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香谢幕

芳香谢幕

　　——2006，一段偶遇人生

　　你就在她的身旁，擦身而过却总是记不下。

　　你就在她的眼前，她却在时空中慢慢消逝。

　　春末的广州城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忘记一切却难以记住一切的地方。潮湿、闷热逼仄的空间，让人窒息。一阵春雨过后，护城河旁到处弥漫着难闻的沟臭味。苍蝇和蚊子到处飞窜，不时的撞击着行人的身体或者落在人的身上。

　　他是一名普通的网络写手。在龙洞，他租了一间面积不是很大的老式洋房。外表破旧但却给人一种安静而且舒适的美感。

　　他一个人住，喜欢灰暗的光线，喜欢低沉而且轻柔的音乐。在深夜，他会穿着简单的背心，拿着一瓶大瓶装的矿泉水，坐在由檀木做成的电脑桌前敲击键盘。

　　对于生活，他别无所求，或许他曾经唯一索取的是一套檀木家私，因为他喜欢黑暗中檀木的香味，别的什么也没有。朋友总叫他去找一个女朋友，但他却只会冷冷的微笑，腼腆而不失礼貌。他很想结束自己，但他还在等待，他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说过：我的生命是用笔来维持的，最后我也只能用笔来结束我的生命，只不过，我现在还在等待。

　　这天，他坐在黑暗阴凉的房间里，抽着烟，然后把头靠在檀木椅上，像一具死去的尸体，毫无脉动的气息。房间里《号码》的忧伤旋律在阵阵回荡着。他拿起手中的手机，看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说：四年了，就这样消失了四年。

　　“天，你还记得我吗？你还好吗？”这是他今天刚收到的信息。四年来，他一直没有换号码；四年来，他一直都在等待。和四年前分手的日子一样，今天又是他的生日。

　　“我很好，胡子长了，人消瘦了，躯壳还在。”他带着埋怨的语气回了她的信息，然后看着那蓝色的手机屏幕，拼命的吸了几口烟。

　　“我能见你吗？在来客酒吧。”手机中又出现了一条让他惊讶的信息。

　　“可以。”

　　春末的凉风敲击着房间里的窗户，檀木的香味弥漫在房间的黑暗空隙中，一个红色的火点在黑暗中闪烁。

　　第二天，他很早就起床，昨天晚上他根本就没有睡觉。虽然想睡觉，但头脑很胀，他把头包起来，想让自己的大脑窒息，可是大脑中总出现她的相片，一个挥手而去的背影。

　　他来到了来客酒吧，一个混乱而且逼仄的地方。酒吧里到处弥漫着空调的臭味还有烟酒的混杂味。他很想离开这里，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能够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而且还是在早上。

　　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他找到了她。

　　一件简单的上衣，一个黑色的眼镜，一条破了洞的牛仔库。她没有穿高跟鞋，而是穿着光着脚丫的拖鞋。他不敢认她，因为她和他心中的女神已经相差甚远。至少，她是从来不让自己颓废的。

　　他走了过去，静静的坐在她的身旁，很想去亲吻那张趴在桌子上的脸，可是他没有，只是想流眼泪。

　　阴暗的光线照在她的身上，苍白的脸色和杂乱的头发更让他心疼。他很想叫醒她，然后对她说：我爱你，和我一起组织家庭，然后生一群孩子。

　　她动了动身子，然后张开眼睛看了看他一眼。她似乎早就知道他来了一样只是轻轻的说了一声：“你来了。”

　　“和我走吧！”天直接的说。

　　“去哪？”一口很浓的威士忌酒味从她的嘴中吐了出来。

　　“回到四年前，回到我们相爱的地方。”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激动的说出那些平时在他口中很难找到的话，但他真的不想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就这样生活在烟酒之中。

　　“那已经结束了，芳香已经谢幕。”她趴在桌子上，用带有醉意的口气模糊的说。

　　“那我们回家。”

　　“家，对！我想带你去我家。”

　　天扶着她离开了这间只有几个人在喝闷酒的酒吧。外面的光线照地她张不开眼睛，在明亮的光线下，她的脸更加的苍白身体更加的消瘦，像一个吸着鸦片的女人。

　　天叫了TAXI，然后把她的头抱在自己的怀中，生怕强烈的光线吞噬了她的躯体。

　　她的家也在龙洞，在一座人流密集的天桥边，一座用水泥瓦盖成的平民窟。这是一间简陋的花店，外面除了摆几堆即将要卖的花外，里面的空间混乱而且狭小。

　　“你就是那个整天在天桥上戴着黑色眼睛卖花的女孩！”天脸色苍白的说。

　　每天早上，他都要经过那座天桥，然后经过那发着霉味的蔬菜市场，去一家网络公司上班。每次他经过天桥的时候，他都会买一束白色的百合，拿回去，插在自己的电脑桌上，慢慢的回味过去的爱情。但他没有想到，卖花女就是他心爱的女孩，一个曾经相恋四年的情人，一个向她买花只会冷冷微笑的女孩。天很惭愧，因为他总是和她擦身而过，却难以在黑色的眼睛背后记住她。

　　“是不是很逊啊？”她洗把脸后稍微清醒的说。

　　洗脸后，她的脸型开始显露出来，黑色的眼镜背后是那张漂亮清纯的脸，只不过，脸色还是那样的苍白。

　　“没有，你很顽强，能够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天带着同情眼光看着她。他知道这四年来能够这样轻松的维持生活，一部分还要靠她曾经给他的情感。

　　“你还在网络公司工作吗？”她点用火机点了一根烟，然后用很享受的神情抽了几口。

　　“是的，有时为几家杂志社写几篇稿子。”

　　“你......”

　　“和我一起生活吧！我养你，然后给你爱情。”天打断了她的话说。

　　“我只不过是一朵绽放过后的紫罗兰，该谢幕了。”她把口中的烟雾吐的很高，似乎在叹气些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和你相见，你知道我多么爱你，多么心疼你吗？我等了你四年，难道就要让我接受这样一个颓废的人吗？我不行，还是让我用笔结束我的人生，那样才舒服。”天激动的说。

　　她走到天的身前，抱住天，然后深深地亲吻天的嘴唇。很久她才放弃亲吻。她似乎很想满足一些什么，就像四年前她亲吻天要他保护她一辈子一样。

　　“能再抱我一会吗？我需要的是你的体温。”她把头贴在天的怀中，很有所求的说。

　　“你不是说你跟他走了吗？”天把嘴靠在她的额头上说。

　　“他？”她微微的把头离开天的胸前，看着天的眼睛，她知道，天还是那样的真诚，因为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的闪亮，她不想再骗他了，“那只不过是个善意的谎言。”

　　天立刻瘫在地上，双脚一时间失去了力气，“你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我爱你，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颓废。”她把头背向天说。黑色而且杂乱的头发把她的脸部遮盖了起来，一双洁白没有穿鞋的脚丫在地板上显得格外显眼。

　　“那和我一起生活吧？我给你爱情。”

　　“不，在这个世界上，我将要化作春泥了。”她坐在门角，又点了一根烟。

　　“那你能给我一秒吗？我会抱着你，亲吻你，即使你的呼吸再虚弱，我都会抱着你，给你我的体温。我等了你四年了，我不想再失去你，即使你真的要谢幕了。”

　　她的烟掉在了地上，红色的火点慢慢的吞噬着剩下的烟。她把头靠在门上，目光呆滞，眼角几颗洁白的泪珠不由自主的划过她的脸庞，她开始哭了。

　　“今晚，你能留在这里陪我吗 ？”

　　“行！”

　　天没吃饭就高高兴兴的离开了，他到了一家很大的超市，买了一大堆很好吃的东西，包括她最喜欢的威士忌，还有大包装的零食。他今晚准备自己亲自做菜，来庆祝他们的再一次相遇。

　　天开始暗了下去，又一场春雨就要到来，春末的凉风吹打着他提满东西的躯体，但他却显得很快乐，脸上总是带着天真的微笑。

　　傍晚，天做了很多东西，也把房间收拾的干干静静的，然后在屋外的花堆中找了几束白色的百合，插在桌上的瓶中。她坐在桌前，很有享受的看着天忙碌的样子。这是四年来第一个让他感到有家庭感觉的男人，她很想去抱他的身体，然后撒娇的对他说：我把剩下来的时间全部给你，即使只有一秒。

　　天没有开灯，只是点起了蜡烛。天喜欢黑暗的光线，他也不想让强烈的灯光去吞噬她那苍白的脸。他们两个深深地亲了一下吻后，开始吃他们四年后的第一顿晚餐。

　　那晚，一大瓶威士忌都被喝光了，她喝地很醉，然后睡着了。天抱着她躺在床上，想给她多一点男人的体温。外面雨下了起来。

　　天在十二点的时候还是离开了，他在她的手机上编了一条短信：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春雨开始下细了起来。天回到家时，衣服都已经湿了，他打开了CD，《号码》的音律又开始回荡起来。洗完澡后，他很快的在电脑上打了一篇文章，然后包着一张不算很厚的毛毯，在檀木椅上睡着了。

　　黑暗的房间中只有《号码》重复的歌声。

　　天亮时龙洞的每一条街道都是湿漉漉的，天穿着一套很休闲的运动服来到了天桥边的马路旁。远处的卖花女又在那儿。今天她没有戴黑色眼镜，没有卖花，手里拿着一大束白色的百合，头发在春风中微微地轻拂。

　　她挥了挥手，然后叫天的名字。她很高兴，因为幸福就在她的眼前，而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需要孤独了，她有爱情，一个爱她四年的男人。

　　过马路的灯亮了起来，天要走到马路的对面，他边走边看着她，一把红色的雨伞遮住了他的视线，一阵惊蛰的刹车声响了起来，一阵惊愕的尖叫，一大群人都跑了过去。

　　她倒在地上，头发散乱，黑发遮住了她那苍白的脸，地上有一滩血，百合花散落了一地，她死了，空气也凝固了。

　　天抱起了她，哭喊着叫救护车，接着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一会又越来越远。

　　一个星期后，天在收拾她的遗物时，看到了一张病历，肺癌晚期。

　　他痛哭起来。

　　一个月后，又是春雨作弄的晚上，他颓废的坐在电脑前，写了一篇叫《告别》的文章，然后就把音响开地很大，《号码》的频率不断的震动着他的心脏，他用刀片在手腕上划了一条很长了裂痕，然后躺在檀木椅上。

　　地上的血越来越多，一会便凝成了一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