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边青年——这似乎已经成为一个历史名词。然而,在当年的支边青年心中,这却是一个难以忘却的名词,是一个洋溢青春、充满激情的名词!1966年10月,开封市246名热血青年在支援西藏边疆建设这面旗帜下,走到了一起,走上了青藏高原。20世纪80年代初,随着中央政策调整,他们中大多数人陆续离开西藏,回到故乡开封。 40年过去了,在那荒漠高原、茫茫林海,他们留下了矫健的身影,留下了美丽的青春,当年的激情依然欢腾在雅鲁藏布江的波涛中,青春的欢歌笑语至今缭绕在雪山白云间。回首当年,他们无一不认为那是一生最为美好的时光,是一段难以忘怀的激情岁月。
1966年,对于年轻人来说,那是一个动荡的年头,是一个让年轻的心不安宁的年头。当时开封市各个中学,号召有志青年到边疆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建功立业、报效祖国。有人说西藏路途遥远,离家太远了;也有人说西藏高寒缺氧,人在那里要生病;还有人说西藏风沙漫天,太艰苦了。当时还有一句流行语、关键词:“哪里艰苦就到那里安家”。那是一个“好男儿志在四方”的浪漫年代,有人不顾家人反对毅然报名,背着家长转了户粮关系;有人体检肝脏大没有被批准,他找到市安置办领导再三要求终于如愿;还有人写血书以表决心,别人劝说他留下来会有更好的机会和前途,但他誓到边疆砥砺人生。“西出阳关无故人”,他们从古人的诗句中深知边塞之艰难,然而,年轻的心中热血在沸腾,赤子的胸中豪情在激荡,他们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西藏,选择了边疆,选择了一条无悔而又自豪的人生之路。
1966年10月31日,这是支边青年告别父老乡亲的日子。在市中心寺后街的河南大旅社门前,几辆卡车一字排开。支边青年身着崭新的绿色军装,报到、登车。送行的亲友人头攒动。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多少动人的故事和感人的场面。叮咛嘱咐,宽心抚慰,临行赠言,欢声笑语,还有依依惜别的泪水和情人怅然的眼神。一位支边青年小林,他从家中来的时候,母亲要送行,而他认为自己是男子汉不是小孩了不要母亲送。无奈母亲远远的跟在儿子身后,母子二人一路无语来到河南旅社。他没有向母亲道一声别,便领取衣被上了卡车。当汽车缓缓开动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母亲,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母亲的身影。就在不远处,他看到母亲正痴痴地望着他。母亲满头的白发在微风中飘拂,他要好的一位女同学搀扶着她。他摸了摸挎包里那位女同学送的一对心形的红色荷包,想起他们一起观看《军垦战歌》时的情景,不知怎么,泪水一下子模糊了双眼。他想到母亲这几日似乎苍老了许多而自己竟没有一句安慰的话语,他想到还有几句话没有对女同学说完,他想挥手告别但最终没有抬起手臂。这时,不知是谁唱起《边疆处处赛江南》,那浪漫的旋律驱走了离别的惆怅。在亲友的目光中,他们渐行渐远,一路西行。
他们的目的地是西藏自治区首府拉萨,单位是西藏军区生产部(亦称西藏军区404部队)。他们乘卡车从开封出发,到郑州换乘火车,抵西宁,又改乘卡车到拉萨。在拉萨,除少数20余人留在位于拉萨的皮革厂等单位之外,大部分人分配到位于米林的四团(亦称米林农场)。从开封到拉萨,公路里程3500多公里。他们从豫东平原,途经黄土高原、秦岭山脉,飞越莽莽昆仑,翻越海拔5231米的唐古拉山口,穿越可可西里无人区,历时30余天,一路风尘仆仆,来到了海拔3600米的高原首府拉萨。一路上,日月山、青海湖、雪山草原,一个个新奇的景色迎面而来;西宁、格尔木、不冻泉、沱沱河,一个个陌生的地方来到眼前。支边青年们一路高唱当时的流行歌曲进入青藏高原,迎来第一个考验——高原反应。
人到达一定的海拔高度,由于缺氧、气压低等环境因素,会引起胸闷气短、呼吸困难、头疼头昏、厌食乏力等一系列身体不适。从格尔木到拉萨1142公里,海拔4000米以上的路段就达960公里,多年冻土路段550公里,所经地段空气氧含量不足平原地区的60%,大部分属于无人区和生命禁区。这对于生命来说是一个极限挑战。支边青年大多是1966年的应届高初中毕业生,当时年龄大部分在16到19岁之间,个别年龄小的才刚刚15岁。年轻的支边青年能经受住这个严重的考验吗?过了格尔木就开始翻越昆仑山和唐古拉山,海拔高度不断提升,许多人头疼欲裂吃不下饭,高原反应逐渐强烈起来。唐古拉山是青藏公路的最高路段,海拔5000多米。当时路况不好,汽车一路颠簸盘旋,几乎要把人的肠子抖出来。站在地上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感到整个大山都在晃动。走出10多米就像百米赛跑一样令人气喘不止。有一位支边青年当时正在发烧,他趴在卡车后箱板上,一路呕吐不止。同伴劝他给领导说一下到兵站医务所看一看,他说不能让领导知道,不然就会被病退,去不了西藏了。他望着雪山红妆素裹,草原羚羊奔驰,咬着牙忍着病痛翻过了唐古拉山。就是这样,开封246名支边青年没有一个动摇退缩,全部到达拉萨。
拉萨——神秘的雪域高原圣城,前往米林的支边青年在这里稍事休息又继续行程。过了拉萨河,山势渐见险峻,葱茏的树木也渐渐多起来了。汽车用大渡船过了雅鲁藏布江,而后沿江而上,不久就停在一片青翠的松树林中。支边青年纷纷下车,躺在路旁的草地上,眯着眼,望着蓝天、白云、雪山,还有蓝天上翱翔的雄鹰。这就是美丽的米林,开封支边青年就是在这里度过了美好的青春时光。
米林海拔2800多米,位于南迦巴瓦峰南麓,地处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入口。受印度洋暖湿气流影响,这里植被丰富,适合发展种植业,被称作西藏江南、西藏粮仓。开封支边青年到这里,主要任务就是垦荒种地,发展农业。他们除个别分配到七连外,其余編为两个新建连(8连、9连)和一个新建六连支边排,安排在三个点上。所谓“点”就是一片荒地。8连来到一个叫做“团结村”的地方。距团结村不远的公路旁,有一片平缓的山坡,这就是他们未来的家园。
站在公路上面对山坡,左边有一条欢快的小溪流下来,越过小溪是山林,林中有数不清的山花野草。后来,支边青年在小溪上架起一座独木桥。他们常常走过独木桥爬上山,在林中采蘑菇,透过林隙鸟瞰雅鲁藏布江水缓缓流过,眺望江对面群山苍茫、雪山皑皑。右边山脚下是一片湿地。后来,他们沿湿地边缘挖了一条排水沟,把湿地改造成一片肥沃的菜地。在山坡的上面是无边的原始森林。山坡的下面,越过公路是成片的荒地,这便是他们未来的良田。在这片山坡上还有前人留下的一排木屋和一间马棚。支边青年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的天气了。女青年住在木屋里,男青年便挤在马棚里打地铺。生活条件是艰苦的,劳动也是繁重的。然而,支边青年没有怨言,热情依然不减。
当时已是初冬,季节不等人。他们未来得及洗去一路风尘,便立即开荒种地,投入紧张的生产劳动。他们先用铁锨、镐头把荒地上的草棵、灌木挖掉,清除干净,而后团部调来拖拉机把荒地翻上两遍,随后便种上了春小麦。整个过程很简单,并不复杂。但其劳动条件之艰苦,对于当时刚刚走出校门的支边青年来说是一个挑战。劳动中,许多人的手磨破了、挂烂了,自己包扎一下坚持干。有人累得病倒了,吃上一碗病号饭?——手擀清汤面,休息一天继续干。在米林每到下午两点,大风准时扬着沙尘沿江而来,吹得人口鼻眼耳浑身都是沙尘,就连喝的水吃的饭菜,上面也浮着一层沙尘。高原紫外线强,日子久了,许多女青年的脸蛋晒得红里透紫,紫里透黑,这就是时下容中尔甲所唱的“高原红”。美丽的“高原红”,在雅鲁藏布江畔这片亘古荒原舞动青春,放飞理想。垦荒劳动之余,他们纷纷给家人亲友写信,汇报这里的情况,表达自己的感受。
有的人趴在床头在煤油灯下写,有的人趴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写,总有写不完的感想,写不完的激情。信发出去一个星期不见回信便又写一封,两个星期过去了仍不见回信就再写一封。当时由于交通不便、路途遥远,一封信来回最快也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每当有信到达连队,支边青年就像过节一样,奔走相告家乡的喜讯。
有人在给朋友的信中说:看到天上盘旋的雄鹰,我的心潮便难以平静。我要在艰苦中磨练自己的意志,总有一天我也会像雄鹰一样展翅翱翔!
有的在给父母的信中写道:我们连的菜吃完了,炊事员就在面糊里放些盐让大家当菜吃。这里的馒头粘得粘牙,听说是由于气压低的缘故……我们今天吃些苦是为了下一代的甘甜,
正如老一代革命者流血牺牲是为了我们的幸福一样。
那是一个“以苦为乐,以苦为荣”的年代,支边青年的信中洋溢着军垦战士的浪漫情怀。
农田里的活干完以后,支边青年便开始在那片荒山坡上营造自己的住房。在山坡正对公路的一面,他们建起了一排木屋,屋顶、墙壁全是木板。这种房子透风但不漏雨,躺在木板支成的床上可以透过屋顶的缝隙数星星。这是男青年的住房。人住进去,一股松木清香沁人心脾,别有一番情趣。在这排木屋的一侧,与这排木屋垂直,建起了一座大饭厅兼会议厅,也是木梁木柱木顶木墙壁。在那排木屋的另一侧,饭厅的正对面,是一排女青年的住房。女青年的住房自然是讲究一点,那排房的墙壁是用“干打垒”的方式筑成的。用一个长方形的木板箱,把土一层一层撂进去,用木杵夯实,在筑好的墙壁上放上两根木棍,把木箱支在木棍上,再砌筑另一层。这样的墙壁保暖不透风,但躺在床上也可以透过屋顶木板的缝隙数星星。在支边青年进藏的第一个春节前,他们都住进了新房。
春节快到了,又住进了新房,支边青年喜气洋洋,纷纷开始打扫个人卫生。在那里打扫个人卫生可不是一件容易事,洗澡成了第一个难题。那里没有浴池,只好因陋就简,用盆热水擦洗一下完事。后来有人用汽油桶做澡盆,那就阔气多了。擦完热水澡,换下的衣服又成了一件难事,肥皂缺,不好卖。他们因地制宜,把衣服用石头压在溪水中,过个三五天取出来一看,洁净无比,又干净又省事。不过有时候衣服没有压好,也有被水冲跑的,顺着溪流向下找偶尔还能找得到。
星期天,支边青年常常是在附近山里边游玩,外出走动极不方便。米林不通长途车,来来往往需要搭乘过路的货车,时称“截车”。人站在路边,看到一辆车过来,招手示意停车,向司机说明情况,如果顺路,司机就带上你走了。但多数情况不是这样。司机看到你招手便减速慢行,等到了你身边,他一脚油门就一溜烟窜了。也许司机是怕麻烦,不愿停车。有时候一二天见不到车影,好不容易见到一辆车,岂能善罢甘休,轻易放他过去。连里边的交通工具就是汽马车。星期天,连里出动大马车,拉着支边青年去逛米林“县城”。“县城”里除去机关大院就是一个小村寨。那里有一个小卖部,里边有搪瓷缸搪瓷碗电筒电池之类的日用品,香皂洗衣皂糖果之类属紧俏品,几乎碰不到。虽说从米林“县城”空手而归,但一路说说笑笑,观光浏览,倒也很有些假日的气氛。
日子久了,支边青年慢慢知道从开春到入冬山里有吃不完的野味。每有闲暇他们便三五结伴进山采摘。山里有蘑菇、木耳、野葱、野韭菜……有一种青棡菌最为常见。晚上,大伙围着篝火,来一碗清炒蘑菇亦甚为惬意。到了秋天有吃不完的野桃、野核桃。吃不完的桃扔到房顶上,晒成桃干,入冬后还可慢慢品尝。
高原的生活是清苦的。当时支边青年每月工资26元,(第二年涨为31元2角)除去每月五六元伙食费,几乎买不到东西,花不到钱。但他们没有怨言,因为他们所追求的不是外在的物质生活,而是内心的崇高,他们为能在西藏建设边疆而感到光荣和自豪。第二年,陆续有几位支边青年罹患高原病。他们有的被“病退”回开封,有的被病魔夺去年轻的生命。可怕的高原病没有吓倒开封支边青年,相反,他们以更高的热情投入西藏边疆建设的劳动中。此后有几位支边青年都先后长眠在雪山脚下。他们静静地躺着,聆听山泉叮咚,凝视炊烟袅袅。他们永远定格在那个岁月,依然在思索人生的真谛,憧憬美好的未来。死去的没有丰碑,活着的没有颂歌。但他们都无愧于高原的藏胞兄弟,无愧于家乡的父老乡亲。他们在艰苦的环境中历练身心,在莽莽高原书写人生。
一次,一位支边青年从六连支边排到七连联系工作。这两个点都在雅鲁藏布江江北,而公路在江南。如果走公路需要两次乘船摆渡过江。过江时,由于江水湍急,要把船向上游拉上一二里路,这样船到对岸刚好是渡口。过了江搭上便车再到七连渡口,在江边点上狼烟。对岸看到狼烟才能放船过来渡你过江。这样走费事费时。再说,便车搭得上搭不上还是问题。于是他决定一人沿江北小路穿原始林区到七连。这条路他没有走过。别人牵过来一匹马说,这是一匹老马,它认识路,会把你带到七连。老马识途,果然不假。这匹老马虽说走得慢了一点,但一路向七连方向走去,不一会儿便进入林区。
林子里是一色高大的马尾松,遮天蔽日,光线明显暗了下来。脚下的路大约有三五十公分宽。说是路,其实是人畜践踏出来的痕迹。路的左边是喧哗的雅鲁藏布江,右边是连绵的大山。他骑在马上思忖,按照这样的速度,不知天黑前能否赶到七连,这老马走得太慢了。他用树枝作鞭,在马屁股上抽了一下。谁知不抽还好,这一鞭下去老马索性不走了。他又狠狠抽了一鞭,老马不但不向前走,反到向后退了几步,再抽一鞭又退几步。不知这老马是什么“驴脾气”,只好随它去了。后来他才知道,这匹老马是辕马。辕马是鞭屁股向后退,鞭头才向前走。可当时浑然不知,莫明其妙。这老马站了一会儿,好像想起了要到七连去,又慢慢地向前走了。
好景不长,走了不大一会儿,老马又站了下来。这次他不敢再用鞭子抽,心想也许是老马累了,要休息一会儿。这老马低着头晃着脑袋打着响鼻,前蹄还不时敲打几下地面。休息了一会儿,老马还是没有走的意思。支边青年看了一下路,忽有所悟,这路已没有刚才清晰了,“老马识途”也有失灵的时候,这老马是认不得路了。于是支边青年便下马牵着它向前走。
走不多久便来到一处村寨。这寨子在一处高地上,有一条石板路在寨子里蜿蜒曲迴。他重又骑上马,任马蹄得得,敲响这寂静的山寨,心中颇覚畅快。老马吃力的沿坡道向上走,转了一个弯儿,竟走上了一段悬崖!这一段路是沿着悬崖而筑,连上带下大约有十多米长。路不宽,约有五六十公分,一侧是万丈深渊,江水拍打着岩壁溅起雪白的浪花,一侧是小山坡。走到这里再想下马亦非易事,而老马又偏偏在最高处停了下来。支边青年感到头发根根竖起,事已至此,只好听天由命。他眼睛望着下方,极力保持镇静。还好,老马站了一会儿便慢慢地走下坡道。
走下这一段悬崖路,支边青年倒抽一口凉气,一种恐惧感压在心头,心想刚才如果马失前蹄则后果不堪设想。这时前方有几位藏族老乡向他打招呼,有的挥手,有的伸出大拇指。他不懂藏语,不知是夸赞他还是欢迎他,他回过神来,走了过去。这是一小片开阔地,寨子里几位藏族青年男女在玩耍。走到场地便看不到路了,一位藏族青年走过来牵上马,把他送到前边的路口。
这时天色已晚,路已很难辨认了。支边青年很着急,可老马仍旧慢吞吞地走。经过一片杂木林,老马驮着他来到紧靠江边的一片沙地上。这时天已经黑下来,沙地上无法看到路,老马又停了下来。支边青年只好下马牵着它,到沙地的另一头去找路。看到一处像是路,走不了几步便被枝枝桠桠挡了回来。就这样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路。天已经黑透了。它想,不如顺着江边走,或许能走得过去。他牵着马走了五六十米,被一条小溪挡住了去路。溪流约有五六米宽。顺着溪流向山上走,怕会碰到猛兽,不安全。于是他决定就地安营,天亮再走。
他观察了一下地形,自己在靠近溪流的一个小山窝里休息,把马拴在距自己十几米远的地方。这样人马相望,又有距离,万一猛兽来扰,老马会首先发现嘶鸣起来,从而为自己赢得时机。他对自己的安排颇为得意,于是就裹上军大衣,在山窝里躺下来。然而他辗转反侧睡不着。他想到了年迈的父母,想到了兄弟姐妹,想到了朋友和战友。也许自己过不了这一夜,想留下只言片语,又没有纸笔。第二天佛晓,他翻身起来,一切安然。顺溪流向上望过去,三十米开外就有一座桥。过了桥,老马精神抖擞,一路小跑,十几分钟便到了七连。
江边一夜,他好像凤凰涅磐,重获新生,无所畏惧的精神又滋长了几分。
生活锤炼了人,生活造就了人。1970年底,米林的开封支边青年按照上级安排,一部分调到昌都林场,小部分调到更张林场,米林还留有一小部分。回到开封后,他们分散在各行各业。后来,不管他们各自的境况如何,高原生涯成就了他们高原人特有的豪气和英气,在他们眼里不再有艰难,不再有困苦。他们不信命,相信自强则不息,相信只有经过磨难才能品味出生活的甘甜 .支边青年特别钟爱雪莲花——那是他们魂牵梦萦的高原情结,是他们青春的思绪。
雪莲花是一种高原特有的植物。其花状如莲花,且生长在海拔四五千米的雪线以上,故人称雪莲花。其花可入药,有通经理脉,舒筋活血之奇效。一日,几位支边青年相约,欲一睹雪莲花之容颜。
他们凌晨3点出发,乘着月色沿山涧向上攀登。那一晚月色很亮,林中的小路清晰可辨。所谓的路就是人比较容易行走的地方。最初的路比较好走。时间不长,路便渐渐艰难起来。前边带路的朋友不断挥舞长刀,砍掉一些枝枝蔓蔓。路上,哗哗的溪水声打破了森林的寂静,驱走了心中的胆怯。不时还有人长啸一声,不知是为自己壮胆还是驱赶野兽。据说凡野兽都怕人,野兽听到长啸声便会远远躲开。所幸一路并未见到狗熊之类的野兽。
破晓时分,他们走出了针叶林带,来到灌木林带。从山脚到山顶,由于海拔高度不同,植物分布也不同。从下向上,植被分布大体是阔叶林、针叶林、灌木林、草场,最高处是终年积雪。在灌木林带,气温已让人感到寒意,空气也明显稀薄。人开始气喘起来,走十多步就要站下来喘息一下,遇到陡坡就要四肢并用,真可谓“爬山”。时近正午,他们终于爬到了草场。这里,白日高悬,云影在偌大的草场上游弋着。四顾一派苍茫,仅有二三座雪峰矗立在草场边。雪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令人油然而生崇敬之意。在西藏,山山有神,山山是圣地。雪莲花神就住在这圣洁之地。
支边青年一路走一路体味这人间奇景。穿过草场,在雪峰脚下,嶙峋的岩石上片片残雪闪着青光。俯视山谷,只见云涛滚滚,忽聚忽散。云开处,隐约可见雅鲁藏布江在深深的谷底蜿蜒。忽然,一片云朵扑面而来,令人心惊胆寒。这眼前的景色,仿佛回到地球的鸿蒙时代,荒凉、冷漠。然而,沿着石隙,一株、二株……满眼都是雪莲花。她那紫红色的花蕊顶着一撮白雪,熠熠生辉;她那薄而狭长的花瓣似玉琢一般,晶莹透亮。株株雪莲植根于岩隙,在寒风中摇曳,秀丽多姿。
后来,团卫生队支边青年小雷,曾独自一人在深山数日采摘到珍稀的新疆雪莲。那是在1977年,北京农业展览馆办展览需要几支新疆雪莲。新疆雪莲是雪莲中的稀有品种。寻找新疆雪莲的任务辗转交给了米林四团卫生队。小雷一行九人,每人用背篓背了些苹果和馒头并带上防身用的枪支等随身用品,出发了。
当天晚上,他们在山脚下住了一宿。次日进山,在山上走了一天不见新疆雪莲踪影。有人认为这里不会有雪莲,有人已体力不支,他们在山上休息了一夜,天一亮都下山回去了。小雷想,这里还没有走出松树林,再往上应该能够找得到。于是他独自一人继续向上攀登。
中午时分,他来到杜鹃林,放眼是一片草场,正中有一座牦牛帐篷。他深知牧民藏獒之凶猛,机警地爬上一棵高大的杜鹃,把抢掂在手中,然后吹起口哨。哨音未落,三只藏獒飞奔而来,围着他站的那棵杜鹃腾跃狂吠。杜鹃木属于灌木,长得不高。如果不是杜鹃的枝丫挡着,恐怕藏獒早就扑到他身上了。这时,牧民闻声跑了过来,抱住藏獒,他方才从杜鹃木上下来。他说明来意,随牧民进了帐篷。牧民拿出几支新疆雪莲说:“你找的是这个吧。”牧民提出交换条件,在那里钱是不大好用的。牧民说:“一发子弹一支雪莲。”并说这雪莲如何如何不好找。小雷心想,既到这里了找找看,不信找不到。当天他在牧民帐篷里休息了一晚。牧民吃它带来的馒头和苹果,他喝牧民的青稞酒吃糌粑,一路疲劳顿时全消。
次日一早他便到雪峰脚下寻找新疆雪莲。在一处峭壁上,他发现一株高大的新疆雪莲迎风怒放。那株雪莲离地面约有七八米。他抠着石缝爬了上去,连根摘下了那株雪莲。可是下来却困难了,脚找不到石缝。他把雪莲咬在嘴里,蹭了半天还是无法下来。手抠石缝抠得发麻发抖,头上阵阵冷汗直冒。只身一人无处求助,他想,如果跳下去大约要摔伤,但别无选择,于是一横心跳了下来。伸伸胳膊踢踢腿儿,又试着走了几步,还好,没问题,只是蹾了一下。他又向山里走了一段,发现一片雪莲。他喜不自禁,摘了满满一篓,满载而归。
回来以后,他们选了两支上好的新疆雪莲,装在两只玻璃匣内专车送到拉萨,又用飞机转运至北京,安放在展厅内。当人们在雪莲花前驻足留连,是否知道雪莲花是在贫瘠的石隙中,萌发生长超然于石上?当人们欣赏这珍稀的雪莲花时,是否知道雪莲花是在群芳绝迹、人迹罕至的地方,顶风冒雪傲然于人间?
凡是花草哪个不恋春风呢?而雪莲花却眷恋着冰雪风霜。那里高寒缺氧,但从不缺精神。在那里,闻不到玫瑰醉人的芳香,看不到牡丹华贵的面容,然而却弥漫着雪莲花那艰苦奋斗的拓荒精神!这就是支边青年的精神。
如今,40年过去了,那山涧的小溪依然在梦中流淌,那悠悠的白云也时时在梦中飘荡。有多少事让他们难以忘怀,又有多少人让他们难以忘情!当年亲手建盖的小木屋,不知现在住着何人;当年挥汗垦殖的荒原,想必是硕果累累、麦浪滚滚;还有那溪边的磨坊,它那吱嘎吱嘎的声响是否依然悦耳动听?难忘醉人的青稞酒,难忘香醇的酥油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