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亲”结婚

“近亲”结婚

　　每个人生来就是演员，因为每个人生下来就在舞台上，你身不由己。有时某种角色是自己被迫主动扮演，你不演不行，身不由己。有时是别人让你扮演，你还是身不由己。

　　在家乡人的脑海中，似乎没有“近亲”这个概念，他们有的是本家、姨表、姑表这样的观念。“五服”是指从某一共同辈分往下五辈。五辈内，一家有红白喜事，其他都来帮忙，还得礼尚往来。“五服”就是他们头脑中的“近亲”。五辈内按传统的伦理规范，不准结婚。出了五服后就不再受“传统”的约束了。不知这一规则始自何时，竟几乎暗合了法律规定的“近亲”标准，而且还比法律规定的“三辈”还要严格一些。此足可见传统道德的约束力和他们的聪明才智。我村500余口，全是吕姓，没有五服内结婚的先例。人们世世沿着“五服” 的规矩，生生息息。

　　不知流传了多少代过了多少年，到了公元一千九百多年的某一日，在国家改革开放的汹涌浪潮中，却爆出了一个冷门，打破了几百年甚至几千来的沉寂。一对男女尚在“四服”内，男30岁，女26岁，男的还是女的长辈，竟结婚了。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只是村里没有一个如贾老太太般的掌门人，也因人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理，才没人出来阻拦和当面指责。结婚那天，在长长的娶亲队伍前面，新郎西装革履，昂首阔步，新娘绣鞋粉面，羞羞答答，双方父母红光满面，扭扭怩怩，但气氛还是很热烈，看的人更是空前地多。一边看，一边有的说他们破了常规，有的说他们不合法，有的摇头叹息说现在的年轻人到底怎么了？连这点廉耻都不顾了！更有难听的话，说这下可真的是出口转内销了。当地人结婚较早，男到三十早已列入了光棍儿行列，女到二十六也不多。男方成不上家原因多种多样，而女方嫁得晚大多是由于眼光高，挑来挑去，年龄就大了。女方留到那么大，符合条件的越来越少，更成了深秋时树梢上的柿子，看着黑黝黝的却更难采到，掉下来也就更容易摔烂。两难合一好，于是两家一撮合，事就成了。

　　闲言归闲言，人家还是高高兴兴地结合了，人人只有干瞪眼的份儿。人们又怀疑：既是近亲，为何政府要给开结婚证？后来据知情者说，原来男方是母亲改嫁随过来的，与女的只是形式而非真正的血缘关系，故不算近亲。他们正是认识到了这一点。法律都承认了，人们还有什么可说？何况，养姐弟都有结婚的。人找不出什么指点的理由了。

　　应该说，他们是被环境所迫主动演了一出无由头的戏。

　　按乡村习俗，女子死后埋进自家坟是绝对不允许的，生前没嫁出去的，死后也要做鬼妻嫁了埋进“夫家”坟。于是又有人关心，这女的死了往哪儿埋？因为夫家坟与她家还是一个老坟，还在一个茔地。绕了一圈儿，她不还是埋进了自家坟？虽出口犹自转内销了。那里说得过去？他们不管那么多，男人说：“活人的事都爬不前哩，还管死了咋弄？”照样吃百家饭，走百家门，拜姑长，心安理得地做了几天新人后，心安理得地下地了。时间一长，就又有新事把人们的目光吸引走了。倒是他们为后人做了榜样，再有“三服”外“五服”内结婚的，他们就说：“某某与某某不也是没出五服吗？还不照样好好的！”

　　爱情将两个年轻人联系到了一起，也将他们推上了伦理的审判席；人们自己当审判长，而同时又被爱情推上了审判席。两个年轻人用火热的心冷视着熙熙攘攘的世界，人们用冷漠的心来关怀着一个顽强的世界。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迫使人妥协的时候也可能使人增长生存的勇气。

　　每个人的角色有时是自己扮演，有时是别人让你扮演。能否演好不在于你的演技，而在于你以何种态度去表演。

　　（1997、5、1初稿，2006、1、18补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