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风劲吹着椿树，却掀不起半点声音，被拆得七零八乱的木屋子无奈地立在那曾经光耀的角落。几座新盖的平顶房的瓷砖在乌黑的泥瓦堆里显得很新鲜，犹如刚从井里捞上的水藻那样光彩夺目。铁耙子拉着孙子翻过岗子来到那破烂不堪的亭子里。“呀崽，我给你讲故事好么？”“……好，我喜欢听！”呀崽想说不要爷爷讲那在耳朵里都烂了的故事，但又怕伤了爷爷抑或爷爷可能想起什么新奇的故事呢便这样说。“我给你讲我和……”铁耙子愣了一下，“爷爷，你怎么不说呀？我在听呢！”

　　“我给你讲我和你奶奶的故事好么？”呀崽伏在爷爷身上用眼睛盯着爷爷。铁耙子说着说着眼皮里包起了水珠，如那早晨的花苞苞装满了露水用手指一弹就要掉下来。接着就咽住了，从喉咙里发出嗝嗝的声音。“爷爷，后来你和奶奶怎样了呢？”“你奶奶被……被火烧死了……她死得好可怜……”呀崽看着爷爷比他被妈妈打的时候还哭得厉害，他也似乎真正理解了爷爷对奶奶的感情，但他却丝毫也不知道，爷爷心中的奶奶并不是他真正的奶奶，而铁耙子要以假当真了。可能铁耙子并不愿意承认现实，用那假想来替换过去的真实存在，在现在人的面前他似乎要公平一些。

　　铁耙子的内心愈觉寂寞难耐了，他发觉他的儿子女儿媳妇把他当成了累赘，甚至是仇人了。他一个人住在他斗地主时瓜分到的一间木房子里，地板被大儿子修房子用作摸板了，现在止剩下那一晃晃的木架子立于那崎岖不平的地面了，它的存在似乎是由于他活在这世上却终究要个地方住的，也干脆绕个弯子等待他离去的那一刻，不然他可能会玷污那新房的。铁耙子对这似知又不知地过着日子，他每天都在他儿子的新屋的屋檐下呆一会儿，然后有欣然离开，如果真要敷衍他几句的话，那“天下寒士俱欢颜，吾庐独破亦足”的感慨也该在他的大脑皮层里婉转。

　　“我的不好，以后你自己做了吃！我给你一袋米……”

　　铁耙子很不情愿吃那石头般硬的饭便小声的在呀崽的面前嚷了几句，可不小心被他大娃子的媳妇听见了，这下可遭了，稳稳的生活却要离他而去。

　　早晨，铁耙子沉着个脑袋用拣来的石块砌灶，一不小心那铁耙子的手被笨重的石头狠狠地咂了一下，“哎哟！……”那凄凉的叫声似乎要真的把那摇晃的屋子震破。

　　“妈妈，爷爷在哭呢！”

　　“那老不死的，他做了那么多的孽，我们受罪，他哭也活该！”

　　“真的！爷爷要死了！妈妈！……”

　　呀崽叫不动妈妈，自己便跑去救爷爷。他使劲地想移开压在爷爷手上的石头，当他刚要克服地球引力做正功的时候，那石头却发起脾气来，把他的手也压了进去，这时那苍老惨烈的叫声中夹杂起那清脆有力的音韵。

　　“老不死的！你要你的后代全学你铁耙子样你才死的甘心么？”

　　大娃的媳妇跑来怒气冲天地骂了几句，拉着呀崽便回去了。留下那摆弄着铁耙子的铁耙子低声的流泪……

　　铁耙子终于平静了，他渴望离开这个已不属于他的世界，但又不能不承认自己怕死，怕死了后碰见傻婆娘，他心里还掂念着那一升米呢，说不定他傻婆娘在阴间作了慈禧太后，那他不刚在地府投胎落地就要遭受那傻婆娘的折磨？想着想着，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既然他现在近乎自食其力，那他还有什么可骇怕的呢，于是他决定一改猥琐的精神风貌，老子以前怕过谁？臭婆娘，跟你斗气，你还不配呢，我当年斗地主，你娘还跪着我求情呢，要不是我大娃没出息要了你这堆肉，你还不是要到尼姑俺烧香去的料么？自己过就自己过，我国民党都不怕还怕你个没孝心的猪婆娘干劳什子哦？

　　铁耙子往日佝偻的身子又直了起来，笔挺笔挺的，比他当年当社长还要直；这人活着就要活出个尊严不是，老子就要活给你看！他穿上逃兵时带回来的军大衣在院子里挪着步子，用一个毡帽淹住他那滑溜溜的烙印，他的头抬得更高了。挪累他便躺在社长才有的藤椅上，咿呀着曲子，迷忽忽地却睡着了。

　　天气日渐寒冷起来，院子里萧条的树木已摇不下半点落叶，灰蒙蒙的天空整天见不着太阳。夜里，铁耙子挺直着身子躺在床上，被子抖动得厉害，可他却不愿把身子蜷起来。“咬咬牙牙就过去了，没事，没事……”铁耙子睡了。

　　此时铁耙子的小娃却心跳地厉害，他明天就要去看媳妇，一想起他那水荧荧的媳妇他全身都火热起来。他要把他的牙牙（老爸）叫到酒席上，还要大家敬他老爸一杯，那时他老爸肯定高兴死了……“高兴死了……”他小娃睡着了，可那“死了”却与其他的字眼脱离，孑然地停留在那里不肯离去……

　　久违的冬日已懒懒地钻出大山，地面上狗牙般的霜却依然张牙舞爪的。小娃子大早地就起来打扮自己，穿上西服还把借来的领结打在脖子上，对着镜子左瞧右看的，可就找不到刘德华的感觉。“满娃子，快点，娶媳妇都不积极呀……”小娃子扔掉手里的梳子便向外跑。

　　“把那个老不死的叫起来，今天有客人来，叫他穿得正经点，别让他穿那身军装了，那多难看啊……”

　　“好，好，你等着我啊，我这就去叫牙牙起来，我要他把我的那身衣服穿上……”

　　说着小娃子就向老房子跑去。他心嘣嘣地跳地厉害，脸红得像园子里的菊花。

　　“砰，砰……”小娃子急剧地敲门，手里扶着他那身衣服。 “牙牙怎么今早这么晚还不起来？牙牙！……”小娃子见敲门没反应，就大喊。“死了？”忽然他脑海里冒出来两个可怕的字眼，他猛地把门撞开……

　　“啊！……牙牙……啊！……”

　　门一开，小娃子就懵了：只见铁耙子赤条条地只穿个裤衩子匍匐在地，那铁耙子的手却紧紧抓住床墩子，似乎在用劲爬起来，但终究没有成功；脚上缠着散落在地的裤带，那蜷缩的身子也始终没能伸直……

　　铁耙子走了，很不情愿地走了，但他似乎也不愿停留在这个世界的 。

　　~完 稿~

　　初稿：二〇〇六年七月十八日

　　定稿：2006年8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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