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是一座寂寞的都市,霓红闪烁,处处浮华。
城市在北方,是一个四季分明,却惟独没有春的地方。严冬过后,紧接着的就是骄阳似火的盛夏。春,往往走的很仓促,永远不会为谁而逗留。对于寒冷而漫长的的冬日,春,太短。对于烈日炎炎的夏日,春,太短。
春意匆匆,人亦匆匆。
春的季节里,整座的城市中也许都会是了无生机的,惟有一处地方是不同的,它那样美丽、那样出尘、那样纷漫着春的气息——潺雨小筑。
潺雨小筑是一个一度被人们称之为人间仙境的地方。远离喧嚣的城市中心,远离灰蒙蒙的天空,被一道潺潺幽雨般的凝玉瀑布环绕在花红柳绿的城郊边。背靠着青翠连绵的太行山脉,面迎着一泓静幽幽、碧盈盈的瑶瑟湖。
它几乎霸占了整个东郊,主人请来国内数一数二的园艺师专程设计了其中的花草构局。
二月桃花媚凡尘,三月蔷薇展红艳,四月牡丹是尊贵,幽幽翠竹贯穿在这深浅相宜的红艳之中,春的美溶入在自然之中。这不是人间的方土,这是天堂坠落凡间的一块神圣美丽的乐土,这里四季如春,春如油画。
春,美丽的春、和煦的春,往往就在不知不觉的来到了潺雨小筑,这个处处芳草、片片鲜花的仙境。
正是桃花媚的时节,一片片粉红和洁白都在向人暗示着春的气息,粉香深处,一个俊俏的大男孩正若有所思的站在画架前,手中轻轻握着一只排笔,面前的油画纸上却是洁白没有痕迹的。
少年的背影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儒雅的气息,有桃花的温柔,也有牡丹的尊贵,更似翠竹的坚毅挺拔,来往的家仆往往惊诧与他的背影,他竟然可以挺拔的如此俊秀。
温柔的春风中,他似乎已经完全与这桃园的美景溶为了一体。
人在画中,又何须有画?
“少爷,午餐时间到了。”老管家阿四不知何时已必恭必敬的站在少年背后。
“四叔,你去吩咐一下,今天就在桃园开饭了。”少年仔细的擦掉手上的油彩,转过身来,一双深邃的眸子中透露着幽深与沉静的光芒。
“少爷……”阿四垂着头,低声揶揄着:“小姐她……”
“烟儿又在发脾气了?”少年沉静的微笑着:“你尽管去吧,烟儿交给我。”
阿四如释重负的应了一声,缓慢的退了下去。
少年目送着他苍老的背影,沉重的叹息了一声,踩踏着花瓣路,缓缓的向潺雨小筑走去。
潺雨小筑是一栋晶莹剔透的四层洋楼。底层是一间龙宫般开阔的客厅,顶层是少爷水暮的画室与小姐水烟的舞蹈厅,第二层则是书房与客房,第三层是主人夫妇与少主人的卧室。而保姆与家丁则住在潺雨小筑左侧的听雨楼中。
潺雨小筑的建造颇为奇特,第一层和第四层全部采用玻璃墙的形式,柔和明媚的阳光泛着金子般的光辉,散散漫漫的洒落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第二、三层也全部使用通天彻地的落地窗,暖阳、柔风、清啼,大自然的生机与安详紧紧包围着整栋楼房,看起来仿佛是一座纤尘不染的水晶宫。
水暮缓缓的来到妹妹水烟的门前,轻轻扣了三声,里面传来了一个清脆却略带哭腔的声音:“哥,是你吗?”
“是我。”水暮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房间里传来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一双纤细洁白的小手将门打开:“哥,我不想住在这里,我、我想爸妈……”水烟说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美丽的眼睛便泛起了红色。
水暮轻轻摇了摇头,深深的目光略带责备的看着她。水烟一下扑上去搂住水暮的腰,泪水无忌肆惮的撒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水烟撒娇的哭着,哽咽着,啜泣着,好象一只喉咙中发出呜呜声响的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水暮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温柔的声音如同一杯醇厚的美酒:“爸妈忙于工作,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啊。”
“我不要我不要!”水烟依旧哭闹着:“没有爸妈,这个家还能够叫做家吗?这里太冷清、太寂寞了,我讨厌这里,讨厌!”
水暮的眼中泛着微笑,让她哭了一会,才缓缓的说:“爸妈已经答应了,下星期一会送我们去韵声艺校。”
“真的?”水烟张大那水汪汪的眼睛,兴奋的问着。
水暮微笑着点点头,水烟雀跃一声万岁,便像个疯子般的在水床上欢快的跳着。
水暮看着自己这个寂寞而又被宠坏了的妹妹,眼波上蒙起了一种怜惜的光芒。
春,在不知不觉中静静的流淌。安静如水,寂寞如雾,归去,不如归去。
水暮坐在北教堂的礼堂中,周围围绕的,是那一些正在唱着圣经的善良而虔诚的教徒。橘红色的烛光在卑微的跳跃着细小的火苗,美丽的如同上帝赐予太阳的嫁衣。
水暮并不是基督教徒,他不信奉任何教会。在他的字典里,只有自己能够担当拯救自己的神。然而,他却不得不耐心的坐在这里,每个礼拜他都会陪母亲张红泪来这里做祷告。
神圣的教堂中,水暮穿着一件洁白的衬衣,深邃的目光审判似的划过每一个人的脸上,最终停留在一个站在礼台上领唱的女孩子的身上。
教堂的领唱大都是一些认真而严肃的修女。惟独她,那样恬淡、那样安静、那样感恩与满足的站在那里,如同一枝纤弱的柳条,更如一个不小心从天上坠落凡尘的仙子。
她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白纱长裙,如云、如雾、如虹、如梦般的轻轻飘浮在她纤细的脚腕边,一头如瀑的黑发荡流在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中。她纤细修长的手指静静的拖着沉重的《圣经》,头垂的很低很低,只能够看到两排扇子般长的睫毛和一个小小的鼻尖。
水暮突然间有些心神荡漾,魂不守舍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幽潭般的目光深深的凝视着她。幸好此时教徒们各个都正在虔诚认真的唱着圣经,没有人留意到他竟然这样失礼又失控的盯着为他们领唱的天使。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暮才发现身边的人在不知不觉中早已走的所剩无几。今天的祷告应该是做完了。但是,那个美丽如仙的女孩却仍旧垂首立在神像的前面,如同一尊白玉的碉像,如此神圣而不可侵犯、如此可望而不可求。
水暮轻轻的走了过去,默默的站在那女孩的身旁,却在不经意间发现那女孩如梦般幽长的睫毛上竟然浅浅的挂着泪珠。
“你……”水暮的声音很轻,似乎担心哪怕是轻微的震动都会将她撞碎碰破似的。
女孩吃惊的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这个陌生闯入的男子。
看到了她的脸,水暮几乎快要窒息了,上天怎样创造出这样的一个完美的雕刻?那女孩的脸上还挂着泪珠,桃花瓣般的嘴角却微微扬了起来,水暮这才第一次领略到什么是美,那样泪珠与微笑混合的美竟然能够美的如此震撼人心。
“我没什么的。”女孩的声音并不清脆,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塌实,很沉、很静、很柔和:“我只是……”女孩不说话了,她似乎觉察到不应该对一个出次见面的陌生异性说的太多。
水暮善解人意的点了点头,露出了他常有的那种深不可测的微笑。女孩的微笑却是恬静的,没有尘世中一切的混浊、复杂与浮华。
张红泪与叶神甫从内堂出来了,她每次来都要和叶神甫单独做一回祷告的。
“暮儿……”是张红泪在唤他:“你还没来见过鱼神甫。”
“嗯。”水暮简单的应了一声,在转回头看身边时,那个如梦的女孩却已经不见了。“也许她真的只是我自己编造的一场梦呢。”水暮自嘲着,镇定的走向张红泪。
“妈,鱼神甫。”水暮简短的招呼着。
“这是你的儿子?”鱼神甫笑着盯住水暮,他看起来并不像水暮想的那样苍老和迂腐。
“是啊,”张红泪骄傲的拍了拍高出她一头有余的水暮:“暮儿真的是一个好儿子,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让我为他操过一份心。但是,我那个女儿……”张红泪无可奈何的沉重的叹了一口气:“没法子说她!”
“上帝会保佑他们。”鱼神甫的脸依旧平静。
看着鱼神甫严肃的表情,想到茱斯蒂娜的钟楼遭遇,水暮心里微微觉得有些好笑,但是深沉的脸上却没有显露出分毫。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梦”中的女孩,于是有些迫切的望着鱼神甫:“向您打听一个人,刚才一个在这里领唱的女孩,她是谁?”
“女孩?”鱼神甫的表情坦白而深沉:“那是一个怎样的女孩?”
“她……”水暮在找着合适她的形容词:“她穿了一件云做的衣裳,眼睛很大、很深,很……迷失。对,就是迷失,她仿佛在安静的寻觅着自己遗失的东西。”
张红泪摸了摸水暮的额头,她不明白这个一向深沉内敛的儿子今天说的话怎么会这样语无伦次:“暮儿,你……”
“难道会是她?”鱼神甫忽然打断了张红泪:“一定是她!”
“她?她是谁?”张红泪非常奇怪今天水暮与鱼神甫的怪异。
“阿渔……鱼嚣尘,一个孤苦可怜的弃婴。”鱼神甫看着水暮:“嚣尘只因是被渔夫无意中从水中救下,所以得了阿渔的乳名。”鱼神甫顿了顿,语重心长的盯紧水暮:“你会不会觉得她的身世很卑微?”
鱼神甫的目光很深,似乎还带有某种暗示和默许。水暮的心被搅乱了,鱼神甫的目光如同窸窣细风,轻缓而悠长,使得他心头凛冽。
“哦。”水暮还是在微笑着,无力的应答着鱼神甫深邃的眼眸,心中涌动着层层波澜:“那样的一个小人儿,我想也许她是从银河中坠下的。”
“也许是的。”鱼神甫这一次是真的笑了,连同眼波都含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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