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北楼
(一)
我们早已离开中北楼,出了那个门,就再也不谈那些“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的扯淡问题。我们心情还凑合的时候会说:“该去哪儿去哪儿。”要是赶上我们心情不怎么地的时候就会冲口而出“管得着吗?”大部分时候我们的心情都如同北京的天空一样,阴霾,浓重,那本应属于天空的湛蓝一丝丝从那灰色的盔甲中渗出来,融成一处,就惨不忍睹地成了灰蓝,任何人见了这样的天空也没法有好心情。我们当年为了共同的革命目标奔赴中北楼,在这里,我们这帮傻妞在那树影婆娑的围墙中又哭又闹又笑又无聊,活得像一只只可爱的自由的动物。你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任何东西,金木水火土,神仙老虎狗,所有能想得都想出来了,就是没有认认真真想过做人。所以我们从中北楼提着行李走出来后刚刚被大街上的人流,车流,气流呛了几口水之后,就纷纷放弃了曾经在无数个不眠之夜热烈讨论出的生活目标。要知道,为了这些讨论,我们好几个人都忍着不上厕所。俱往矣!
“璇胖墩儿来信了。”我把那封来自美利坚的淡绿色信封交给老丹。
“她挺好的,瘦了,就剩90多斤了。”我贴近墙上的地图,搜寻了半天,“看,就是这儿,奥斯汀。”
“听着听着,我给你念,”这边很好,我常常赤脚在地毯上四处行走,厨房很大,窗外有一棵枝叶婀娜的树。“多美好的生活”老丹无限向往。
“往下,还有呢。”我提醒她接着念,好让我继续在脑子里构想美好生活。
“附近有一个巨大的超市,人很少,安静极了,但是缺少国内国内那种很温暖的气氛,讨讨价了,闲扯几句啦”听听我们璇胖这一句,“这是一种文明的冷漠!”老丹弹弹信纸。
“这是安慰你呢,还听不出来?让我也忍受一下那种冷漠吧,这么热火朝天的日子谁过长了也受不了,吃在一块,住在一块,连约个会都扎成一堆儿,赶紧对我冷漠点吧。”我有点激动。
“你又急了,你现在怎么回事?太浮躁。比如我吧,我心里急,可是我不表现出来,是不是?来来,接着看。”她又要往下念。
我猛然觉得索然无味。璇胖的信像来自火星。拿着它,我都感受不到她是死是活。那个走路昂首挺胸极力让自己显得高一点的小胖丫头怎么一下子就和别人结婚了,怎么一下子就从我们的视野中滑落了,就变成一封信了?越过高山,越过海洋,她去过我们没过过的生活,看我们没看过的世界。世界真大,大的我们谁也找不着谁。
“你怎么了?”老丹问我。
“心里有点烦。”
“干什么?算了。你虽然住地下室好歹一半窗户还露在外面,总比像土拔鼠一样住在洞里强。你一出门虽然树少花也不多,但总比一棵都没有强。你在家里一抬头就能看得见你们学校为了美化环境修的那个亭子,虽然颜色恶俗点吧,但是可以看出人家还是在为改善环境做着努力,而且也卓有成效。一到傍晚,楼前楼后,老老小小,拖儿带女不都到这块小草地上来了吗?你一抬头就能看见这么喜兴的场面,不用听耳朵里都是声音,这多么好,你还那么多毛病。”
“你怎么那么贫?我真是烦,咱们周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出去干什么?活得那么辛苦。”老丹谈恋爱是高手。大概受男人的关怀多了,女人心中那种宠物情节就膨胀了。而我至今也没有消受过这种捧在手里,含在嘴里的呵护,还是一幅铮铮铁骨,所以说话也是鹤冲天:“留下有什么好?尽长肉!”
我们都在心里把住在中北楼的那四年叫作中北楼时代。那是一段无所事事也最令人怀念的时光。我将要回忆的就是中北楼时代末期的事件。那时候我们的学校还是一种“闭关锁国”的状态,大家没事就谈个恋爱,看个电影,泡个图书馆,发表个没什么根基的理论。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波涛汹涌的出国潮在清华北大掀起狂澜,起码比我们早三年那些学校的孩子们就心心念念不呆在北京,要往外面冲了。说起TOEFL,GRE我们只是莞尔一笑,说心里话,除了知道是两种外联的考试以外,二者的区别根本不清楚。考让他们考去吧,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事情就这么发生了,这在大学里是极其平常的。中北楼的几个姑娘认识了清华的数位精英。通常的程序就是这样的,先去穷山恶水里漫山遍野的瞎转几天,转得大家都神志不清五迷三道的时候,趁着意志薄弱的时节,赶紧把感情释放出来。爱谁谁吧。然后就依依惜别,牵肠挂肚,然后就发生一些猜也能猜出来的事。我想我的笔试真实的。我从不无谓地美化中北楼时代。我在本质上从来没有相信过豪不含有功利性的男女关系,也对那些一味误导的文章深恶痛绝。所以我不会把那些男孩子的眼睛描绘成灿若晨星,炯炯如星之类违心的紧。也不把我们这些姑娘描绘得温柔可人,楚楚堪怜,我们很普通,但当时都自命不凡。事实是由于长久的求学,男孩子们都戴眼镜,而且深度,如果好看也是昨日黄华。而我们之间也有比较成熟的,一路上不断陈述自己在身体上和思想上的种种不适,让我们不时停下来问寒问暖。过了几年,我明白这是女性保护的一种措施,是矜持。我们大家都必须学会。你越这样越是奇货可居。当然还要掌握分寸,否则会成为笑柄。现在我知道这是一个技术问题,又矫情又有分寸,就叫成熟。闲话休提,我说过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尽管都知道是什么事,但我还是要写一写,因为爱情故事写一万遍也有人看。
我小时候是个粗糙的孩子,性情很野,桀骜不驯。但在中北楼末期,补看了一些琼瑶之流,也掉过几滴眼泪,再加上大气候使然,我就有点外表冷漠内心狂热的意思了。我从山里回来,就爱上和我们同去的一个男孩子。我在中北楼时代是以编纂爱情小说著称的,还有过把个小姑娘看哭得光荣历史,尽管我没爱过什么人,也没什么人爱过我。这回,我想我是动真情了。对他日思夜想,茶饭不进。让我至今难忘的就是思念一个人时的那种精神状态。从来没有那么超拔过,从来没有那么忘我过。我天天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苦苦思念他,时间在我四周缓缓的平静的淌过,渐渐湮没了我。我从白天坐到黑夜,在黑夜里也不肯睡去。躺在床上,睁着双眼,心里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就是思念着。思念的结果是有一天他突然给我打了电话,我惊喜地冲下楼去,心里感叹着我们是多么心有灵犀。我接电话的情景历历在目,在那一段时间里,我是那么真诚,一点也不恶俗。我拿着话筒不知说什么好,我的心都要越过话线飞向他了。他大概感觉到我的激动,他笑着让我猜他在什么地方。我自作聪明,恶俗地以为他就在中北楼外,经过看门大爷的严格盘查,穿过绿影婆娑的院子就要向我走来了。我都要被自己这种妄想折磨得流泪了。他告诉我他在江苏实习。江苏?江苏是什么地方?我的脑子对这个地方极不敏感,它刚才让我支配得团团转,一下子转向什么地方还有些困难。当我的大脑在分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后,它立刻下达了命令:哭!我放下电话,眼泪滚滚而下,完全可以用悲痛形容,他怎么走了?他怎么不管我就走了?我发出天问。之后我化悲痛为力量,趁热打铁,又编了一个爱情故事,为我这个没有开始的爱情故事画上句号。因为从那以后,我和他就失去了联系,惊鸿一瞥,杳无消息。电视上总有男的,女的,丑得漂亮的说自己的恋爱故事,总是用一个词组,那段感情。听见这个我就换台,因为感觉上像带鱼,人人都想吃中段,而恋爱和吃鱼不一样,恋爱很多时候是好的,是和吃饭不相干的。
(二)
我收到留在学校继续念书的老华的电话。她告诉老丽要从广西回来了。老华的声音还是那么软绵绵的爱不离口。依然在上学的人说起话来仍然是说不清得很,我有讨厌这种语调又爱惜这种语调,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意思。最后她总忘不了加上一句:我爱你,瓜。好,爱吧。我回答。瓜是他们对我的昵称,我本人什么瓜都不像。我急匆匆往回赶,半路碰见一个同事,又闲扯了几句,赶紧收了尾,我跟那同事告别说:我先下去了。“下去了”表示我要下到地下室去了,我不说清楚别人以为我要下地窖什么的。我在地下室里是向着光明的,所以一进屋就把所有的灯全打开,然后洗洗脸,稍稍打扮打扮,就去与老丽相聚了。离开学校两年,除了让工作这么得长了几斤肉以外,其它也没什么变化,相信她一见到我就会狂喊这“瓜”扑过来的。果然不出我所料,她看见我就尖叫一声,然后扑向我。我伸开双臂把她接过来,她这才戴上眼镜又打量了我半天说:你越来越结实了。听了这评语,心里真不是滋味儿。就顺势把她扔在面前的板凳上。她什么也不说,先跟我抱怨她在广西得导师:“别提了,那老头子总是在我和他探讨问题的时候回答我生命在于静止。不管我问什么,他都不紧不慢,高深莫测地说什么生命在于静止。静止就静止吧,我就不去找他了。可恶的老家伙,又说我不尊敬他,什么世道?他还说我保守,他上课像周星驰演电影一样,不保守,可是恶俗。”
“以前咱们有一个哲学老师,开了一门破选修课,叫什么人体科学探秘,上课专门给人看手相,你连那个都忍了,还有什么不能忍?”我规劝着激动的老丽,她比我还爱激动。
“那本来就是个半吊子,哲学可咱们不是总干别的吗?”
“爱情生活还如意吗?馒头哥对你还好吗?”
“还好还好,就是我暗示他好多次了他都不肯嫁我。”
“慢慢来,这种事欲速则不达,老华早就说过恋爱是技术活。”
“我太亏了,当年一心软就跟他回到广西壮族自治区,满以为可以打动他和我速速成婚。广西那地方男女对歌认识得快,这种风俗都落实到意识形态了,不对歌也是惺惺相惜,馒头差点又坠入温柔乡。”
“当年你就是因为他的这个陋习在跟他好的,你忘了?”我笑。
“他还是可以教育好的。”老丽长叹。
“老华怎么还不回来?”我话音刚落进来一个人,不是老华,是她的对床,彬彬有礼地冲我们点点头,露出一点笑。老丽等她出去之后瞪着我又叹口气:“没劲,昨天我因为激动说了句粗话,她听见了,幽怨地看着我,半天欲言又止,受不了。一点情趣都没有。老华还天天美人儿美人儿得恭维她。”
“说我什么呢?美人儿们?”老华抱着一本巨大的书进来了,她扔下书就狠狠地把我箍了一下,我的骨头恐慌地缩在一起。
“口蜜腹剑的东西。”我抻了抻疼痛的手臂。
“表酱紫(不要这样子)”她又操着那造作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语调狐媚地看着我。
“哎呀,老华呀,你不要这样。”老丽喊声震天。
“老华,你赶紧退学吧。”我苦闷地看着她。
“那你养着我。我要锦衣玉食,我也要声色犬马。”她的一双眼睛幽幽地看着我,脚步又向我逼近。
“那你的先让我过过这样的日子,是吧,老丽?”我搂住老丽的小肩膀。
老丽笑的眼睛又眯成一条缝,眼睛闪闪发光,小嘴裂开,露出几颗小牙齿,再有一双大耳朵,活脱就是一只小老鼠。她一点都没变,我仿佛又看见中北楼时代激愤上进,感性的老丽,只是我现在已经羞于向人袒露真情,于是对老华说:“你看老丽笑得多傻。”
夜幕降临了,我们三个人在湿热的晚风中徘徊,月光并不明亮,挂在高远黝黑的夜空中,风在大树顶端掀起一阵阵柔和而清澈的声音。以前我们经常为这样的声音而忘情,他们两个都不说话,安静地向前走着。走在月影斑驳的大学路上。我突然心底里产生一种莫名的激情想热烈地悲伤些什么或快乐些什么。我想他们的感受和我是一样的。然而我们不说话,像三个精灵一样在静谧的大学校园里默默穿行。
(三)
我真是羡慕别人在写东西的时候,总能用上一些格言警句,极有理论高度。没说什么也让人感到无比信服。有一段时间我就四处搜罗这样的语句,把自己的脑袋装修得像题库一样。但这对我的写作毫无益处,我无论如何不知道把这些智慧的火花点燃在什么地方。无论放在那儿,我都觉得十分可笑。我说过小时候我是个很粗糙的人,但说这些伟人的智慧结晶对我一点教益也没有,那是昧良心的。我把它们很好地运用在与领导的周旋中,让它们在另外的领域中开辟出焕然一新的天地。
我在单位经常面无表情,出出进进,对谁都能做到熟视无睹,置若罔闻。倒不是我想表现我多么有个性,而实在是我内心的羞涩所致。我实在不能就当天的天气闲扯长达10分钟。所以让别人以为我的眼睛长在头顶上,为此我曾经很苦恼。与人交往我是缺乏经验的,好在我的心胸像大海一样宽广,从来不为这个和自己过不去。总有人不习惯我这种生活态度,总有人要对我进行帮教。这个人我写出来都觉得难堪。从小到大,只要有领导关心我,我就从心底里难堪,如芒刺在背,久而久之,领导们就不搭理我了。只是现在这个领导还没有摸透我的脾性,况且他常以年轻人的知心朋友自居。也就是说我们校长最喜欢的就是早晨晨俭和上午早操时分。班主任7.15分到位,校长往往7.10分就在各年级逡巡。他踱着八字步,反剪着双手,挺着小肚子。裤子总是太长,一个劲往上提,一条皮带横贯前胸。老远看见他我心里就产生一阵寒意。我当班主任的时候,经常低着头一溜小跑迂回地绕过他,比他晚到,我有负罪感。我想别人也有同感,所以我们学校一片大好形势。老师们的速度都是以秒计算的。争先恐后早早站在教室里,主要是迎接校长的检阅。上早操的时候,铿锵有力的“运动员进行曲”刚迸出第一个音符,学生们就铺天盖地从各个方向涌出来,他们的声音盖过了乐曲,产生了一浪高过一浪的轰鸣,在头顶上盘旋,久久不能散去。校长从他的办公室踱出来了,站在操场边上,远远的面带威严的关注着绿的,兰的,紫的(学生校服的颜色)方队。紧张了一上午的班主任们得以片刻轻松,校长的面部肌肉这时也有所松弛。阳光通常是明媚的,国旗在空中飘扬着,年轻女教师的衣裙在风中飘扬着。校长看着井然有序的又不乏妩媚的校园,一丝快感涌上心头,于是就想跟人谈谈了。这时总会有几个年轻的老师,女的,很合时宜地聚集在校长周围,谈工作,谈学习,谈对校长论文的心得。清风习习,校长为自己而陶醉了,没有什么人在花甲之年还能这么吸引年轻人,他像花蕊一样被环绕在中央,心中有说不出的快乐与满足,他要亲手造就这些年轻人,让他们在他的栽培下茁壮成长,姿态万千,一种责任感油然而生上校长已经半秃的脑门。说实话我有些妒嫉那些能够自然天真地围绕在校长的姑娘们,常常支着耳朵想听见他们顺风吹过来的声音究竟是说些什么。这么有趣,这么融洽。我怎么一看见校长就要溜墙根儿呢?结果是这样的,我每次试图凑上去的时候,由于紧张和无比羞涩搞得我满脸通红,蹑手蹑脚,活像要搞偷袭。我自己觉得这样的形象简直是奇耻大辱。弄得我一阵子感到自卑。无处倾诉,只好回学校找老华。她听完我的诉说,觑着我,半天才用兰花指点着我,用哀叹的声调说:“哎,笨哪,无论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你就这样。”说完她展示给我一个她所谓的嫣然一笑,据她说攻无不克。我苦闷的闭上眼睛倒在她床上:“你有没有正经啊,姑奶奶。”
“哎,什么都是技术活儿,你不练哪儿成啊。”
“老华,你说我怎么老是觉得活不下去呀。”
“我给你买个冰棍儿吧,雀巢还是和路雪”(:)多么亲切的冰棍儿)
她就用一根冰棍儿,还是我付的钱,就牵着我漫校园地转了一个时辰,转得腰酸腿痛,神志不清的时候,她用小胖手拍着我的肩意味深长的告诉我:“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去吧!”
“咱们俩换换吧,求求你。”
“万物各归其位,则沉静自安。”说罢,她就踩着棉花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远去了。
我就踩着我的小车,心里回荡着“一无所有”,回来沉静自安来了。
沉静自安的日子很无聊,天天给学生上课。照本宣科,学生和我都万般无奈。他们翻着不知所云的课本自己给自己开心:“万恶的封建制度毒害了孔乙己和范进,真好玩儿,万恶的封建制度,真逗嗨。”
“老师呀,你看看他这身儿衣服,什么玩意儿,全身掏得都是洞。”
“我不是买不起好衣好裤,我是怕精神为安逸的生活所累。可是教育处就是盯着我换衣服,我告诉他们书上写的道理,不理我。”
“论雷锋塔的倒掉,又是万恶的封建制度,神经,老师你就是雷锋塔,王渺是白娘子,大白蛇!”
“反对自由主义,我们班主任就叫反对自由主义。打个嗝他都管。”
“闭上嘴吧,孩子们,你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阿们!”
要不是有下课这一说,他们是死也不会上课的。可他们就像一群小猴子,极易上钩。比如你这样对他们陈述上课与下课的关系他们就乐咪咪了:“一节课45分钟,长不长呀?”
“长——”狐疑他们
“课间才休息10分钟,短不短呀——”
“短——”继续狐疑
“上午上4节课,多不多呀——”
“多——”还是狐疑
“4节课就3个小时,太长了是不是?”恳切的,我问。
“太是了,老师!”有人点头了。
“早晨7.15就到学校真早,对吧?”我依然恳切。
“太对了,老师。”有人激动了。
“中午11.50下可真是够晚的,是吧?”我还是那么恳切。
“是,老师——”已经深情注视我了:)
“大家算算,从7.15到11.50这么长时间,多长时间在休息?”
“1小时35分,老师。”迅速给出答案。
“休息的时间也够长了,是吧?”我看着他们的眼睛问。
“是,就是老师。够长了!”含着泪花回答:)
这是我在那段生活中最美好的回忆,那些纯洁可爱的脸,是我记忆中最美丽的部分之一。那时候的我又何尝不是一张纯洁可爱的脸。
在沉静自安的日子里我还产生一种异变,体重向上猛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的自信一片片被蚕食,真有一种无颜再见江东父老的悲愤。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在这样的心境下,我只有无限感伤地缅怀中北楼时代:我像鹿一样在林中跳跃,谁都抓不住我。我爱吃饭就吃饭,不爱吃饭就不吃饭,我时时处在四处游走的状态。束缚是有的,可是这种束缚是像水一样流动的,又像水一样具有包容性,权威是不存在的。我情绪低落,我打不起精神,我抑郁难遣。就在这时,我的领导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正沉浸在自编的故事中的时候,把我召进他的办公室。我们相对而坐。校长不足160的小身体沦陷在沙发里,要被淹没一样。他的目光在眼镜片之后闪烁着,像沙发长了两只眼睛。他的两只手拍打着沙发的扶手:“小D呀,你对自己的将来有什么设计吗?”
“我有什么问题吗?”从小的经验,管我的人叫我一定没好事。
“你这个人,没问题就不能谈谈吗?”
“您说您说!”
“我问你的设计呢。”
“我?……”我心里赶紧提醒自己:“姑娘,机会来了,快表现自己,拿出勇气与决心,快点高谈阔论吧,快!”
“你就要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也没个目标,自甘退步?”
我的千万句豪言壮语涌到嘴边变成一句话:“生命献给学校,荣誉谁也不给。”
“哪来这么多怪话,你刚来的时候我很欣赏你的。文章写得不错,懂得也好像比别人多,现在怎么这样子,完全销声匿迹了嘛。班主任做得也不怎么出色。再这样下去,我要改变对你的看法了。”
下午的阳光穿窗而入,蜂拥在校长周围,照得他光芒四射,一说话牙齿都与阳光叮当乱撞,闪闪发光。
“你在政治上也不要求进步,也不听老教师的课,你带的是毕业班,责任心太不强了嘛!”
“你们家没党员吧,你的思想觉悟就是不太高。听说你还找了个韩国男朋友,他是干什么工作的?”(:D对不起,我写到这里笑喷。)
我无比烦恼,我只有沉默不语。当一个人把极小的权威都发挥到无限大,想把你从头到交捆个扎实的时候,你还能说什么呢?我并不愤怒,只是痛苦。我曾经卑微的几乎想屈服于这种权威,放弃我的自由,奴颜婢膝地提高什么觉悟,搞好什么关系,真可笑!
“论文你也写得不好,让我大失所望,我真是要改变对你的看法了。”
我不得不承认校长现在有痰气,而且会越来越重。所以我必须赶紧结束这种令人心烦的谈话。我用双手抹了一把脸,又露出我那幅粗糙的样子:“萨特说,他人是你的地狱。”然后我站起来,向他欠欠身,出门去了。
我不打算沉静自安了,因为我发现我的骨头都是一些极具流动性的物质。当我用自己的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它们之间产生一种鼓点一样的重低音,散发出的热量长驱直入,我的眼前就会出现一片辉煌的色彩,它久久凝结着,然后缓缓分解,色彩变化着,渐渐透明,纯粹,看着它,眼睛仿佛穿越了一个空间,到达了另一个陌生的空间,长久不见这样热烈单纯的纯粹的色彩了。我的眼睛有些疼痛,我抬头看看地下室的窗外,我不禁问自己:“我干什么整天惶惶不可终日,我为什么在自己不到位时硬让自己沉静自安?我不!”我记得在中北楼时代,我们常常说“不”,“不”的意思就是:你潜心做你爱做的事情,不做你厌烦的事情,不逼迫自己喜欢或者不喜欢,这样才是纯粹的。而现在情况变化了,我长大了,离开父母羽翼,独立谋生,我更不能放弃事情的明朗和纯粹,这既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爱。分不清这些我就自卑,我就惶惶不可终日,我就见不得别人过好日子,我的痰气就日重一日。现在,我明白了,不能让纷乱的事件埋没我,我要做的就是抵挡,反抗,保持我的纯粹。我像个小法西斯一样在地下室里思谋着,天知道我能得出什么结果来。
(四)
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个教外国文学的老师,讲托尔斯泰的时候他总是语无伦次。如果那个长着大胡子的老头子地下有知,一定会奋不顾身地跑出来的。老师的情绪很激动,我们看出来他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压抑着,大家就都不听课了,纷纷在底下乱猜老师为什么这么反常。结论是:肯定昨天晚上和老婆打架了。可是马上有同学反驳:他早离婚了。女生们一听这个,纷纷戴上眼镜,仔细端详。神情中就多了一份向往:真是成熟有魅力。大家再猜:难道是花开二度,另有新欢了?这时我们那身材高大,神情憔悴的老师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激动,双手撑着讲台,仿佛把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上面。我们都紧张地看着他,鸦雀无声。巨大的教室里,突然在上空回荡起他那发颤的声音:同学们,昨天我分房子了!我们愣了一下,随即掌声雷动,几乎要掀掉半个屋顶。真欣赏这种发言,把分房子的高度拔得和十月革命一样高,使得群情激奋。我们的老师宣布完之后继续讲托尔斯泰。那老头子居然是两天美酒,华屋美食,私生子一大堆,多么灿烂的人生。怪不得85岁了还要出走。别人没有得他都有了,当然要去找只有上帝才有的东西。我想我们老师天天寒窗苦读,青灯黄卷,研究老托心里一定不是个滋味儿,根本就不是一个境界。
我讲这个故事,不是想聊聊大学时的轶事,而是这个问题曾经那么严酷地压在我得头上。曾经在我们的国家,分房子的确不亚于一场革命。从上大学之后,我就开始过群居生活,一直到24岁,眼看着自己从一个天真可爱的姑娘变成一个准大龄女青年。我的内心越来越孤独。走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我强烈地感到是我“存在”,“我”与别人是不同的,泾渭分明的,我是不会被淹没的。我走啊走啊,巨大的噪音和污浊的空气,还有数不清的人。就算走到精疲力尽,我也能分清楚哪里是“我”,哪里是“别人”,哪里是我该去的地方。因而我的孤独感越来越深重。那是我和一个同事合住一间半地下的房子,有一段时间她在外面没有回来,我自己感觉到每一个白天每一个夜晚,我连续的生活着,我那敏感的神经自由的延伸,每个动作都对我有重要意义。无论我夜以继日的看书还是日以继夜的睡觉,还是不停不歇地写东西,都让我产生一种自由感。我并不快乐,我只是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尊严,这种尊严父母那里没有,大学宿舍里没有,工作的地方更没有,在人肉丛林里我是找不到的。一个独立的空间对一个无时无刻不感到自我存在的人是多么重要。它不仅是一个结婚生孩子的地方,还是一个让人有尊严,有勇气生活的地方。我能了解我们老师那难以抑制的激动心情。狼奔豸突,疲于奔命是无法与托尔斯泰进行对话的,是无法产生一种圣洁感的。我们多少人处在这种猥琐中麻木不愿反思,那些莫名其妙的痛苦都是从哪里来的?
在中北楼时代,我们所有的人获得的最宝贵的知识就是思索。这种宝贵的品质我们只有用生命来捍卫才不至于使它蒙羞。在地下室里,上午10点,阳光会从蓝天上扫进来,我甚至能看见一两只鸟在飞翔。这些鸟不过是麻雀之类,可我不愿意这么想,我愿意把它们想得更高贵一些,更自由一些,毕竟它们是会飞的生灵。几颗杂草参差不齐地掩住我的窗口,雨季时,居然会从窗缝中蹦进一只青蛙。我从来不管他,它在屋里孤独地叫了很久,最后郁郁而终。我把它的尸体用报纸垫着从窗口送出去。明年的雨季,还会有一只不开眼的青蛙失足从窗缝中掉进来,让他自生自灭吧。所有爬行动物,我都从心底里厌恶,我对他们的态度也只能是冷冰冰的。每当阳光从窗口涌入的时候,我就开始思索,思索一些奇怪的不着边际的问题,并会从中得到一些久违的快乐。
(五)
现在我该讲讲自己的感情生活了。就像你看到的,我曾经在感情上受过一点点不足挂齿的挫折。这挫折使得我至今回想起中北楼,都感觉那是我最完美的家。我都忽略了当年我们是多么拥挤地住在一起,忘记了四处爬行的蟑螂,忘记了所有的不快,只记得夜幕降临之后,我们的中北楼融进了分不清边际的夜色中,为夜开辟出无数明亮的窗口,高大的法国梧桐俯下枝条亲切地与它低语。通往它的道路我每个夜晚一脚踏上去,心就被微微触动,那种感觉就是回家了,真好啊。再没有哪一个地方能让我产生这样美好的感觉。从中北楼出来不久,我就很自然的恋爱了。主要原因就是我一刻也不想呆在地下室,哪怕在外面挨冻挨淋我也不愿意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所以我就认识了老涛。
老涛也是个粗糙的人,我们俩十足的臭味相投。我认识他是一个热烘烘的晚上,大街上车水马龙,噪音不断,灯光闪烁遍布夜幕,就像一个个一闪即逝的窟窿,没什么美感。我的脑袋有点发木,在街上乱走,路过一个菜市场,几个急于收摊儿回家的小贩手里抓着七长八短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一齐向我呼喊,我头也不抬向前走。这些声音一直追了两三米,于是我从这些声音里听出另外一个声音,正宗的京片子,正在肆无忌惮地讨价还价。已经入夜了,只有那些生计窘迫的人,无所事事的人,或者纯粹把讨价还价当作生活乐趣的人才会逡巡在这里。这个声音分明是年轻的,高昂的,听不出一点苦出身的意思,应归为无聊那一类。但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夜幕笼罩下,我看不清楚,只觉得他非常健壮(猛男:)),脸上有一副眼镜在反光。他仍然红口白牙热火朝天和一个操河南口音的小贩争执不休:“再便宜点,这么晚了你也不急着回家。”
“不中,不中,赔钱哩!”
“得了,得了,这么晚,谁还来?你看看着四周,哪儿还有人?我放你假早回家。你也行行好,让我早点回家做饭去,赶紧赶紧!”
“咋没人哩,那不是个大姑娘?”
我环顾四周,称得上大姑娘的就我一个,吓得我扭头就走。
“别忙别忙,你过来,俺这个菜白给你。”
“这你不赔钱?”
“俺愿意!”那慷慨激昂的河南大叔手里操着一把菜像举着一个火炬一样从他的摊子绕出来追我。我心想这叫什么事,我怎么无聊到这种地步,看两个鸡毛蒜皮的男人讨价还价还惹来麻烦。我紧走慢走还是被大叔一个箭步抢上来铁塔一样横在我面前,极气愤地把手里一把不知什么菜往我眼前一送:“拿着!”
“我不要,我家有。”我胆战心惊地看着这把菜,很可怜地打蔫了。
“不中,留着明天吃!”他又往我脸前一送,比上一次用力还大,直杵到我鼻子尖上。
“我没带钱。”我绝望地嗅着菜发出的腥味,做着最后的拒绝。
“俺不要钱,拿着!”大叔断喝一声,我应声伸出双手捧住这把“倒霉”,慢慢往后退。大叔见我收下,转过身大摇大摆地走了,从他的步态上看得出他比较得意。我望着他的背影恐惧和想笑的心情交织在一起,越是害怕就越是想笑。一氧化二氮在胸中越积越多,终于压抑不住,我爆发出洪水般的笑声,气都导不过来,于是就把菜双手举过头顶蹲在地上抽筋一样大笑。呆了一会儿有个人把菜从我手里接过去,我就继续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上,双手环抱着双腿,继续抽筋。等我抬起笑得热泪盈眶的眼睛时,看见一个人触目惊心地矗立在我眼前。天已经很黑了,我的心一阵紧缩,我猛地站起来,立足未稳,我就踉踉跄跄往前跑。
“谁追你呀,你的菜。”他举起那把菜像我晃动着。
“给你吧。”我稍微放慢脚步。
“这多不合适呀。”
“有什么不合适?”我心里极为不屑。这是什么男人,纯粹有病。没想到他又跟上我,迈着矫健的步伐一句话不说地与我并驾齐驱。离我住的地方不远了,我正色告诉他:“谢谢你,离我稍微远点。”他听后就停了一下,让我先走一步,然后再一步之外跟着我。我们俩就这样一前一后一直走到我们那倒霉的楼门口。这时我想起担惊受怕这一路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我猛然回头正准备伸出手指,表演一场“斥敌”的时候,他把手里的菜塞给我,跟我说:“我住四门儿,我回家了,再见。”这叫什么事情,我顺手把菜扔进垃圾道,狠命跺了一脚地板,楼道的灯应声而亮,我像个重物一样乒乒乓乓下去地下室。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他,大踏步往前走,头发理得横平竖直,只是中间留出稍长的一撮儿,迎着风树在头顶上,样子很逗。他也看见我,隔着老远问我:“吃了吗?”我心想,吃个屁。我吃饱了撑得看两个男人吵架,撞见一个活宝。这就是我对自己与老涛相遇的基本认识。
很自然的我们就认识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经常手拉手路过一些地摊儿买一些诸如杯子,牙刷儿,锅铲,毛巾之类的东西,兴冲冲往地下室倒腾,美其名曰:以后用。买着买着我心里就不是个滋味儿,极其厌烦这种老鼠搬家的行为。我向来自视不低,我怎么也穿个大背心儿在地摊儿上一蹲蹲半天,还饶有兴味,百挑不厌地买些破东西回去,是谁把我变成这个样子?每当心中产生了这样的疑问,我就冲老涛大发其火,极其愤怒地声讨他的庸俗。我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跟你在一起真自卑。我说着说着就留下伤心的眼泪,继而疾步如飞地往前走,心里难过得像个巨大的漏斗,血泪直往下涌。老涛紧紧跟在我身后,跟到一个人少的地方,就一个箭步蹿上来拽住我,我也不像电视里那些姑娘要奔命一样挣扎半天再被别人的怀抱俘获。我很直接,一个转身就自己把脸埋在他胸前,因为他那里很结实,是一幅很宽广的胸怀。我把眼泪在他衣服上擦干净,马上又有新的眼泪不断涌出来,我这势头很健的眼泪一直要把他的一半衣服淹了,才差不多算告一段落。等我一想到浪漫的中北楼和夭折的恋爱就又多了一层韶华不再美质难收的身世之感,就又留下苦涩的眼泪。老涛从来不劝我,他的做法就是在我周期性的爆发中紧紧地跟着我,不声不响地拥抱我。有一次,他指着一个面目模糊,肌体松懈的中年女人跟我说:“你以为生活会什么样?看见那个女人了吗?她年轻的时候肯定不这样。能有几年,也就十几年,脸就磨平了,笑得象块豆腐一样,又苍白又平板,你再看她那一身肉一走路都哆嗦,全身稀松趿拉,一点精神也没有。可我跟你打赌,她年轻的时候跑得不比你慢,哭得不比你弱,那是因为有青春,有人追有人抱,有人心疼。你现在也一样,我追你我抱你我心疼你,说白了就是我帮你留下美好回忆,再过十几年恐怕是你也没心情跑,我也没劲儿再追你,那时候我们怎么办?”
我惊讶极了,仔细地打量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现在怎么闹我都会跟着你,我一点都不烦你。”
“你怎么了?”我看着他,他的一绺额发被风吹得歪在一边。
“我们的好时候太短了,我想起你以后也要变成那个样子,我心里真是难受。”
“你怎么了?”我又问他一遍。
“没什么,”他俯下头亲了亲我的脸。
“你觉得我非常斤斤计较,是吧?”
“我觉得你像个大妈。”
“你今年22了吧,我都30了,我该让着你。”
“让着我,你还老惹我?”
“就是我不惹你,你自己也得跟自己较劲。”他抚摸着我的额头和眼角,怪痒痒的。我把头偏在一边。
“你不较劲,你怎么老是那么忘我的和别人讨价还价?”
“你一点皱纹都没有,真好。”
“我问你呢。”
“我有病呗。”他疵牙一乐。
“我饿了。”
“那我们吃饭去,走。”他放开我,用一只胳膊搂着我往前走。阳光很好,路旁的大树很合时宜地在风中婆娑起舞。我依靠着身边这个健壮,步履坚定的男子,心一下子就从刚才的难过中解脱出来。一种喜洋洋,暖烘烘的情绪弥漫开来,我兴奋地跟着他往前走。
“你怎么那么容易就高兴了,嗯?”他突然停下来,眼睛里露出点深情款款。
我从心底里感到羞涩,却没有忸怩作态,双颊飞红。而是伸开双臂抱紧他,让他看不见我游移不定聚不了焦的目光。
“让我看看吧。”
“不让,我饿了。”我的眼泪莫名其妙的涌出来。
(六)
在中北楼时代,我,老丹,老璇是学校里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我擅长编造一些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情节起伏跌宕,让人揪心,极尽九曲回肠,大起大落之能事,而我本人则属于那种对哪个男生都不满,有点缺心眼的人。所以在学校里,我自己从未引起过什么引人入胜的感情纠纷。倒是老丹和老璇常常在学校的“情人岛”夏天不畏蚊虫叮咬,冬天无惧彻骨生寒地与热血沸腾的男孩子约会完之后窜到自习教室找到我让我跟着他们漫校园地瞎转,说些不着边际的疯话,我感到她们的心都长上翅膀扑楞楞地飞出来了,羽翼尚未丰满,充满了新奇与快乐,什么都不怕,跌跌撞撞,上上下下地绕着圈飞。有个师兄曾经跟我说:女孩子恋爱一次就成熟一次。也就是说,收放自如的老丹过着丰富多彩的生活,他在中北楼时代后期就比别人显出更多的风姿绰约。也就是说,情感专一的刘璇过着目标坚定,脚踏实地的生活,她在中北楼时代一结束就振翅高飞,以二十一岁的儿童年龄与一个学理论物理的博士非常速配,奔赴美利坚。他们两个一个比我大一岁,一个比我小一岁,可是都比我成熟,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们常常走在校园里,右边的老丹脸上是自信的笑容,一双眼睛目不斜视;左边的老璇常常在考试的时候得天分,脸上的神色无坚不摧;我夹在中间,贴着头皮的短发让我像个男生,不断捏造爱情的笔和从未谈过爱情的心,让我先得有点古怪,也就是现在人们常常说的“酷”。我们三个人一幅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走在路上自然引得单纯热烈的大学生们频频回首。那时候世界真是太小了,连我这个不成熟的人都可以站在它的肩膀上做一些引人注目的勾当。这样的日子随着学校那热烈煽情的毕业生大会而宣告结束。校长振臂一挥:
同学们,是你们鹏程万里的时候了,去自由自在地飞吧。今日之中国将是你们的中国,勇敢地去投入社会的大潮中,去接受它的洗礼,做坚强,乐观,自信,有建树的人!去吧!我环顾着掌声雷动的人群,黑压压的一屋子人被这种充满蛊惑力的语言激起一阵心潮澎湃。那种巨大的热情从四面八方冲击着我,几乎让我灵魂出壳。我们在运动员进行曲中蜂拥而出,出来之后手里只剩下两张证书,一红一绿,默默闪着光。站在夏天光芒万丈的太阳底下,有些同学不知出于什么动机居然狂笑着把证书一抛上天。过去了,过去了,我心里一片空茫,就是那种找不着北的感觉,失去组织的感觉,彼时彼地,我像李白一样,拔剑四顾心茫然。我甩开老璇和老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她们手上那温情脉脉的温度留在我身上半天也散不去,让我心里更添了无名的心烦。在巨大的沸腾的操场上,我狂奔了十圈,转了五圈,又在水泥的大看台上蹿上蹿下,最后倒在地上,脑子已经缺氧,累得顾不上想问题。汗像水一样仿佛直接从脑子里涌出来,还伴随着金属撞击的声音,清脆中夹杂着一丝沉闷,操场上的一切声音都如同潮水一样退后,那么巨大那么不可捉摸,它们包围着我却又那么遥远,我爬起来,站立不稳地走到我们学校总是湿淋淋的草坪上,又倒下,心想,就这么着吧,我的戏演完了。盯着那个曾经放过露天电影的篮球场,放电影的黄昏早已逝去,嘤嘤嗡嗡的人群早已散去,乐声响起,充溢在整个校园的空灵和忧伤也早已杳无踪影。无数次在我心中泛起的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又一次占据了我整个心房。黄昏看起来是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直到夜幕降临繁星满天。后来我跟老涛描述过这种感受,他说,你小资情调十足,无病呻吟。我说,你这个土包子。我怎么能忘记那个我曾经生活过,工作过,假装恋爱过的地方呢?
似水流年,转眼之间,我所熟识的人们像百米赛跑一样,有的投奔美帝,有的恋爱结婚,还有的准备结婚,人人都很忙,就连我身边也多了一个虎背熊腰滑稽的老涛。只是我还在做一些揽流光系扶桑之类徒劳无益的屁事,因而总是像霜打了一样提不起精神,就像老涛所说的你怎么跟股市一样低迷?
(七)
我那状态不佳,经常失声的的呼机有气无力地响了,是老丹。这一阵子,除了天气预报,它还从来没响过,也可能是地下室信息不灵,收不到。我看见我的邻居就是一下班就从腰上解下来挂在窗户上,一旦响起来就是那种惊呼声,带着湿气。我的邻居是个曾经很瘦目前远观近瞧都是流线型的小伙子,他应声而出,动作奇快,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晾衣绳上解下他的呼机,看完了加倍小心的挂回去,隔着阳台窗户看见他这一系列的动作,觉得又古怪又滑稽,他简直是天天都在热切盼望他的呼机发出刺耳的呼叫,不像我和我文雅内向的呼机,马上要物我两忘了。
我风尘仆仆地从北京的西北赶到东南,跑了一条对角线,身心俱惫。脑子里汽车和人潮都搅成一锅粥,甚至太阳和尘土都发出巨大的喧嚣声。我带着一堆噪音敲开老丹的门,她看见我往后退了一步,问我:“你怎么了?”
“ 没什么?”我奇怪的地看着她。
“头发怎么都竖起来了?”
“欧,是吗?”我赶紧奔到镜子跟前,左拉右抻,好歹把头发压平。“外面有风,太大。”我跟她说。“找我干吗?不能在电话里说啊?”
“呆会儿再说。”
我还没有应付过这样的场面。三个男同志鱼贯而入,个个精神抖擞气宇轩昂声如洪钟彬彬有礼。老丹拉过其中一个对我说:“明天我要跟这个结婚,他叫小武,我的同事。”老丹放开她的未婚夫,手掌平端着在空中一划,如同舞台上那些变魔术的人,笑眯眯眼睁睁地让东西蒙混过关,果然她手过处,两个男同志就迈上一步,笑容依旧。“这也是我的同事。”老丹注解。我和大家一一握手,寒暄落座。我不知道跟他们有什么可说的,就傻坐着,一言不发。那两个老丹的魔术产物倒是滔滔不绝:国家政治,经济发展,军事汽车,南方洪涝灾害,东北森林大火,甚至东南亚经济危机等等等等。人人都是雄才大略的毛泽东或者华盛顿,人人都相对目前的经济政治体制作一个调整,至于会不会像庸医一样把刀叉剑戟都留在肚子里,那就不管了,反正是说说而已。老丹粉面含春频频到酒布菜,每结束一个话题,就用一个老百姓话题插科打诨,让那两个人抓住信马由缰地往下发挥,人有着他们胡言乱语。我发现老丹的未婚夫说话很少,偶尔插进几句话,又很快退出来,还比较清醒。我就在心理感慨:老丹让他让他回到地上了。这场庆祝终于结束了,我跟在老丹后面送走情意绵绵的小武还有那两个意犹未尽的人。我要留下来等明天当她的伴娘。
“你觉得那两个人怎么样?”老丹在黑暗中问我。
“听有理想的。”我睁着眼睛凝视着黑暗。
“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
“挺好的人,都挺精神的。”
“你调戏过的,我可不要。”
“一边去,我跟你说真的呢。”
“你知道我已经有老涛了。”我在黑暗中转着眼珠。
“你们认识几年了?”
“TWO年,差不多,怎么了?”
“他做什么工作,他什么背景,你知道吗?”
“不太清楚。”
“所以我今天找你来。明天我就结婚了,这是一件脚踏实地的事。我想了一段时间,管不管你。你现在看到了,我还是要在结婚之前提醒你,什么事不要想得太坏也不要太好,也不要故意给自己营造气氛,自己包裹自己,无缘无故地痛苦。”
“说什么呢你?”我停止转眼珠,在黑暗中看着她。
“你好自为知。”
“行。”
“哎,你总是把偶然性的事情无限放大,从来就是这样。我只跟你一个人说,每一个具备了条件的人你都可以爱,但你要挑最好的那个去爱。和他在一起,你要受委屈。”
“他吸引我。”
“哈,什么吸引你?一团迷雾不清不楚吸引你?”
“别说了,我不见棺材不落泪,我希望你过得好。”
“受虐狂。反正我提醒你了。”她在黑暗中狠狠地揍了我一下。
“快睡觉,明天是你结婚,早上起来一脸旧社会可不好。”
明天醒来刘丹就是新娘了,我瞪着白天异常近视夜深人静之后清晰的仿佛能看见声音的双眼,想着。她像一滴水一样汇入江河,而我还要跳跃,不为别的,就是这颗时起时落的心,让我总也走不上老璇和老丹那样的正道,我究竟想要什么?
结婚的场面并不热烈,而是很恬静。有数的几个朋友围坐在一起,为幸福的老丹和小武唱歌。我看到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快乐,爱情还有对未来生活稳操胜券的信心。我的心在那一刻也感到由衷的快乐和健康。我告别老丹跑回家的对角线时,心情变得轻松而宁静。我坐在公共汽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带着灰尘的风蜂拥而入,把我不长的头发吹得四处乱飞。我甚至有了种一路顺风的快乐,我喜欢黑夜,黑夜会让一切变得如同行云流水。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老涛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别人也不需要解释,即使是老丹也不需要,她作为我的朋友,只是要我步入正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睁着双眼,思念在黑暗中肆虐。那至今让我难以承受的一幕让我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我看见他和别人在一起,他看着我什么也不说,我看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旁边的人看看他又看看我,平静地更靠近地站在他身边。我一点都不愤怒,就是心疼。从那以后我就更喜欢黑夜了,宁静的完整的,我可以无限放大的黑夜,既可以不遇见老涛又可以想念他。我甚至为此而感到些许快乐。天亮了我就上班开会。
(八)
我不知道工作的时候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会。我看过一本小说,那个绝妙的主人公说开会就是把一大堆人集中到一起磨屁股,直到磨出痔疮为止。我看后拍案叫绝,像我这样的未婚女性是不该这么明目张胆地同意这样的话的,而事实上,真理就是赤裸裸的,我赞赏了这样的话又怎么样?据我所知,那位伟大的作家英年早逝,愿他在天之灵安息,天上大概没有这么多扯淡的会。现在我就坐在会场上,百无聊赖听我们校长为自己歌功颂德:刚用吃顿饭的工夫就让学校旧貌换了新颜,又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让学校跨上一个新台阶,盖大楼,买电脑,培养N个名师,让家长一提起我们学校就想哭因为孩子进不来…… 底下就有人悄悄说:看样子他明年退休之前还要祸害。接着就是压抑的笑声。然后校长话锋一转:某些同志就是无视学校的一片大好形势,个人主义占上风,缺乏政治热情和奉献精神,导致了很恶劣的后果。这种后果当然是他个人的而非学校的,我们只能表示遗憾,我统治时期不能让历史重演!听到这里我幻想自己手里的笔已经变成一柄长剑,一道白光飞向讲台,见血封喉。 然而校长并没有感受到我的剑气:根据可靠消息,小强同志,被我解聘了之后不久就被公安局抓起来了……我眼前浮现出小强的脸,我那苦命的师哥。他走的时候沸沸扬扬,让老师们平淡的生活多了很多谈资,着实兴奋了一阵。小强忍耐不了校长高高在上的姿态,忍耐不了和他年龄差不多但是剩余精力过多的学生,也忍耐不了女老师们的聒噪气氛,总之我都忍了的事情他都不能忍。结果就是,他被校长轰出学校,并冻结了一切人事关系,考研究生不给盖章,出国不给盖章,甚至结婚也不给盖章,以至于一段时间里,我们互相开玩笑的语言都是:盖不出章来。现在他居然进了公安局!校长的千言万语终于在晚上8点的时候变成一句话,你们引以为戒,好自为之,散会!大家神情晦暗地往家走,谁也不理谁,生活就是这么无聊,每个人都是一粒灰尘,一阵风就被刮跑了。我打算回中北楼坐坐,时节已到深秋,中北楼前那两行银杏树大概又在风中落叶了,片片金黄如同一阵金雨。那一去不返的美好岁月啊,我拿你怎么办。
非常不幸,我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老涛,我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只是我刻意改变了出没作息时间才把我跟他相遇的概率减得低而又低。我几乎是抱头鼠窜往前赶,他跟在后面脚步咚咚响,我逃进地下室,什么也不让自己想,穿好衣服,就要到中北楼去。拉开门,他站在门口,跟我说先别出去。我看着他五大三粗的身躯,还有邻居近在咫尺的大门,我侧身让他进来,自己却剩下一副空壳。心里问自己这人是谁?干吗来了?
“这么长时间了,你也该平静了。我错了,我对不起你。”
“还行吧。”
“我跟你说说我的事情吧。”
“不爱听。”
“你们两个我不知道要谁。”
“要她!”我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脸上结结实实挨了我一个大嘴巴。
“出气了?”他抬起头,一绺额发被我扇得歪在一边。
“两清了。”我的心恢复了知觉,仿佛流星一个个滑落,横七竖八的在我整个胸膛都留下痕迹。
“事实上,你有的是我想要得,可我只能看看,因为不合适。我知道什么合适,可我就是放不下你。睁开眼睛放弃梦想是迟早的事情,可现在我宁可自己没有眼睛。你抱抱我吧。”他向我伸出双臂,垂下头。
我抱着他,下巴抵着他跟根直竖的头发,越来越不想放手。“祝你幸福”我说。
“我们永远不分开。”他发出沉闷而含糊的声音。
夜幕已经降临,我不肯放弃的时代终于如同流星般划过黑暗的天空,留下一道如烟的长虹,永远逝去了。我的好日子结束了,谁的好日子又开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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