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葬
一 起子
照例是碾子湾鸡上笼,兔上架的当儿,掩隐在竹林里的房顶上炊烟缭绕,有点氤氲的气质。各家各户的鸡叫鹅叫的,锅碗瓢勺碰叮当响。不管男人女人颇有特色地端着斗碗,边走边吃,一幅吃像显露出干脆爽气,有人吃得“吧唧吧唧”的,还不忘顺着马路唤着那玩得乐不思归的娃儿。喊得冒火,还不耐烦地用筷子使劲敲着碗边。
一阵鞭炮的声响破天荒地打破了碾子湾傍晚的静谧和悠然闲适,响声是从屋基坝的方向传来的,上了年纪的人都听得出那是“死人鞭”的响声,死灰色的卷纸裹着火药,点着捻子,不是痛快的脆响,而是一声一声的撕心裂肺的炸开,断断续续的,听了让人揪心,让人憋气。烟雾散开之时,只见一地的惨白和碎裂,还有那呛人的火药味。
碾子湾出事了,人们都在揣度。嘴巴发挥吃喝功能的同时,也把说长道短,极尽贬损之能事表演得淋漓尽致,今儿个又有龙门阵摆谈了。
二货家的女人喝农药寻短见了,这在碾子湾的历史上还是稀罕事。碾子湾的历史上有被枪毙的地主,有被仇家砍死的,有出车祸横尸当场的,有暴病毙死的,有遵循自然法则老死的,有犯法处死的……就是没有想不开,寻短见的。这还是头一回。
“胡淑全,趁赶场日子,快办点货回来,好办事。要把我抬出去了!”二货那害有风湿心脏病并老年痴呆症的爹,坐在屋檐下的条凳上,肿泡着双眼,出神地瞅着阴翳的天,哆嗦着两片乌青的嘴片子,哭丧一样地又开始念叨了。
二货的娘想,老狗日的怕日子不多了,死了也好,一了百了。每天把屎尿拉在裤裆头,前两天还老糊涂了,把个好端端的锅给烧穿了底,娃儿媳妇整天没个好脸色,自己还要一把屎尿的侍侯,遭孽哦!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大儿二货没得说,自家日子过得也紧巴,二儿在城里开野的,没天白日的,挣点辛苦钱,虽比二货过得好赖要强些,毕竟还有一家子要养活,二媳妇虽然闲着没事干,不过却是懂得吃喝享受的婆娘,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人。不过好赖,伯伯病重垂危,二儿还是腿脚跑得勤,没少出力。老天不长眼,前一阵被吸毒的瞄上了,好歹捡回一条命来,不过腮帮上还是扎扎实实地挨了一刀。两个小的,更不用说了,自己要不接济点,恐怕全家喝西北风去了。两口子有手有脚的,懒得烧蛇吃,哎!还说养儿防老,不吃了你,算是有福了。命啊!
早晨,天还麻麻亮,裤脚轻轻绊在草尖上,露水就把裤脚打得精湿。二货的娘穿着一双筒靴鞋,踩着软趴趴的泥巴,“呼哧呼哧”地牵着牛出了屋基坝,左眼皮没来由地一下一下地扯得厉害。二货的娘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说:左跳有灾右跳有财吗?莫不是要出啥子事哦?阿弥驮佛,菩萨保佑啊!二货的娘自从二货爹摊上这劳什子病以来,加上自己的小儿子刑满释放后,老找不到对象,后来虽然和一个彝胞女子好了一阵,可那女娃儿没能守住,跑了。好赖娶了一个过婚嫂(听说女儿都九岁了,而且脑子不太好使),就开始烧香拜佛了,初一十五,必到圆通寺,请那神婆念念有词,再吃顿豆花饭,和那些老娘唠上一阵,心要宽些。尽管二货的爹年轻时没少折磨她,经常往死里打,而且常在发酒疯时,拿着杀猪刀,撵得二货的娘满屋乱窜,邻里时常能听到二货娘哀哀的嚎哭。不过一日夫妻百日恩,过日子那能不磕碰,牙齿还有咬着舌头的时候。细细的就琢磨出“打是亲骂是爱”的滋味来。这人一老,活法不一样了,想法就跟着变了。虽盼着他早点解脱,不过到了那个份上,那还是不一样。不是说老伴老伴,老来伴吗?走了这人就孤单了,形影相吊的,日子过着就没滋味了,只是挨,熬煎哦!这样一想,心里越发不安生起来,使劲往手心里啐了一口,往眼皮上一抹,不管用。眼皮跳得更厉害。
二货踩三轮去了。二货的婆娘淑娥这时正背着一袋谷子从屋里出来,冒尖尖的,把蓬乱的脑壳压得低低的,下巴胲抵着突起的锁骨,瘦削的身体越发显得单薄。早饭还没吃呢?等着打米下锅。幸亏队里的打米房就在地坝口。尽管打米房使整个地坝显得紧窄,打挤了些。不过平日里还有碰着顿头的时候,赶场天打点米应点急,就更显出顺风顺水的架势来。
这时的淑娥就觉得虽然自己嫁了二货,一个憨憨实实,木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男人,没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裤腰带勒得再紧,手里再怎么抠巴,心思再活泛,这日子还是显得那么穷酸,寒碜,还要不时地挖东墙补西墙。不过,每次打米的时候,自家在地利上的得天独厚就显而易见了,一种莫名的快意和满足涌上来,说不清,道不明,绵长得耐人寻味。
碾子湾因地势延山排开,分上碾,下碾,童碾(童姓人居多),碾子湾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共五百多号人。不过队里公用打米房却是独一无二的 ,而且还恰倒好处地修在二货的家门口,当初,队里修打米房是颇费了些周折,后来还是请风水先生摇着轮盘看过,才选中这块风水宝地,虽不是龙脉,不过听说与凤凰栖息有关,选了吉日动土的,落成那天,还放了两百响的电光炮。打米房虽然正对二货家的堂屋门,按话说有点犯冲,不过好歹还是落在金窝了,别家求还求不来,自家却是托了祖上的福,沾了先人的光。尽管这十多年来,碾子湾有的人家风光无限,楼房一家比一家,摩托一辆接一辆,姑娘嫁了一荏又一荏,新媳妇一拨跟一拨,脱了农袍还是农民,谁家不吃五谷?穷的富的雷打不动都要打米吃饭,谁家不是肩背人扛的,有的还推着“鸡公车”(一种形状象鸡一样的独轮车)“咕噜咕噜”一声接一声。到了打米房,那个都要爬个爬坡上个坎的,自然要猫着腰,撅着腚,手紧攥着车把,手背上的青筋拱得象一条条蚯蚓。当然,还是有让淑娥艳羡的,那些骑着125的,“嚓”的一声,两脚一掂,人就在你面前,双手利索地从后面甩下一大麻袋。打完后,只见车屁股后冒出一股黑白混合的烟雾,轰隆一声,人随车就飙出老远,不见踪影了。每到这时,淑娥惆怅的心思就随着那远去的人影蔓延开来,越发地在心里百转千回。
不过回过神来的淑娥有时还是觉得自己挺高瞻远瞩的。这日子嘛!还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好事咋能都让人占尽了呢,风水还得轮流转。别看你俅日的住的是钢筋混凝土的楼房,一个个人模狗样的,还不是要吃五谷杂粮,还是要来这灰巴铺笼的机房来打米,还是要摇甩那“哐啷哐啷“的风桶,还是要求人帮忙抬担。先前为自家的穷酸,别人的富足升腾起来的妒忌,不满,有了些许自欺的慰藉。
“淑娥,有红纸没?”婆婆的声冷不防从斜刺里冒将出来,淑娥还是惊了一下,露在衣袖外的半截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又不是逢年过节的,哪儿找红纸?”淑娥因了刚才惊惶,语气有点敷衍和不满。
“你不是正月间贴过春联的嘛!”
淑娥也觉出自己不冷不热地,让人抓了话靶子还以为自己外道生分了婆婆,赶快补了一句。
“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永金那小龟儿子前一阵还撕了去,不晓得搞啥子名堂?现在墙上还留了五爪印。”
“眼皮跳得厉害,不晓得要搞啥子?拿点红纸避避邪。”锣鼓听音,说话听声,二货的老娘也是老道的人,哪能听不出媳妇的弦外之音。忙不迭地应声。
淑娥打心眼里看不起婆婆,觉得婆婆小家气,势利,嫌贫爱富,一碗水没端平。尽把好处留给二货的兄弟,好象二货不是她亲生的。淑娥想:你不是万事不求人吗?猪八戒还有憋出尿来的时候,你这下求人了。淑娥是个含蓄之人,虽感窝心,又不好把话挑明,况且她又不是牙尖嘴利好强的那号人。
心里对婆婆的不满还是隐忍着,表面上还是作出急急惶惶的样子,回转身从大门上“哧啦“一声撕了一绺有点发白的红纸,转身递给了婆婆。
婆婆自顾自地念叨,还是没有停下脚步,牵着牛上山了。庄户人一年四季和土坷拉打交道,靠庄稼维持生计,把地里的营生伺候好,这才是正经八百的大事。尽管二货的娘心里坠坠不安的,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生活法则,还是让她拢了拢灰白的散乱的头发,从容地牵着牛到地头去了。
这时的二货,正踩着装有电动机的破三轮,“嘣嘣嘣”地晃荡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车子的铺满灰尘的篷布抖得厉害,象筛糠一样。后座上的人双手紧抓后座的扶手,眉心拧成了麻花状,不敢有丝毫马虎,害怕冷不丁地就象那弹出去的粮食口袋,甩得闷声扎实。没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一个劲地抱怨。二货有点腻烦了,狗日的,咋个长了一张婆娘嘴。
二货虽然干瘦,没有魁伟的身架子,肩臂上也没有壮实的腱子疙瘩,甚至左眼的眼仁还不合时宜的长得有点歪斜,看人总是翻白眼,人家背地里讥诮地说“白眼神”。他为人寡言少语,不赌,不嫖,不偷,不抢。舍得下苦力,使狠劲,不小气,不算计,碾子湾的人半是诚恳半是不屑的叫他“大老实”。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他的办事牢靠,稳当。
毕竟碾子湾人的暴富也有不光彩的一面,话扯远了就长了。离碾子湾五六里地有个铁厂,厂周边的村子可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当然,近水楼台先得月,铁厂这块跟前的肥肉那是自不待言了 。碾子湾是周遭村落里落得最远,地势偏僻,而且地形复杂,山不高,但绵延,粘滞。树不高,但荒林茅草丛深。这不啻为那些想在最短时间内致富的庄户人提供了天然的避难所,这儿成了 贼窝。不过这世道也难怪,笑贫不笑娼,钱成了人见人爱的尤物,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也就有那么一些人敢于铤而走险,过上了自己的幸福生活。修了楼房,那房子一点都不比城里差,有的还是请专业人士设计。里外贴上了亮晃晃的瓷片。骑上了125,皮带上牛气地别着手机,不时地掏出来显摆显摆,天天爽气地照顾那买卤肉的。那买肉的每天乐得屁颠屁颠的朝碾子湾奔,好象自己的卤货还真是那么回事。
二货家那上初一的小子永金,名字取得金贵,人也不傻楞。心里也有小九九。眼巴巴的看着与自己搓泥巴的孩子洋气地坐在摩托车后,再看看自己骑的还是吗骑过破旧的女式二六自行车;人家天天改善生活,自家还要隔三差五,这种反差强烈的刺激着他的脑瓜子,就连自己的几个叔伯都潇洒得很。他的心思活泛起来。他也跟着那些有门路的人,到铁厂转悠了一回。居然屁事没有,大摇大摆,神气活现地出来了,毫发未损,还小有收获。很是得意了两天。不过二货两口子老实巴交的,着实吓坏了。一连几天吃饭的时候都尖着耳朵,担心厂里的保安说不定哪天就象门神一样来无影去无踪的,铐走了这不争气的龟儿子,还要拿钱去换人,不然日子怕是好不利索。二货清楚自家的兄弟就是例子,几斤几两,什么德性,其实他的心里跟明镜似的。表面穿得光鲜,牌桌上很阔绰,豪气冲天,不过警笛一响,还是要揭瓦上房,钻包谷地,躲粑叶林,自己的两个兄弟都是“二进宫”的人了 ,没少受皮肉之苦。永金这小兔崽仔,小小年纪就不学好,迟早没有好下场。不过每次打定主义好好收拾收拾这小子,婆娘又心疼得跟割了肉似的,在二货面前老是眼泪婆娑的,二货心软,女人一哭,他就没了主意,乱了方寸。管又不是,不管又不是,现在这小子更猖狂,只要二货不在家,教训起二货的婆娘来,都不晓得谁是自己的娘老子了。二货一回家,女人就开始告状了 ,二货起先很同情女人,不过日子久了,就开始腻烦女人对儿子的迁就和无所适从,女人艳羡的目光,娃儿的顽劣和忤逆不孝。
二货还是懂得“人穷志不能短”的道理。从不牵扯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就连婆娘出门扯猪草,搂草打兔子,顺便从人家田埂上捋回来的豆角,也会遭二货一阵好说,二货不想贪这种不明不白的小便宜。婆娘更觉委屈,每次两口子吵嘴,总是以二货的无能,窝囊收场,这时二货就觉得自己的逞强是多么的缺乏底气。女人也希望自家的男人能够和其他人一样,挣得厚沓沓的票子,但又不想让男人去冒险,这种矛盾的心理使她在看别人时,既有艳羡,又有鄙夷。不过毕竟女人当着家,柴米油盐贵还是女人在操持,一家日常开支女人掰着指头算了又算,恨不能一分当作两分花。穷家过日也不容易,亏了女人的心思活泛。
这不当天擦黑的时候,二货推着三轮进了堂屋,婆娘正提着潲水桶拌猪食,永金那小杂种又不知到哪儿疯野去了,反正不到端碗吃饭,那龟儿是不回来的。两只肥硕的老母鸡正一扭一拐地进笼,女人从娘家带回来的一条白卷毛的狮子狗,东咻咻西闻闻。屋里冷锅冷灶的,二货感到很疲乏,在檐坎上的大条凳上一屁股地坐了下来。
女人也没多嘴,男人在外奔波一天也不易,赶忙摘菜煮饭,一阵忙活。桌上勉强凑了几个菜,一碟吵辣椒,一碗白水冬瓜,一碟泡豇豆。儿子就向长了千里眼,挨着门梭进屋来,拿筷端碗。一家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吃起饭来,儿子吃得“吧唧吧唧”的,三扒两抓,就下桌了。
“你要死啊!抢绿豆稀饭?”
“一天到晚,你狗日的跑上跑下,跳蚂蚱一样,看你还跑得几天?”
“把这两年混过了,你还是只有打烂仗的命。”
二货不言语,女人筷子没停,两片嘴皮子不停地吧嗒吧嗒,永金象没事一样,扭开那台34寸的长虹彩电,那可是这家里最豪华的最值钱的东西,那还是二货摸奖摸回来的。想起来,二货都还有一阵莫名的兴奋,方圆百里,有钱的人抱着一摞摞票子大把大把地买那花花绿绿的奖票,好点的还有一床踏花被条,运气差点就只有牙膏牙刷打发了。只有二货手气旺,老实巴叽的,还有财运,好多人都很眼热,黏糊的目光跟着二货的屁股转。那阵子,婆娘娃儿都喜气洋洋的,二货也显得神轻气爽的。晚上还来一两包谷烧,买二两卤猪头,心满意足的样子。啥时候,这日子颠来倒去的,又过成这样,二货都整不清楚了 。湖南电视台的超级女声,一个个搞得热血沸腾,永金嫌不过瘾,把音量调高了些,热辣劲爆的鼓点声和粉丝的吼叫声,又引得他妈好一阵斜睨。
“嘿,四季豆要巴蔓,要买几百根竹棍,老五家买了,听说五分一根呢?又要花好几十块,前两天买肥料还是赊的帐。”
“永金开学,没交学费,东花点,西花点,又出脱了两三百。”
“照这样只出不进,这日子咋过啊!你还是每天要交点钱才得行,交十块嘛!”
“我又不是开银行的,挣钱当然没有数票子快。车要加油,早上还要吃碗面,我都还不晓得从哪儿开销呢?”
“我就不相信你起早摸黑的,连十块都挣不来,你是不是拿去嫖婆娘了?”
“嫖了。你要咋子嘛!你硬是个白货实呢!”二货闷声闷气地,好不恼火。
婆娘对二货是拿捏得稳的,男人即使有贼心也没那个贼胆的,不敢起那个打猫心肠。不过她才不管那么多,上来就要收二货的口袋,看二货有没有藏着掖着。二货瞅这阵势,知道婆娘是得脸上劲了,不收拾收拾,恐怕以后更要骑到脑壳上了。
“你是不是,还来真的,我要给你两耳屎。”二货虎着脸。
哪知女人今天不知是哪根筋有问题,卯上了。顺手抄起刚才削冬瓜的家伙,向二货扑来,象是苦大仇深的样子。儿子一看,悄悄溜出去了。二货见不对劲,转身就跑,惹不起总躲得起。这婆娘今天发那门子疯。
二货在外溜达了一大圈,喘息了片刻,鬼使神差的还是回去了。刚一进门,不对劲呀!一股浓烈冲鼻的甲氨林从里间飘出来,二货情知不妙,女人寻短见了。冲进屋里,凌乱的床上,女人痛苦地扭曲着身子,脸都变形了。二货那见过这阵仗,慌里慌张地叫来七叔,要扶女人上摩托车。女人是个倔驴,死活不肯,无力地挣扎,推搡,就是打定了死的心。
七叔一看再耽误,怕要出人命了。得赶快想办法。二货的娘也正是这时候牵着牛走进屋后的牛棚,正往牛栏上栓绳子,听得前面闹嚷嚷的。晓得出事了,手抖得老把牛绳栓不上栏。果然应验了。等到她磕磕绊绊地拐到前屋一看,二货那痴呆的爹还呆坐在屋檐口,哈拉子跟着嘴角流,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再看看二货屋里慌乱的样子,看来天不佑人啊!该死的不走,不该死的使劲奔命。
二 命数
是屈鬼缠身,还是命里的劫数,碾子湾后来有几种版本。也合该是将死的命,听说摩托车一到镇上,马上120急救就风驰电掣的往县城奔去,打氧气,洗胃。二货木讷,呆滞地站在医院空落落的走廊上,可怜起女人来了,跟着自己十几年了,真没过上几天可心的日子,没穿过一件象样的衣裳,现在身上还穿着别人给的棉布外套。女人过得一点都不滋润,脸颊瘦削,颧骨高耸,听人说,长了一幅克夫像。现在到好,夫好端端的,倒把自己给克了。想到这儿,二货恨自己恨得要死。
一应繁琐的手续之后。院方马上毫不留情的通知二货取钱救人。家里女人操持,二货知道没什么油水,好不容易东拼西凑的,借了一千。医院里也开始把病人转入重症监护室,五六个医生轮番实施抢救措施,24小时监护。毕竟人命关天,不过二货清楚,花钱就象拿刀子在身上割肉一样,两天下来,已经出去四五千了。丈母娘和大舅子都来了,没给他好脸色,成天哭天抹泪的。也难怪这是唯一的女儿,没享福就算了,年纪轻轻的,好好的寻死觅活的,万一有个好歹,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才是真正的晚景凄凉。
二货两夜没合眼了,红着眼泥塑一样地坐在门外的靠椅上,见着婶娘来看,一个大老爷们,还“呜呜”地哭起来,哭得人喉干气断的。婶娘也只有拿话安慰安慰,下午四点,进去探视,女人的样子让婶娘都认不出来了,眼珠子都有点泛绿了,头剃得精光,白布单一掀开,胸脯头部插满了管子,已经出多进少了。三婶私下问医生,回话了,过不了今晚。
娘家人死活不肯走,奈何不了别人的好说歹说,加上熟知二货的为人,知道女儿理亏。二货又一口应承了种种许诺,方才签字画押,把人弄回去。二货的兄弟是个圆滑之人,去医院结帐的时候,还差几百块,人都断气了,撒个谎溜之大吉了。难不成医院还想找死人要帐。
二货的女人死相很惨,据说看过的人说,头发剃光了 ,眼睛至死不闭,死不瞑目,颜面泛着黄绿色,大概是农药的作用,扭曲的表情很是痛苦,是留恋人世的欢乐与悲伤,还是放不下人世的哀怨情仇,还是挂念幼子和从今茕茕孑立的男人,已无从得知了。不知她做过怎样的殊死搏斗和垂死挣扎,想从死神手里扳回来,她想自己只是和男人开了一个玩笑而已,就象原来和男人斗嘴一样,委屈了,跑回娘家,隔天男人就屁颠屁颠地跟来了,没有温言软语,嘴拙得让人怀疑是个哑巴,不过手脚没闲着。女人在娘家倒不觉得男人有多窝囊,只是瞧不过哥嫂那刀子一样剜人的眼睛,她知道男人是不入眼的。即使男人不来接,自己也要回去了,毕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己姑娘的时候可以在母亲面前使性耍刁,现在老母亲也要看人脸色了,还是妈说得在理:牙齿还有咬着舌头的时候,夫妻哪有不吵架摔碗的。原以为自己吓唬吓唬老实的男人,哪儿知道自己象中了邪一样,鬼使神差的喝了那么多,看来是在劫难逃了。毕竟死是一件不能急于求成的事,即使自己比二货更能识文断字,又能怎样呢?当初抱着求死的心,想一了百了,殊不知自己走到鬼门关,却发现自己心上还搁了好多事:永金这小杂种下个星期的伙食费还没着落呢?田里还没栽完的菜秧,刚赊的栈棍。狗儿一早就不见影,不晓得那畜生又到哪儿野去了,这阵子,半夜总是叫。猪圈和鸡笼还没收拾,臭烘烘的。老实吧唧的男人,艰难的生活,苦嗨嗨的日子……可是一切就在那一念之间灰飞烟灭了。儿子那小杂种遂愿了,以后就能象田埂上的茅草,可以恣意妄为的疯长。不过二货就可怜了,在壮年之时成了鳏夫,一家子的幸福生活到头了。生活就象那旋转的陀螺,不知该滑向哪里?日子还有什么指望和盼头?二货不敢想。
碾子湾上碾的人也挺照应的,出于同情还是可怜,反正忙是要帮的,闲龙门阵还是要摆的。不过当屋基坝的死人鞭一响,抬桌搂凳的,帮忙砌砖搭灶台办白事的,出钱的,出力的,都显出了庄户人的厚道。女人躺在床上,面容凄楚,身上盖了一床结婚时陪嫁的大花被条,有点败色了。屋里电风扇呼啦啦地摇头晃脑的。永金那小子不敢进屋,一人呆坐在门口的条凳上,二货吼一声动一下,象个提线木偶。从此,他就成了没娘的孩子,歌里不是唱“有妈的孩子象个宝,没妈的孩子象根草”,没人问,没人疼,谁管你冷热,谁问你死活。
女人娘家的人不同意埋,要火化,要抚恤金,要一尺二的大方子(棺材)厚葬。可是二货穷得叮当响,哪儿去找钱,碾子湾不乏有钱的主,不过人家腰杆子壮荷包鼓,发话了,不借,拿时下的话说:“你没有偿还能力”,是个只进不出的。二货的为人没得说,可那要猴年马月才能还清呀!谁愿意向老虎借租,用肉包子打狗呢?人人都精得很。谁都可怜他,可谁都不与穷较真。还是二货那二姑和二姑父,一对老实厚道的庄稼人,瞧着自己的侄儿,正值壮年,老实厚道的人,肯下苦力的人,媳妇竟没了,自己的爹妈也是穷家过日子——苦熬着,而且爹也是黄土埋了半截的人——只是等死了。毕竟二货是自己的亲侄儿,看着长大的,为人厚道,自己不帮,谁帮?不免生了怜悯之心,,手头虽不宽裕,还是拿了三四千办丧事。加上办酒席收的人亲钱,二货才暂时抹平了那一笔笔不小的开支。
听说要用一尺二的棺材,二货那痴呆的爹又在屋檐下哭了,以为自己的儿媳妇和自己争位置,老人哭得满脸的眼泪合着鼻涕,挂得一手一脸的。谁能想到这就是那年轻气胜的杀猪匠,那发酒疯时拿着杀猪刀砍人的屠夫呢?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岁月的无情,时事的难料。谁能想到行将就木的人,却气若游丝,行尸走肉般地活着。而正当盛年的人却因一念之差一命呜呼,生命是何其强大,又是何其脆弱。是不能承受之轻,还是不能承受之重呢?这是庄稼人二货弄不明白的哲学命题,只能叹息这是命中注定的,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当幸福指数的话题铺天盖地而来时,据最新统计,农民的幸福指数是最低的。俗话说“懒有懒富,穷有穷乐”,可是命运的福祉和幸福的乐趣还是和二货粗糙生活大抵打了一个擦边球,老实人二货还没来得及咀嚼细密的日子,就陷入了窘困的谷地。人家户里私下都在议论,同情夹杂着怜悯,二货注定要以鳏夫的身份熬到终老,老实人已经成了无能的代名词,谁愿意守着老实的头衔过着苦巴巴的日子,人毕竟是世俗和现实的。单就二货的老实,木讷,呆板,缺乏滑色的表现,已经打了八折,还有一个难以对付的小子(拖油瓶),一堆不多也不少的债务,熬到什么时候是出头之日呢?二货自己也没底。空闲的当儿,他坐在屋檐下的长条凳上,眼睛长久而茫然地盯着某个角落出神,怀念过去的幸福生活象麦田的守望者一样,等待着没有希望没有边际的日子。有时候他挺可怜自己的,觉得还不如自己杀猪匠的伯伯,起码他和自己一样年轻的时候可以方圆闻名,杀猪刀在手里玩得风声水起的,可以到处显摆自己的豪气和硬汉形象,可以豪气干云的大碗喝着包谷烧,随意发发酒疯撵得自己的老娘东躲西藏的,可以提着凳子口无遮拦地和人较劲。即便到了垂暮之年生活不能自理,智力退化得犹如两岁的孩童,不过老娘还是始终如一地扶着,喂着,守着,护着,耐烦细腻地伺候,无微不至地哄着劝着,即便两句粗口,听着都是粗糙狎昵得暖人心肠。
三 归葬
听说,淑娥的葬礼很风光,而且也有一个所谓的体面和满意的收场。一尺二的大方子(花了两千多的棺材),几套新崭崭的衣裤,新买的假发套,母亲的抚恤金,哥的高额医疗费。二货象一只待宰的羔羊,无辜却又无可奈何。在医院里,重症监护室里抢救的高额费用,象抽血一样把二货抽得没了筋骨了,还是自家兄弟有办法,慌慌张张的象个偷儿一样把吊着最后一口气的女人给弄回来了。落叶要归根,人死要入土,不能把女人丢在外面。
家是女人当的,女人虽比自己能干利索,可是穷家过日子,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碾子湾的人都知道二货是出了名的老实,不过这家的穷家底还是让帮忙的人出乎意料,哪儿就寒碜得这样呢?人们七手八脚,翻箱捣柜的,床都翻了个底朝天,鞋垫都没放过,大家的眼睛都象篦虱子的篾子一样,细密得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只差把这家最豪华的34寸彩电拆开来了,不过还是一无所获,找的人有点悻悻然了。这时队长家的宝贝孙子,拿着一个红塑料封皮的本子,高喊:“找到了,找到了。”原来是永金的小学毕业证,里面有一长2000块的存单,那还是永金的退保金,女人心疼有肝病的儿子,没舍得花。女人不会想到,这钱会用到自己身上,造化弄人。
帮忙的人也很讲仁义,不等主人家招呼,砌锅灶,择菜洗菜,搬桌子条凳,毕竟红白事都还是大事。二货作为一家的顶天立地的男人,以前女人当家作主省了不少心,现在内外大事小事,乃至鸡毛蒜皮都要自己一一过问。招呼客人,倒茶递烟,里外忙活,奇怪心里反而空落落的,悲伤倒不见了踪影。
入殓的时候,还是出了一点意外,二货的老姑父在给死者穿衣服的时候,由于尸体已经僵硬了,缺乏活人的柔软和韧劲,老姑父忙中出错,结果穿了五条裤子,衣服只穿了三件,这不合规矩。本来,人死后,应该要“反穿衣”的(由自己的孝子或者亲属先把衣服穿好,然后一层层的往外剥。可是淑娥的身材矮小,加上人又偏瘦,比儿子永金都还矮一截。照理,应该由儿子穿上才是,可是用金那小子不知是害怕还是不愿意,倔驴似的,奶奶又在一边叨唠,孩子穿了以后,怕以后死得不值的娘的鬼魂犯冲作祟,那不是苦了活着的人。老姑父没办法,只有一件件的套。这下还了得,亲家母正为女儿的死叫屈,永金这死孩子也不是个伶俐人不会察言观色,见着老外婆,就是不吭气,任凭你好说歹劝,还是个没起瓤的死葫芦。亲家母气不打一处来,正到处拿捏不是。一见女儿穿得这样,老太婆是个久经风浪的人了,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况且又是女儿理亏,撒泼打滚没法使,不过老太婆也是个杀伐决断的人物,立马发话了:人都这样了 ,好歹也要入土为安嘛!不要穿得好风光,起码还是要按规矩来,才是正理。老太太说得有理有力有节,再不做,就显得小气了,而且老太太句句在理,言辞恳切,都说孩子是母亲最大的致命伤,失去女儿的悲痛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就象用刀剜肉一样痛,况且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楚,即使过分了些,也是情有可原的。二货再穷,捉襟见肘,这点道理还是懂的。况且他却又不是那种攻于算计,精明使巧的人。二货自己还是觉得女人跟了自己十几年了,没穿过象样的衣裳,没擦脂抹粉,首饰都没碰过,连地摊上的水货都没有,自己亏欠女人太多了。都说一家之主,一家行不行,男人很关键,要不怎么说顶梁柱呢?思忖的当儿,老姑父已经叫上二货的兄弟骑上摩托搭上淑娥的嫂子去镇上选购,再三嘱咐,要什么买什么,要最好的。
淑娥最后走得风风光光的,七件簇新的颜色鲜亮的衣服,五条挺刮的裤子,一顶假发套,把原本黑瘦的人儿映衬得光鲜起来,脸色被印衬得嫣嫣盈盈的,淑娥万万想不到这还是托了嫂子的福。世间的有些事是说不清楚的,越是根根络络地要弄清楚,还越是一团乱麻地纠缠得厉害,人还真是不能活得太认真,太分明了。
出殡了,孝子永金腰间拴了一根麻绳,极不情愿地抱着一个装满谷插着香的斗。一队人抬着黑亮的棺材跟在后向后山走去。当出丧的炮仗一响,一行老泪从淑娥的老娘皲皮皱脸滑落,
喉管那还由得自己,直哭得肝肠寸断,掏心挖肺,把淑娥短暂的人生概述得酣畅淋漓,苦大仇深,大有跟了去的架势,亏了淑娥的哥嫂搀扶着。老丈母这一惊一乍的本是平常事,不过却引得二货悲从中来,一阵心酸。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眼泪是女人的专利,是温柔的杀伤性武器,不过移植到男人那儿,却整个儿的变味了,那是软弱和窝囊的代名词。尤其在乡坝里,一个大老爷们这一哭一闹的,就显得尤其矫情和做作了。二货是个瓷实的人,内心的哀怨和情愫,就象手中材棍燃烧过后的轻烟,飘飘渺渺的升腾开去,他无法作出悲痛欲绝的样子,也做不出嚎啕大哭状,也写不出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铭文和悼词。他只有在内心慢慢的想念女人的好,在漫漫的长夜细细琢磨女人的温热气息和粗皮糙脸,那才是真正属于自己对也许是这一生唯一一个女人的祭奠。
坟茔选在一片苦竹林的背阴处,至于风水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风水再好,又怎样呢?人这一辈子,不知要走过多少沟坎,不知要经历多少波折,那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顺风顺水呢?年轻的时候享尽荣华,老来必有磨难和曲折。年轻时历尽沧上,暮年之时会苦尽甘来。上帝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不过我们只是竭尽所能做好我们该做的事,尽好本分,走好自己要正在走的和即将要走的路,至于前途是否光辉和暗淡,那就是我们未知可否的事情,既不能强求也无法苛责。
墓地周围还有一圈新翻的湿润的黄泥,周围践踏过的衰草,凌乱的参差不齐的,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萧条和落寞,坑已经挖好了,而且二货都躺过了,宽窄恰倒好处。当二货在刚挖出的坑里躺下的时候,灰蒙蒙的天在他的眼里显得很迷茫,一股泥土夹杂着枯草的苦味迎面扑来,鼻息里全是苦蒿蒿的。二货没想到自己能为女人做的竟是送她踏上黄泉路,成了一个麻木的掘墓人。
下葬了,当那黑漆漆的棺木落地时,纷纷落落的泥土撞击着棺面“蓬蓬”作响,二货的心空落落的,没有眼泪和悲痛。龟儿子永金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斜着眼白,使劲扯着嘴上的死皮。没有惯常哭嚎的情状,只有二货的姑婶不听的用腰间的围腰揩拭着眼睛,鼻子吸附着。男人们照例是铁石心肠的,只是专注于手上的活路,一点都不敢马虎大意,毕竟生和死也是人生大事,生是带着希望的 ,有奔头。死是用绝望的气息弥漫着生的希望,不能预知,无法展望的。那么对于生命终结的人来说,他(她)的活着的人生是上天的垂怜和忠爱,因了多少机缘,才会来纷繁芜杂的人世走一遭。现在说去了就去了,那活着的风光和颓丧犹如过眼烟云,随风即逝。这是人生舞台上最后的谢幕了。当最后一丝黑亮从人们的眼睛里褪去的时候,二货那最后一点男性的刚强还是没能挡住那酸涩的泪水,从此那熟悉而又陌生的人就只能在记忆里渐行渐远了,只有在猛不丁的时候沉渣泛起了。
一阵脆响的鞭炮声划破了山野的清寂,几只鸟从苦竹林里惊起,扑愣愣地惊慌飞走了。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地头耸起了一个坟堆,几只花圈插在坟头,花哨得有点让人触目惊心。不过等到“复三”,三观一修,瓷砖一装修,气派就出来了。匠人是临时请的,不过装修方面很专业和老道,瓷砖的质地和颜色都是精心挑选的,不然老丈母是不肯善罢甘休的。搬瓷砖的时候,二货还是留意了,瓷砖润泽的釉面,还是硌了二货一下下,他和女人走过的日子是没有享受过的,日子咋就成了这样呢?
“你在遭死,现实现报的,还不来帮两把?”二货拿眼瞅着那木愣愣的娃儿,喉咙里苍白地吼叫着。
亲戚该走的走了,帮忙的该散的都散了。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归于平静,日子对于老实人二货还是毫不例外地一天一天地滑过挨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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