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写母亲的文章中,每位母亲几乎都是十全十美,这令我十分羡慕别人,因为我的母亲浑身都是毛病,我都不好意思写出来。
母亲最大的毛病就是好吃懒做。在生产队哪会儿,别人每天辛勤劳作,拼命挣工分,而她上不上地全凭心情,天塌下来都与她无关。即使上地也不好好干,这个树下站会儿,那个荫凉地聊会儿,总是磨磨蹭蹭。她的口头禅就是:“有大家吃的就不信能把我饿死。”她没文化,不懂什么计划经济平均分配,但她知道干不干活儿分粮食总少不了她的。生产队长常在会上点名批评,但从不扣她工分。原因是有一次刨红薯时,她混了一天, 队长看不过去,下工记工分时记了7.5分。母亲把锄头一摔,指着队长的鼻子骂到:“看你那X样,我没干, 你一天指指划划的刨了几个蛋!”夺过队长的记工本撕得粉碎,又把队长的十八代祖宗从坟里挖出来兜落了半天。从此大家都知道她不是个善茬儿,不没事找事。父亲老实本分,口没张就被她噎得翻白眼,也就随她去,别人令他脸红的话他就当作没听见。
散了农业社后,各家顾各家的。 母亲不能再坐享其成,就骂骂咧咧的,上至中央下至大队一个没饶过。她说:“没事,该骂骂,现在不象文化大革命了,不怕一撮毛报信。”她讲这话是有历史原因的。文化大革命中她才二十五六岁,口也无遮拦,难免说些犯上的话,村里有个外号“一撮毛”的及时做了汇报,她被挂着牌子游了三天街。此后她就认准了一个理儿:好人吃不开!她的骂并没有使农业社回来,她不得不面对现实了。但很快她就发现了包产到户的好处:“哎,这好,我以后不上地也没人管了,多自由,省得每天老是有人在耳边唧唧歪歪的。”她就一撒手,索性不上地,每天在村里东荫凉挪西荫凉。父亲身体不好,既要负担一家五口的穿衣吃饭又要负担我们兄弟俩的学费,很是吃力。姐姐不上学还能帮父亲一把。母亲不善理家,有了就拼命吃拼命花,没了就三天四天喝稀汤。农村人说“不怕耙子无齿儿, 就怕箱子无底儿”,本来以前就家底薄,此时更是捉襟见肘。实在不行了,母亲就使出她的绝招:偷!南瓜茄子豆角白菜只要能吃的,尽收囊中,有时嫩玉米青小麦也不放过。虽然吃得噎气,但父亲奈何她不得,吵了几次也就不管了。因此母亲的名声在村中很坏,在同学中我都抬不起头来。
父亲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给我们兄弟盖成一座象样的房子,后来辛劳一生的父亲在去山上挖药材时,不慎摔下山沟不治而亡,这对家庭更是雪上加霜,我们弟兄就只好辍学了。母亲似乎也受了刺激,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的,有时还口中唧唧咕咕叫着父亲的名字,骂他咋就不吭一声就走了呢?从此家庭完全陷入了泥淖。作为长子得我不得不挑起家庭的重担。岁月流转,母亲渐渐老了,但她的毛病并没有改掉,反而越来越让人不放心,除了有时偷偷摸摸惹人家找上门来外,还经常东跑西颠的不上家,害得我们到处找。在家里也不安生,东捣西翻的也不知找什么,把那三间土屋掀得好像垃圾场,嘴里还嘟嘟哝哝地说:我记得好像就是放这儿了,咋就不见了呢?”谁都不能说,一说就给你吵。
母亲就那样了,我们也就不去管她,只要在家就行了。下来我们面临的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成家。由于母亲的名声很坏,在放个屁都能缭绕三天传遍十村八寨的环境里,母亲的名气很大,每一提起来人们就摇头。所以不仅很少有给做媒的,而且女方一听是我们家就说:“孩子到是个好孩子,家穷倒没什么,只是——。”所以到二十六七了还没个眉目,这早已是被打入光棍行列的年龄了。眼看弟弟也年龄不小了,我和姐更是心急如焚。有那样一个老娘你说怎么办?只有听天由命吧。
在这一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我们干完活回到家,突然看见母亲躺在床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一股滴滴喂的味道。我和弟弟慌了,连推带喊。姐姐忙把村中我本家的一位做医生叔叔喊来。叔叔给他灌了解毒药,又折腾一阵,母亲挣开了眼。叔叔说你有啥想不开的要喝这东西呀。母亲喃喃地说:“我不死我儿子就说不上媳妇。”因为喝得太多,抢救无效,母亲永远闭上了眼睛。穿衣时才发现,她手中握着一个红线穿着的银元,记得小时候母亲说那是她和父亲的定亲礼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