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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砧吹木叶

作者:王易华  写作进程:已完成

  丹红的夕阳夹在灰沉沉的山雾里只露出半边脸儿,把山的沿儿照得红灿灿的,山岚之间的金光把山下泛出一片辉煌,飘荡在峦间的阴霾很快就把大地抛进灰暗的旮旯里。整个大地死般的宁静,足迹下的黄坡路犹如寒冬里的深潭冒着阴森的蒸汽。几声牛哞打破了这片死寂,迎面的黄土道晃出灰色的晕圈,把路边拾牛屎的老头给淹没了,腥臭的黄灰在空中盘旋一阵子又沉到了地面,一群赤脚孩子扬着手中的棕鞭风一样地从道上划了下来,消失在夜幕里。这时郭临福扛着一大捆薯叶从地里爬了出来,硬着身子遮掩了一下破烂不堪的衣服,便借着一股冲力飞快的走下了黄土坡,身后的荡起了灰龙,然后他又停下来了,放下背上的薯叶,向龟裂的塘底走去,尔后苦丧地走了回来,一天没吃东西的郭临富已没有一点力气了,当他试图抄近路爬上塘沿的时候差点栽进了刺窝,他拼命地抓住一根死藤,整个身子吊在土墙上,一荡一荡,像上吊了的“蟆怪”。

  自从老佛爷垂帘听政后,这寨子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这年又逢上千年难遇的干旱,寨子里的人们真不知道如何把日子淌过去,用惯了门前溪水的人们天天望着干涸的水坝发呆,一张张裂地树皮的脸挂满了泪痕,还没等到泪珠子滑下,枯红的舌头就将起卷进了嘴巴。江边的柏树又飘起了股股的浓烟,“是临富在拜水神,他天天都这样,哎,老天不赐福的时候,祈祷驴屁都不值个!把树下的土坝都快拜平了,也不见一丁点的水珠子……”郭临富本不相信神这一套,但他却在这些日子表现异常热心。人到了绝望的时候,总寄希望于幻想,即使知道那本不可能发生,他也要盼着,不然人就会在绝望中死去,神是那么的荒谬,又是那么的神圣。就前些天他听说寨子里要去千秋寨接再兴爷,他疯子一样地追了上去。忙了一整天,回来乐滋滋地跟村临们道个不停,“这次肯定会下雨的,我们求再兴爷哪次没显灵过,再兴爷简直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可望缺眼珠子的郭临富还是没有听到那“叭叭”的雨滴声。晚上,他可能是绝望了,想当回李太白,破例地把窖里的米酒斟一小杯,喝地悠悠然,欲对酒当歌,但他喉咙颤出来的和他的灵魂是那么的不谐调,气势恢宏的的太白诗变成了哑哑的酒话了。吃完晚饭,大娃爬上靠在屋檐上的木梯撒起尿来,郭临富听到“雨声”箭样地冲出门外,淋过正着,“落雨了,落雨了……我说再兴也会显灵的。”可是这雨嘎然而止,让郭淋富大闷不解,“爸,哪下雨了?”木梯上的大娃抖着鸡鸡有点欣然地问了出来,郭临富似乎明白了什么,摇了摇脑袋,不知是在回答大娃还是在抖落他头上的“雨滴”,接着就发疯地数落大娃,但全不提他把尿撒在他头上的事,因为他知道在这件事他绝对没有做父亲的高高在上,迁怒也罢,发酒疯也罢,那晚他鼓红的脖子始终没消解下去。

  头顶的烈日一天一 天高,寨子里的农田晒出了拳头大的缝儿,枯干了的禾苗扫把一样地摇晃在田里,几只瘦麻雀在这扫把从里穿梭,它们的嬉戏是哭亦是在笑,干巴巴的小溪还有那晒的发白的溪石构造这一片凄凉,郭临富想起昨晚的尴尬,他不再那么热心去拜水神了,一大清早就到镇上去把家里仅有的母鸡卖了,大姑娘上轿——头一次逛了裁缝店,给自己做了粗布衣裳,他要去北方打工,曾经的壮志在那一刹那激活了,人是不能受那种侮辱的,特别是那种沉在自我心中的却不能公开的侮辱,无法发泄,只能自己默默地承受,他本来早些日子就想走了,由于家里的媳妇腆着个大肚子不好落下,便耐着性子等着心里早就不想要的崽子下地。太阳还没有偏西的时候,郭临富便从镇上回来了,一进屋就张扬着他那新粗布衣,本来身材魁梧的郭临富穿上这套新衣,恍然一亮,整天挤着脸的媳妇也眯着眼偷笑。

  在等小崽子下地的日子里,郭临福没有去地里干活,整天呆在土墙下抽着旱烟袋,那迷惘的眼神时而伸向自己那破旧的家,时而拉向大娃,望着眼前枯黄的庄稼,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大娃的那一泡尿把他的那一毫末的希望也浇灭了,天要灭人,谁也无能为力。

  几天的迷惘也最究被残酷的现实所敲醒,“你家的郭临富到哪去了,还有你的大娃呢?……”皇爷果然来征兵了。郭临富躺在床上,消沉地抵抗着现实,听见外面的叫嚣声,脑袋一薨便从床上滚了下来,拎着早就备好的包儿就连滚带爬地朝后山走去。

  郭临富一口气就爬到了后山的顶峰,一轮落日挂在树梢,余辉把镇里的马路照得格外的耀眼,从县城里驶出来的火车哐哐的声音把郭临富的心敲响了。他决定就去北方,势已注定他不能等小崽子下地了,可他并没有马上走下坡去,迟疑了良久。他想起了媳妇和大娃,虽然媳妇有点傻,但她跟着自己的这些年头,家里的事全靠媳妇张罗着,他对他的媳妇没浪漫的情调,有的只是那原始的性冲动,记得他与媳妇结婚的那天,他完全失去了控制,手脚胡乱地扯掉媳妇身上的衣服,看着媳妇赤裸的身子,他变成了一头疯牛,一个劲儿地在她的身溜缩,不知不觉他和他媳妇就融为一体,一切如清澈汩涌而出的泉水,滑过溪石流进着幽深的水沟,呜咽有声,又如浔阳琵琶声声有韵,他完全陶醉了,那天是他最开心的日子。而现在沦为如此,从前依然美妙温馨,此时却成为他活下去的勇气。他坐在地上拍了拍鞋子里的树叶,一溜烟地走下了山坡。

  大娃躺在一根条凳上遐想,遐想那干涸的溪坝忽然涌出股股泉水,那黑糊糊的铁锅里会有白白的超大的馒头,恍惚间耳边传来阵阵聒噪,丝丝的恐惧也悄然蒙上心头。于是他滚下条凳从门缝向外窥探一窥探,可还没等他考据个究竟,皇爷那般人便凶狠地闯了进来。无法坚守阵地的门板顺势把大娃亲在他的下面, 使大娃呜咽不能出声。待那般人夹攻他老妈时,他掀开门板,头都不回地逃离了村寨……当他来到寨子口时,他后悔了,望着四周的峦山,繁茂的树木把寨口围地阴森森的,夜幕很快就拉了下来,山上的豺狼晃出绿光的眼睛散散可见,偶尔一声虎吼,惊天动地,久久回荡在寨口。寨口上有一个木亭,在浓浓的夜色里,亭子的轮廓都不甚看见,大娃抽着喉咙想哭出声来,想回家,往日虽然饭填不饱肚子,但至少可以拥有一种驾驭在生存需要的安全感,能哭吗,诚然是不能的,他哽咽着脖子把身子紧紧地蜷缩起来,把头栽在干枯的沟里,他要装着死去,以忘却这难以名状的恐惧。

  媳妇白天遭到的团团围攻把肚子的饥饿驱赶到了九宵云外,她也无暇想起大娃,她的心里一片空白,呆滞地坐在板凳上,痴望着对面依稀的灯火,她的思绪飘得好远好远,悲痛达到了极限表现得反而平常让人不可思议了。

  “临富回来了么?哎,这皇大爷怎么说变就变呢?柒美哈包(傻瓜),就别伤心了,肚子里的孩子要紧,要紧……”隔壁的驼背大娘摸着摇晃的墙壁把头伸到柒美的脸上,一脸的哀叹。

  柒美木然的脸抽了抽,然而又归于僵硬。

  驼背大娘又摸着壁墙走了。

  整个寨子沉浸在黑幕之中,一群群的乌鸦滑天而过,悲哀着萧条的大地,往日傍晚必有的缕烟不再冉起,昏噩的柏树飒飒风姿劲摇在一片悲凉中。白天热烘烘的地面在黑色的夜里依然亮出了光彩。

  大娃此时并没有想起他的母亲,他的心里就孑然一人了,忘却了他的来历,人是多么自私的动物啊,面对危险,自己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了。在突然降临的灭顶之灾中,向别人求助的动机都没有了,一种孤独一种不可取代的自我驾驽了一切。

  沉灭的太阳终究会在东方重新升起,那乌黑的心灵的殿堂又闪出了金光,犹如腐泥中的金子让堕落招摇着生的力量。

  郭临富冲下山坡时,经过的火车离他还有几丈的距离。他决心要离开这里了,踩在这早已成为往日的土地上,他觉得自己已是母亲抛弃的孤儿,心中没有日落而归的根,此时他心中又挂起了对媳妇和大娃担忧。他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看见那熟悉的山的背影,那隐约的离别的痛楚让他不敢豪迈地跨出那逃离的步伐,昔日背井逃离祖祖辈辈眷属的故土在他的身上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而他现在却要迫切地离开,义无返顾。

  逃离吧,逃离这拘扼肉体和灵魂之地吧。

  自由在呼唤,犹如声声呐喊,惊天动地。郭临富劲足了身躯,把手指狠狠地插进泥土掘起一把,然后象出膛的子弹一样地冲向疾驰而来的火车。

  故乡把他抛地越来越远了,绵绵的山丘,郁郁葱葱的绿山,在他的两颊印得很深很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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