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婴殇 第一章 血色丽人
菲儿用中指与无名指的指缝夹托起高脚琉璃杯,未施粉黛的双唇呈现迷人的粉红色。那抹粉红微含杯沿,杯中的琥珀色液体缓缓滑入她嘴中,喉咙略微起着波澜,她满足地眯起那双勾人媚眼。
拓海整个身子陷入柔软的纯白色牛皮沙发中,陶醉地看着身旁这个女人品酒的样子,犹如观赏一幅美人图。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也许是念及杯中的美酒,也许,是念及菲儿完美的胴体。
拓海每个星期都会有两、三天来这间“黑调”酒吧,不为其他,就为眼前这个清丽不可方物的女人,那是种清纯中透出的媚,是撩拨男人的最佳气质。
初见菲儿时,她穿着一身艳丽的红色,红色的荷叶袖小衬衫,红色的过膝百摺裙,红色的圆头方根小洋鞋,完全没有风月场中女子的胭脂味。
她艳红的嘴角勾着朵似有若无的笑,淡淡地说:你好,我叫菲儿。
拓海不由自主地为这个女子所倾倒,那种噬心的清纯和妩媚。
“你这头发拉直过的吧?”他温柔地抚摩着菲儿那头黑亮直顺的长发。
“呵呵你真爱说笑,我头发哪有拉过的那么好。”
拓海望进菲儿那涧黑玉般柔亮的眼睛,那双眸子说这话时闪烁着自豪又狡黠的光,一如那媚如丝的狐狸。于是他知道她确实没拉过头发,她是在说她的头发比人工所致的漂亮的多。
“我去一下洗手间。”菲儿勾起粉色的双唇,那唇为了拓海未曾再沾染过半分胭脂味,他说,很美。
拓海看着菲儿幽雅地起身向门口走去,突然她停了下来,转过身,走回拓海身边,俯身在他额上印下浅浅的一吻。
伊人出了包间。
拓海犹自沉浸在额上温软的触觉中,鼻间萦绕着菲儿特有的茉莉清香,殊不知,一场厄运在等着他。
菲儿不停地用冷水扑洒着发烫的脸颊。自己是怎么了?那个拓海是绝对不能爱上的人啊!为什么异样的情愫还是会源源不断地涌入心底?爱,是人不能左右的东西,她终究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哗,哗。”菲儿使劲泼着水,不想力气太大迷住了双眼,她伸手摸索着装纸巾的盒子,估计是看她摸得太费劲,有人递了张给她,菲儿连忙道着谢接过纸巾。
擦干净了,菲儿好不容易睁开眼。
不算大的洗手间何时进了这么多人?
菲儿刚进这个洗手间时只有她一人,可现在这里却有头十来号人。她想开口问问是谁递给她的纸巾,却发现所有人似乎都在忙碌着,与同伴小声却热烈地交谈着,就好象她与她们分隔在两个世界,在她们面前她是透明的一般。
菲儿连忙甩了甩头,抛开这么诡异的感觉。
身边两个年轻女人似乎在讨论手套的清洗保养问题,其中一个边说边将手套脱下,在水池中清洗了起来。这个酒吧的洗手间太过昏暗,菲儿只能凑上前去,想看看清洗手套有什么高招。
池中,有一双皮质的手套,一双溢满鲜血的手在不停地搓揉着那同样血淋淋的手套,那是一双,人皮手套!
菲儿觉得有什么哽得她喘不过气来,胸部剧烈地起伏,原本潮红的俏脸刹时变得惨白。
那两个年轻女人仿佛没有注意到身旁,那个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般抖个不停的菲儿,自顾自地热烈讨论着人皮手套的清洗保养等一系列问题。
“你看,得用立黑洗衣粉,不伤手的!”
“哎呀,我以前都用太痔洗衣粉,怪不得皮肤越来越糙了呢!”
这名女子边说边搓揉着手腕,菲儿僵硬地看着。女子的手腕慢慢出项一道裂痕,越来越大,露出里面鲜红的肉来,血开始不停地往下滴。裂痕终于成了规则的一圈。不知是不是菲儿的错觉,那个女人竟好象看了菲儿一眼,然后迅速低下了头,嘴唇微微蠕动着。不,菲儿确信她没有看错!因为那女人的声音就像她的唇一样蠕动着,蠕动着爬进了她的耳朵!
“等搓开这一圈开口之后,就可以慢慢慢慢往下卷了。”女子用三根手指捏抓着开口的边缘,开始用劲往下扯。
扯啊扯啊扯,卷啊卷啊卷,又扯又卷,又卷又扯。
一只完整的人皮手套被扯了下来。
菲儿突然觉得脑子开始发涨,涨得很疼很疼,好象被塞进了好多好多棉花般,压着她脆弱的神经,生疼生疼。
“最近脑子好象不太好使了。”一个粗哑的女声飘进菲儿的耳朵里。那声音如同指甲划过黑板一般,让菲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声音的主人凶狠地看着菲儿,双手托着头,一圈,一圈,一圈,好象下螺丝一样将头转了下来,脖子变得殷红一片。
菲儿只觉两腿一软,便瘫坐在了地上,思绪起伏不定,整个人好似坐在一堆棉花中,飘飘乎乎,在飞,思绪在飞……
菲儿没有父母,没错,没有父母。
自她有记忆起,她的家人就只有外婆、两只黑猫、一只下蛋的老母鸡。
没有星星的夜晚,外婆会用她那干枯的大手牵起菲儿柔嫩的小手,将菲儿抱上软软的香香的草垛子,两个人一起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
外婆似乎能透过墨蓝色的夜幕看到些什么,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紧了紧握着菲儿的手,喃喃道:“娃儿呀,千万别爱上不该爱的人,千万别爱上啊……”
菲儿重重点了点她小小的脑袋,但她不懂,一个娃儿能懂什么呢。
外婆只能笑,无奈地笑,是啊,娃儿能懂什么。
那是一个阳光特别明媚的下午,外婆温柔地拍了拍菲儿的小脑袋。
“外婆要走了。”
“外婆要去哪儿?菲儿一起去么?”
外婆只是摇头,颤巍巍地蹲下身子。
“菲儿乖,外婆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不能带上菲儿么?”
“不能呢。”
菲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婆远去的佝偻的身影,一眨不眨。
她想外婆终究是走了,如同她未曾谋面的父母般,他们走时也是这般决绝的身影吧?
菲儿想她不能哭,真的不能哭。那碎在地上一片片的,不知是哪儿飘来的云,在她睫下放肆放肆地落着雨。
外婆的尸体三天后被人发现在村外的一条臭水沟里。
菲儿宁静地看着外婆已经腐烂得不成形的脸。夏天总有许多苍蝇,苍蝇总喜欢到处散播罪恶的种子。
外婆看见菲儿来,笑了。
鬼将会来找你,别爱上不该爱的人……
只有菲儿听见外婆最后的话。
菲儿点了点头,外婆就歪过了脑袋。
火比水干净,火焚烧了一切不干净的东西。一把火冲上了天,一干二净,一了百了。
菲儿看着面前忙碌的人群。
“你们,是鬼吧。”
突然一切的喧嚣停止了,流动的水也没有了淅沥声。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她们缓缓转过了头。昏暗的灯光下,那一张张眼眶深陷的脸却异常清晰。那血红的突出的一只只眼睛!
菲儿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们都是鬼。”
“喈喈,喈喈……”
鬼群中突然有一道怪笑声传来,尖细的嗓音撕扯着菲儿的耳膜。
然后,它出现了。
拓海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
菲儿已经出去好一会儿了。
“啊——啊——”突然一声尖叫划破酒吧内委靡的音乐,刺入拓海的耳中。
拓海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冲出了包间。
拐角处的洗手间门口,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拓海慌张地挤入人群中。入眼,一片血红……
黑暗中,只有拓海的香烟发出橘色的光。已经不晓得是第几根烟了,烟灰缸里早就盛满了长长短短的烟头。
呛鼻的烟味和烟灰充斥着整个房间。
拓海什么都不想。他不能、不敢去想。他深爱的女人只留下一袭红裳和一地刺目的血色。
怎么会,怎么能!那个永远漾着浅笑说着“我是菲儿”的人儿就这么从他的世界中消失了?不,说不定只是失踪了!警察不是也不能断定那一地的血是否预示着她的死亡,不是么?
拓海不是个有出息的男人,甚至在文茜未出现前,他根本就是没有尊严的活着,作为一个任君品尝的男公关活着。
拓海有着一张吸引人的脸和一副高挑并且诱人的好身材,这样的一个男人如果天生不是好命也就只能当条狗,一条每天在或肥硕或满是皱纹的女人身上不停耕耘的狗。直到他遇见了文茜。
文茜是个好看的女人,弯弯的柳叶眉,细长的丹凤眼,高挑的鼻梁,一张诱人的菱形小嘴。
拓海一直不明白文茜为什么会去那种风月场所,一直不明白。
但是文茜来了,微嘟着小嘴挑着面前这些形形色色的鸭子们。
拓海眼睛平视着前方,看也没看一眼迷人的文茜。他或许命贱,但父母早逝,世态炎凉不是他的错,再贱的命也有他小小的尊严与骄傲。
文茜在“妈妈”脸畔耳语了几句,于是整个房间就剩下了她和拓海。
拓海机械地按着步骤和这个女人调情,并且调上了房间那张宽大的白色的床。
“你!”拓海惊异地看着雪白床单上,那抹惊心动魄的落红。
“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文茜只是平静地说着,眼里没有一丝情动。
后来文茜成了拓海的妻,拓海入赘了文家。文家是名门,中外闻名的文氏企业是文家的家族企业。拓海一夕之间夫凭妻贵,成了人人称羡的新型“暴发户”。谁都不知道拓海心中的苦。
“为什么当初你要把你的第一次用在那种地方?”在鱼水之欢后拓海点燃一支香烟。
“没什么,一个誓言而已。”文茜咕哝着翻过身。
拓海没问,到底是怎样的誓言能让一个女人牺牲如此。他也不想问,他只要当好花瓶,与文茜扮演一对表面恩爱美满,其实只有性没有爱的夫妻就行了。
拓海是可悲的,他有着最光鲜的外表,但在文家,即使是最底层的下人,看他的眼光也带着一丝鄙夷。那种眼神时时在提醒着他:你不是什么文家的姑父,你只是个鸭。鸭。鸭。
于是拓海开始流连各个风月场所,从那些在他身下放声呻吟的脂粉女子身上,找回他作为男人的可怜的一点点尊严。
那一天,一个被火包裹着的女人说:你好,我叫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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