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点

支点

　　新小区建成了，人们纷纷从平房搬进了楼房，爆竹声时而响起，给平常的日子也增添了喜庆的气氛。而刘玉茹却从楼房搬到了平房。

　　这是刘玉茹生平第一次住平房。解放前，她家属于小资阶层，住的是两层的小楼，她也算得是小家碧玉。戏剧性的是，到她要嫁人时房子被没收了，而她的公爹是全国劳动模范，政府奖励了一套楼房，恰好是她家被没收的房子，只不过是一家改成了两家。搬家和结婚是前后脚，她差不多是没动地儿就又住了回来，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她的丈夫是工人，工作干的也好，年年的先进，可谓是根红，可苗却不壮，四十出头就撇下她们母子走了，刘玉茹只能怪自己命不好嫁了个短命鬼。好在他们只有一个孩子，负担不算重，他又有一份文职的工作，日子还过得去，母子俩相依为命，倒也没有什么大的难处。

　　刘玉茹退休时，小楼动迁，她分文没动就住进了新楼。搬完家儿子就结婚，她不无感慨的说：“历史竟然惊人的相似”。她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她的任务完成了。然而，不幸又应了她的话，历史竟然惊人的相似，儿子才三十多岁就得了和他父亲一样的病，刘玉茹倾尽所有还是没有保住儿子的命。儿媳去了南方打工，说是站稳了脚就回来接她和孩子，可是，一去就杳无音讯了。孙子那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刘玉茹让孙子随了她的姓，改名叫刘壮。孙子问奶奶为什么给他改名，她淡淡的说，咱不随他们的姓，他们没有尽到责任，话的背后可不是满腹的辛酸。孙子不象他爸那样乖巧，长的虎头虎脑的，在班里俨然是一个小头头，学习也总是在中下等，和他一起玩的也都是淘气包子。再也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刘玉茹唯一的心愿就是把孙子养大成人。

　　没几个人知道她的大名，这趟平房被掩藏在楼区边缘的角落里，终年不见阳光，只有他们祖孙住在这里，其余的都改成了车库。刘玉茹又深居简出，并不和小区的人接触，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等刘玉茹出名时，人们才认识这个微微有些驼背、常年戴着白棉布帽子的小老太太，这时，人们开始叫她刘老师了。

　　还是期中考试的时候，和刘壮一起玩的淘小子的成绩都有了很大的提高，班主任老师轻描淡写的表扬了几句，并没太在意。期末考试的时候，刘壮考了全班第二名，他们中有四人挤进了前十名，老师惊讶之余了解到，这几个孩子都被刘玉茹拢在家里辅导他们和刘壮一起学习。班主任老师到她家来家访，简直不敢相信还有这么穷的家庭，眼泪怎么也忍不住。家长会上，刘玉茹被当成了典型，家长们对这个小老太太肃严起敬，祖孙的困境也被当成了磨练意志的教材。这是刘玉茹完全没有想到的，她只有苦笑，谁愿意过这种苦日子那？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又有家长要把孩子送到她这儿来学习，并提出一定要缴纳学费。要来的孩子竟有二十多人，家长们一合计，决定办一个课后辅导班。刘玉茹有些慌了，一再说明自己不行，她即没有当过老师，也从位上过讲台。可是，家长们就是信任她，看到他们热切而又执拗的目光，她只能同意试试。

　　刘玉茹又搬进了楼房，因为孩子们不能在不见阳光的平房里上课房子是一个家长让出来的，他家的房子不止一套。什么都没有让她操心，教室里所需的东西一应俱全，就连墙上的励志标语也是家长们布置好的。这大概是唯一一个不是老师的老师办的学习班，也可能是唯一一个应家长的要求办的学习班。刘玉茹不会象老师那样讲课，为此，她还特意去学校旁听老师讲课，然而，却没有学会，只好还是象辅导刘壮他们学习那样辅导学生，与其说是她给孩子讲课，到不如说是她为孩子们营造了一个轻松学习的氛围，培养他们的学习乐趣。她的口号是：每个人都是老师。学生们在黑板上做题的时间比她还要多。刘玉茹原以为过了一段时间，家长们就不会寄予她太大的希望了，学习班也就解散了，她认为自己怎么也不象个老师。经过一个学期的检验她的辅导班是卓有成效的，家长们还在一周年的时候开了一个联欢会，以示庆祝。每位家长和孩子都为她鞠一个躬，以谢师恩。刘玉茹流泪了，动情地说，我更应该感谢你们，是你们帮了我。后来，人们理解了她的这句话。

　　刘壮上中学了，好胜的性格表现得更突出了，时常和同学有小摩擦，刘玉茹为此非常担心，每天叮嘱孙子要和同学搞好团结，刘壮也总是满不在乎的说没事，事实证明，这些同学都成了刘壮的好朋友。

　　刘玉茹稍稍的放了些心，感觉孙子确实长大了。

　　闲下来的时候，刘玉茹就坐在阳台上，看着光线慢慢的移动，她感觉到时间在走，没有停下来。天也由明亮变得昏暗，嘴角往往就会泛起不易觉察的笑意。他也应象时间一样不能停下来，不能中途停下来。时间要是走的快一些多好呀，她不止一次的这样想。

　　一天，老师打来电话，询问刘壮是不是病了，怎么两天没来上学？

　　刘玉茹吃了一惊。晚上，刘壮回来了，她没有问孙子去了那里，只是静静的看着孙子的眼睛，刘壮躲避着奶奶的目光，慢慢的挪到跟前，偎在奶奶的怀里，祖孙俩流着泪抱在一起……暮色包围了祖孙俩孤单的身影。

　　刘壮写过一篇作文《奶奶的眼睛》，……我爱奶奶的眼睛，她是我广阔的天空；她是我深邃的海洋；她是我心灵的钥匙。我又有些惧怕奶奶的眼睛，她象一条无形的鞭子鞭策着我……

　　时间没有象刘玉茹期望的那样快一些，但也不会停下来。刘玉茹的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孩子们依然喜欢他们的老师，小区的人们也越来越敬重这个戴着白面布小帽的老人。刘壮已长成高高壮壮的大小伙子，奶奶的背也更驼了些，人也更瘦了些，孙子不费劲就能把奶奶举起来，这时候，刘玉茹总是笑个不停，直到孙子把她放下，还不停的擦着笑出来的眼泪。

　　刘玉茹走了，就在孙子上大学后不久，走的很突然，也走的很安祥。从孩子们发现她病倒在床上后，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好象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再无牵挂。医生感到非常的惊奇，她患有恶性肿瘤至少要在十年以上，能够不加任何治疗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是什么支撑她的生命之火不会熄灭？在她为数不多的遗物中，人们发现了一叠帽边被汗渍浸得发黄变硬的白棉布小帽和一年一份的十份遗嘱，这是纯粹的遗嘱，都是嘱咐孙子的话，因为她没有遗产要留给孙子的。

　　刘玉茹不会想到为她送行的人会这么多，小区的人们似乎没有了生命之外的差别，集合在一个精神的旗帜下，深情的送别一个普通而又坚强的生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