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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的罂粟花

作者: 猫薄荷 完成状态:已完结

疼痛的罂粟花

  恩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才好,她有点惊慌失措的站在院子里的花圃前,大脑一片混沌,花圃里的几株罂粟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那只瞎了右眼的黑猫蹲在她的身后,一语不发,院子里的阳光由于太过明亮而使恩的眼睛有刺痛感。

  这个小镇总是有充沛的阳光,一大把一大把的,廉价的阳光塞进了恩的记忆,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驻扎进了恩的身体。此时的阳光,豪不吝啬的泼洒在恩的身体上,使恩的皮肤有了灼伤感。

  屋里传来一个老女人的抽泣声,恩的心因为这个苍老的声音而难过起来。恩的眼睛涩涩的,再也不能流泪。

  恩开始焦躁,开始不安,她在花圃前走来走去,并再次想到早上的情景。

  恩与外婆到镇上的监狱外等待即将离开的二舅,早上的阳光一样的明亮,恩搀扶着外婆,看着二舅被推进警车,从小镇送到别的地方服劳役。恶劣的环境使原本身体虚弱的二舅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看着警车急驰而去,外婆老泪纵横。

  恩的舅舅是个窃贼,可恩一样的心疼二舅,看着二舅的离开,恩的眼泪势不可挡的涌出。

  恩的哭泣没有声音,流泪是她的眼睛干涩疼痛。

  此时的外婆呜咽着,一向脾气暴躁的外公也在一边叹气,外公与二舅父子不和,可这次二舅的离开使外公心伤不已。  恩停止走动,黑猫在她身后叫了一声,眼神惨淡。

  黑猫已经很老了,在恩的童年里便有黑猫的存在,外婆一直很疼爱它。一只猫居然可以存活这么久,令恩有些不可思仪。

  恩在刚生下来时便来到了外婆身边,恩是父母的第二个女儿,恩的父亲也许并不是不爱她,他只是想要个儿子,如此而已。他想将恩送走,可外婆不忍心,便将恩带了回来。小时候的恩一直管外婆叫“妈妈”,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总是怯怯的,不肯近前。长大知道了真相的恩还是会经常冲外婆喊“妈妈”。

  恩透过窗前的瓜藤看见外婆埋头躺在藤椅上,房间里似乎太过阴冷,而外面的阳光是这般明亮。恩转身,看见花圃里的那几株罂粟花,开的那样放肆,花瓣前所未有的鲜红,娇艳的包裹着花骨朵,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阴谋。恩走上前,安静的将其花瓣一片片撕下,然后再次将它们撕成丝状,扔到地上,只剩下最后一片花瓣时,恩将其轻轻放入口中,漫漫咀嚼。

  黑猫在满地的罂粟花瓣中嗅来嗅去。

  恩看着只剩下了花骨朵的罂粟花,好似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女人被豪不留情的抛到了烈日下,顿时心生快意。

  小镇的六月,满世界的油菜花海,春日里的恩与黑猫每日都会与外婆经过那一片片的油菜花地,跟着外婆去锄草、赶集,一天天的看油菜花开。现在的外婆因为二舅的关系每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恩则带着黑猫跟着外公一起经过那油菜花海,或去送牛奶、或帮外公整理菜园,总之有各种经过油菜花地的理由。

  六月下旬的一天,恩像往常一样经过油菜花地时,看见大片金黄色油菜花旁附着一小片红色,煞是好看。待恩走近时,才发现那是个红衣男人躺在油菜花的田埂上,男人时而望望天,时而眯着眼望向身边的油菜花。黑猫跟在恩的身后,看见男人,很放肆的大叫一声,男人似乎被惊醒,望向恩这边,男人微笑着望了望恩,继而很快的转过头去继续看天。这是个中年男人,鞋子被踢到一边,光着脚,满脸快乐。

  恩抱起身后的黑猫,走过男人身边时想到:男人的红衬衫真好看。

  当第二日的恩与外公出现在油菜花地旁时,恩的身上多了一件鲜红色的粗布小衬衫,恩将年老的黑猫抱在怀中,经过有那个红衣男人的油菜花地时,恩开始希望红衣男人不再出现。当恩低着头经过那片油菜花地时,眼睛余光分明看到油菜花田埂上的一团鲜红色。

  恩想起昨日男人的笑,心中生出几分莫名的情愫。

  待走过那片油菜花地时,恩想:男人有没有看到我呢?重要的是男人有没有看到我鲜红的小衬衫。

  这天的恩与外公讲了许多话,平日里的外公总是焦躁的样子,可此时的恩不管不顾的给外公讲她发生在学校里的事、讲黑猫的一些怪癖、讲二舅对自己的好,外公一边锄草,一边偶尔搭理几句。

  等恩再次经过那片油菜花地时,却不见那个红衣男人的踪影。恩站在油菜花田埂旁,弊了眼自己的鲜红色小衬衫,咬了咬下唇,朝男人躺过的方向走去。

  时值正午,田埂上的土被晒的发烫,上面依稀可辨男人的脚印,恩将黑猫放在一边,躺到田埂上,像红衣男人一样踢掉鞋子,搭起腿,让脚丫在明亮的阳光下晃来晃去,恩也像男人一样时而观望天空时而观望油菜花,恩想:男人躺在这里时会想些什么呢?  大概什么也不想的,于是恩不再去想外婆、想二舅、不去想红衣男人,恩专心致志的看天、看油菜花。有一刹那,恩似乎在白的发狂的云朵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恩在那里躺了很久,正午的阳光灼的她皮肤生疼,恩起身,看见自己的脚印稀稀拉拉的印在男人的脚印之上。恩用手触了触自己的小衬衫,衬衫烫的似乎要开始燃烧一样。

  恩回到家时,看见满院子的乌烟瘴气,烟雾里夹杂着一股浓烈的松柏味道,恩大叫外婆,冲进屋,看见外婆正将一沓沓纸钱投入火盆中,火盆旁边是一堆燃烧中的松柏。外婆在一边念念有词,让祖宗保佑二舅舅快点回家,保佑二舅舅无病无灾。外婆看见恩木然的站在一边,一把将恩拉着跪下,要恩也为二舅舅求平安。在烟雾中,恩看见外公独自在一边观望,神情中有冷嘲热讽之嫌。

  恩每天都会经过那片油菜花地,每个早上都会看见那个红衣男人躺在田埂上观望天空与油菜花地,男人的红衣每日都会有不同的风格变化。恩则一直穿着那件鲜红色的小衬衫,恩经过油菜花地时,都会望向红衣男人,恩想记住红衣男人的脸,可男人在的脸在她脑海中总趋于模糊。恩只知道那个对自己微笑过的红衣男人每个早上都会在油菜花的田埂上观望天空与油菜花。而恩则会在每个正午躺到红衣男人躺过的田埂上像红衣男人一样的观望。

  其间,外婆会不时的烧香拜佛,外公一样木然的观望。

  恩则开始慢慢想到:红衣男人大概从来都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六月终于到了尽头,恩知道油菜花花期将尽,如若那样,红衣男人是否会就此消失,不再每日来观望油菜花呢。恩惶恐不安。

  六月的最后一天,当恩与往常一样经过油菜花地时,红衣男人一如既往的躺在田埂上继续他的观望。恩借口支走外公,抱着黑猫在油菜花旁的小路上踌躇,恩犹豫着是否该让红衣男人知道自己的存在。黑猫一直盯着红衣男人,满眼疲惫。而红衣男人旁若无人的继续着观望,男人身上的那片红色在恩的眼中是那般耀眼,让恩想起被自己撕碎的那些罂粟花瓣。

  终于,恩放弃了自己固执的想法,可就在恩刚要转身离开时,黑猫大叫一声,男人回过头,看见一边穿红衣抱黑猫的恩,向着恩彬彬有礼的微笑。男人青黑色的下巴煞是可爱,在恩的眼中,那些青黑色的小胡子随着男人的笑一颤一颤的。男人脸色苍白。

  恩走向红衣男人,站在他面前,多多少少有些胆怯的问道:你明天还会来这里吗?

  男人看着红衣的恩,告诉恩她的红衣很好看。

  你明天还会来这里吗?恩再次问道。

  男人的目光转向恩怀中的黑猫,夸奖它的皮毛黑到好处。

  你明天还会来这里吗?恩眼中因焦急而涌出泪水。

  男人看着恩的样子,缓缓的告诉恩,自己一直都会在这里,直到最后一株油菜花凋谢。

  这真是个固执的男人。

  得到肯定回答的恩,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欣喜,而男人开始了自己新一轮的观望。恩安静的对男人说再见。

  六月的最后一天,恩在花圃中意外发现一株正在盛开的罂粟花,小小的一株,从花园的砖缝中伸了出来。恩看见它,决定做一件事。

  六月的最后一天,外婆告诉恩,第二日要早早的带恩去看望二舅舅。外婆满脸的期待,外婆是那般渴望见到自己的儿子,尽管他是个窃贼。

  在出发前,院子里又开始烟雾弥漫,外婆又开始祈求祖宗的保佑,恩开始喜欢上了燃烧的松柏味。外婆在堂屋中央的火盆中一边烧纸钱一边佝偻着腰祈祷。自从二舅舅离开以来,外婆似乎特别热衷于这种祷告,外公在一边无动于衷,以冷漠的眼神看着外婆的所作所为,眼神中有那么点厌恶的成分。

  外婆在屋里叫着恩的名字,外婆要恩也为二舅舅祈祷。恩跪在外婆身边,不管恩有多么不喜欢这仪式,可恩真的心疼二舅舅,在强烈的松柏味中,恩真心的为二舅舅求平安。但眼前却不时闪现红衣男人的脸,尽管模糊可他的笑容却是那样真实,恩在红衣男人不断闪现的影象中闭上了为二舅舅祷告的眼睛。

  七月的第一日,恩早早的起床,穿上那件粗布红衬衫,来到花圃里轻轻摘下那小朵罂粟花,抱上黑猫,走向那片有红衣男人的油菜花地。

  恩要与红衣男人一起观望天空与油菜花,感受赤脚在烈日下的快乐。

  恩要告诉红衣男人:自己每日都在他躺过的田埂上像他一样的观望,自己每日穿着同样的一件红衣经过他的身边。

  恩期待着能马上见到红衣男人,恩急于诉说。清晨的小镇那么安静,满眼的油菜花让恩只期待男人的出现,她别无所求。

  油菜花田埂上没有红衣男人。大概他会晚点再过来。恩想。

  恩放下黑猫,将那株罂粟花放到田埂上,等待红衣男人的到来,太阳升起,一样的明亮刺眼,那株罂粟花开始呈现萎谢状。恩确定男人会出现,就像往日一样。

  到了中午,罂粟花花瓣完全萎谢。恩躺在田埂上,闭上眼睛,继续等待红衣男人的到来。

  恩决定在红衣男人出现之前不观望天空与油菜花,恩在小镇的烈日下想努力做个好梦,可焦虑的等待让恩无法入睡。

  午后红衣男人还是没有出现,恩终于决定放弃,恩将萎谢的罂粟花花瓣一片片撕下,将其一一揉皱,有那么一两滴罂粟花的汁液滴在恩鲜红色的小衬衫上。

  恩将没有了花瓣的罂粟花花骨朵放在油菜花田埂上,放在小镇明亮的烈日下,那些被揉皱的上面留有恩指甲印的罂粟花花瓣变成了难看的黑紫色,不再鲜红。

  男人的脸在恩的记忆中定格为一副模糊的微笑状。

  六月之末。七月之初。最后的一株罂粟花,很疼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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