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你这个讨厌的城市

再见，你这个讨厌的城市

　　夏坐在江边，看着一艘艘经过身边而远去的船只，看着船上的灯火辉煌，想象着那些渐行渐远驶离这个城市的人们，夏想到黑暗中的船只将驶向自己不可知的地方，顿生出一种想要出门远行的念头。

　　这个城市的冬天很冷，是一种比北方的冬天更难受的冷，冷的有点尴尬。江边的风很大，一刻不停的横扫着这个城市的角角落落，阴冷的风使夏全身冰冷。夏将一顶针织帽戴在头上，缩起头，两手紧紧环住膝盖。夏眯起眼睛，隔岸的灯火在眼前不断跳跃！跳跃！ 夜晚太过于寒冷，江边只有零星的两三个人，夏起身拉了拉帽子，看着眼前驶过的一艘游轮，转身离开。

　　在一辆破旧的巴士上，夏坐在最后排，此外还有两个年轻男孩与一个中年胖女人。在昏黄的灯光下，两个年纪尚轻的农民工模样的男孩手里紧握着工作工具，两人望向窗外，兴奋的说着什么。夏的前排是那个有着本地口音的胖女人，怀里抱着一只小哈狗，急速的刹车使她的身体撞向前排的椅子。她用本地语言狠狠的咒骂了几句，之后一阵咳嗽，随即头伸出窗外，一口痰飞出。

　　女人的样子让夏厌恶。 年轻的女司机探过头来，满脸的抱歉，那两个年轻男孩紧了紧怀中的工具，继续观望窗外的街景。

　　在昏黄的灯光下，夏没有看清楚那个女司机的脸，女司机的出现让夏想起了自己所在的那个北方小城，那里那个已经死亡的年轻女司机。那个年轻巴士女司机经常在夏的学校与家之间往返。那时夏与哥哥在同一所学校，哥哥的那些男同学以及他本人都特别喜欢乘有年轻女司机的那辆巴士，他们在上车投币时，经常会耍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花样。后来夏才知道他们之所以那么做，完全是为了吸引那个年轻女司机的注意。夏的哥哥有时在假日也会找借口去乘年轻女司机的巴士。有次夏与哥哥一起乘车时，女司机顺口向哥哥打听天气状况，哥哥一边结结巴巴的说着，一边脸色通红，此后的夏每每想到这一幕便不由的发笑。

　　可后来的一天，年轻的巴士女司机没有再出现，大家传说因为她的恋人背叛她，女司机割腕自杀。这个传说很快便被证实，夏的哥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一蹶不振。毕业后，他去了一个遥远的南方城市。

　　车上开始吵闹，夏的思路被打断，不知何时车上已挤满了人。车颠簸的厉害，夏冰冷的身体经过剧烈的颠簸，开始浑身发痒、发烫，脸部也烧的厉害。夏抬头，发现那两个年轻男孩已不见踪影。前排胖女人的身边坐着一个精瘦的夹公文包的男人，胖女人很放肆的占去了一个半座位。

　　夏全身发烫，拥挤的人群使车里空气沉闷。夏起身走向车门。 夏走在寒冷的大街上，这个夜晚的冷风一刻不停的吹着。夏重又拉紧那顶针织帽，将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阴冷的天气使街道冷清了很多，寒冷使夏发烫的身体重又变的冰冷。夏走过十字路口，走过圆形广场，走过豪华电影城，最后站在一条巷子的入口处。

　　风吹的似乎更大了，鼓足了劲的风将巷口的一幅广告牌吹的啪嗒作响。夏缩头走进巷子里，走向一栋小楼，从下面望向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亮着灯，夏暗喜，认为一定是男孩回来了。夏快速冲上楼，站在门口，调整好呼吸，带着狂喜打开门，轻轻走进里面，叫着男孩的名字。

　　没有回音。

　　夏跑进卧室、厨房、浴室，都不见男孩的踪影。夏有些沮丧，男孩分明回来过，他的黑色衬衫此时正静静躺在地板上。

　　房间里也一样的阴冷，夏搓了搓手，才发现手多处被冻伤，其中右手中指关节处生了个红色的小硬疙瘩。夏握起右手时有肿胀的难受。 夏和衣躺在床上，蜷缩着身体，想象着男孩在这个阴冷的夜晚会在哪里过夜。

　　夏与男孩在这间狭小的房子里住了三年，从夏刚来这座城市开始到现在为止。可最近，男孩告诉夏，他厌烦了这座城市的冬天，厌烦了他们的小房子以及他们寒怆的生活。于是在某个同样阴冷的早晨，男孩离开了，他什么也没带走，他说他要重新开始。 夏开始认为，男孩只不过是一时负气，他很快就会回来。夏开始等待，可后来男孩无声无息，留下夏在这个阴冷的房间里独自抵御寒冷。 今晚，男孩分明来过这里，房间里甚至有他的味道在弥漫。夏起身，来到浴室，看见男孩的剃须刀粘着短短的胡渣躺在地板上，似乎很慌乱的样子。夏将其捡起，用水冲洗干净，放在那件黑衬衫的旁边。这些是男孩回来过的证据，夏将它们一一取证。这样似乎可以重新给夏等待男孩回来的希望。

　　夏拿起那件黑衬衫，嗅到男孩惯用的香水味，她想起夏天时男孩穿着这件黑衬衫与她一起走在巷子里的情形。夏突然在衬衫里摸到一样东西，在衬衫胸口的口袋里，一个用紫色方格纸包裹起来的纸包。夏打开，看见一叠整齐的钞票，在最上面的一张上有男孩的笔迹，他告诉夏：他第二日就要离开这个讨厌的城市，脱离他们寒怆的生活。对夏他感到愧疚，于是留下这笔钱给夏。

　　男孩终究还是要离开，夏的等待终于落空。

　　夏将钞票重新包好，将男孩的黑色衬衫叠放整齐。然后和衣上床。

　　夏紧闭双眼。

　　在狭小阴冷的房间里，夏独自睡去。

　　第二日的城市一样的阴冷潮湿。夏在没有了男孩的城市里游荡。夏想象着男孩此时正踏上了去他喜欢的那个城市的轮船。对，肯定是轮船，夏知道男孩喜欢轮船。夏想道：男孩离开时还会不会想念在这个城市的夏，他的身边是否还有另一个她。

　　夏用男孩留给她的钱给自己买温暖厚实的大衣、手套，给自己买哈根达斯，独自一人去豪华电影城看最新上映的艳俗商业片。最后留下一笔足够自己第二日回到那个北方小城的钱，剩下的钱被夏挥霍在高级酒吧里。 在那个豪华酒吧里，夏一边猛烈喝酒，一边想念已离开的男孩。她想象男孩的轮船此时已远离了这个令他厌烦的城市，行驶在黑暗中，上面的男孩会不会有喜悦感——为自己逃离了这座阴冷的城市。

　　一个小平头男人坐到夏的身边，表情安然的看着夏，男人刚刮过的胡子看上去很好看。小平头男人满眼想要诉说的欲望。于是在停顿片刻后，他开始向夏讲起他的职业、他的生活以及一些在他看来他所做过的伟大之事——一个无聊之极的男人。夏无动于衷的听着小平头讲话，表情默然。

　　小平头提出请夏一起看电影，夏对他没什么好感，可夏想在离开这个城市之前不想一个人孤独度过，于是夏与他一起走出酒吧。小平头殷勤的为夏卖食物，对夏嘘寒问暖，夏在恍惚间被感动。她与小平头一起饶有兴趣的看刚上映的惊悚片，心生恐惧时紧紧抓住小平头的胳臂，一语不发的盯着电影画面。

　　电影散场后，夏与小平头走在冷清的街道上。小平头衣着单薄，阴冷的天气使他全身发抖。于是夏与小平头一起跑了起来。最后他们来到了夏的那间小屋子。 小平头开始在屋里随处走动，长时间的奔跑并没有使他温暖多少。夏将男孩的衬衫与那把剃须刀整理好放进自己的简易行李包里，夏最终还是不免俗套的带走了最后一点属于男孩的回忆。之后她坐在屋里的一张破沙发上，又听小平头讲起他的职业、他的生活以及一些在他看来他所做的伟大之事。

　　小平头催眠似的在夏耳边说个不停，夏开始困乏，可小平头一直乐此不疲的说个不停。于是夏到巷口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卖来几瓶烈性白酒，告诉小平头，喝过这种烈性酒后将不再寒冷。小平头看了眼酒，似乎还想讲下去，可随即他看着夏结巴着说：我想…。想和你…那个…。 一个胆怯而直接的男人。

　　小平头的要求被夏拒绝。他不再要求什么，他开始喝很多的酒，一语不发。尔后倒在那张破沙发上睡了过去。 夏和衣躺在冰冷的床上，突然间改变主意：她不再想回到那个北方小城，她要去有哥哥在的那个温暖的南方城市。她知道，男孩从来就不喜欢阴冷的冬天，大概男孩也到了那个温暖的南方城市，也许在那里他们还可以再次相遇。

　　第二日的夏，将小平头独自留在阴冷的房间里，带上自己简单的行装，离开这个阴冷的让人难受的城市。

　　当夏踏上轮船的那一刻，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欣喜，从此，这里的阴冷将与自己无关，看着渐渐被抛在身后的城市，夏对它说再见。

　　再见，你这讨厌的城市。

　　再见，胆怯的小平头男人。

　　再见，没有男孩的房间。

　　再！见！再！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