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说:一个男人的命运,常常被女人随随便便就改写了。仲小虎觉得这话说得对,对极了。仲小虎在认识叶琳琳以后,经过一番苦思冥想,得出一个结论:天下的女人,除了母亲,其他的都该死。
2005年“五一”到来的时候,全体中国人民都舒舒服服地进入黄金周,都变着法儿地吃啊玩的,只有仲小虎自己进入了一个黑暗又恐怖的漫长时代。“五一”的前一天晚上,仲小虎睡得特别晚,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五一”下午一点多钟了。他睡眼惺忪地拨打叶琳琳的电话。等了好半天,叶琳琳却迟迟不接电话。一种不祥的感觉笼罩在仲小虎的心头。他想,这婊子是不是又和卢兆生混到了一起?仲小虎早就知道卢兆生不是好东西,这小子好像上辈子就没见过女人,只要是女人,不管是谁的女人,卢兆生都会饿狼一样往上扑,能摸一把算一把,能亲一口算一口,实在摸不着亲不到,哪怕看一眼女人的背影也算占到了便宜。朋友妻不可欺,江湖上的小偷骗子都懂,卢兆生却不懂,或者他懂,却装不懂。这种恬不知耻的小人,委实令人气愤。
叶琳琳也是一个舞漂儿,喜欢浓妆艳抹,喜欢尖着嗓子说笑,喜欢用夸张的姿势对待夸张的世界,借以达到夸张的效果。仲小虎带着叶琳琳在朋友聚会上认识了卢兆生,不到二十分钟,叶琳琳就和卢兆生脸对脸眼对眼地跳起了探戈舞。卢兆生是个舞痞子,叶琳琳则是人来疯,两人较着劲儿出风头,自然博得了满堂彩。一曲终了,叶琳琳的眼神儿就有点儿不对劲了,老是在卢兆生身上撩来撩去。到仲小虎邀请叶琳琳跳舞的时候,叶琳琳推说累了,坐在吧台边的高凳上怎么劝都不下来。这让仲小虎很不舒服。叶琳琳不跳,他也不想跳了,也坐到高凳上,望着舞池中的卢兆生,眼睛里升腾着浓烈的恨意。这期间叶琳琳几次拐弯抹角地问起卢兆生的各方面情况,仲小虎都冷着脸不理,于是,叶琳琳也拉下了脸,开始生仲小虎的闷气。叶琳琳是个倔强的女孩儿,一旦生起气来,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舞会结束,叶琳琳居然走到卢兆生面前,让卢兆生送她回家。
卢兆生笑着对仲小虎笑了笑,说:小虎,既然小姐相邀,那我就不客气了。
走下夜总会门前的几级台阶,叶琳琳就更兴奋了。做梦也没有想到,卢兆生居然有车,还是一辆崭新的宝马。当卢兆生优雅地为她拉开车门,优雅地请她上车的时候,她的腿都软了。她坐在车里,望着窗外的各色行人,美滋滋地享受着车外的人们那既羡慕又嫉妒的目光,心里就像灌饱了蜜,甜得舌根都痒痒的。她想唱,想踮起脚尖来一个七百二十度旋转,甚至想扑进卢兆生的怀里,来一个死去活来的长吻。她想,若是卢兆生能随她上楼,即使他想和她做点儿什么,她也决不会拒绝,她会主动地把一切都奉献出来,让卢兆生永远都忘不了她。
让她失望的是,卢兆生没跟她上楼,尽管她一连三次诚恳地邀请,他也没有下车,等她关了车门,他就一打方向盘,从容不迫地开车走了。
第二天,叶琳琳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仲小虎。叶琳琳的言语之间,透露出强烈的遗憾,不知是叶琳琳过于忘情,还是故意想气一气仲小虎,反正叶琳琳说到卢兆生时,两只眼睛总是放射着近乎贪婪的亮光儿。
仲小虎为此和叶琳琳吵了一架。
叶琳琳说卢兆生没上楼,仲小虎当然不信。仲小虎已经为叶琳琳做了一个合理的想像。仲小虎认为,卢兆生不想上去也许是真的,问题是叶琳琳不可能放过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叶琳琳应该拦在车前,伸出一只手指,就是叶琳琳最喜欢用的那根右手的食指,向卢兆生做了一个下车的手势,卢兆生坐在车里,望着叶琳琳高挑的身材和饱满的前胸,顿时被体内的一股热流怂恿得口干舌燥。他慢慢地下了车,而叶琳琳则倒退着,一步步地把卢兆生引入防盗门,在电梯上,两人扑到一起疯狂地接吻。到了叶琳琳家所在的楼层,叶琳琳一边和卢兆生狂吻,一边摸索着开了门,及至进了门,两人就相互脱对方的衣服,接着就是卧室,一场人肉大战惊天动地地开始了……
仲小虎把这些想像说给叶琳琳的时候,叶琳琳恨不得活活剥了仲小虎的皮,可她却淡淡地笑着说:你说的是不久的将来吧?仲小虎,我可以告诉你,就冲你这番话,就冲你这种下流的想像,这种对我无中生有的污蔑,我一定和卢兆生干上一回,你不用担心,只要我想,卢兆生就跑不掉。
听到这番话,仲小虎真火了,他也让脸上挂出了淡淡的笑意,话却说得十分恶毒:这话我信,你是谁呀?生在古代,你不是李师师就是杜十娘,顶不济也是旧上海的街头女郎。你要把哪个男人拿下,那就一定能拿下,你就像一口滚烫的油锅,能把男人的脚后跟都炸酥了,然后你再醮着作料,一口一口地把他吃下去,吃得连大便都不剩。
叶琳琳的承受能力已经达到了极限,可她拚命克制着不让自己发作。她说:还有什么脏水,你一起泼出来,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还能把我埋汰到什么程度?
仲小虎再也斯文不下去了,手指着叶琳琳大骂起来:叶琳琳,你怎么这么贱哪?见一个爱一个你怎么受得了呢?你得好好练练抗击打能力,别让那些生猛男人给干残废了,那多丢人哪?没有金刚钻,可别揽瓷器活儿,千万别把自己弄成狗不理,鬼见愁……
仲小虎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干脆闭上眼睛,活像个表演数来宝的小丑儿。等他一口气把要说的话说完,睁开眼睛再找叶琳琳时,叶琳琳已经不见了踪影。仲小虎心情坏到了极点,百无聊赖之间干脆进了路边的酒吧,一个人挥金买醉,直到花光了所有的钱,才跌跌撞撞地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仲小虎打不通叶琳琳的手机,气恼地骂了一句粗话,随手把手机扔在茶几上。这时,他忽然看到手机显示屏上的叶琳琳的照片。照片是仲小虎亲自拍的,并且设定为手机的外屏图片。每次打完电话合上手机,叶琳琳都会在手机外屏上向他展示一副迷人的笑脸。叶琳琳是仲小虎的初恋。这个花儿一样美丽的东北女孩儿,让仲小虎领略到了生命中的快乐。现在,这个美丽女孩儿就要被别人抢走了,就要变成别人的快乐源泉。仲小虎一刹那间又体验到了生活的残忍。如果生活是一个具体的人,他一定会狠狠地逼住他,让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既然生活给了他快乐,为什么紧接着就塞给他烦恼?对他来说,这岂止是烦恼,这简直就是谋杀,是草菅人命。可惜生活不是一个具体的人,生活其实就是一个虚幻的概念,看不见也摸不着,一直神神秘秘地躲在幕后,残酷地操纵着芸芸众生的命运。翻手是生,覆手是死,翻手覆手,只有天知道。仲小虎痛苦地想,原来爱和痛苦是孪生兄弟,当爱扑面而来,痛苦也粉墨登场,爱和痛苦撕扯着,纠缠着,不时变换位置,替代角色,虚虚实实,真假难辨!初涉爱河的仲小虎绝望地想:谁再说爱是美好的,谁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爱的痛苦,比刀割的还难受。之所以从古到今都不时有人鼓吹爱的美好与圣洁,肯定是他们没有被爱伤害过。
这时,仲小虎与生俱来的叛逆性格开始起作用了。他想,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像我这样勇敢的人,难道就只能对爱的伤害逆来顺受吗?我为什么不能反抗?为什么不能变被动为主动,向叶琳琳之流反施伤害?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就迅速膨胀起来。仲小虎越想越觉得自己亏大了。叶琳琳是他的女朋友,他请她吃饭,请她逛街,给她买了很多东西,包括手机、时装、化妆品,还替她交了一个月的房租。叶琳琳住在一个靠近市郊的小区里,因为环境优美,每个月的房租高达两千二百块钱,仲小虎一次拿出两千多块钱可是要咬紧牙关的。尽管仲小虎已经做到了至诚至义,叶琳琳还是不领情,见到有钱的少爷马上见异思迁。真是太可恶了。这样的女孩儿不治她一下,实在难解心头的恶气。
主意有了,问题也来了。叶琳琳既然已经和他认识了,那他就不能当面出手对付她,必须想个十全十美的方法,既治了她,又不让她抓到把柄。他治了她,她又何尝不会治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谁都会。想来想去,他想出一个不错的办法。他首先告诉叶琳琳,他要到青海去一趟,时间大概三个星期左右。叶琳琳乐得他这个时候出远门儿,高高兴兴地祝他旅途愉快。
转身离去的时候,仲小虎的心里充满了悲哀。起初他对叶琳琳一点儿愧疚全部变成了报复带来的快意。看来,选择治她太明智了。这种女人,谁不治她谁就是犯罪,就是空前绝后的窝囊废。
仲小虎躲在家里,直到晚上才悄悄地来到叶琳琳常去的那家夜总会,看准了叶琳琳和卢兆生正在舞池中狂舞,就打电话到当地派出所,声称那家夜总会里有嫖娼卖淫活动。派出所出动数十名警察把那家夜总会围得水泄不通。躲在暗处看热闹的仲小虎看到警察把在场的人都带走了,其中包括叶琳琳和卢兆生。
紧接着,仲小虎又打电话给卢兆生家里,通知卢兆生的父母到派出所领人。卢兆生的父母开始不信,后来仲小虎把那家派出所的电话告诉了卢兆生的父母,他们亲自打电话问过警察才信了。卢兆生的父亲卢显达是玉门赫赫有名的私企老板,旗下资产近亿,平时对独生儿子卢兆生看管极严,明令禁止卢兆生不准跻身娱乐场所。他听说儿子因为嫖娼被抓进了派出所,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卢显达亲自来到派出所,替儿子交了五千元钱罚金。出了派出所大门,卢显达勒令儿子交出车钥匙,并让儿子跟在车后,一路小跑着回家。卢家住在郊外的别墅区里,距离派出所有十五六公里之遥,卢兆生用了一个多小时才大汗淋漓地跑回家,一进门就被老子劈头盖脸地打了一顿耳光,还要跪在院子里反省思过。
卢兆生被惩罚的事,仲小虎是以后听叶琳琳说的。当时他并没想到卢兆生会怎么样,他关心的是叶琳琳。仲小虎通过他父亲的熟人把叶琳琳保了出来。叶琳琳走出派出所就向仲小虎表示了感谢,仲小虎还没来得及自谦,叶琳琳又跑回派出所询问卢兆生的下落。等叶琳琳从派出所里出来,闷闷不乐地上了出租车,仲小虎的情绪也坏到了极点。除了仲小虎对司机说了一句:礼仪路——两人居然一路无话。车到礼仪路中段,仲小虎让司机停了车,然后就向马路的对面走。叶琳琳并不多话,默默地跟在后边,仲小虎虽然走得很快也没把叶琳琳甩下。仲小虎率先走进一家装修一新的饭店,叶琳琳抬头看了一眼招牌,知道这家饭店名叫东北媳妇。
进了门,叶琳琳就乐了。饭店里的服务员清一色都是十八九、二十岁的女孩子,一个个青春亮丽,看着就觉得养眼。见到客人进门,几十个人一起用东北口音叫道:来了大哥!
一个领班模样的女孩子对里面叫道:来客儿了,姐妹们招呼着。
大堂里的服务员们异口同声地回应:好嘞!
叶琳琳用东北话问那些服务员:你们这儿是刚开的吧?什么时候开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们是东北哪儿的?我也是东北人,咱还是老乡呢。
叶琳琳问的很快,可能那些服务员都没听明白。叶琳琳并不在乎这些,她只是问问而已,问完也就完了,她现在关心的是仲小虎阴不阴阳不阳的态度。虽然她现在对卢兆生好了,那也没必要得罪仲小虎。她觉得最聪明的办法就是让仲小虎知难而退,以免发生情感纠缠。仲小虎表面上看起来像个闷葫芦,实际上这家伙阴着呢。东北有句老话: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得罪了小人会很麻烦。叶琳琳希望仲小虎能知难而退——事情明摆着,卢兆生出入有车,出手万金,仲小虎能吗?仲小虎其实特小气,花一分钱都算计来算计去,请吃饭总是进便宜的川菜馆,一顿饭要是超过一百块钱,脸色就难看得像河马一样。她已经和卢兆生说好了,就在这几天,由卢兆生出面请一餐饭,地点选在玉门最有名的玉门宾馆。这顿饭只请仲小虎一个人,标准不能低于一万元。她就是想让仲小虎明白,没有实力,根本没有资格参与爱情竞争,面对卢兆生这样的竞争强手,仲小虎不退出,又能如何?只有仲小虎主动退出,大家才能相安无事。
意想不到的是,饭还没请,仲小虎就说要出远门。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仲小虎不在,她正好可以和卢兆生密切接触,加速感情升温。晚饭的时候,她和卢兆生通了一个电话,她约他晚上一起到那家夜总会,打算跳完舞吃完宵夜,再让卢兆生送她回家。今天晚上,她不准备再让卢兆生回去了,能怎么样就怎么样,实在不能怎么样,也得让卢兆生知道,她现在随时都可以变成他的人。
不料,正当她搂着卢兆生在包房里劲歌狂舞的时候,冲进来一群警察,不由分说就让他们蹲在地上,先是查身份证,因为两人都没带身份证,警察就把他们押上了警车,直接送到了派出所。说实话,她倒是没怎么怕,警察进来的时候她和卢兆生只是搂在一起跳舞,跳舞并不犯罪,也不在处罚之列。再说,就算要罚,还有卢兆生在,卢兆生自然要为她买这个罚款单。卢兆生不买单就不是卢兆生了,她看准的人,不会错。
因为在派出所里男女是分开关押的,因此她对卢兆生的情况一无所知。在铁栏里蹲了好久,终于有人叫了她的名字,她赶忙跳起来乐颠颠地往外走。却看到了仲小虎,再回去问卢兆生,方才知道人家已经走了多时,根本没记着把她也一起赎出来。叶琳琳先是失望,后来则是愤怒,再后来就是无地自容了。她觉得自己傻,如果前几天让卢兆生得了手,那亏就吃大了。她恨恨地想,还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哩。看人看事,光看表面,这就是单纯。
有了这些想法,仲小虎即使给了她一些脸色,她也决意忍受。脸色不好,总比心肠不好强百倍强千倍。事实证明仲小虎比卢兆生要好,仲小虎穷是穷了一点儿,可是他比卢兆生可靠。两相权衡,她宁可选择前者。
叶琳琳随仲小虎在座位上坐下,马上讨好地说:小虎,请我吃家乡菜呀?
仲小虎却伸手抓起菜谱,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叶琳琳一把把菜谱抢到自己手里,说:吃东北菜,那得我来点菜,你别忘了,我可是正宗的东北人哪。
仲小虎端起茶杯,默默地喝茶,还是没说话。叶琳琳轻车熟路地点了四菜一汤:小鸡炖蘑菇、汆白肉、酱骨架儿、外加一个地三鲜。汤是韭菜蛋花汤,喝一口,清爽可口,用东北话说就是:带劲儿。
放下菜谱,叶琳琳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小虎,你不是出门儿了吗?怎么还在玉门?
仲小虎怔了怔,马上意识到这个问题必须回答,就用平和的语气说:打算今天走,不是没订到票吗?
叶琳琳抓住机会,打破僵局:你是坐飞机还是坐火车?
仲小虎忙说:火车。
叶琳琳感到奇怪:为什么不坐飞机?现在飞机票打折打得很厉害呢。
仲小虎说:我从来没去过青海,我想好好看看沿途的自然风光。所以我选择了坐火车。
叶琳琳又想到一个问题:小虎,你怎么知道我被派出所抓了?
仲小虎早就有准备了:我不是没走嘛,我想出其不意地出现,一定会吓你一跳。我就没给你打电话,自己去了夜总会。可能是我出门晚了一会儿,当我赶到的时候,已经看到你们被押上了警车。我记得我父亲有个朋友在那个派出所工作,我就赶快跑过去打听。幸好那人,我赶忙找到他把你的情况说了,他就让人把你带出来了,你没事儿吧?
叶琳琳感激地一笑,刚想说自己没事儿,眼珠一转又改了主意:仲小虎,我在派出所里没事儿,可我出来让你气得够呛。仲小虎,你本来是挺好一个人,为什么总是掉脸子呢?你知不知道?女孩子是用来宠的,不是用来出气的。
仲小虎忽然酸溜溜地说:是吗?问题是,你想让谁来宠啊?
叶琳琳决定给仲小虎一点儿甜头,就说:哟,这话问的,别人想宠我你让吗?你说,你想让谁来宠我?啊?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说,是不是?
仲小虎被叶琳琳弄愣了:哎哎哎,叶琳琳,你不能猪八戒翻跟头——倒打一耙子吧?明明是你跟别人跑了,怎么又给我安上了一个陈世美的恶名?
叶琳琳耍赖:我跟谁跑了?你说我跟谁跑了?你什么意思?
仲小虎只好顺坡下驴:好好好,算我错了,我错怪你了。
叶琳琳紧追不放:小虎,你错哪儿了?说说,快说说。
仲小虎想了一会儿,才试探着说:我是不是疑心太重了?
叶琳琳一拍桌子:就是嘛,有你那样儿的吗?对什么事儿都草木皆兵,还让不让人活了?小虎,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非常乐意让你喜欢,可你不能用爱情折磨我,你不能把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仲小虎唯唯诺诺地点头:是是是,我以后保证改,决不再犯。
叶琳琳乐了:错了,你怎么办?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仲小虎挠着头皮:你说吧。
叶琳琳想了想,提出一个建议:要不这样,你哪天把你爸的枪偷出来,我们找个地方打几枪,行吗?
仲小虎吓坏了,脸变得苍白:不行不行,那可不行,我爸会要了我的命。
叶琳琳一板脸:我就知道你不会把我放在心上,你口口声声说改,行动呢?你说一套做一套,阳奉阴违嘛。
仲小虎刚想陈述其中的利害,正好菜上来了,他马上转移话题:上菜了,嗬,这可是东北有名的酱骨架,一定要趁热吃,凉了就变味儿了。
叶琳琳轻蔑地撇了一下嘴,说:这还要你告诉我?我是谁呀?我可是正宗的东北人。
一直到吃完了饭,叶琳琳都不是很开心。仲小虎已经被自己稳住了,但她更想稳住的人却是卢兆生。可惜卢兆生就像一只风筝,线轴操控在别人的手上。她不要说亲手操控了,就是想摸摸那个线轴,都是一个无法实现的天梦。叶琳琳知道,拴住卢兆生的可是一个金线轴,只要把那个线轴握在手里,这辈子和下辈子都衣食无忧了。那绝对是一步登天的感觉。有了对比和倾向,再看仲小虎,叶琳琳的心里就有些烦躁。她悄悄地算计着怎样才能甩掉仲小虎,又怎样才能和卢兆生联系上。
电话恰到好处地响了。叶琳琳马上走到一边去听,听完了,脸上挂出焦急的神色,对仲小虎说:对不起,我家乡来了一个亲戚,我马上去接站。
仲小虎毫不犹豫地说:我陪你去,正好我没事儿。
叶琳琳摆摆手,很干脆地拒绝道:人家是一个女孩子,你去多不方便。算了,你回家吧,你明天不是要出门吗?早点儿休息,我去接了站,就把她带到我家里,这两天我只能陪她了。你不知道,我这个亲戚对我有恩,我如果不好好陪她,我家里还有她家里都会骂我没良心,我家乡特讲究这个。
仲小虎还想说什么,叶琳琳已经招手叫了一部出租车,独自上了车一溜烟儿地走了。
既然说了自己要出远门,仲小虎就不能再在叶琳琳面前露面。他一个人躲在家里,面对着电视百无聊赖。他试着用各种办法驱赶无聊:一个人唱歌,唱了几首索然无味;一个人下棋,下了几盘就失去了兴趣;一个人斗地主,斗来斗去就昏了头。想去睡一会儿,只要闭上眼睛,就会见到叶琳琳和卢兆生勾肩搭臂地出双入对。每次醒来,仲小虎都会冒出一身虚汗,心情立刻变得烦乱不堪,想骂人,想打架,甚至想抄起一支枪,跑到行人最密集的中山路上乱打一通以泄心头之恨。
爸爸忙着工作,忙着值班,忙着和妈妈吵架;妈妈忙着打牌,忙着往那张越来越老的脸上涂脂抹粉,忙着和林姨马姨逛街吃馆子。在外面玩够了,就回家和爸爸吵架。然后,爸爸妈妈又开始下一轮忙碌。爸爸也好妈妈也好,忙完了吵完了,却没有谁问问他吃饭了没有?睡得怎么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爸爸对他说的最多一句话就是:别到外面乱跑,别给我惹事生非。妈妈说的最多一句话就是:儿子,替妈把地板擦一下,妈回来给你钱。仲小虎觉得自己像一个走丢了的小孩儿,一个人在这座叫玉门的城市里乱闯,随时都会遇到危险,随时都可能丢掉性命,可是,却没人注意到他,他只能听天由命信马由缰。
想到小时候,仲小虎心里常常感到痛心。他小的时候,经常搬家,在一个地方住上一两年最多三五年,爸爸就被调动工作了,每调动一次,家就跟着搬一次。那时候妈妈也有一份工作,都是那种需要上夜班的累活儿,妈妈在班上付出大量体力,回家往床上一躺,根本不能给他一点儿温暖。如果他凑到妈妈身边想和妈妈亲热一下,那他一定会挨一顿毒打。妈妈打人狠,无论是抽嘴巴还是踢屁股,都会让他到鬼门关上走一回。他小时候被妈妈打昏过五次,最长的一次昏迷了三天两夜。当时姥姥以为他死了,把他放在院子里的柴堆上,第二天早上看他还有一口气,又把他抱了回去。姥姥每次想起这件事儿都会泪眼婆娑地说:小虎这条命是捡来的。
仲小虎尽量不去回忆往事,人活着,追求的是快乐,痛苦既然已经过去了,就像日历一样翻过去就算了。没有必要抱着过去的苦痛翻来覆去地感慨,那只能徒增烦恼。仲小虎时常告诫自己,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要及早行乐,要珍惜活着的每一天。见证了父母的婚姻生活,他有了一条坚定不移的经验教训:将来他找老婆,性情一定要和妈妈相反。如果他的老婆同他妈妈一样乖舛不驯,那他永无幸福可言。在这一点上他是同情爸爸的。爸爸也算是做了一回男人,却不知男人的幸福为何物。惨!
父母的事情他管不了,也没有心思去管。他连自己都没管好,哪有心情管别人?再说,父母也没有管他,他只能自己管自己。现在没事做,他每天看看电视,听听音乐,玩玩电脑。他家没有电脑,想玩电脑他就去网吧。一个小时两块钱也不算贵。余下的时间,和同学朋友一起出去喝喝酒,打打牌,赢了请客,输了就跟着赢家去吃喝,然后灰溜溜地回家。运气好,爸爸不在家,没有人管他;运气不好,遇上爸爸在家,他就要挨上一顿臭训。爸爸的训话没有任何新鲜内容,除了让他不要惹事,没有别的。他有时候心里不服,暗自思忖:难道我仲小虎这辈子除了惹事就没别的用处了?我就那么没水准,一定要惹事吗?除了没考上大学,我也没给父母惹什么麻烦呀?那么,爸爸为什么总是揪着我不放,为什么总是人前人后跟我这个做儿子的过不去?
仲小虎曾对妈妈说过这些想法,妈妈恨恨地说:你爸不是人,他是畜生。妈妈还说:你长大了,不要管你爸,他就是要死了,你也不要管,他这个人只想着自己,不会想着别人,包括他的老婆孩子。妈妈关于爸爸的最后一种说法很明确也很坚决:小虎,以后不要和我提你爸,我烦。
仲小虎只能缄口不言。
不能出去见叶琳琳,不能出现在任何一个朋友面前,只能一个人呆在家里,这真是一种煎熬。没办法,仲小虎只有几个朋友,现在基本上都是叶琳琳的朋友,任何一个朋友知道了仲小虎的动向,就意味着全体朋友都知道了仲小虎的动向。目前,朋友们一致认为仲小虎去了青海,他只能把自己藏起来,就像真去了青海一样。爸爸这些天一直没有回来,爸爸可能又有案子,或者又替别人值班。爸爸为了躲避和妈妈吵架,早在几年前就是向阳派出所里的公用替身。不论谁有事,只要对爸爸说一声,爸爸都会替人值班。有时候,爸爸会一连三四个星期不回家,家里也就会三四个星期安安静静,一派和平景象。妈妈对爸爸长时间不回家持无所谓态度,回来怎样?不回来又怎样?他们已经不年轻了,对夫妻之间那点儿事儿早就平淡如水,有也行,没有也行。仲小虎却不喜欢爸爸长时间不回来,他不是想念爸爸,而是想念爸爸做的饭菜。爸爸是烹饪高手,每次回来都会下厨房做一两个拿手菜,仲小虎可以趁机吃顿饱饭。而妈妈的厨艺实在不敢恭维,用他的话说,绝对是臭狗屎。爸爸多长时间不回家,他就要吃多长时间的臭狗屎,那种日子想起来都怕。
好歹在家里熬了一个星期,仲小虎实在熬不下去了,他决定找妈妈要一点儿钱,自己出去吃餐饭。他很想再去吃一回东北菜,一想起小鸡炖蘑菇那特有的香味儿,他就要流口水了。他找妈妈要二百块钱,妈妈只给了他一百。看来,东北菜是吃不成了,他只能去吃肯德基。在玉门,吃肯德基一定要去华联大厦二楼那一家,那里的环境好,一边享用美味,一边凭窗远眺,五月天气,玉门的美女已经把能露、该露的全都露了出来,在鸡腿、薯条儿、可乐和美女的多重享受当中坐几个小时,那种感觉怎一个乐字了得?
仲小虎坐9路公共汽车在咏春路口下了车。五月的咏春路,已经绿荫蔽日花香扑鼻了。刚刚铺好的柏油路,漆上了簇新的斑马线,路中间的隔离栏换成了艺术铁栏,上面挂着彩灯,看上去既温馨又浪漫。转过咏春路就是华联广场,视界霍然开阔,仲小虎的心情也随之愉快起来。他跳了几跳,把一个星期以来的沉闷都甩到了九霄云外。忽然,他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不动了——他分明看到,在华联广场一角的星巴克咖啡厅里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他几乎没细看就认出那个人是他爸爸仲家业。让他感到诧异的是,爸爸对面还坐着一个和妈妈年龄相仿的女人,从衣着上判断,这人应该是农村来的,既土气又穷酸。
走近了看,那个女人正在擦眼抹泪,似乎哭得很伤心。仲小虎在窗外看了五分钟,那个女人就哭了五分钟,因为她始终低着头,所以仲小虎也一直没看到她的正脸。仲小虎想不出这个人究竟是谁,她为什么要在爸爸面前哭哭啼啼?她和爸爸到底是什么关系?难道爸爸瞒着他和妈妈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有,今天的事情到底要不要告诉妈妈?如果真是一桩爸爸的风流韵事,妈妈会不会闹出人命?
仲小虎不想去吃肯德基了,他快步走进星巴克,找了一个较为隐蔽的角落,要了一杯咖啡,暗暗地监视着爸爸和那个女人。他看到爸爸不时地为那个女人递纸巾,有几次还伸出手,抚着那个女人的肩膀以示安慰。到最后要分手的时候,爸爸还掏出一叠钞票塞到女人手里,直到女人走进了华联广场西端的地铁站,爸爸还痴痴地站在那里望啊望……仲小虎感觉到一股火气在体内徐徐上升,有几次他甚至想冲到爸爸面前,大声质问爸爸:这是为什么?这是在干什么?怪不得爸爸天天和妈妈吵架,原来爸爸也玩起了家外有家的把戏,也趟起了花外有花的浑水!不正经,假道学,道德败坏人面兽心!我这个做儿子的要几个钱,他一个不行两个不行,对一个野女人他可是大方,一出手就是上千块,这不是吃里扒外是什么?吃穿勤俭节约,风流铺张浪费,做警察的也有这种见不得阳光的勾当?
仲小虎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应该找爸爸谈谈。做为二十二岁的男人,做为家庭的成员,做为父母的独生儿子,他有责任维护家庭的稳定与和平。
仲家业刚刚点燃了一支烟,还没从刚才的伤感情绪中脱离出来,就听到身后一声轻轻的咳嗽,接着就是儿子的声音冷冷地传来:爸,我想和你谈谈。
仲家业回过头来,惊诧地看了看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儿子,又下意识地向地铁站那边望了望,然后笑了一下,说:好啊,那我们进咖啡厅去谈吧?我请客。
这一次,仲家业还是选择了刚才他和那个女人坐过的位置,他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那个女人的位置则换成了仲小虎。
仲小虎盯着爸爸,直截了当地问:她是谁?
仲家业也直言不讳地回答:她是我当年的朋友。
仲小虎追问:她是你哪方面的朋友?她是哪儿的?
仲家业坐在天棚灯的正下方,头上罩上了一层奇异的剪影,显得饱经沧桑,他盯着儿子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小虎,你还记得北来吗?
仲小虎一愣:北来?是不是我出生的那个北来?
仲家业说:对,就是你出生的北来,离这里有八百里路程,是个大山沟儿。
仲小虎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北来,是他的出生地。他还知道那里十分穷困,被母亲称做“兔子不拉屎的地方”。离开北来的时候他仅仅是个出生三个月的婴儿,对那里尚无任何具体的印象。他之所以知道有个北来,是以后的日子里爸爸妈妈总是不时提到它,导致他对北来这个地名始终耳熟能详。
仲家业接着说:她姓李,出生在1951年,当时中国正在进行抗美援朝战争,所以,北来的一个老师就给她起了一个名字:李援朝。
仲小虎更急于了解爸爸和李援朝的情感过程。这也是他要找爸爸谈谈的主旨。仲小虎打断了爸爸的话,说:爸,你挑主要的说,我想知道你和李……
说到这里,仲小虎选择了一下字眼儿:……我想知道你和那位李阿姨都发生了什么事?
仲家业忽然问:小虎,你还没吃晚饭吧?这样,我给你叫一份蛋炒饭,你边吃边听我慢慢讲来,好不好?
仲小虎表示同意。饭很快上来了,仲小虎一边漫不经心地用不锈钢饭勺往嘴里送着炒饭,一边听爸爸讲述三十年前的一件往事——
北来是个极为偏僻的小山村,四周都是高耸入云的大山。三十年前,北来还没有出山的公路,北来人如果出山赶场,要爬五十多里山路。如果明天赶场,今天就要先行出发,到赶场所在地找亲戚家住一夜,第二天赶了场,还要在亲戚家住上一夜,第三天才能跋山涉水地赶回北来。山外的人都把北来称做鬼不来。是啊,那么穷苦的地方,鬼都不想来。
三十年前,仲家业二十岁,李援朝十九岁,两个人一起初中毕业,一起回到北来,在当时的北来生产队参加农业劳动。当时,中国人把农民称为公社社员。那时候农村的初中生还是凤毛麟角,北来只有仲家业和李援朝两个初中生,属于北来的高级知识分子,生产队有文化方面的活动,自然要由仲家业和李援朝负责。当时各种文化活动很多,大队、公社甚至县里经常组织政治学习、文艺汇演,仲家业和李援朝说、写、演、唱样样精通,不但在北来,就是在北沟大队、北山公社都是名人,有一次,当时的县委侯书记下乡来到北山公社,饭后茶余和北山公社革委会代主任闲聊,忽然石破天惊地问:听说北来生产队有个仲家业和李援朝,歌儿唱得好,能不能找来唱一段?因为山高路险交通不便,这个动议才算作罢。可见仲家业和李援朝的名气之大,已经惊动了上面。
北来或者北沟不管哪一家有什么喜事,都要请仲家业和李援朝去表演。两个人一台戏,独唱、合唱、二重唱、表演唱,穿插着诗朗诵、快板书,常常会引起极大的轰动。仲家业和李援朝分别是北来、北山、北沟所有年轻人的崇拜对象。女青年崇拜仲家业,男青年崇拜李援朝。每到深更半夜,不知道有多少人躲在被窝里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把自己暗恋的对象从头到脚想上一遍又一遍。但是,不管是男青年还是女青年,谁也不会把自己的心事暴露出来,因为谁都知道,仲家业和李援朝是天生的一对,谁想从中间插上一杆子,都将是徒劳无功枉费心机,空为世人留下笑柄。生产队里的大娘、大婶、大嫂们遇到仲家业或者李援朝都会高声大气地问:你们什么时候摆喜酒呀?要快些,我们可都等不及了。仲家业一般不会说什么,常常是一笑而过。李援朝生性大方,会同样高声大气地回应:好啊,明天就摆,你可要留肚子呀,我们保证喜酒管够,鱼肉管够,就怕你没有那么好的胃口哩。
李援朝的话,经常会博得哄堂大笑。
事实上,仲家业和李援朝的关系远没有达到群众预期的亲密程度。他们人前大方,人后却异常谨慎,生怕弄出什么不良后果,惹出什么恶劣影响。年轻人志在四方,多想革命事业,少想个人私情,帝国主义还在蠢蠢欲动,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饱受三座大山的奴役,共产主义还没有实现,革命征程任重道远,这种时候想个人问题,可见你的世界观还没有改造好,还得进一步斗私批修。
李援朝有一次在去公社演出的路上,严肃地对仲家业说:我们要提高警惕,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在处理个人问题上,要爱憎分明,要光明正大。
仲家业也说:对,我也是这个意思。
李援朝进一步明确地说:我们要人前近,人后远,不要造成坏印象,以免影响进步。
仲家业不解:为什么要人前近人后远?
李援朝说:人前近,就是向大家表明,我们已经是那种关系了,别人不要再对你我心存幻想了;人后远,就是……
李援朝却停住不说了。
仲家业却穷追不舍:人后远是什么意思嘛?
李援朝红了脸说:哎呀,一定要说吗?
仲家业坚定地表示:一定要说,这么重要的指示怎么能不说呢?你说了,我好坚决贯彻落实呀。
李援朝哼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就是怕你干蠢事嘛。
仲家业见前后无人,一把抱住李援朝,狠狠地亲了一口她那红扑扑的脸蛋儿,说:行,我们不干蠢事,我们干好事嘛。
李援朝拚命挣脱了仲家业的怀抱,一对儿小拳头雨点儿一样打来:你坏,你坏,你反动,你修正主义,你是帝国主义侵略狂。
仲家业被李援朝一连串的高帽子吓傻了,一时不知所措。
李援朝正在等仲家业进一步的反应,见仲家业蔫了,忽然一跺脚,嘴里冒出一句毛主席语录: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仲家业一时弄不清李援朝是想让他进一步还是退一步,眼看公社就在眼前,他只好闭紧了嘴,一个人大步流星奔到前边,头也不敢回了。
那一天的演出效果出奇地好,仲家业和李援朝都找到了最佳状态。仲家业演完最后一个节目,一连五次出场谢幕,观众纷纷起立,掌声经久不息。已升任公社革委会书记的代幸福亲自上台和仲家业、李援朝握手,代书记还专门让立新照相馆的刘秃子给仲家业和李援朝照了相,以志纪念。中午,公社食堂特意杀了一头牛慰问全体演员。吃饭的时候,其他大队的演员都和仲家业和李援朝开玩笑,说中午能吃牛肉大伙儿是跟着仲家业和李援朝借光儿,那些男男女女纷纷过来与仲家业和李援朝说笑。当然,男的都挤在李援朝身边,女的就围着仲家业,不知是谁事先出的主意,饭吃了一半儿,大伙儿都举着日记本,要求和仲家业、李援朝交换。仲家业和李援朝事先没有准备,顿时窘在食堂里。代书记恰好进来,看到这一幕又悄悄地退回去,让公社陈秘书按演员的人数,给每人准备了一个日记本,然后搬到食堂里,由仲家业和李援朝签上名分送给大家,于是,全体演员皆大欢喜,热热闹闹地把饭吃完,一哄散了……
午饭后,各个大队的演员收拾好各自的道具,准备回家了。李援朝看了仲家业一眼,快步出了公社大门,直奔公社供销社。仲家业也不动声色地跟上去,和李援朝保持了一段距离,但始终让李援朝活动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李援朝进了供销社,先到文具柜台买了一支英雄牌钢笔,再到百货柜台买了两双尼龙袜子,等仲家业随后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仲家业也买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拉带儿花布鞋,一样是一条绛红色的纱巾。仲家业怕别人看见,就把它们悄悄地塞进随身带来的一只军用挎包里,然后返身去追前边的李援朝。
李援朝先仲家业一步回到了公社大院,迎面看到了公社食堂的炊事员朱克里。朱克里一见到李援朝,就招手让她进食堂。朱克里拿出一个圆鼓鼓的白铝饭盒,让李援朝拿着。李援朝打开饭盒,发现里面是一盒香喷喷的牛肉。
朱克里说:这是我特意为你留的,你带着路上吃。
李援朝前几次来公社演出,朱克里也为她留了好吃的东西,有麻花,有汤圆,还有半筐苹果。李援朝每次都照单全收,毫不客气。她把这些东西带走以后,找机会送给仲家业,看着仲家业狼吞虎咽的吃相儿,她心里舒服得都想唱出声儿来。
北沟大队只来了仲家业和李援朝两个人。两人结伴而来,还得结伴而归。路上,李援朝走到清静的地方,找一块石头坐了下来。这里已经是回家的半程了,两个小时的跋涉,中午饭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李援朝打开朱克里给的那个饭盒,往仲家业面前一亮,脸上马上露出疼爱的表情:饿了吗?我这儿还有好吃的呢。仲家业凑上来,深深地吸了一下香味儿,憨厚地一笑。李援朝早把一只亮晶晶的不锈钢叉子塞到他的手里,柔媚地说:吃吧。
仲家业并不客气,接过叉子,先挑了一块上好的牛肉,递到李援朝面前,让她先吃。李援朝红了脸,轻轻地骂一句:算你有良心。张开嘴把牛肉含到嘴里,然后就看着仲家业吃。仲家业几分钟就把一盒牛肉吃光,然后跳到路边的小溪旁把饭盒刷干净。然后两人继续上路。等走到离家只有三里路的时候,李援朝把钢笔和袜子拿出来,塞到仲家业手上。仲家业也把花布鞋和纱巾拿出来,塞给李援朝。两人不再说什么,一前一后地进村。
回到家里,仲家业发现鞋里还有一张纸条,李援朝娟秀的字迹赫然纸上:吃完晚饭到后山松树林等我。仲家业心跳骤然加快,脸红得像卧牛岭上的猴子屁股。他知道,激动人心的一刻就要到来了,他和李援朝的关系,将在今晚进入实质性阶段。
仲小虎坐在仲家业的对面,始终平静地听着这个多年前的爱情故事,也许是隔代的关系,上一代人的爱情并不能感动仲小虎,他听得味同嚼蜡恹恹欲睡。听到仲家业那天晚上要和李援朝约会,他的眼睛动了动,提出一个问题:爸,你说的实质性阶段,是指什么?
仲家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们那时候可不像你们现在这么解放,没结婚,我们什么都不能、不敢、也不会做。即使我想,李援朝也不会答应。
仲小虎又问:那你们约会都干什么?
仲家业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上一口,说:我们的约会,也就是一起坐一会儿,说说话,最多拉拉手,最了不起的动作就是一个坐着,另一个躺下,头枕着对方的腿。北来的晚上静极了,我们悄悄地从村北的小路出来,钻进一片落叶松林,沿着松软得像驼绒地毯一样的林间空地一直往北走,一直走到三里外的鹰嘴岩,我们就坐在一块足有十亩地大小的石板上,就着一线若有若无的月光,耳鬓厮磨地说着真正的悄悄话。我们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别人听到。我们可以听到十里外的山泉大队传来的歌声,别人也可以听到我们在三里之外的说笑。我们都十分喜欢这种近乎神秘的低语,既满足又刺激。李援朝还开玩笑说,就是当公社书记也不过如此吧?我说当然,要是代书记拿他的书记位置跟我换,我还不换呢。李援朝高兴极了,尽管月色已经变得异常暗淡,可我还是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线耀眼的亮光儿。
仲小虎的目光中露出一丝嘲讽:这就是你们的约会?这也太简单了吧?深更半夜跑到荒郊野外,连吻都不接一个,没劲,太没劲了。爸,你不是在骗我吧?我怎么都不相信,一个女孩子,既然敢和一个男人钻进夜幕之中,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你们那时候再保守,也不会比亚当和夏娃更保守吧?亚当和夏娃能做的事情,你们为什么不能做?
仲家业笑了,那副笑容中,有自豪,也有明显的遗憾。他把烟掐灭,继续说:儿子,你得承认我们和你们不同,有着很大区别。我们那时候真的能做到约会的时候没有任何出格儿的行为。那时候,我们更关心的是我们双方的父母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仲小虎不无疑问地说:找女朋友还得父母同意呀?到底是你在找女朋友还是你父母——也就是我爷爷奶奶在找女朋友?
仲家业苦笑着说:我们那时候,准确地说,真是老人在找女朋友,而不是我在找女朋友。如果我跟他们说我要找一个女朋友,如果我的父母不同意,那这事儿就十有八九要告吹。
仲小虎从爸爸的烟盒里掏出一支烟点上,问:我爷爷同意你和这个李援朝恋爱吗?
仲家业长长地叹息一声,语气凝重地说:问题就在这儿呀,你爷爷那时候还活着,他不同意我和李援朝恋爱。
仲小虎弹了一下烟灰,问:为什么呀?你和李援朝这么般配,我爷爷为什么不同意?
仲家业脸上的表情挂上了一丝痛苦,他甚至为此停顿了一下,借以平息内心的激动,他望着自己的儿子,思绪又回到了三十年前,回到了那一场刻骨铭心的往事。
仲家业的父亲名叫仲吉泰,北来人都叫他三道拐,意思是说这个仲吉泰古怪刁钻,不好对付。其实,北来人对仲家业和李援朝的议论,三道拐早就有所耳闻,只不过事情还没摆到桌面上,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议论归议论,议论不是事实,不是结局。那些年举国上下天天嚷着苏联要进攻中国,最终还不是不了了之?三道拐早就下了断言:苏联大鼻子怕伟大领袖毛主席,他们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侵略中国,不敢拿鸡蛋碰石头,全世界都知道,谁和中国作对谁就是自取灭亡。
仲家业和李援朝约会以后,按两人商定的结果,仲家业回家向父亲说了他和李援朝的事,并征求父亲意见,如果父亲不反对,他就要和李援朝宣布订婚。
不料,三道拐闻言一拍桌子:不行,你不能和李家的二姑娘来往。
仲家业有些急了:爹,我为什么不能和李援朝来往?我们是同学,从小到大都在一起,知根知底的,人家又能干,又聪明,配不上咱吗?
三道拐也急了:小子,你知道不知道老李家是什么成份?地主!你娶一个地主的后代,你还想不想入党?想不想当干部?想不想有个前途了?你可以不入党、不当干部、不要前途,你不能把我们仲家的后人都拖下水,我们仲家就你一个男丁,你不能光顾自己一时痛快,把光宗耀祖的大事都给误了。
这话就像一声巨雷,在仲家业的头顶轰然爆响。地主成份在当时还是一个政治上的禁区,一个人如果和地主成份沾上边儿,就得放弃一切政治上的追求,放弃一个中国公民的一切正常权利,不能入党,不能提干,不能在政治上有任何作为。而仲家业此时已经是内定的农村干部苗子,不日将被上级组织选拔到重要岗位上,为建设社会主义祖国贡献力量。如果这时候仲家业和一个地主的后代订婚,就等于宣布政治生命就此完结,这一辈子只能蹲在农村,当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三道拐逼着仲家业表态:你马上跟李家的二姑娘断了来往,听到了没有?
仲家业一言不发。
三道拐大怒,抄起了梨木拐棍:你这个混小子,你给我跪下!
仲家业是个孝子,老父亲让他跪,他不能不跪。让他表示马上和李援朝断绝来往,他却不能从命。他分辩说:我已经答应了人家,男子汉大丈夫,应该言而有信。说话不算话,以后让我怎么做人?
三道拐斩钉截铁地说:这好办,你就说我不同意这门亲事,谁都知道,咱家我说了算,就算有人对这件事说三道四,也是责任在我,你该怎么做人还怎么做人。
仲家业倔强地冒出一句:我不!
三道拐火了,举起拐棍劈头盖脸地打下来:你这个畜生,你存心想气死我是不是?气死我,你好娶那个地主家的姑娘是不是?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仲家业还是那句话:我不,我就不!
三道拐打了一个晚上,直到累得再也举不动那根棍子了,才气咻咻地缩在床角,满脸仇恨地瞪着儿子。
那天晚上,仲家业在地上跪了一夜,跪着跪着,他就歪在红砖地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已经把李援朝娶进了家门,队里出了一挂大车,车上拴红挂彩,身边锣鼓喧天,李援朝的三叔李大喇叭把家里最大的一把唢呐拿了出来,吹得额头上的青筋都蹦起一指高。李援朝的大哥,就是北来无人不怕的李狗熊把李援朝背了出来。这是北来的习俗,出嫁的姑娘,不能碰到娘家的地面。这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儿,出阁的姑娘不能走回头路。李狗熊把李援朝背上大车,然后一步一步逼到仲家业眼前,盯着他,看了足足半个小时,瓮声瓮气地说:家业,你要是敢欺负我妹妹,我就活劈了你,那时候你别怪我不认你是我妹夫。人们哄笑着,欢呼着,簇拥着大车绕村一周,然后缓缓来到仲家门前。
车到门前,仲家业傻了——一口棺材死死地抵住了大门,三道拐坐在棺材上,高高地举着一瓶敌敌畏农药说:家业,你要是把李家的二姑娘娶进门,我就死给你看。
三道拐是个倔强的人,凡事说得出就办得到,他既然敢把农药瓶子抄起来,那就完全可能把里面的农药吞下去。如果用现代人的眼光去看三道拐的举动,一定既好笑又愚昧。可是当时是1975年,在那个政治挂帅的特殊年代,李援朝的地主成份就是一道杀人不见血的杀手锏,只要仲家业和李援朝订了婚,仲家业的历史就可以做结论了。由是,三道拐的反对有理、有据、有节,仲家业倘若反抗父命,就要受到千夫所指,就是不孝。
仲家业分开围观的人群,扑到父亲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父亲的两腿大放悲声。他的哭声把人群里的婴儿都吓傻了,让年轻的少妇们都为自己的孩子失声尖叫。三道拐见仲家业不听劝告,就扬起手中的农药瓶,大口大口地喝起来。仲家业劈手去抢,已经来不及了,眼见父亲随着喉头的嚅动,两眼渐渐发直,人也软软地倒下。
仲家业惊叫一声,吓醒了。他抹一把头上的汗水,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那天吃完早饭,三道拐就逼着仲家业到李家去宣布绝交决定。仲家业不去,三道拐就大打出手,边打边骂,骂声惊动了左邻右舍,差不多全队的人都来看热闹。可能是仲家业平时过于风光了,小伙子们都幸灾乐祸地围上来,把劝架的叔叔大娘都挡在人群之外。姑娘们也不想劝架,三道拐把仲家业和李援朝的事儿打黄了,她们才会有机会。她们都在悄悄地想着仲家业,想得心都疼了。今天看到仲家业挨打,她们也心疼,但这个心疼和平时的心疼不同,这和女孩子扎耳朵眼儿一样,一时的疼痛会带来一生一世的幸福,绝对划得来。
李援朝也随着人群来到仲家门外,起初她不明就里,还混在人群中看热闹,后来听着听着脸就慢慢白了。闹了半天,打仲家业和她有关,三道拐这分明就在棒打鸳鸯。李援朝火了,三道拐虽说是长辈,但他现在不仅仅是在打他的儿子,他还在打她的男人。你三道拐有权力打儿子,我李援朝自然也有权力护着自己的男人。现在是新社会了,新社会的革命社员有人权,即使你是老子,也不能把人往死里打。想着想着,李援朝就冲了出去。她从三道拐的身后一把抓住那根可恶可恨的棍子,大叫一声:不许打人!
三道拐惊诧地回过头来,像不认识李援朝似的问了一句:你干啥?你为什么抢我棍子?你没看到我正在教育儿子吗?
李援朝把那根棍子往远处的菜地里一扔,质问道:有理讲理,你干嘛这么野蛮?
三道拐不屑地冷笑一声:李家姑娘,这可是我们贫下中农自己的事儿,关你一个地主小姐什么事儿?
李援朝红了脸,却不想在三道拐面前认输,她分辩道:我不是地主小姐,我也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新中国青年。你这样打人,就是封建家长作风,所以我就得管。
三道拐脸上的肌肉跳了几跳,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李家姑娘,你不要觉得现在还是旧社会,你们李家可以杀人放火,可以强占民女,可以横行霸道。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是穷人的天下,你们变不了天,我告诉你,国民党回不来了,你们李家就死了这条心吧。
三道拐转身对围观的人说:老少爷们都听好了,这个地主小姐整天勾引我儿子,我今天就发个誓,只要我还活着,你们李家的阴谋就别想得逞。我不能眼看着我儿子跳进剥削阶级的火坑。
三道拐从小读过五年私塾,写一笔好字,在生产队当过几年会计,几乎每天都要听广播看报纸,背过上百条毛主席语录。在北来三道拐也是一个高级知识分子。所以三道拐的理论水平绝对不比初出茅庐的李援朝低。李援朝又是一个脸皮薄的女孩子,几句话下来,李援朝就露出了怯相儿。
三道拐乘胜追击,语言也开始恶毒:我告诉你,你不要打着谈情说爱的幌子,拉拢腐蚀仲家业,从今天起,我要是再看见你来勾引仲家业,我就把你捆到公社去,打你一个现行反革命罪。
现行反革命罪是中国上世纪七十年代最重的罪行,只要沾上了现行反革命罪,就意味着一个人罪孽深重,就要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将永世不得翻身。李援朝被现行反革命这几个字打懵了,晃了几晃,差一点儿坐到地上。
就在这时,李援朝的大哥李狗熊从人群中钻进来,一把拉住妹妹,不由分说出了仲家的院门。出了大门,李狗熊抬手就是一个耳光。这个耳光打得太狠了,打得李援朝摇了几摇,晃了两晃,眼前一黑竟昏了过去。李狗熊就势把妹妹扛起来,一阵风一样回了家。从此,李狗熊把妹妹软禁在家里,再也不让她出来了。
李狗熊三十岁了,长得虎背熊腰,李狗熊的脖子比脑袋还粗,两条胳膊赛过一般人的大腿,发起怒来一拳能撂倒一头犍牛。因为成份不好,李狗熊至今还是光棍儿一条。光棍儿有光棍儿的好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一个人倒下,无牵无挂。李狗熊平时不和别人有什么来往,从来不会欺负人,也不会惹事生非,但他早就扬言,谁要是敢和他过不去,他就一定要和对方拚个鱼死网破。为此,北来人都怕李狗熊。
三道拐棒打鸳鸯,公开辱骂了李援朝,在北来人看来,仲家和李家的仇算是结大了。仲、李两家祖上就有深仇大恨,仲家杀过李家的人,李家也利用权势逼死过仲家人。两家都有祖训:两家人不共戴天,势不两立。解放二十多年来,因为共产党掌了权,把地主富农管得服服帖帖,李家人如同过街老鼠,自然失去了威风,所以两家的仇恨慢慢地淡了。现在,三道拐旧事重提,偏偏又赶上李家出了李狗熊这样的愣头青,北来的有识之士预测,一场新的阶级斗争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北来人拭目以待。
三道拐棒打鸳鸯的第二天早上,北沟大队党支部书记吕大全出人意料地来到仲家,帮着三道拐全面分析了仲家目前的处境。他一再提醒三道拐,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要密切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防止阶级敌人狗急跳墙向贫下中农疯狂反扑。三道拐烫了一壶烧酒,恭恭敬敬地请吕支书喝了二两,还请书记有滋有味儿地啃了两只咸鸡脚。酒意微醺之际,吕大全适时做了一个建议,让三道拐顿时心花怒放。
吕大全的建议是:仲家业近期择日与吕大全的女儿吕庆梅订婚。在北来生产队,谁家敢和吕家叫板?吕家不仅仅有一个村书记,还有一个县财政局长和一个地委副专员。吕家的权势在北来威震八方,吕家一句话,可以让你进天堂,也可以让你下地狱。
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把三道拐乐晕了。他送走吕大全以后,马上跌跌跌撞撞地来到自家的祖坟前,一个响头磕在地上,大嘴一咧,两行混浊的老泪就下来了。
三道拐哭诉道:爹啊娘啊,咱家出人物了,你孙子家业要当北来的驸马爷了,咱家哪一辈子积了德,吕大全要把姑娘嫁到仲家来了。爹啊娘啊,你们的在天之灵也替仲家高兴吧,仲家在北来从此就算熬出头了。
从坟地回来,三道拐逢人就说:家业要和吕家的庆梅姑娘订亲了,大家来喝喜酒啊,我要杀一头肥猪,好好招待招待你们。
三道拐还特意绕道李家门前,和李狗熊打了个招呼。李狗熊对三道拐倒是没什么敌意,还和三道拐说了几句节气之类的闲话。末了,李狗熊还问了一句:老叔,你真的不同意我二妹和家业好吗?我家除了成份不好,按说也是正经人家,我二妹又是北来的文化人,她和家业挺般配哩。
三道拐不想和李狗熊讨论这些事,事到如今再说淡话有害无益。三道拐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狗熊一眼,一溜碎步走了。李狗熊则傻站在路边,像被武林高手点了穴道抽了筋,一动也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