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礼
老李在画院熬了整整三十年,可惜仍无多大建树,倒是培养了一个业余爱好:收藏。他的收藏不是眉毛胡子一把抓的那种,他把爱好和专业紧密结合,主要集中在古董上,尤其是古代陶罐艺术,他说古陶罐上的花纹和色彩含有很深奥很宝贵的绘画艺术。他可以据此准确地判断出是哪朝哪代甚至是那个窑产的。几十年来收藏使他家从客厅到书房都摆满了瓶瓶罐罐,屋子里弥满着一种古墓的气息,同事和朋友一到他家就不由自主地惊呼到了汉代古墓。加之他爱物如命,不愿让人轻易地摸他的藏品,所以伤了不少面子,因而朋友就渐渐少了。他不在乎,甚至悲天悯人地说:“都是些什么东西吗!好利之徒,好利之徒矣!他们不来我倒省心呢!”老李的日子悠闲自在。
老李最引以自豪的是,他的藏品中有四个秦朝瓦罐,据他所知此类罐子世界上绝无仅有,至少目前市场上还没见到。从市场上买来时每个三千块钱,四个就是一万二,几乎相当于他和老伴半生的积蓄。但他毕竟是老李,咬咬牙连存折上的分币都取了出来。买回来后专门进行了研究,还写出了一本专著,在文物界引起轰动。几年过去了,那物件渐渐升值,一个竟可卖到二十万,四个就是八十万,在黑市价格更高。老李推测它们的价格还会涨。曾经有人愿意每个出二十五万,但老李守口如瓶说没有没有,我那里有那宝贝呢?所以有人说他是百万富翁,他只是点头笑笑不言语,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同事恍惚都知道他家有几件宝贝。
老李无子,仅两个心肝女儿,娇人可爱,好学上进。他决定把那四件藏品作为嫁妆留给她们。但女儿们渐渐大了,许多现实问题摆到了面前,比如工作问题。大女子大学毕业后,他托自己一个学生的关系,花了点钱在本市安排了一个比较满意的工作。二女子也马上大学毕业,一心想到北京发展,说了京城一千个好的理由。可在北京他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什么方便,要想在那儿有个好工作谈何容易。为此老李绞尽脑汁,茶饭不思,几天里头发就花白了。老伴知道老李心重,他看重的事情劝也没用,只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有事没事就帮着他想,把所有的通信本翻了一遍又一遍。终于,他们想起有一年省市文化交流会上,结识了一位国家级领导干部。当时那人是陪同国家某部的一位首长来视察的,老李的一幅《虾乐图》颇有齐白石的风格,受到与会人士的众口称赞,他也因画引起那人的注意,握了手,留了名片和电话。后来没事也就疏于联络,谁知这个时候用上了。
老俩口象抓住了一根不怎么结实的救命稻草!
老李毕竟也见过一些世面的,知道一些人情世故。但究竟送什么好,他却犯了难。老伴说送钱呗,现在办事哪个不是明打明放?他说送钱太功利了吗,有一次他们主任给教育部的一个头头儿就是送钱,结果被人家给撵了出来。老伴说那送保健品吧,不是说送礼送健康吗?老李说,那些玩意儿会不会让人家认为咱是咒骂人家生病的?老伴说不行你就送你的画,说不定过几年你的画就升值了呢。老李嗤地笑了:你要能主宰就好了!老两口商量来商量去无所适从,忽然老李想起了自己的藏品,一拍脑袋,说守着宝到处寻宝呢。于是他在屋里转来转去,把自己的藏品一件件过,他说现在人家送礼都送艺术品,什么名画啊,真迹呀的,就咱还老土帽。他从藏品的价值和绘画艺术以及历史价值等多方面合计,最后他的目光盯在那四件宝贝上,心里不由得格噔一下。回头看看老伴,老伴在看他,满眼的惜慌。他掂起一个罐子看了看,又放回了原处,然后默默回到客厅里。
春天的风呼呼地吹了几夜,树上开始露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空气中还带着嗖嗖的寒意。爱美的小姑娘们已经脱下了厚厚的防寒服,露出蒙了一冬的白皙的腿。老李怕冷,依旧穿着那件羽绒服,带着女儿给织的那顶绒线帽。他请了几天病假,在一个晚上偷偷地背了一个袋子,别了老伴,坐公交车往火车站去。夜色里,老伴一直看着那车的尾灯混杂在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和车流里分不出来,才悄悄地转回身。
回到屋里看着那空出来的两个位置,老伴怅然若失。呆了会儿去厨房拿抹布来把那两个空地方擦了又擦。忽然电话铃响了。她拿起电话,小女儿甜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她觉得好像一下子隔了两个世界那般遥远。女儿觉出了她的异常,忙问妈妈怎么了?老伴回过神来说没啥,妈妈刚从外边回来有点累。女儿说明天是爸爸的生日,爸爸在吗?我想给爸爸说话。她才忽然想记起来明天是老李的生日了,这几日光为女儿的事发愁都把这都给丢到脑后了。她说你爸不在家,不知道他们单位又搞啥活动,你爸到南京去了,还不知道啥时能回来呢。过了一会儿女儿又打电话过来,问工作的事情怎么样了?我给我爸打电话,手机老是关着。她说你爸爸正在找人,这事急不得的。女儿说怎么还不急呀?我好多同学人家都联系好了。她忙说一有消息就给你打电话。
放下电话,她想起老李,事情怎么样呢?他的身体能受得了这长途颠簸么?他的胃不好,天这么冷在外边吃饭行不行呢?有时睡觉后老伴觉得老李就在身旁,甚至还觉得事情办成了,一家人欢天喜地的。当她醒来一摸身边,却空空的。第二天她想给老李打手机,拿起电话拨了八位数后又挂掉了。
十天后老李回来了,背着包里鼓鼓囊囊的。老伴问事情怎么样?老李没说话。只是从包里一件一件掏出许多衣服和北京特产,说这次到北京收获不小啊。老伴立马心花怒放,事情可能比她预料的要顺利得多,还有比这更高兴的事吗?老李掏一件衣服就说详细介绍一下在那儿买的,怎么搞得价;掏一样特产就说这味道如何,有多少年的历史云云。最后在包底里剩下两个大大的纸包。老伴问那是啥?老李把包一揉说没了,就这么多东西。老伴说你又买了啥古董来?我看看。每次老李买了东西,老伴都这样,表示对老李的支持。老李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说没、没什么。老伴已经把包夺了过来。老李忽然失声地说:“他们不懂啊!他们不懂啊!不懂啊!”边说边摇着头回卧室去了。
老伴拆开一看,两个罐子,一个已经破了。一切都不用说了!老伴看了看掩着的卧室门,没吱声,拿胶把罐子轻轻粘起来放回架子原处,那里这几天她已经擦过不止一回了。
(2003年12月2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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