苏峰也从没有爱过我。

　　我爱的是海。

　　从十七八岁时看到海的第一眼起，我就爱上了他。海也爱我，真挚而深情。太湖是我们爱情的见证，有多少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们在太湖上泛舟，在太湖边散步，有多少个暧昧的黄昏，我们在太湖畔相依相偎。那里有我第一次的拥抱，第一次的亲吻，第一次的海誓山盟。那太湖碧波，荡漾着我的柔情，那十里莲花，摇曳着我的风情。本来我们是要结婚的，海带我见了他的父母。只因为我的肺病，他们家不同意我们的结合。海家只有这一个男孩，海拗不过父母。现在想来，我不知道是他真的拗不过，还是当初他并不想拗。过去太多年的事情了，我也曾问过海，海不说，我也不追究。我已为人妻为人母，他也为人夫为人父。二十多年了，不知道是彼此都结了一段错误的尘缘，还是我们的爱情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也许，终归是造化弄人。

　　当初不能结合的痛苦，就是至今也不忍想起。那个时候，世界没有了天没有了地，到处都是我的海，都是海就要离去的身影。离愁也狂乱啊。妈妈打了我，她恨我的不争气，爸爸望着我唉声叹气。他们只有我这一个女儿，我知道他们为我发愁，疯了一样的带着我四处看病。海娶妻的那个夜晚，我一直坐在太湖边上，没有眼泪，我只想着没有海的日子，是不是就没了自己，我只想着，如果我跳进太湖里是做了水妖还是做了莲花精？我只想着，死了以后我的魂魄也许可以天天见到海。当妈妈和爸爸的打着手电找到我的时候，妈妈的哭泣，爸爸的眼泪，让我一下子失声痛哭。没有了爱情，我还是不能自私的死去。

　　妈妈的同事领着苏峰来的时候，我并没有仔细看他。妈妈说苏峰是一个好孩子，她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们家兄弟六人，苏峰可以住在我们家，就是那种所谓的上门女婿，将来有了孩子也可以随我们家的姓。其实，如果不是海，任何一个男人于我都没有区别。所以，我和苏峰结婚了。我并没有告诉海，我不想再见到他。他过他的生活，虽然我仍然爱他，但是与他已经没有关系。苏峰从来不问我以前的事情，他不打听我的私事，和峰过日子，没有压力，他给我足够的空间，无论是生活上还是心理上。我也不问他的过去，我知道他也有他的故事，他也有他不能忘记的人。每当他喝了酒沉默不语的时候，每当他梦里痛苦地喊着“媚”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海，想起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海，我的心就会莫名地痛。我和苏是同病相怜的，也许我会好好地爱他，假如后来海不出现。

　　人有前世吗？如果有，那么前世我一定是欠了海的，至少我欠了他的爱和眼泪。要不然为什么那么多年以后我还会碰到他？

　　戏如人生，其实，有时候人生也如戏。

　　和苏峰结婚以后，肺病慢慢地好了。肺病好了以后，我们就有了儿子。然后就一直这样平淡的生活着，我以为岁月会在有海的记忆里变老直至消失，我从没有渴望过什么，虽然我会在无数个梦里回到从前有海的日子里，回到从前的快乐和爱里。海结婚以后，我一直也没有见过他，我拒绝所有可以和他见面的机会。直到那一天，我领着六岁的儿子走在马路上，海就那样站在了我的对面，好像这十年我们从来没有分离。他说：“嘿，早啊。”我看着海，海还是从前的海。岁月似乎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只是眼神里有藏不住的寂寞和苦涩。那寂寞和苦涩是他的还是我的？眼泪便溢出了我的眼睛，无声地落下，他抬起手想拭去我的眼泪，看了看我的儿子终又放下。海说：“走吧，我陪你先送儿子。”重遇海的那一刻，我的平静便在倾刻间颠覆了。

　　海是我生命里的劫。

　　十年了，爱，竟然依旧，经过岁月的历练，相思的折磨，终于开出了绚丽的花。虽然这花只能开在无人的夜里，虽然这花是有毒的罂粟花，虽然被道德和良知所谴责，但是海不能离婚，我也不能。

　　苏峰不在家的时候，我会和海在一起，因为爱，因为欲，因为那种生死相依的感觉，因为理智总是输给了心灵。我得承认，只有和海在一起，我才会开心，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仿佛踩着云端。我也得承认在性爱上是我冷淡了苏峰，虽然他不说，我的心里总是存着歉疚的。有的时候我会试着迎合他，我听着自己装出来的快乐声音，我看着苏峰也仿佛很满足的样子，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也许错的并不是我，错的是命运，是缘，是机遇。如果有下辈子，我会把这一切还给苏峰，还给他爱，还给他一个完整的妻子，一个完整的生活。

　　这么多年了，我不知道苏峰是不是知道海的存在，也许他只是不想知道，或是他知道了并不在意，或是他知道了也不想说。

　　风，微微有些凉了，似乎不那么闷热了。苏峰翻身抱住了我，“妹，不要走。”他又说梦话了，说的是极清楚的普通话。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又遇到了谁，这个“妹”是不是从前的那个“媚”，他在梦里会用方言穿插着普通话，他在梦里的焦躁和痛苦，让我听着有些心疼。

　　人，很多时候都做不了自己的。

　　我将苏峰的手轻轻拿起，放在他的身旁，用毛巾被盖住他的小腹，省得他在夜里着了凉。门外，儿子起床上卫生间的声音，还有他和女朋友压低的说话声。儿子十九岁，高三了，他很聪明，成绩不错，可并不怎么爱学习，他喜欢上网，还会领女朋友回来过夜。和苏峰谈起，他只是笑，他说儿子长得帅，男孩子总是不吃亏，有女朋友也是本事。苏峰说，儿子比他强多了。

　　窗外的月，很美，只是那晕，看着有些凄凉。

　　有的时候觉得，婚姻就像两个人演戏。各自扮演着各自的角色，但谁演的也不是真正的自己。儿子是看这场戏的重要观众之一，只是他并不知道自己看戏的幸福。

　　眼皮有点重了，也许今晚不再失眠。贴着苏峰躺下，他的身体好热，也许是因为喝了酒。这个男人，我想，我真的应该好好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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