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家业把儿子送进玉门大学的男生宿舍,心里顿时快乐起来。儿子能上大学,一直是他的心愿,大学那种良好的学术环境哪怕给儿子一点点熏陶,对儿子都是一种难得的促进。从玉门大学回来,仲家业到他家附近的菜市场买了几个好菜,中午他要亲手掌勺,让吕庆梅吃一顿饱饭。菜早早地做好了,吕庆梅却一直没回来。打了几次她的手机她都没接。不知道她是没听到还是不想接电话。仲家业等了两个小时不见吕庆梅,只好自己吃了午饭。他把自己用过的碗筷儿收拾好,就拎着帽子走出了家门。
走在路上,忽然想起王春洪的女朋友齐艳还没有出院,仲家业拐向了政法医院。只用十分钟,仲家业就到了那里,走进四楼的病房,王春洪正守在病床前为齐艳剪指甲,见仲家业来了,忙放下手中的指甲刀,招呼仲家业坐下。仲家业简单地问了问齐艳的病情,就和王春洪走到楼外的空地上抽烟。
王春洪忽然小心翼翼地说:老仲,我一直很敬重你,我有几句话不能不对你说,希望你能正确地对待。
仲家业笑着说:小王,有什么话你就说嘛,我们之间说话,应该都能正确对待嘛。
王春洪看着仲家业,忽然说:“5.18”案是不是到现在还没有线索吗?
仲家业警觉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盯着王春洪说:你有线索?
王春洪却抽了一口烟,说: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我有怀疑对象,需要证实。
仲家业拿着烟,对王春洪的话仔细地品味了一下,说:你说说看。
王春洪说:我建议你去查查13719461986这个电话号,看看案发前这个电话都和什么人联系过。
仲家业重复着这个电话号:13719461986,哎,这不是我家小虎的电话号吗?对,就是他的,他已经不用了。
王春洪说:老仲,我相信你是一个优秀的警察,不会徇情枉法,所以,我才把我的怀疑告诉你,如果凶手是这个电话号码的主人,你一定会公事公办,如果凶手不是这个人,那么,我们也可以把怀疑范围控制在你我之间。
仲家业却批评起王春洪来了:小王,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违反规定的,你应该把你的怀疑直接告诉市局刑警队,而不是告诉我,你就不怕我通风报信?
王春洪说:我相信你,老仲,你不是这样的人。
仲家业感激地说:谢谢你,小王,我要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我一定去查这个号码,不论结果怎样,我都会最先通知你。
仲家业随后就告辞走了。他回到派出所,找出“5.18”案所有的案情资料,挑重要的拿在手上,然后直奔电信局。仲家业向服务员出示了警官证,服务员就把5月份仲小虎的所有电话都打印出来。仲家业坐在电信大厅的转椅上一个个地比对下去。当他查到5月16日的时候,他的心跳加快了。他清楚地看到,儿子从这一天起一直到5月18日,和另外一部号码是13302252152的手机联络频繁,两天内至少联系了二十次以上。一直到5月18日晚上,联系才中止。而13302252152这部手机的主人正是“5.18”案受害人之一朱羽。
仲家业赶快打车回到派出所,找出自己的日记,查看自己5月18日在干什么。日记本上清楚地记着,2005年5月18日,他在分局开会,而儿子一栏他记的是:小虎居然一夜未归。他还特意注明:夜不归宿不是好习惯。
仲家业呆坐在办公室里,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仲小虎在案发前两天和被害人频频联系,显然已经上升为“5.18”特大杀人案的第一号嫌疑人。半个下午,仲家业一直在想,怎么办?应该说仲家业还是心存侥幸的。他希望儿子那部电话是被凶手捡到后才和被害人联系的。如果是那样的话,儿子就没有责任了。他还希望儿子虽然认识被害人,但儿子并没有和被害人见面,只是煲了一下电话粥,也许5月18日案发时,儿子根本就不在现场。
当然,仲家业也想到了另外一面,那就是儿子一直和被害人联系,后来就到了被害人家里,一句言语不合就动了杀机,把人杀了以后正想逃走,不料,被害人的朋友来了,儿子一不做二不休,又杀一人。儿子趁机抢劫了被害人的手机、存折、现金、首饰刚要离开,第三个被害人又来了,儿子毫不手软地又把她也杀死。仲家业哆嗦着点上一支烟,眼前出现了儿子对被害人进行性侵犯的镜头:一件件衣服被撕破,殴打、威胁、玩弄……
仲家业把烟头狠狠地掐灭了。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仲家业把自己身上的钱清点了一下。加上刚发的工资,他共有现金五千多元。他没去饭堂吃饭,一个人悄悄地下楼叫了出租车,直奔玉门大学。他下意识地拍拍后腰,他的手枪就挂在皮带上,沉甸甸的,让他觉得心里很踏实。
傍晚的玉门大学十分宁静,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在校园内穿行,打球、读书、散步、交谈。走在校园的甬路上,仲家业感到痛心,感到悲哀。他不敢想像,一旦仲小虎承认他就是凶手,他该如何面对这个现实。他知道,如果仲小虎真是凶手,那就意味着他从此就不再有这个儿子。进仲小虎的宿舍之前,仲家业就做好了准备,他要把儿子挡在一个没有退路的地方,他将向他提出一系列问题,如果儿子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错,他就会掏出枪来让儿子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然后就给儿子戴上手铐。
儿子的宿舍空无一人。
这是一间大约有五十个平方的集体宿舍,共有五张上下两层的双人床,从目前的情形看,这间宿舍里应该只住着八个人。因为有两张床是空着的,上面胡乱扔着一些提包、球拍、吉他之类的东西。仲家业在儿子的宿舍里站了一会儿,见无人进来,就打了儿子的手机。儿子的手机关机。仲家业只好退到走廊里来,见一个学生正趴在窗边向楼下张望,就上前问话。
仲家业说:这位同学,你知道306房间的人都干什么去了吗?
那位同学回头看了看仲家业,忽然问:你是分局的吧?
仲家业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分局的?
那位同学略有些得意地说:306那帮人通宵打麻将,被学校保卫处抓了,学校已经说了,要把他们送到分局去处理,这个时候来人不是分局的是哪儿的?再说,我一看就知道你是警察。你们警察的脸上都长着记号呢。我说的对吗?
仲家业连谢谢都忘了说,就转身下了楼。前几年仲家业到玉门大学办过案,和保卫处的几个干部都挺熟悉。仲家业熟门熟路地来到学校保卫处,保卫处长初润东热情地把仲家业让进办公室,一问来意,初润东不敢怠慢,马上让人查找仲小虎。一位保卫干事进来报告说,仲小虎已经被一个叫叶琳琳的女孩子保走了。仲家业忙问叶琳琳的手机号码,保卫干事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仲家业连茶水也顾不得喝,又回到仲小虎的宿舍,宿舍依然空空如也。仲家业只好再一次赶到电信局,让服务员打印出仲小虎正在使用的手机通话记录,从今天的电话记录中,仲家业找到一个手机号码,打过去一问,果然是叶琳琳。此时,仲小虎正在叶琳琳的住处,仲家业让仲小虎十五分钟后赶到华联广场,有重要事情需要面谈。十五分钟后,仲家业准时来到华联广场。随后,仲小虎和叶琳琳也到了。
仲家业把仲小虎拉到一旁,表情严肃地追问:小虎,你说,5月18日你在哪儿?
仲小虎开始显得十分慌乱,可他很快就镇定下来,说:我和叶琳琳在一起,不信你可以问叶琳琳。
叶琳琳站在不远处望着仲氏父子。仲小虎向他招招手,她就摇摇摆摆地过来。见到仲家业,脸上挂出一丝淡笑,并轻声问了一声好。
仲家业问:叶琳琳,你5月18日是和仲小虎在一起吗?
叶琳琳马上说:5月份我们差不多每天都在一起,反正小虎在家也吃不上饭,我一个人做了饭也没心情吃,我就让他陪着我了。
仲家业却让叶琳琳回避一下,他再一次对仲小虎严加盘问。他问起儿子为什么和“5.18”案受害人朱羽从5月16日起一直有电话联系?“5.18”大案发生以后却一字不提?又为什么“5.18”大案发生后就换了电话?这里面有没有因果关系?仲家业一连问几个为什么,问得仲小虎冒出一头冷汗。
叶琳琳站在不远处,对仲家业的问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慢慢走过来,细声细气地说:仲叔叔,朱羽和我和小虎都很熟,我们都是朋友嘛,那几天我的手机丢了,我就一直用小虎的手机打朱羽的电话,5月18日以后,我就打不通朱羽的手机了,随后小虎的手机也丢了,就这么简单。你们不至于连小虎也怀疑吧?
仲家业觉得叶琳琳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就不再盘问了。不过,他让仲小虎晚上回家,他要和他继续谈谈。
就在这时,马越打来电话让他马上回所,听马越的口气像有什么急事,电话里又不好深说,仲家业马上叫了出租车,风驰电掣地往派出所赶去。
仲家业赶回派出所的时候,发现整个派出所内笼罩着一丝紧张的气氛。分局陈局长来了,市局的一位副局长也随后赶到。再过不久,市局刑警队也来了十几个人,全部挤在所长办公室里,不知在说些什么。仲家业和马越、张辉、王春洪等人都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紧张地待命。
马越压低声音说:真是出了鬼了,雅虎山庄出了一桩命案,作案人的住宿登记居然用了我的名字,现在我成了杀人嫌疑犯了。刚才所长已经缴了我的枪和证件,让我等在这里,随时接受市局刑警的调查。
仲家业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马越说:你问雅虎山庄的杀人案吗?是昨天晚上的事,今天早上被害人的尸体被服务员发现,今天下午就查到了我。
仲家业说:这有什么好查的?让雅虎山庄的服务员来认认人不就行了?
马越捂着额头说:问题不在我,是让我把我认识的人都写出来,一个一个地排查。我认识的人多了,怎么可能都想得起来?
不知为什么,仲家业从一听说这个案子心里就惴惴不安。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仲小虎,似乎这个案子和他也有某种牵连。仲小虎认识马越,完全有可能冒用马越的名字到雅虎山庄开房,然后杀人。
市局的人从下午一直忙到半夜才撤走。伍为林所长又开了一个短会,简要地介绍了雅虎山庄杀人案的简略情况。马越因为有多人证明不在现场,已经被排除了作案嫌疑。会上,伍为林所长安抚了马越几句,又让内勤把马越的枪和证件还给他。然后就散会了。
王春洪等在办公室里,见仲家业进来,就问:老仲,你查了那个电话没有?
仲家业说:查了,目前没有明确的证据,但不是不可疑,我还要进一步查证。
王春洪说:雅虎山庄这桩命案,小虎也有很大嫌疑。
仲家业把手枪拿出来,认真地验了枪,又从王春洪那里要了五发子弹压进一个空弹夹里,然后就匆匆地走了。出了派出所大门,他在门口那棵大树下站了一会儿,他想理理混乱的思绪,可是他越理越乱,后来干脆放弃了这个想法,叫了一部出租车回家了。
吕庆梅破天荒先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做饭。见到仲家业,也出人意料地打了招呼。仲家业把手中的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就倚在厨房的门口和老婆说起了私房话。
仲家业说:老吕,咱小虎可能闯下大祸了。如果这事儿是真的,那就坏事儿了,要出人命了。
吕庆梅却说:放屁,小虎能闯什么祸?小虎名字叫虎,可他却胆小如鼠,这孩子怎么会闯祸?我说老仲,谁又跑到你那里去嚼舌根子了?他想干什么?他是不是恨咱家不乱哪?你说,哪个王八蛋这么黑心?看我不去找他论论理,惹急了我挠他个狗娘养的。
仲家业恼火地说:你又来了,小虎就是让你给惯坏了。从小到大,你处处护着他,现在护出麻烦了吧?
吕庆梅白了仲家业一眼: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我的儿子我不护着谁护着?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护着,还要我这个当妈的干什么?小虎从小身体弱,我不护着,他能活到今天吗?
仲家业不说话了,工作纪律不允许他说太多,再说,一切都还是怀疑阶段,也许很快就能证明儿子无罪。那时麻烦的将是他自己。仲家业回到客厅,打开电视看了看。眼看快到七点了还不见小虎回来,仲家业就用家里的电话打仲小虎的手机。小虎的手机关着。仲家业打定主意,饭后他再到学校去找小虎,他一定要弄清楚,5月18日和5月29日这两天,小虎到底在干什么?
等到晚上十点还不见小虎回来,仲家业再也坐不住了,他打车再一次来到仲小虎的宿舍,宿舍里已经有了人,几个学生在灯下写检讨。学生们告诉仲家业,仲小虎今天根本就没回来过,他们让仲家业到仲小虎的女朋友那里去找找,也许仲小虎正和女朋友在一起。仲家业只好退出来,到操场上去打叶琳琳的手机。叶琳琳的手机也关机。仲家业头皮开始发紧,心一下一下地揪住,一种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抖,全身的骨头像被硫酸泡过一样,软软的直想躺下来。他想,事到如今,他应该找个地方好好想一想了。如果不把事情想清楚,他会失去一世清名。
仲家业十分疲惫地回到家里,他希望仲小虎正在家里,或者读书,或者看电视,或者在唱歌……哪怕小虎把自己最心爱的金鱼拿去红烧,他也不会怪他。只要儿子是一个守法公民,他就能容忍他的一切。
仲家业目前已经不再对小虎抱乐观的态度,各种信息表明,仲小虎已经变成一个重大嫌疑人。如果此时父子俩在家中见面,那将不再是父亲和儿子的惯常式的见面,而是一个警察与一个罪犯狭路相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仲家业做好了一切思想准备,如果到了紧要关头,他会毫不犹豫地开枪,让罪犯得到应有的惩罚。家里没有别人,显得十分安静。仲家业能感觉到这种静的可怕。他想给吕庆梅打个电话,让她马上赶回来,有些话他必须说在前面,免得吕庆梅无意当中变成仲小虎的帮凶。做为一个母亲,面对犯了罪的儿子很容易丧失立场,从而涉嫌包庇。想了想,仲家业又打消了给吕庆梅打电话的念头。现在还没有下结论,他想再进一步证实以后再告诉她。
仲家业推开了儿子的房门。自从上次骂过儿子以后,儿子已经把那张带有性行为的照片撤下去了。换上的是一幅同样大小的风景画。一望无际的草原,碧蓝的天空,地平线上,羊群和云朵已经难分彼此,演绎出一片醉人的洁白。风景画的下面多了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摆放着几本书籍,都和经济管理有关。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儿子的小照片,儿子毫无杂念地笑着,还像个孩子。仲家业忍不住拿起儿子的照片,伸手抹去照片上的浮尘,无来由的竟想哭了。如果进一步情况证实了儿子就是“5.18”案的凶手,他和仲小虎之间就会出现一个巨大的中止符号。他们的父子关系即时中止,血缘关系也将成为过去式。他在以后的任何场合只能这样说:我曾经有个儿子,他叫仲小虎。
看了大约二十分钟照片,仲家业很专业地对儿子的房间进行了搜查。他把儿子的房间翻了一遍,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忽然发现墙上挂着几件儿子的衣服,他把衣服摘下来,细心地检查了每一个口袋。在一条裤子的口袋里摸出一件东西,他只看了一眼头就变大了。
那是一只小巧的扇坠儿。
没错,就是这个扇坠儿,他在市局刑警队的协查通报上见过它。这个扇坠儿是凶手行凶后从杀人现场掠走的,现在,它静静地躺在仲家业的手心里,发出一丝幽暗的光芒。它是一个赃物,也是一个证据,现在它出现在仲小虎的口袋里。仲小虎在案发前两天一直和被害人朱羽联系,案发后仲小虎突然换了手机,当警察的父亲与他接触后,他又不知去向!
仲家业无力地闭上眼睛。事实证明,仲小虎就是“5.18”案的重大嫌疑人。
仲家业终于打通了吕庆梅的电话,他用十分强硬的口吻命令吕庆梅半个小时内马上回家。他告诉吕庆梅:家里出了大事。吕庆梅毕竟是个女人,听说家里出了大事,她虽然不乐意,还是及时回来了。她进门就问出了什么事儿。仲家业把市局的协查通报和那个扇坠儿摆在桌子上,然后把儿子的犯罪嫌疑说了。吕庆梅听了,半晌沉默不语。
仲家业把所有的材料都装进公文包里,转身就往门外走。吕庆梅扑上来拉住他,问:老仲,你准备怎么办?
仲家业回过头来慢慢地说:我还能怎么办?只能向所领导报告了。
吕庆梅带着哭声儿说:小虎可是你的儿子。
仲家业的泪水下来了:是啊,小虎是我的儿子,可我是警察,警察是干什么的你懂不懂?难道我能知情不报吗?
吕庆梅一把抱住仲家业,顿时痛哭失声:老仲,这事儿现在是不是只有你自己知道?
仲家业摇摇头:不是,还有我们所里的小王。这条线索就是小王提供的。
吕庆梅松开手,盯着仲家业问:小王手上有没有小虎杀人的证据?
仲家业又摇摇头,说:证据只有我一个人有。
吕庆梅一把抓过仲家业手中的公文包,边拉拉锁边说:这就行了,咱把证据毁了,小虎不就安全了?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吕庆梅手快,在仲家业稍一愣怔的时候,已经抓着那只扇坠儿冲进厨房,她把扇坠儿扔在案板上,抓起菜刀就往下剁。随后进来的仲家业在吕庆梅的菜刀即将剁下的一刹那把扇坠儿夺走。砰的一声,菜刀深深地砍进案板中,拔也拔不出来。吕庆梅抱住仲家业的手,试图把扇坠儿夺回来,仲家业死死地握着扇坠儿,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吕庆梅急了,张嘴去咬仲家业的胳膊,仲家业惨叫起来,扇坠儿掉到地上。吕庆梅抢先去抓,仲家业抬起脚狠命一踢,把扇坠儿踢进客厅,不等吕庆梅从地上爬起来,仲家业早已冲进客厅,把扇坠儿牢牢地抓在手上。
仲家业大吼一声:吕庆梅,你想干什么?你想犯罪吗?
吕庆梅抢已无益,就软软地跪在仲家业面前哭了:老仲,你真想把儿子送进枪毙?那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呀!
仲家业也哭了:老吕,从现在起,小虎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儿子了,他是一个罪犯了。我们的疼爱、我们的一切希望都要化为泡影了。
吕庆梅跪爬几步,抱住仲家业的大腿摇晃着:家业,家业,我求求你,救救我们的儿子吧,不看别人,你就看在我爹的面子上,他为了你付出了很多呀,家业,你一定想办法救救儿子呀。你是警察,你一定会有办法。咱可就这一个儿子呀,他要是被枪毙了,咱老了连个养老的人都没了呀。
吕庆梅平时凶悍无比,眼下却变成了一个可怜巴巴的女人,她哭得仲家业也泪流满面。仲家业把吕庆梅搂在怀里,任凭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过了一会儿,仲家业把吕庆梅拉起来,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尽量和气地说:老吕,我现在还不能认定儿子就是凶手,我要想办法弄清事实,如果儿子不是凶手,那是我们的造化。如果儿子真是凶手,市局总有一天会追到咱家里来的。三条人命的案子,警方不会放过。在这个问题上谁都不能心存侥幸。老吕,你从现在起,千万不要再打儿子的电话,如果儿子打电话给你,你要马上通知我。咱家再也不能出事了,失去了儿子,我不能再失去你。
吕庆梅不再说话,泪水不断地夺眶而出。她一边哭一边想:我吕庆梅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残酷地惩罚我?我宁可输掉所有的财产,也要保住我儿子。老天爷你睁睁眼吧,你让我活着有个奔头行吗?我可以天天给你磕头烧香,天天做善事,天天让你享用人间香火!
仲家业一直陪着吕庆梅,一直到吕庆梅睡着了,他才悄悄地出了家门。
伍为林所长在办公室接待了仲家业。仲家业把那个扇坠儿交给伍为林,并详细说明了情况。按惯例,伍为林收了仲家业的枪和证件,然后通知市局刑警队到向阳街派出所接收案情证据。十几分钟后,市局刑警队来了几个人,把仲家业叫到派出所的会议室里谈了很久,然后就让仲家业回去了。临走的时候,市局的人要求仲家业一切有关仲小虎的信息都要及时上报,他们给了仲家业一个电话号码,二十四小时都可以直接通话。
仲家业骑着自己的自行车慢慢腾腾地往家走,心里既沉重又轻松。沉重的是震惊全市的“5.18”大案的凶手居然是他儿子,轻松的是他总算过了亲情关,把儿子杀人的证据按时交到市局刑警队,既无愧于做人的良心,也无愧于警察的称号。当然,他相信自己也无愧于儿子,谁让你触犯了法律了呢?谁让你父亲是警察呢?警察的儿子犯了案,不应该受到庇护,应该更早更重地受到惩罚。
想完了大道理,仲家业就开始伤心了。警察的心态让他坚强,父亲的心态却让他悲哀。做为父亲,他不能原谅自己。他整天忙来忙去,可他都忙了什么?忙得儿子变成了杀人犯,对于一个做警察的父亲来说,岂不是一个巨大的讽刺?这是仲家业一生中最大的失败,这是命运之神对仲家业的一次毁灭性的打击。仲家业悲哀地想:从今天起我就要快速衰老了。就像老家山上的茅草,一到中秋就会叶枯秆黄没有生机了。我老仲也到了生命的秋天,也将生机不再。骑到家门口,仲家业不想上楼,他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望着天边的朝霞愣愣地出神。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又想到了北来,想到了那个多雨的夏天,他被北来大队支部书记吕大全叫去了,吕大全半躺在床上,一边抽烟一边和他谈话。就是那个晚上,他的命运被改写了。
事情过去了三十多年,仲家业一直对那个夏天的晚上记得十分清楚。他跟着吕庆梅进了吕家,吕大全已经等在家里,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吕大全很有滋味儿地抽着水烟,水烟筒发出令人焦躁的咕噜声。一直抽了十几分钟吕大全才坐起来,把水烟筒放在脚边的矮凳上,说:仲家业,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仲家业犹豫了一下,说:没什么打算,回乡就是种田嘛。
吕大全抬高了声音:种一辈子田吗?
仲家业近乎无奈地说:种一辈子田也没什么呀,我们祖祖辈辈都是种田人,这没什么不好嘛。
吕大全忽然一拍桌子:糊涂,你的书是怎么念的?念到初中毕业就是为了种田?你这么年轻应该知道,世界上还有很多事情比种田更光荣更伟大,不是吗?
仲家业说:我当然知道。
吕大全大喝一声:我看你不知道。家业,你现在已经很危险了。你一屁股坐进地主分子的怀里,整天勾搭连环,你以为北来生产队的革命群众都是瞎子吗?你如果不能及时清醒,我明天就把你送到公社政治学习班,先批斗你半年再说。
这可不是开玩笑,做为大队支部书记,吕大全完全有权力把仲家业送到公社政治学习班。一旦去了,仲家业就要接受半年的政治批斗。挨斗的人头上要戴着纸糊的高帽子,要弯腰低头,要被民兵押着,要挨批判,搞不好还要被革命群众“专政”——就是挨打。那年头,被革命群众打死了也要白死,没有人会对此负责。仲家业怕了。做为一个革命青年,和一个地主后代搅在一起,本身就是革命觉悟的问题。这样的人如果进了学习班,被打击的力度可能更大。
仲家业脸上的冷汗让吕大全倍受鼓舞,他进一步敲打说:家业,吕叔是北沟的支部书记,对你要负领导责任,换了别人,叔是不会说这些话的,得罪人嘛。你走什么样的道路,和叔的关系不大,到时候你成了现行反革命,叔也不用替你背着高帽子,对吧?可是叔不能眼看着你犯错误,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是敌我矛盾的问题。你今天表个态,以后还要不要和地主分子来往。
仲家业不吭声。
吕大全可不是仲吉泰,他的城府比老鹰岩的悬崖还深。吕大全面无表情地说:家业,你也可以不表态,但我丑话说在先,你不表态,就说明你要和北沟大队党支部对抗到底,我今天晚上就送你去公社。金柱,金柱!
秋金柱应声而入。仲家业看见秋金柱的手里拿着一条麻绳,背上还背着一支半自动步枪。同村的基干民兵刘二强和付志东也是全副武装。吕大全对秋金柱命令道:金柱,一会儿你们要辛苦一趟了,家业有必要到公社去学习半年。大队党支部决定……
仲家业这时开口了:吕叔,我表态,我今后再也不和地主分子来往了,我要站在党和人民一边。
吕大全笑了:家业,这就对了嘛。人民欢迎你,党也欢迎你。你现在就回家给我写一份入党申请书来,年轻人,政治上一定要有追求,要向组织靠拢嘛。
仲家业出了吕家的门,秋金柱马上凑到吕大全面前,深为不满地说:吕书记,就这么放了家业这小子?这样的人,一定要送到公社去整一整,要不他能帮着阶级敌人把天翻了。
吕大全轻蔑地哼了一声:就凭他?他还嫩着哩。
吕大全向秋金柱摆了摆手,秋金柱就带着几个民兵出去了。出了吕家的门,刘二强就大咧咧地说:金柱哥,你瞧出来没有?咱吕书记对家业这个小白脸太宽松了,你说,吕书记是不是要招乘龙快婿呀?
一直对吕庆梅心存幻想的秋金柱一听这话就急了:二强你放什么狗臭屁?就凭他仲家业怎么敢和我争风吃醋?看我不打他个满地找牙?
刘二强却持另外的看法:金柱哥,你可别想简单了。这事儿要是庆梅心眼儿一活动,可就没你什么事儿了。刚才你没注意吧?庆梅一直躲在室外往屋里望,我看她是盯着家业看哩。没有庆梅的主意在里边,吕书记能这么放了家业?事情明摆着,又是高抬贵手,又是让家业入党,这不是招女婿是什么?
秋金信眼睛快速转动着,问:依你看我们应该怎么办?
刘二强鬼主意就是多:要我说,我们去把李援朝抓起来,先拷打一番再说,一旦家业冲出来,我们就可以先斩后奏,把家业先送到公社去。那时候,庆梅对家业一死心,北来的天下不就是你金柱哥的?
秋金柱想了想,决定动手。
一行人趁着月色,悄悄摸到李援朝家门外。夜色正浓,一片阒寂。秋金柱带着两名基干民兵顺利地进入李援朝家的外屋。灯突然亮了。李援朝的大哥李狗熊手持一根木棒冲出来,直扑秋金柱。秋金柱虽然手持钢枪,可他哪里是李狗熊的对手,只一个回合秋金柱就被李狗熊打倒在地。付志东抖擞精神,挺着钢枪冲上来,被李狗熊一个大鹏单展翅也扫倒在地。刘二强在最后,见秋金柱和付志东都被打倒,情急之中他推弹上膛,对着迎面而来的李狗熊就搂了火儿,一声清脆的枪响,李狗熊被击毙在屋门口。
眼冒金星的秋金柱躺在地上打了一个冷战,他扯开喉咙叫道:谁开枪?谁他妈的开枪了?谁让你们开枪了?
等他爬起来,才看清是刘二强开枪把李狗熊打倒了。浓浓的鲜血正从李狗熊赤裸的胸膛里喷出来。李援朝从屋子里冲出来,扑到哥哥身上大声嚎哭,那种哭声几乎要把秋金柱的耳膜撕裂了。秋金柱赶紧带着他的部下溜出了李家院子。
刘二强有些怕了,拉住秋金柱问:金柱哥,怎么办?这可是人命关天哩。
秋金柱倒是镇静下来了,他狠狠地踢了刘二强一脚,骂道:你急什么?我告诉你二强,你他妈的要是在关键时刻拉稀,看我不一枪毙了你。
付志东忙说:金柱哥,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秋金柱说:这还不好办?我们就说李狗熊正在家里密谋破坏革命生产,被我们发现了,我们前去制止,他竟手持木棒行凶,我们迫不得已才开枪自卫。
刘二强惊魂已定,忙说:对对对,我们就这么说,到哪里都是这话,谁也不许改变。
正在家里写入党申请书的仲家业也听到了那声枪响。北来这些年一直平平静静,只有每年民兵打靶才会响起枪声。刚才这一声枪响,把北来的夜晚拦腰撕碎,听上去竟是那么凄惨。仲家业本来想出去看看,可是他爹三道拐却把他拦住了。
三道拐说:你好好写你的申请书,我去看看。
过了一会儿,三道拐脸色灰白地回来,声色慌张地说:是刘二强把李狗熊打死了。
仲家业站起来就往外跑,冷不防三道拐从身后把他抱住。
三道拐说:家业,你不能出去。
仲家业用力去破三道拐的双手,他对三道拐说:这个时候我怎么能不出去?我一定要去看看援朝。她唯一的亲人被打死了,我不去看看,从哪个角度能说得过去?
三道拐的手却像两条钢筋,死死地把仲家业箍住。仲家业急了:爹,你松手。
三道拐既不说话也不松手,死死地拖住他。
仲家业挣了一会儿,突然不挣了。他看见吕庆梅来了,就站在他家的门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吕庆梅就像看敌人一样看着他,目光里灼灼生辉,恨不能一口吞了他。
吕庆梅开口说话了:仲家业你听好了,今天你敢走出这个屋子,你就是和党、和人民决裂了。你明天就要和李援朝一起被押上批斗会场,很可能就要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你还要出去吗?
仲家业傻了。他不知道,李援朝不但要失去哥哥,还要失去自由,还要失去革命的权力。这其实就是宣判了李援朝的死刑,这种死刑,比真的拉上刑场去枪毙还要难受百倍千倍。仲家业暗暗地叫了一声援朝,心里开始滴血。他无力地靠在墙边,再也迈不动腿了。
李援朝绝望的哭嚎声远远地传来。那是一种猛兽缠身时才会有的惨叫:哥,你醒醒啊!哥,你醒醒啊!哥,你醒醒啊——三道拐已经松开了手,手脚麻利地烧了开水,泡了茶。然后亲手捧着一杯热茶,献到吕庆梅面前。三道拐说:庆梅姑娘,你喝杯茶吧,咱家的茶不好,你不要挑理啊。
吕庆梅很自然地接过三道拐递过来的茶,转手却把茶杯送给了仲家业。那表情那动作,显得贤慧、温顺,让人心里一热。三道拐像一条老鲇鱼一样无声地溜了。灶间的火苗儿正旺,猎猎作响的火势映照在两个人的脸上,透出一股莫名的冷峻。吕庆梅搬了一条木凳,坐在仲家业面前,瞪着两只大眼睛望着仲家业问:你的入党申请书写好了吗?写好就拿来让我看看。
仲家业没好气地说:你会看什么?你小学还没有毕业呢。
吕庆梅笑了:可我已经是正式党员了呀,我入党都三年了,你入党我还要做你的介绍人哩。你怎么敢小看我?
听说吕庆梅是有着三年党龄的老党员,仲家业不觉肃然起敬。他把自己写好的入党申请书拿出来往吕庆梅眼前一递,脸上显得很不自然。
吕庆梅看了看仲家业的入党申请书,笑了:你这个恐怕不行,这样吧,你跟我到我家去,我把我的入党申请书底稿借你参考一下,好吧?
仲家业跟着吕庆梅往外走。三道拐从里间出来,踮起脚往外望了望,骂道:他娘的,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
走在通往吕庆梅家的路上,吕庆梅忽然问:家业,你现在还想到李援朝家去看看吗?
仲家业沉默不语。
吕庆梅停住脚步:你去,我在这里等你。
仲家业想都没想,抬腿就往李援朝家跑去。可他跑了几步忽然站住了。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他又转回来。
吕庆梅问:不去了?
仲家业长叹一声:算了,不是一路人,是走不到一起去,我不去了。
那天晚上,吕庆梅帮仲家业写好了入党申请书,直接交到吕大全的手上,然后,吕庆梅就陪着仲家业,用最慢的速度走回仲家业的家门。三道拐可能到李援朝家去了,家里一片静谧。灶间的火也熄了,偶尔还能看到点点火光在灶间忽隐忽现。吕庆梅还是搬了一条木凳,拉着仲家业坐在院子里。夜空无限高远,群星闪闪烁烁。吕庆梅不说话,仲家业也不说话。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枯坐,而是在进行一场情感转移。仲家业对李援朝那种火热的感情,在沉重的政治包袱的压迫下已经开始向吕庆梅身上转移。尽管仲家业对李援朝余情未了,可他还是在前途和命运方面重新做了选择。吕庆梅高兴地想,这就好,这就是说仲家业会慢慢地淡忘李援朝,会在她身上重新建立一份感情,等结了婚生了孩子,一切都结束了,只剩下他和她的小日子了。那时候,李援朝就会在仲家业的生活中完全彻底地消失。
过了几天,大队通知仲家业到北山中心小学去找校长仇志存报到。仲家业去了。仇志存告诉仲家业,经北山公社教育助理及北山公社中心校研究决定,仲家业自即日起到北沟大队小学任四年级班主任。因为目前还是民办性质,所以仲家业的报酬按每天二十个工分计算,除去寒、暑假,每年二百九十天有工分。当时北沟大队平均分值为七分钱,也就是说,仲家业每天的工资价值一元四角,每月工资可达三十几元,比一般的公社干部还要高出一截呢。
能到学校去当民办老师,这本来是好事。仲家业却把自己关在家里,轻易不肯出去见人。他自己十分清楚,这份工作是他牺牲了爱情换来的,不仅仅是爱慕虚荣,还有点儿见利忘义。他想像不出自己该怎样去面对李援朝,只好把自己关在家里。每天去学校上班,他都是早出晚归,见到人就把头低下来,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丑事。四年级的课程并不深奥,几星期以后仲家业就能从容不迫地给学生上课了。仲家业年轻气盛,把一群学生管得井井有条。几个月后全公社进行了一次通考,仲家业那个班在全公社范围内考了个第二名,仲家业顿时声名大振。学校开始对仲家业重视起来,不但让他担任四年级的班主任,还让他教体育、音乐,美术老师回家休产假,仲家业又顶了美术老师的缺,每天忙得连吃饭都得狼吞虎咽。仲家业喜欢忙,忙的时候他可以忘记一切痛楚,才能不去想李援朝。如果不忙,他会找一个无人的地方暗自忧伤。他一直想像着李援朝一个人该是怎样的苦楚,她失去了哥哥,被拉到公社政治学习班批斗了三个月之久。后来病得不行了,才被特许回家养病。仲家业不用想也知道李家的院子里会是何等的寂寥。这种时候,谁也不会轻易走进一个正被专政的地主家里。谁都不肯帮李援朝一把。尽管她病着,尽管她已经奄奄一息。如果仲家业没到学校当老师,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进李援朝的家门,把她抱在怀里,让她放开悲声痛哭一场。李援朝确实应该痛哭一场了,自从哥哥李狗熊出事到现在,北来的人再也没听到李援朝哭出声来。悲伤久久地憋在心里,会变成病,会要人的命。仲家业多想让李援朝扑在怀里,把悲伤释放出来。他不想让李援朝早早地死去,他想让她好好活着,尽可能多地感受生活的美好和幸福。可是现在他却没脸去见李援朝了。他已经卖身投靠了吕庆梅,并且得到了相应的回报,变成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了。同样是北来的社员,他比别人每天要高出十个工分。他已经跻身北来生产队甚至北沟大队的新贵,炙手可热,身价百倍。见了李援朝他能说什么?他让李援朝不要悲伤李援朝可能会加倍悲伤,他让李援朝靠着他的肩膀哭出声来,李援朝一定会欲哭无泪!分明是猫哭老鼠嘛,是在耍弄老实人嘛。所以,仲家业无法去见李援朝。不是不敢,不是不能,是没脸去。李援朝注定是要自己舔舐自己的伤口,而仲家业也难逃良心谴责,远远地陪着李援朝承受着心灵的深度煎熬。
打死李狗熊的刘二强被吕大全推荐到清河煤矿当了一名采煤工人。另一名民兵付志东也于当年十月参军入伍,去了黑龙江中苏边境。秋金柱被提升为北沟大队的会计,还兼着大队治保主任,权力比以往更大了。这一年秋天,北山公社组建了计划生育办公室,吕庆梅被调到计生办当了公社干部。而李援朝却一病不起,足足在床上躺了多半年。过春节的时候,仲家业有一次在李援朝家门口与李援朝不期而遇,他几乎惊呆了——面前这个面容枯槁骨瘦如柴的人是那个终日莺歌燕舞朝气蓬勃的李援朝吗?现在的李援朝已经变成一个饱经沧桑的妇女,就像一条深秋的老黄瓜,扔到榨油机里也榨不出几滴油汁了。她没有了笑容,没有了歌声,没有了轻盈的舞蹈,只有无边无沿的沉默,像村后的九龙江一样不知始于何处,也不知终于何方。仲家业感叹命运如此残酷,竟在短短的时间里把朝露一般新鲜活泼的李援朝摧残得枯叶般憔悴木讷。此李援朝非彼李援朝。仲家业一瞬间就知道了什么叫脱胎换骨。一种摸不着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界限,让他和李援朝处身于两个世界,仿佛阴间和阳世,一念之间却攸关生死。
那段时间,仲家业疏远的不仅仅是李援朝,他连吕庆梅也疏远了。旧情未去,新情未来,仲家业的情感进入了青黄不接的状态。即使在路上遇到了吕庆梅,他也不肯开口说话,甚至连个招呼都不打,径直走过去,头也不回。吕庆梅为此常常停住脚步,恨恨地望着仲家业的背影,思忖良久。
吕庆梅把仲家业的反常举动如实汇报给父亲,吕大全自有高论:他不理你是不是?没事儿,他这是还没有转过弯来,过不了几天,他就会巴儿巴儿地来讨好你了,你耐心等着。
吕庆梅想,我等你来讨好我,那岂不是被动?我要牵着你的鼻子走,我要变被动为主动。我就不信我玩不转你。吕庆梅当天晚上就得到可靠情报,仲家业在学校值班。这一天,吕庆梅抢先动手做好了晚饭,早早地吃过了饭,躲进自己的屋子里换好了衣服,等天一落黑,她就悄悄地来到学校。北沟小学建在大队后边的山坡上,离大队有二里路程。之字形的盘山路看着不远,其实真要走上一阵工夫哩。吕庆梅用了大约十五分钟才走进学校的大门。校园里静悄悄的,除了老师值班室有一丝灯光,四周则漆黑一团。山坡上轻风阵阵,不时撩动吕庆梅的额发,让她的发丝在风中动情地歌唱。正是仲夏季节,天气炎热,可在这座小山坡上,因为有风,所有的闷热都随风飘逝,只有一种不安的期待在夜色之中轻轻荡漾。
吕庆梅走到老师值班室门口就停住了脚步。她听到一支竹笛在快乐地奏响。那一定是仲家业在吹竹笛。北来只有仲家业会吹竹笛,随便一支曲子被他一吹,就会让人流连忘返。曲子停了,仲家业走到门外来了。他看到了吕庆梅,脸上的笑容旋即消失,显得很吃惊的样子。仲家业手里提着两只哑铃,赤裸的上身肌肉突起,看上去很有男人味儿。
吕庆梅很欣赏地看着仲家业,开口说道:家业,你在锻炼身体吗?
仲家业忙进办公室里穿上了衣服。他刚要转身出去,吕庆梅已经站在身后了。仲家业只好搬了一把椅子,请吕庆梅坐下。
吕庆梅大模大样地坐下,说:家业,没想到我会来吧?
仲家业说:庆梅,你来有事儿?
吕庆梅一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也没什么事儿。你这些日子还好吧?闲着的时候,有没有看看报纸听听广播?最近的阶级斗争又有了新动向,一小撮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正准备向党中央和毛主席猖狂进攻。我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呀。
仲家业不善于说这些政治语言,只是默默地听吕庆梅讲。别看吕庆梅文化不高,可她的政治觉悟和水平比仲家业高很多,说话句句不离毛主席指示,从头到尾都是马列主义,让仲家业不得不服。
吕庆梅说了一会儿时事政治,忽然又把话题引到她和仲家业的感情问题上了。吕庆梅说:家业,你想过没有,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把关系确定下来?
仲家业说:这事儿我还没和家里商量。
吕庆梅说:我没问你们家的意思,我问的是你。我们的关系你是怎么想的?
仲家业沉默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吕庆梅微微扭了一下身子:家业,你是不是还在想着她?
仲家业问:谁呀?
吕庆梅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李援朝哇。
仲家业尽量平静地说:我想她干什么?我现在就想怎么干好工作,怎么把自己的教学水平提高起来,我要让我的学生一个个都是北山公社最顶尖的。
吕庆梅叮嘱道:你不要光低头拉车不抬头看路啊,要做到又红又专,不能走白专道路。
吕庆梅话锋一转,又说:家业,我看你不要再犹豫了,我们这几天就订婚吧,我爹说了,今年咱大队有一个指标,送到县里学习一段时间后,就到公社当干部。你要是娶了我,我爹一定会把你送去。
仲家业一直沉默着,没有任何表示。
吕庆梅知道,对仲家业这种人,凡事不能等,只能先下手为强。想到这儿她站了起来,对仲家业说:家业,我走了,明天我还要到公社去开会。
仲家业也站起来,刚刚把吕庆梅送到门口,却见吕庆梅身子一软就倒在地上。仲家业忙把吕庆梅扶进屋子里。吕庆梅的眼睛紧闭,看样子是昏迷了。仲家业急得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不停地叫着庆梅,用力摇晃着吕庆梅的肩膀。吕庆梅却一动不动。仲家业想到山下去叫人,已经跑出门去了又猛地停住脚步。他对自己说,夜深人静,你和吕庆梅在一起,别人一定会问你们都干了什么,这是说不清楚的。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这时,吕庆梅似乎动了一下。仲家业如释重负,急忙凑到吕庆梅身边,大声叫着她。吕庆梅喃喃地说:家业,把我扶到床上去,我休息一会儿就行了。
仲家业把吕庆梅扶到床上,自己就守在她身边。吕庆梅又嫌灯光太亮,晃得她眼睛好难受。仲家业只好关了灯,让黑暗紧紧地裹着他们两个人。
吕庆梅用异样的声音问仲家业:我是不是要死了?
仲家业忙安慰她说:你不会。
吕庆梅伸出手拉住仲家业,吕庆梅的力气很大,一下就把仲家业拉到了床上。仲家业想站起来却来不及了,吕庆梅的两条胳膊紧紧地把他箍住了。吕庆梅一翻身,把仲家业骑在身下,她在黑暗之中准确地脱光了自己的衣服,然后引导着仲家业的双手,迅速抚摸着她的乳房、小腹、大腿、还有那个部位……仲家业头脑之中轰然一响,体内像被人浇了汽油,一刹那间就燃烧起来了。前所未有的炽热让他失去了理智,他想叫,想把怀里的这个女人撕碎。他扑上去紧紧地抱住她,揉搓她,撕她,咬她,拚命地寻找那个连接孔,经过几次笨拙的努力之后,他终于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化腐朽为神奇,只听到一声大吼,生命中伸出的男儿气慨穿透了吕庆梅的肉体,吕庆梅一声惨叫,就昏死过去……仲家业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了。窗外升起一弯下弦月,使室内有了一线光明。他感觉到了身边还有一个人,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个人是吕庆梅。他想起了几个小时之前的那一场疯狂的肉搏,想起了自己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崩溃,有些怕,又有些兴奋,还有些骄傲和自豪。他忍不住再一次伸手去抚摸吕庆梅。这时候,他不在乎身边的这个女人是谁,只要她是女人,能激起他的欲望,这就够了。他的手尽管十分轻柔,还是把吕庆梅抚弄醒了。吕庆梅几乎在恢复意识的同时就对仲家业的抚摸有了回应。她再一次把头埋在仲家业的怀里,那温热的呼吸,那绵软的身体,让仲家业斗志昂扬精神亢奋。仲家业在黑暗之中,慢慢地细致地抚摸了吕庆梅的身体,他被那种细滑的感觉吸引了,惊叹之余,开始了第二轮疯狂。吕庆梅丝毫没有表现出羞涩,她忍着疼痛,极力配合仲家业完成一次又一次笨拙的撞击,每一次沉重的撞击,都让吕庆梅发出忍无可忍的呻吟。
这个夜晚对仲家业来说真是太短了,兴犹未尽,东窗上就出现了一丝艳丽的霞色。吕庆梅慢慢地坐起来,无限温柔地亲亲仲家业的前胸,然后依依不舍地说:家业,我要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是的,天要亮了,北来的人们起的早,一会儿让别人看见,影响就不好了。吕庆梅无声地下床穿好了衣服,又摸到镜子旁理了理头发,然后再一次坐到仲家业身边,说:家业,你不会忘记咱们这一夜吧?你不会采花卖花吧?你要是抛弃我,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仲家业没说话,他就着一线霞光看着吕庆梅,晨曦很快就照亮了窗子,也照亮了吕庆梅的脸蛋儿。应该说吕庆梅此时十分漂亮,绯红的脸颊挂着明显的羞涩,也挂着过来人的无所顾忌。吕庆梅说:我们今天晚上再见个面,我有话说。
吕庆梅起身走了。仲家业很快又睡着了。他睡得很踏实,睡得很香,发出均匀的鼾声。一直到七点钟老校长赶来上班的时候,他还香甜地睡着。如果不是要上班,他会睡一个上午。一直失眠的老校长羡慕地说:年轻人能吃能睡,真是幸福啊。
仲家业起床以后,忽然发现床单上有几块血迹。他的心狂跳起来。这是吕庆梅的处女红,是她纯洁的象征。仲家业激动地想,吕庆梅把最宝贵的东西都献给了我,我也不能辜负她,如果真的让我到公社当干部,我会马上和她结婚。事到如今,我除了把一辈子的感情献给她,我还有什么?
这以后,仲家业和吕庆梅几乎天天晚上都要见面。仲家业对吕庆梅的身体特别着迷,即使下大雨也要找一个地方好好享受一番。让吕庆梅惊叹不已的是,仲家业每次见面都不止做一次,少的时候两次,多的时候要三次五次,吕庆梅从不拒绝仲家业的要求,他要,她一定给,他有时候不要,她也会想办法激发他的斗志,让他高兴,让他满足。仲家业对吕庆梅的感觉已经有了极大的转变。他不再排斥吕庆梅,很大程度上他已经开始依恋吕庆梅。一天不见,还真有隔世的感觉。他想,这就是爱情吧?
只有极少的瞬间,仲家业会想到李援朝,会把吕庆梅和李援朝做一个横向对比。会把现在和过去做一个纵向对比。对比的结果让他自己都大吃一惊。如果让他现在重新选择爱情,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吕庆梅,决不会考虑李援朝。这是为什么?很快他就想明白了。李援朝给他的只是一种感觉,一种虚幻的感觉。而吕庆梅给他的却是真实的体验,一种再具体不过的体验。吕庆梅的体温,吕庆梅的体味,吕庆梅的每一寸肌肤,都让他真实地感到生命的存在情欲的美好。
仲家业开始逐渐频繁地出现在吕家的庭院当中。吕庆梅的母亲每次做了好菜,都会让吕庆梅把仲家业找来,如果当时没来,吕母也会悄悄地为他留一条鸡腿或者一碗红烧肉。公社的干部下乡到了北沟,如果在吕家用餐,仲家业也常常以吕家女婿的身份出面作陪。吕家有意无意地把仲家业和吕庆梅的关系公开化了。
仲家业还发现,北来的人对他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最先有变化的是几个平时玩得很好的朋友,他们不再和仲家业开那些半白不黄的玩笑了,路上遇到仲家业,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你一拳我一脚地闹了,而是毕恭毕敬地打个招呼。最要好的秋金海有一次在一条窄巷子里遇到仲家业,赶紧把身体贴在路边的竹篱笆上,让仲家业过去。仲家业硬着头皮走过去,心里却充溢着悲哀。他发现了一个令人伤感的现象:人走到一定程度,就要分出三六九等,就要有高低贵贱。有时候你不分别人要分,别人会自动把你划到某个阵营中去,并适时与你疏远。不知不觉间,你就和别人产生了距离,产生了隔膜,进而产生界限。这时候,你势必要孤立,要寂寞,要被人所排斥。尤其你春风得意的时候,你简直就是被打击的对象。
仲家业在被吕庆梅划入势力范围之后,夫子相越来越强烈,几乎所有的北来人都感觉到仲家业已经不再是北来的农民了,迟早他将走进另外一个阵营,走进国家干部行列。人家已经要当干部了,你一个泥腿子还和人家凑什么热闹?人家高兴了会给你一个笑脸,人家要是不高兴,就会啐你一个满脸花!你不是讨不自在吗?
仲家业把自己的孤单感觉告诉了吕庆梅,原以为吕庆梅能安慰他一下,不料吕庆梅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一帮农民,你不用理他们。
那天吕庆梅把仲家业拉进了自家的菜地里,在豆角地里翻滚了两个小时。起来的时候,吕庆梅说:以后就是我们自己过日子了,别人好不好都没所谓,只要我们两个人好就行了。你对我好,我就会对你好一辈子。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和你拚命。我有话在先,如果我觉得你对我不好了,我会一刀杀了你。
当时仲家业没把这些话当成一回事儿。他觉得一个女人把一切都献给了你,你就应该好好对她。如果你忘恩负义,她杀了你也是应该的。细细想一想,吕庆梅各方面条件都是让人满意的。吕庆梅只是文化方面稍嫌欠缺。不过那时候文化多了反而是缺点,所以仲家业认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对吕庆梅产生厌烦,他会爱她一辈子。这一点他可以向毛主席保证。
秋天来临的时候,仲家业和吕庆梅结婚了。本来仲家业并不想过早结婚,他还年轻,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和工作上。可是吕庆梅肚子大了,再不结婚就要丢丑了。这事儿经过两家老人一番磋商,婚期就匆匆忙忙地定下来了。三道拐找人悄悄地算了一下,儿子的婚期就定在1975年的国庆节。这一天是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的日子,是最吉祥最光荣的日子。三道拐暗想,这样的日子结婚,不但家业能步步高升,将来他和庆梅生出儿子,也能做共产主义事业的接班人。三道拐卖了一口肥猪,又找亲戚借了三百块钱,家业的婚事就进入仲家的议事日程。好在那时候的婚事特别简单,找本队的木匠打一对箱子,做两套被褥,给新郎和新娘每人换一套新衣服,再买一点儿头油、香粉之类的日用品就行了。三道拐托家业的一位堂嫂到县里去了一趟,一次就办齐了婚礼上的所有用品。
仲家业和吕庆梅的婚礼办出了前所未有的最高规格。公社代书记及公安、民政、文教卫生、粮食、商业部门及社办企业的主要领导都到场庆贺。北山公社各大队领导、全公社二百多个生产队的领导几乎都来了。三道拐准备了五十桌子酒席不够,吕庆梅又临时凑了八十桌子酒席才勉强对付过去。婚礼上光白酒就喝掉了五百瓶,杀了三口肥猪,鸡鸭鱼蛋约三百斤,白米用掉了一千斤。这让三道拐有些始料不及。他心疼之余又深感欣慰,因为客人们都不是空手来的,他们吃喝的同时也都留下了礼金,初步清点,光是现金就收了两千多块,还有被面儿、床单、蚊帐、胶鞋、洗脸盆、铁锹、肉、蛋、家禽一批,总价值应该在五千元以上。去掉吃喝成本和债务,三道拐净赚了四千元。所以,当仲家业和吕庆梅进了洞房,开始享受新婚燕尔的美妙之时,三道拐也进入了有生以来少见的得意状态,开始面对一大笔突如其来的财富而沾沾自喜。三道拐悄悄地给列祖列宗上了三柱香,跪在祖宗的灵牌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带着哭腔儿对祖宗说:仲家的祖宗哎,咱仲家发了。发在你们的后代家业身上。今天,家业把咱大队吕书记的女儿娶进了仲家,公社、各大队的领导都来了,他们不光喝了咱家的酒,还送了礼,光是礼金就有两千多,还有很多东西,值五千块哩。列祖列宗保佑家业步步高升,为咱仲家光大门庭。到时候,我天天给列祖列宗上香,让你们在天堂也能享享清福。
高兴之余,三道拐又给自己开了一瓶白酒,躲在自己的屋子里自斟自饮,因为心情好,喝得口顺,三道拐不知不觉间竟把一瓶白酒喝完了,加上婚礼上他喝的半斤白酒,总数量应该超过一斤半以上。三道拐感到头晕,就摸到床上躺下。第二天清晨仲家业到父亲房里叫父亲吃饭的时候,三道拐已经悄然离世了。
一直到把父亲埋葬在北来东山的仲家祖坟里,仲家业都不敢相信父亲就这么走了,就这么和他生死离别了。仲家业的泪水不禁盖住了双眼。爹啊,爹啊,你还没享受一下有儿媳妇的幸福哩,你还没有看看很快就要降临人世的孙子哩,你还没有好好享享清福,怎么这么快就撒手人寰?送葬的人们都下山了,仲家业一个人坐在父亲的坟前默默地流泪。仲家业早年丧母,是父亲把他辛辛苦苦地养大。父亲供他读书,把他从一个农民的儿子变成了大队书记的女婿,眼看着就要成为公社干部了,父亲却过早地驾鹤西归。仲家业感到心都碎了。
仲家的祖坟地处北来的东山脚下。这里北、西、南都是莽莽苍苍的群山,只有东南方是宽阔青绿的九龙江,九龙江自西向东静静流淌,浸润着群山郁郁葱葱生机盎然。金秋时节,东山层峦叠翠草树醉人,风光旖旎如诗如画。仲家业坐在这一片青山秀水间,沉痛地悼念着自己的父亲。从清晨坐到黄昏,一直坐到夜幕四合,深蓝的天幕上点缀着耀眼的繁星,他才悲悲切切地下山回家。一路走一路想,从现在起,仲家业不再有任何仲氏族人的陪伴了,他只能和一个叫吕庆梅的女人相携相扶,相濡以沫,共同走完漫长的人生岁月。也许今后他还会有一个或两个孩子,他会用父亲对待自己的方式把他们养大,教他们做人,那时,仲家人一定会一步步地走出大山,变成更有地位更有作为的城里人。而这一切都是此时正等在家里的已经大了肚子的女人带来的,她叫吕庆梅,她是仲家的恩人,他将像对待父母一样用心地对待她,让她幸福,让她快乐,让她小鸟一样生活在没有阴影的蓝天下。
仲家业回到家里的时候,吕庆梅挺着大肚子为他准备好了晚饭,吃饭之前,她亲自动手为他打了一盆清水,让他先洗了手,然后换一盆水,再让他洗脸。一切收拾妥当,才把他拉到饭桌前,轻声劝说他吃点儿东西。就这样,仲家业含着眼泪吃下了半碗饭,喝了几口清汤。吕庆梅并不勉强丈夫多吃东西,她体贴地把丈夫扶到床上躺下,自己就挺着大肚子坐在床前,紧紧地握着丈夫的手,悄无声息地陪伴着他。这是他们新婚后的第二天晚上,和第一天晚上一样,因为吕庆梅怀孕的关系,两人执手而坐无所作为。即使一句话也不说,两个人也能从那种温馨的静默中感觉到幸福。
吕庆梅的安慰让仲家业渐渐地平静下来,他暗暗地告诉自己,人死不能复生,父亲既然走了,自己就要承认并且面对这个现实。无论如何他都要活下去,他还得让妻子和即将出世的儿子活下去,为了让幸福得以在这个新家庭中持久延续,他必须忘记一切悲伤的情愫,让仲家能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迎接未来的欣欣向荣。
这么想着,仲家业不知不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