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H.X
L.H.X是童年时旧家邻居,长我一岁。现隐去真名,用字母代替了。
每个人的童年总会有几个难忘的伙伴儿,他就是我情同手足的一个。我们的情谊除了由于住得近外,还缘于我们的共同爱好。
小时候我特爱种花,他也爱花。然而农村只有常见的粉籽花、铙钹花和指甲花。这种花在城里人看来都是乡巴佬,不算啥,但在我们那时则是宝贝一般。春天一到,我们去铲些黑土筛细掺上肥料,入种。我家有破瓦盆一只,可当花盆。他没有,只好先用一只口大大的矮矮胖胖的罐头瓶子育苗。每年我俩都商量好,每人各种一样种子,出来后互换。最急人的是在等苗出土的几天,一天一看。他天天要抱了瓶子到我家,问我的花出来没,拉着我看他的花怎样了。急了,他就拿火柴棒轻轻地挑开土看芽出了没。他挑土时蹲在地上抱着罐头瓶子,眼睛盯着火柴棍尖,一点一点往外拨,拨一下吹一下。那神态,就象妇女们做针线活,又象一位邻居奶奶给我挑手上的刺。看到土下嫩黄的芽芽,他就高兴得手舞足蹈,说我、我、我,我的一定比你的先出来。一旦看那花籽还没动静,他就急红了脸,说咋还、还不出芽?这么多天了,是、是不是花籽坏了?抠出来仔细看看,然后急着想重栽。他移给我花后,几乎每天都要过来亲自浇水,还一边很内行似地结巴着告诉我早已知道了的浇水、施肥方法。
他院子住了两家,他家在南边,院子石头砌了,那石头都被踩得光溜溜的。西南墙角有一处地方比较向阳。为了栽花,这里专门留出半米见方的一块儿没砌。他从我这里移了花小心翼翼地栽在那儿,用两片瓦竖起来扣住防小鸡,外边又插了葛针。有一次,他上的化肥过多,把花烧死了,他好几天都蔫不唧唧的。粉籽花一般是晚上吐蕾,开花,一见阳光,那喇叭形的花就向内卷了,如孩子的嫩手攥成的拳头。有天早上我正睡得香,耳边有人叫。我睁眼看是他,有点生气,说天还不亮你就吵。他不管我生气不,把我从被窝拉起来兴奋地说:“常、常、常、常明,你快、快、快去、去俺家看看,花开、开、开了!”那本来有点歪的嘴扑扑着半天说不上来,让人直想笑。他的结巴是天生的,越急就越说不出来。家人想了好多办法让他改就是改不过来,只好听之任之了。听说结巴的人在着急时不说,要唱,唱反而能顺利唱出来。他又不好意思试。
待到花有了籽,他小心摘下晒干装入瓶瓶罐罐,贴上标签。
养小鸟也是我俩的嗜好,常和上文提到的晚堂一起在村舍的屋檐下象电影里的鬼子,端着枪脚高抬轻放,搜索麻雀窝。一听说地里哪儿有鸟窝,不吃饭也要去。生产队的驴圈、羊圈是麻雀最爱聚集的地方,因此那里就成了我们的希望所在。大门锁着,我们就翻檐爬壁,或者钻门缝。椽孔里有羽毛或草棒露出,就令我们兴奋。然后爬梯子找杆子,不掏出来决不罢休。实在没办法就搭人梯,他总是在下面。最臭的办法就是用杆子掏,小鸟摔下来就蹬腿了。吃一堑长一智,我们就用衣服接,这样可保小鸟不死,但窝里的鸟蛋鸟粪随着一阵尘土的劈哩啪啦,衣服上就堆满了黄的白的。他父母对他很宠,舍不得动一指头,所以常用他的衣服,脏了也不必担心皮肉之苦。掏到了一只就共同养着,两只就每人一只,三只的话则商量由一人养活两只,下次掏了补给另一个人。刚孵出的小鸟还没睁开眼,人养是必死无疑。有时他会帮小鸟“睁眼”,结果把它们眼皮都撕裂了。睁了眼的,黄黄的嘴唇,嫩嫩的肉翅,细细的脖子伸得老长,拖个大肚子,薄薄的肚皮总让人担心会胀破。不管饿不饿,整天闭着眼直着嗓子不停地叽叽叫。
他喂小鸟比较在行也很细心,喂点食再喂点水。小鸟伸着脖子往下挣,那一团就慢慢往下移。等它咽下了,就再喂。硬的,他总是先嚼烂了再喂,如父母对子女般精心。小鸟吃多少他都严格定量,说它们不知饥饱,撑坏了就麻烦了。喂完了,他说:“它要睡、睡、睡觉了,你别、别、别说、说、说话。”颇让人羡慕的是,他父亲每年都用高梁杆给他编一只漂亮的小鸟笼,他常常不离手,而我的小鸟只能钻在塞了羽毛、地衣或棉絮的旧鞋窝里,如贫民窟里的穷人。大人讨厌我们养鸟,更怕我们掏鸟危险,就说鸟窝里有蛇,专爱往人嘴里钻。有一次我们还果真摸到一条蛇。我一摸凉冰冰的,不知啥东西。再一摸,一下缩回了手,喊着说蛇蛇蛇,快圪蹴下,快圪蹴下。慌忙中,我就仰面朝天倒在地上,他也歪倒在一边。从此后,他再也不敢掏,也就只能甘当人梯了。后来经验告诉我们,蛇是去吃鸟蛋或小鸟的,有鸟叫一定不会有蛇的。
他母亲没开过怀,抱养了他和姐姐。他作为男孩儿,自然就被奉作掌上明珠。据说亲生父母家在一个很远的铁矿上,他好象还有一个哥哥,两家似乎不往来。那时,人们一天三顿几乎全是糠窝头,他当然也不例外,但是,他的窝窝头上不是洒一层白糖就是涂一层黄橙橙的香油,让人好不眼馋。他倒不吝啬,明明他父亲要他吃完了再出来,他却偷偷带了给我们尝几口。
小学我们一起在村里上,虽然他大我一岁,却是一个班级。他的学习成绩不好,老抄我作业。他曾经不小心将我的作业本上划了一道,我当时很生气,逼他擦干净。他拿着橡皮小心翼翼一点点地擦,橡皮擦一擦手再擦擦,再吹吹。但怎么也恢复不了原样,而我偏偏就要他给我擦成原样,可把他难坏了。后来我只好“饶”了他,还要他感激我的宽宏大量。现在想来,我那时也真的是太苛刻了,或者说简直有点混蛋。
我们为了节约粉笔,三四个伙伴们偷了些石灰埋在校园偏僻处,又用水灌了。过一阵,再挖出来趁湿搓成条条晒干,比买的粉笔还好用。在分“贼赃”时,他同院的伙伴因为大人间有些矛盾,也对他带了偏见,死活不同意分给他。他也不怎么争辩,只是结巴着问:“为、为啥不、不、不给我?我、我、我也弄了呀?”那个说反正不给他。他红着脸向我求助:“咱问问常、常、常明,要、要、要是、要是他——不、不愿意给、给我,我、我、我就——就不要了。”我说咋能不给?都出力了吗。此后,他对我更近了。
我上三年级时,我家搬到了新居,在村外。他就和他娘商量叫我晚上到他家睡,他家有两个屋子。他妈和他姐常说:“你学习好,好好教教俺H.X。”我常常在晚上给他辅导,他娘又怕费电,弄个五度的小灯泡,象萤火虫。我费了不少劲儿,他总是啥也不懂,啥也记不住,昨天刚学的今天就忘。当时正是夏天,我们就睡在他们冬天睡的屋子。那是间平房,只前墙有一个门一个窗户,前后不通气,象笼一样。他家的跳蚤多,夏天我光着脊背在门口吃饭时,母亲发现了我身上的许多红点点才知道。我给他母亲说了,他母亲就兑了“敌敌畏”,用那种老式的口吹喷雾器给炕上喷药。她跪在炕上弯着腰嗤——嗤——嗤——,一下一下地吹着,灰白色的雾就喷了出来。但只是往他那边吹。H.X就说:“娘,他那边喷得少。”他娘说:“一会儿就挨着喷过去了。”但一会儿后,他娘就把药吹完了。快到秋天时,我说天快冷了,回去睡吧。他很舍不得,说你明年再来。我再也没去他家睡。
上五年级时,我到几个村合办的“联中”去了,他扛起了锄头。从此,我们走上了两条不同的人生道路。一切那么自然而随意,我们当时也没有意识到这种不同在我们的生活中有什么不同寻常。
上初中时离家只二三里地,我还能经常见他牵着毛驴跟父母上地,回来时常挑了些草。星期天偶尔还会到一起聊聊。上高中时我到了镇上,一般每周才回一次,见面极少。转眼间,都已经是十七八的小伙子了,不同的生活轨迹使我们间渐渐产生了些许生分,偶尔见面也只是打个招呼,再没了往日那般亲热。他的背天生有点弓,此时更明显了。说话没以前那么结巴,但口齿还是不大清。常常留个小平头,穿件青布衫。高中毕业那年,听说他有对象了,这让我父母颇羡慕了好一阵,因为那时父母为我的婚事早就四处托人说媒,着急上火了。
我当兵走后那年底,即1990年腊月底,临近年下,他结婚了,媳妇是邻村的。当兵第三年中秋节前后我探家时,在街上碰见他。他扛着锄头对我视而不见,我打招呼他只是嗯了一声,大步从我身边错肩而过。我很纳闷。于是就猜想是不是有关于我的什么谣言?或者是我家里得罪了他?后来才知道了一点他的情况。他媳妇儿很乖戾,据说还是脑子少根弦的那种,又不讲理,常骂得公婆大气不敢出。H.X不知得了什么病,一度不能自理,放哪儿是那儿,老是低着头昏昏欲睡,两管鼻涕拉得老长,不知饥渴。媳妇常年不回家,父母只好将他抱进抱出。我碰见他时还是好多了,能吃能跑能跳,只是傻了。我暗暗叹息。上军校头年寒假回家时,听说媳妇儿与他离婚了。据说离婚那一阵,他父母说有人从中挑拨,还曾谣传说要离了嫁给我村另一个叔。他母亲找到我那叔跳脚耍泼,闹得沸沸扬扬,贻笑大方,被人想起来就说。我始终没见过他媳妇儿。
1996年寒假时见到他,还是疯疯颠颠的。整天在房顶上指手划脚,南腔北调地唱歌。途中相遇,他边大步流星边问:“常明,干啥去啦?”不待我回答,他虾米一样弓腰驼背,前伸着脖子,哼哼哈哈嘟嘟囔囔地,抡着胳膊一阵风过去了。有时,他还边走边伸胳膊蹬腿,如电影中练武者一样,嘿嘿哈哈。上地干活时,得老让人盯着,在后面催着,不然就干其他去了,有时活没干完工具都找不见了。
如果这样下去也还算好了吧,可悲的是,这才算开始。
他父亲突然得了脑溢血,不治而去了。姐家为家务事整日打闹得不可开交,姐也似乎与他关系很远,还不如一个远房亲戚,只有母亲与他相依为命了。他母亲一只脚有天生的残疾,走路一颠一颠的,不大方便,年龄大了病也上来。于是,村里人都在看着他,猜测他和他母亲谁先去。倒不是人心有多坏有多恨他们,而是想,若他先母亲去了还好,母亲先他去了他可怎么办?自己又照顾不了自己,不饿死也要冻死。正在大家等待下文时,他给了大家一个答案。
那是秋天,他和姐夫一起往地挑大粪。半晌时姐夫家里有事,嘱咐他别乱跑,就那样一担担慢慢地挑,他一会儿就来了。怕他不听话,还唬他说:“你要不好好挑,小心我回来了敲(当地口语,揍的意思)你。”待姐夫回来时,人不见了,半路看到了一条担子两只粪桶翻在路边。姐夫到家找,母亲说,他回来了一趟,我问他咋不担粪跑回来干啥?他说:“娘,你照顾好自己,我谁也不想拖累了。”他娘说,我还以为他说的疯话呢,训他不好好干活乱跑啥?
姐夫沿路往前找,上午没结果。吃完午饭继续找,傍黑时,终于在邻村下一块地的角落里找到了。他侧身躺着蜷在茅草丛里。他姐夫气不打一处来:“你真是找揍呢,不好好做生活儿(干活的意思)跑这儿睡觉,害得家里到处找!”过去拉,拉不动。一推,他还不动。再一看,他已经僵硬了。而他口中没有农药味儿,也找不出任何其他自杀的痕迹。
人们认为,他最后留给母亲的话实际上是一种暗示,当时谁都没意识到一个疯子的话有何含意。而他又怎么能知道自己要死了呢?于是,关于他的死就有了一种符合当地人思维观念的一种猜测。而我,则一直怀疑,假如当地的医疗条件跟得上,假如当地农民富裕,假如他家里有钱,有那种治病的意识,假如……,他还会是这样么?
童年的那个伙伴就这样远去了,那时谁能想到会这样的结果?就如现在,我们永远也无法预测我们的明天。但,我们还是要坚强地活下去。
我们的鸟儿,我们的花儿,我们的瓶瓶罐罐!
我感谢我还有记忆!
(1997、5、2初稿,2006年元月17日前后又有补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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