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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费追捕

作者:王龙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十九章

  太阳终于在仲小虎的苦苦期盼中,总算躲到了西窗外的高楼后边,只留下了一丝如血的残霞。漫长而恐惧的白天过去了。仲小虎害怕过白天,一到白天,他总觉得到处都是一只只雪亮的眼睛,正透过墙壁死死地盯着他,每一只眼睛都跟着一个黑洞洞的枪口,随时都可以要他的小命。仲小虎不时掏出手枪,退下弹夹,神经质地数着自己的子弹,一、二、三……仅仅四颗子弹,他知道,四颗手枪子弹的战斗力十分微小,如果遇到一支冲锋枪,他根本没有抵抗能力,几秒钟内就会彻底完蛋。

  恐惧的同时他又心存侥幸,他相信自己的智商,警察做梦也不会想到杀人犯仲小虎会在逃亡一年之后躲进了最初的案发现场。什么是人间奇迹?我仲小虎的这个奇思妙想就是一个响当当的人间奇迹。别人犯了事儿都会不遗余力地逃,能逃多远就要逃出多远。我不,我偏要大摇大摆地回来,不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干掉和母亲发生冲突的齐艳,还堂而皇之地坐在震惊全国的杀人现场看警察们表演。警车在大街小巷嚎叫着,各种形式的搜捕也紧锣密鼓地展开,一个又一个由各级领导亲自挂帅的专案组纷纷出笼,请战书、决心书肯定会像雪片一样飞到上一级机关领导的办公桌上……中国警察都是形式主义的高手,一向雷声大雨点小。他们自己一厢情愿地把事情闹得轰轰烈烈,抓捕对象却躺在床上搂着小保姆悠哉游哉好不惬意!讽刺啊,这绝对是绝妙的讽刺。仲小虎快乐地想,中国警察可能个个都是精英,可是让他们组成一个集体,精英就变成了饭桶,甚至变成了蠢猪。

  说到这个小保姆,也是上天给他的慷慨的馈赠。那是回玉门的第一天,他在西河涌附近下了出租车,刚刚走进地铁通道,就看到那里围着一群人,几个不三不四的男人不时地发出一两声怪叫。仲小虎挤上前一看,地上坐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可能是害羞的缘故,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膝上。地上的白纸上写着女孩子的悲惨遭遇。原来,这女孩子想到玉门打工,刚一下车就让人偷了钱包。第一次出门的女孩子慌了,一路哭着走到玉门大道地铁口,一个好心人给她出了这个主意:把自己的遭遇写下来,也许会有人愿意帮助她。女孩子无奈地坐了一天,有人驻足观看,有人指着女孩子起哄,却没有一个人肯出钱帮她。

  仲小虎把女孩子带到旁边的饭店里,让她吃了一顿饱饭,经过一番简单交谈,仲小虎决定把这个叫夏思聪的女孩儿留在身边。夏思聪是湖北天门人,很机灵,细看看模样也很出色。只是因为营养不良,才显得枯槁憔悴。当天晚上,仲小虎给她换了衣服,带着她一起住进了宾馆。夏思聪没有拒绝仲小虎的刻意安排,在同一个房间里分床而居,彼此秋毫无犯。

  第二天,仲小虎把夏思聪派到和平里十二号,很快夏思聪就打回电话,称房子已经以她的名义租好了。当天晚上,仲小虎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和平里十二号四楼408房,吃了夏思聪事先做好的晚饭,睡在刚刚换好的床上,仲小虎的内心就像台风肆虐一般,再也难以平静了。他把夏思聪拉到床上,心猿意马地做了想做的一切,就迷迷糊糊地睡了。可他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吓醒了,他发现天花板上蹲着三个披头散发的女孩子,离他最近的就是艳若天仙的朱羽。

  仲小虎不禁张大了嘴巴。

  朱羽还像先前一样,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右手不时地轻掠长发,就像弱柳扶风一样自然。不过,当朱羽向仲小虎伸出手来的时候,仲小虎发现,朱羽的十根手指却是十把寒光闪闪的尖刀。

  仲小虎抹去额头上的冷汗,仿佛又回到了去年的五月十八日。

  仲小虎通过叶琳琳认识了朱羽。

  当时,朱羽刚到玉门不久,也跟着叶琳琳在电视台跳舞,因为朱羽的舞技高于叶琳琳,不到一个月,朱羽在电视台的编导面前已经有了不小的名气,一连几个本该由叶琳琳伴舞的节目都改成了朱羽,这让叶琳琳非常不满。

  叶琳琳是个习惯于争强好胜的女孩儿,一旦对谁心存不满,就会明明白白地挂在脸上。叶琳琳找了一个机会请朱羽以及黎小萌、谭美吃饭,菜还没上来,叶琳琳就先喝了半瓶白酒,酒意微醺之际,叶琳琳提出了苛刻的条件:朱羽要么改行,要么离开玉门。如果继续和她抢饭碗,她就不客气了。

  一向温和待人的朱羽对此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叶琳琳火了,逼着朱羽喝酒,朱羽拒绝的时候,她就把杯中的白酒泼到朱羽的脸上。受到污辱的朱羽这一次没有忍让,也把杯中的白酒泼到叶琳琳脸上,两人自此结下了仇口。

  叶琳琳当时和仲小虎刚认识不久,虽然见过几次面,但叶琳琳对平民出身的仲小虎并不感兴趣,在公共场合见到了,仅仅打个招呼而已。但叶琳琳知道仲小虎属于那种咬人的狗,平时没有声响,一旦爆发就是天崩地裂,就要死人!所以,对仲小虎的恐惧也是叶琳琳与仲小虎始终保持距离的一个重要原因。然而利令智昏,当朱羽的高超舞技对叶琳琳的发展产生了威胁的时候,叶琳琳就忘记了仲小虎的可怕,她试图把仲小虎的可怕转嫁到朱羽头上。只要仲小虎对朱羽吹一口邪气,朱羽就会像一根绒毛遇到飓风一样销声匿迹了。

  叶琳琳很快就开始对仲小虎热情起来,唱歌、跳舞、吃饭、打牌……最初的消费全部由叶琳琳买单。每次玩完,叶琳琳就像一个幽灵一般神秘地消失,让仲小虎望着她的背影发呆犯傻。叶琳琳终于把仲小虎的顽劣性情重新唤醒了,仲小虎拚着全部气力凑了几千块钱,替叶琳琳交了房租,买了衣服,吃饭、游玩无所不包。终于有一天,他把精得都能气死猴子的叶琳琳骗到了宾馆房间,好话说尽毒誓发绝地把她按到了床上。叶琳琳却提出一个条件,只要仲小虎能把朱羽赶出玉门,她就把自己的全部都白白奉献给他。叶琳琳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把自己的丰乳细腰充分地展现出来,让仲小虎的眼睛燃起了熊熊欲火。仲小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叶琳琳的条件。于是,叶琳琳就把仲小虎带到了朱羽面前。

  然而,仲小虎见到朱羽的一刹那忽然改变了主意,他不想把她赶出玉门,而是把她留在玉门。朱羽太漂亮了,漂亮得让他发抖,让他发狂。当朱羽从电视的大门里走出来,仲小虎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那个风韵万千的身影。他微微张开嘴巴,大大地睁着双眼,恨不得一口吞掉她。那天晚上,仲小虎一直若即若离地跟在朱羽身后,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后来朱羽上了出租车,他也叫了一部车紧紧地跟在后边。坐在出租车上,仲小虎暗暗地把朱羽和叶琳琳做了一番比较,他想,如果朱羽是天鹅,那么叶琳琳就是一只乌鸦;如果朱羽是天上的仙女,那叶琳琳就是阴沟里的癞蛤蟆。一直跟到朱羽的住处,就是向阳派出所管辖的和平里十二号,看着朱羽款款摆摆地上了四楼,仲小虎忽然笑了,倾城倾国的美人朱羽居然就住在他家附近,就在他爸爸的管辖范围内。这太好了,这给仲小虎下一步的行动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那时候仲小虎并没有对朱羽产生疯狂的占有欲,他的心思还在叶琳琳身上。朱羽虽然漂亮,可朱羽离他很远,叶琳琳却离他很近,几乎触手可及。可惜的是,叶琳琳并不是一个随便就可以到手的猎物,她狡猾,暴戾,甚至阴险毒辣,和仲小虎在一起,并不是仲小虎在摆布她,而是她在摆布仲小虎。两人之间的关系不是猎手在围猎猎物,而是猎物在戏弄猎手。叶琳琳一方便千娇百媚地大吊仲小虎的胃口,一方面又和富家子弟卢兆生眉来眼去暗送秋波。卢兆生有钱有车,只要动动嘴角,就会有成群的女孩儿绿苍蝇一样嗡嗡着扑上去。叶琳琳也是这群绿苍蝇中的一只,而且贴得更近追得更紧。在卢兆生和仲小虎之间,叶琳琳就像对待钻石和砖头,态度已经泾渭分明。

  到了嘴边的肥肉眼巴巴地要丢,煮熟的鸭子也张开翅膀要飞,仲小虎的心态再也不能平衡了,他的血液中有一种恶毒的热流在横冲直撞,他想打架,想杀人,想把眼前的一切都夷为平地。他不能原谅叶琳琳的轻薄无情,更不能原谅卢兆生的放荡不羁,他觉得卢兆生简直就是一个小偷,把他的东西偷走了。即使被偷的东西只是一根胡萝卜,即使仲小虎并不想吃这个不值钱的胡萝卜,即使明天这个胡萝卜就会被他当成垃圾扔掉,可是一旦被人偷走,身为主人的仲小虎也会觉得不舒服。何况叶琳琳并不是不值钱的胡萝卜,而是一座尚未开发的金矿,再过几天,也许仲小虎就能拿到采矿权,也许仲小虎会从这座金矿中采到价值连城的黄金,从此一步登天富贵异常。当某件物品的含金量处于未知状态时,它就拥有了神秘性,这种神秘性比金子本身更宝贵。仲小虎觉得自己最宝贵的东西被卢兆生轻易地窃取,心中的天平就不能不严重失衡。他不用照镜子都知道,他的一双眼睛已经红得像发情的兔子了。

  仲小虎找了叶琳琳几次,叶琳琳都不理不睬,仲小虎的希望面临灭绝了,不,仲小虎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输给卢兆生,卢兆生比他有钱,可除了有钱,卢兆生还有什么?他有无怨无悔的信念吗?他有天地不怕的雄心吗?他有刺刀见红的勇气吗?他有三刀六洞的胆量吗?他肯定没有这些,而我仲小虎却什么都有。不信,我们可以试试。

  仲小虎情不自禁地就去找了朱羽,那时候朱羽还不认识仲小虎,但她此前曾看见仲小虎和叶琳琳在一起聊天一起吃饭,所以,朱羽对仲小虎的到来表现得十分礼貌。那天晚上本来朱羽有一场演出,后来演出被临时取消,朱羽觉得无聊,就答应了仲小虎的邀请,两人一起去了电视台对面的一家咖啡厅。仲小虎倾其所有为朱羽点了珍珠奶茶和水果沙律,他自己则不太自然地喝着一杯矿泉水。两人谈得很好,仲小虎幽默,朱羽则表现得十分温顺。说着说着,两人就说到了朱羽的家乡,仲小虎没想到,朱羽居然和他是同乡,朱羽的外婆家正是仲小虎的老家北来。尽管仲小虎出生后不久就离开了北来,可那里毕竟是他的出生地,说起来就透着无限的亲切。

  同乡的亲情迅速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朱羽不加防范地请仲小虎送她回家。在和平里十二号四楼408房,朱羽以乡亲的规格接待了仲小虎,给他泡了茶,还请他吃了她自己做的点心。两人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谈起了北来。朱羽对仲家没有什么印象,可她对吕家就太清楚了,她和吕家的另一个外甥女儿秋涵一直是最好的伙伴和朋友,说起来,秋涵还是仲小虎的表妹呢。自此,仲小虎也被朱羽划在了朋友之列。

  朱羽的美丽冲淡了仲小虎的忧伤,他几乎把叶琳琳忘了。他和叶琳琳在一起,只能被激起一种肉欲,他每次看到叶琳琳丰满的前胸,就会心旌摇荡。可他和朱羽在一起时就不仅仅是肉欲,他更多的是如何让自己变得更为优雅更为绅士。如果和叶琳琳在一起是肉欲的话,和朱羽在一起则是疯狂,是饥饿的狮子伏在草丛中慢慢接近羚羊时的那种急切和贪婪。

  仲小虎每次无聊时,总是先打叶琳琳的电话,一般都是遭到叶琳琳的婉言谢绝。碰了软钉子,他才找朱羽,只要有时间,更为高贵的朱羽几乎没有拒绝过仲小虎。两人或喝茶或散步或到电影院去看美国大片。从他们亲亲热热的身影上看,别人一定会以为这是一对正在恋爱的甜蜜青年。很快他们就形成了一个习惯,每次结束活动,都由仲小虎送朱羽回家。仲小虎把朱羽送回家,有时候上去坐一下,有时候不上去,送到门口就转身离去了。

  5月15日,即“5.18”血案发生的前三天,仲小虎再一次打通了叶琳琳的手机,他想约叶琳琳一起去吃烧烤。叶琳琳照例拒绝了仲小虎的邀请。仲小虎对着电话发了脾气,并冲动地贬低叶琳琳说:你有什么了不起?操,你信不信我以后再也不找你了?

  叶琳琳颇为自信地反问:仲小虎,你想找谁?像你这种穷人,除了我还有谁理你?

  仲小虎冷笑一声:朱羽理我呀,她热情如火,比你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叶琳琳放浪一笑:得了吧,朱羽会理你?朱羽的眼光高着呢,我告诉你,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朱羽绝对想找一个富家子弟,在朱羽面前,就连卢兆生都没戏,你信吗?

  仲小虎得意地说:我不信,我对朱羽很有信心,我可以现在就试给你看。

  仲小虎掏出手机,当场就打了朱羽的电话,朱羽很客气地接了电话,因为晚上有演出,所以她也拒绝了晚上见面的要求。

  叶琳琳却说:有演出?她在骗你,今天晚上哪来的演出?

  仲小虎自信地说:她怎么会骗我呢?她说有演出,那就肯定有呗。

  叶琳琳把手伸到仲小虎面前说:傻子,醒醒吧,朱羽这是耍你玩儿呢,你可别给个笑脸就当爱情呀,我都觉得奇怪,像你这种智商也敢和朱羽来往?你就不怕她把你卖了?不过呢,有些人就是很奇怪,他就愿意让人当小丑儿耍着玩儿,别人也没有办法,这叫有钱难买愿意,你说是不?

  仲小虎骂了一句:有病!

  叶琳琳却胸有成竹地说:仲小虎,咱俩打个赌好不好?你现在去朱羽家,你看看她在干什么?如果她有演出,我就输给你一千块钱,如果她没有演出,如果她正和别的男人玩得开心,你怎么样?

  仲小虎说:那我就杀了她!

  叶琳琳推了仲小虎一把说:好,你去吧。

  仲家业赶到朱羽家,刚刚跑上二楼,就看到朱羽挽着一个油头粉面的老头子有说有笑地下楼。看到仲小虎,朱羽不太自然地打了一个招呼。

  老头子看看仲小虎再看看朱羽,狐疑地问:这是谁呀?

  朱羽忙说:噢,这是我表哥。

  老头子马上露出笑容说:噢,表哥你好,我姓赵,说不定以后我们就是亲戚哩,请多关照,请多关照!

  仲小虎冷淡地点点头,就麻木地往楼上走。朱羽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他也没听清楚,此时,他的心里只是强烈地回响着叶琳琳的那句话:傻子,醒醒吧,朱羽这是耍你玩儿呢,你可别给个笑脸就当爱情呀……不用说,那个姓赵的老头子一定是个重量级的大款,过着家外有家、花上有花的神仙日子。现在,朱羽这朵正在盛开的鲜花主动插在牛粪上,有了牛粪的滋养,花儿只会越开越艳,越开越旺!如此说来,你仲小虎连一堆牛粪都不如,你怎么敢指望玉门最顶级的美女对你寄托芳心呢?你没有自知之明,必然自取其辱!仲小虎越想越气,越想越恨,越想越觉得自己不但受到了朱羽的耍戏,还将受到叶琳琳的嘲弄。仲小虎的牙都快要咬碎了。他在朱羽的门前站了许久,想了许久,恨了许久,他的手脚开始变冷,他的心肠开始狠毒。他忽然觉得像朱羽这种人活在世界上根本就是一种罪恶,如果不能及时清理,必将遗害无穷。

  那天仲小虎回家很晚。妈妈又去打牌了,爸爸照例在派出所值班。仲小虎到厨房去看了看,什么吃的都没有。他饿了,只能泡一桶方便面草草吞下了事。睡觉前仲小虎一直在看电视,他看了一部香港电影,那个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一直默默地守望着儿时的女伴儿,可是那个女孩子太出色了,不但上了大学,还被一个大老板捧成了电影明星,连续拍了几部十分卖座的电影,轰动一时。小人物的心态发生了扭曲,只要见到漂亮女生就一定要跟踪,找到机会就要把她杀掉。仲小虎觉得过瘾,觉得解气,又觉得十分遗憾,如果那不是电影而是现实,他一定会坚定不移地变成那个小人物的亲密战友,他要和小人物一起杀光天下所有的放荡女人。仲小虎想,放荡女人少了,这个世界就会干净一些。

  仲小虎注意到电影中有一个精彩的细节,小人物每次杀完美女,都会把现场收拾得干干净净,力争不给警方留下任何痕迹。这个细心的举动给警方日后的侦破工作带来了极大的不便,如果不是小人物中了警方的诡计被当场抓了现形,小人物可能就要永远地逍遥法外了。

  凌晨三点钟,吕庆梅回来了。吕庆梅很疲惫地往沙发上一躺,很快就睡着了。从吕庆梅进门到熟睡,居然没和仲小虎说一句话。心情一直低落不堪的仲小虎望着面如土色的妈妈,真想一把火把这间屋子烧了。

  第二天一早,他被一阵争吵声惊醒了,他爬起来一看,爸爸回来了,正和妈妈为了钱吵得面红耳赤。仲小虎不用问也知道,一定是妈妈输了钱,找爸爸要钱爸爸不给,于是就引发了这场争吵。仲小虎试图息事宁人,就站在爸爸妈妈中间劝了一句:你们别吵了,天天这么吵烦不烦呀?

  爸爸瞪了他一眼,骂道:还有你,整天游手好闲,到处惹事生非,你这样混日子什么时候能混到老?没出息的东西。

  仲小虎最不喜欢听这句话了,什么叫没出息?我倒是愿意像荣知健一样拿着老爸给的两个亿到香港去做生意,你能给我两个亿吗?这年头的出息和经济实力成正比,有多少钱就有多少出息,没钱就不会有出息。想归想,却不敢说。爸爸的脾气他已经领教过多次了,把爸爸惹急了,会吃皮肉之苦的。他不傻子,才不干傻事呢。

  好不容易把爸爸盼走了,仲小虎就扔下哭哭啼啼的妈妈,一个人溜出了家门。他有个百试百灵的经验,只要走出家门,就能找到温暖和阳光。他生命中所有的精彩都在外面。外面并不远,一步迈出家门,生活和生命就会五彩缤纷。有句老歌唱得好: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生活是自己的,生命也是自己的,所以,谁都不要靠别人,想幸福就靠自己去努力奋斗,去争去抢去夺,抢得到争得到那就是你的运气,抢不到争不到就把一切都彻底毁掉,自己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

  仲小虎吹着口哨慢慢地走出了门前的小巷,他家离朱羽家并不远,步行只要十几分钟。走到和平里的街口,他给朱羽打了一个电话,朱羽可能还没起床,哼哼唧唧的说了几句话就挂断了电话。仲小虎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他发现朱羽似乎在刻意隐瞒着什么,躲避着什么。他问朱羽有没有什么事,没事他就过来找她玩儿。可是朱羽一直顾左右而言他,没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仲小虎马上想到了那个姓赵的老头子,难道那个老东西昨天晚上睡在朱羽家里了?仲小虎心痛难忍,全身的热血都涌到脸上,眼前一片黑暗!鲜花可以插在牛粪上,可是如果让牛粪覆盖了鲜花,那就是仲小虎最大的耻辱。

  很快就证实了仲小虎的推断——那个赵老头子真的迈着四方步,哼着小曲儿慢腾腾地从和平里出来。见到仲小虎还点点头,用十分虚伪的声音说了一声:表哥你好。仲小虎握了握拳头,真想把这个老东西打翻在地。一个声音在提醒他:不要冲动。仲小虎一时还没搞清楚这个声音来自心灵的哪个部位,但他却听从了声音的劝告,强忍住满腔愤怒,看着老家伙从他眼前消失。

  仲小虎敲开朱羽的房门,闯进去冲着朱羽就大发脾气:朱羽你怎么能跟一个老头子混在一起,他都能当你爷爷了你知道吗?为了钱你真的连自己都要牺牲掉吗?

  朱羽理了一下额前的长发,说:谁说我要牺牲自己了?按你的逻辑,我和你在一起就不是牺牲了对吗?

  朱羽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给自己点上一支烟说:仲小虎,你管得也太多了吧?你现在还没有资格对我说三道四,知道吗?赵老板年龄大我很清楚,可是赵老板很有钱我更清楚,他说要给我投资,要把我捧成明星,以他的实力来说,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他拔下一根汗毛就够我活一辈子了,为了这个,就算是牺牲了自己也值。

  仲小虎开始冒冷汗了,他跌坐在沙发上说:他可是快七十的人了,一看他脸上的老年斑,我都要吐了。

  朱羽笑了:得了吧,我可不会吐,再说,我也不觉得赵老板脸上的老年斑很丑陋,我觉得那是实力的象征,那就是岁月帮赵老板风干出来的鲜花标本。你有吗?你没有!

  仲小虎还想说什么,朱羽却下了逐客令:小虎你走吧,我下午还要和赵老板去华联大厦买东西,我现在要休息了。

  仲小虎奇怪地问:休息?你昨晚没休息吗?

  朱羽打着哈欠说:昨晚回来的很晚,赵老板也没让我休息呀,我们第一次在一起,没想到他还挺猛的,你还不一定比得过他呢,嘻嘻……

  仲小虎终于火了,他冲上去猛地打了朱羽一个耳光,大声吼道:朱羽,你这个臭婊子,你还有没有廉耻?你还有没有自尊?你小小年纪就这样自甘堕落吗?

  朱羽捂着脸,没有任何表情地说:打完了没有?打完就给我出去。

  见仲小虎不动,朱羽又说:出去。

  仲小虎已经后悔了,赶紧上前道歉:朱羽,对不起,我……

  朱羽忽然尖叫起来:你给我出去!我告诉你仲小虎,我不是我妈妈,你也不是你爸爸,我不会重蹈上一辈人的覆辙。

  这句话仲小虎听不懂了,他瞪着眼睛问:你说什么?

  朱羽说:没什么,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仲小虎不想走,朱羽扑上来拉住仲小虎的胳膊把他推出门外,然后死死地锁上了房门,仲小虎怎么敲她也不再理睬了。

  仲小虎沿着和平里的一条小巷慢慢地走上青年路,横穿青年路又走进了云台花园的草坪。他把身体平平地放倒在草坪上,望着天上的流云默默地发呆。叶琳琳说得没错,朱羽是骗了他,朱羽真的在耍戏他,真的没把他放在眼里。从叶琳琳到朱羽,再从朱羽到叶琳琳,仲小虎发现了自己的生命之轻!他想冲到街上,拦住所有的行人和车辆,他要问问每一个过路的人,为什么他在世人眼里,甚至在父母的眼里总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为什么钱总是比他这个活人更重要?为了钱,父母天天要争争吵吵;为了钱,叶琳琳要轻视他,朱羽也会抛弃他!叶琳琳天生就是做鸡的材料,从头到脚都找不到一丝富贵的征兆。可是看上去高傲无比的朱羽为什么也会为五斗米而折腰?为什么丢开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而选择一个皮松筋驰的老头子?如果能做一个生理换位,把老头子的钱换给他仲小虎,那么,老头子还有今天这样的魅力吗?

  仲小虎的泪水无声地洒进了草地,心底的仇恨再一次油然而生。他告诉自己,不能再沉默了,不能再让女人们肆意践踏他那一点越来越萎缩的自尊心了,他要报复,要扭转这种空前的颓势,要让所有的女人甚至男人都要对他刮目相看,都要对他肃然起敬,都要对他毛骨悚然。哭了很久,想了很久,恨了很久,仲小虎慢慢地坐起来,望望对面繁忙的马路,望望所有的行人,望望天空和云朵,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可阻挡的恶意。他笑了,就像小时候偷了女生的饭盒一样得意地笑了。就像把拔了牙的毒蛇扔到老师的怀里那样笑了。就像高中时把班里的女生骗到山坡上强行奸污了一样笑了。人和人之间的快乐与悲哀是平衡的,如果他笑了,那就意味着别人要哭。仲小虎决心笑到最后,他要独占世间的笑容,把悲哀全部留给别人,原因很简单:他哭过了。

  不过,在动用极端手段之前,他还想努力争取一下朱羽,毕竟朱羽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儿,如果朱羽能够回心转意,那么,他还是愿意和朱羽保持着快乐与幸福的联系,如果朱羽愿意下嫁给他,他也愿意做一个披红挂彩的新郎。他不介意朱羽曾经跟赵老头子睡了一晚。有赵老头子在前边比较着,朱羽才会知道什么叫年轻,什么叫生龙活虎。

  于是,仲小虎就打了朱羽的电话。却不料,朱羽居然不识抬举,先是不接他的电话,后来被他发短信警告了一通,就改为只接电话不出声,只要他的声音稍大她就马上挂断电话。仲小虎由愤怒转为疯狂,他冲到和平里拚命地砸门,拚命地叫喊着朱羽的名字,朱羽却一直无声无息,就像根本就没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到了这一步仲小虎还能说什么呢?被人轻视到这种地步仲小虎又能说什么呢?他悻悻地下了楼,狠狠地恨恨地最后望了一眼朱羽家的窗口,然后叫车直奔玉门刀具行,挑选了两把上好的剔骨刀,装进一个黑色的皮包里,不动声色地带回家。

  仲小虎清楚事情的后果,一旦开了杀戒,他将亡命天涯,不能再和父母团聚了。现在,和家人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将极为宝贵。自从他家搬到玉门,他就再也没有和妈妈一起去玩,没有和妈妈去享受天伦之乐了。为此,他请求妈妈不要去打牌,他想陪妈妈好好说说话,如果妈妈高兴,他还想陪妈妈去逛逛街,去吃餐饭,去听听音乐看一场电影。他想和妈妈做好多事情。妈妈一口回绝了仲小虎的要求。妈妈的理由永远都很简单:输了那么多钱,不去捞回来怎么行?

  仲小虎绝望了,跳起来推翻了饭桌,还砸烂了妈妈的梳妆台。妈妈皱着眉说:我要告诉你爸,让你爸好好教训教训你。你真是一个混蛋。

  妈妈走了,仲小虎一个人望着满地狼藉,面孔变得狰狞可怖。

  下午五点,仲小虎拎着那个装着两把剔骨刀的黑皮包,悄悄地下了楼,沿着青年路走到和平里,在路口的小公园里坐下来。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朱羽家的楼梯口,只要那个赵老头子出来,他就上去干掉朱羽。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仲小虎也在一分一秒地感觉着内心的反应。奇怪的是他没有任何紧张,更没有害怕,他只有兴奋,只有大事临头时的那种特有的冲动。一想到朱羽见到寒光闪闪的尖刀时那副恐惧和哀求的样子,他就被快乐蛊惑得想笑,想叫,想冲上马路掀翻所有的车辆,然后化做一缕青烟随风而去。

  晚上七点,仲小虎看到朱羽挽着赵老头子坐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回来。朱羽小鸟依人的模样,让仲小虎两眼冒火心头剧痛。仲小虎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支射出的箭,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与可能。他只能硬着头皮穿透前方的障碍,即使粉身碎骨也将在所不惜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仲小虎心急如焚,饥饿难当。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水桶,桶底不知被谁捅了一个小小的窟窿,水一滴滴地漏出来,每漏出一滴,他的生命就枯萎一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已经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思维在慢慢板结,头脑在渐渐地僵化,希望在蒸发,绝望在加速,道路越来越窄,呼吸越来越急,空气稀薄了,灯光暗淡了……仲小虎一身接一身地冒冷汗,每冒一次冷汗,他的体温就降低一次。他听到自己所有的骨节都嘎嘎作响,每一寸肌肤都拚命收缩,他的喉咙变粗,口腔变大,身体在外力的抻拉下变得柔韧、冲动、孔武有力!他不再是一个名叫仲小虎的人,而是一头出没于丛林荒地里的狼。机警狡诈,磨牙吮血,嗜杀成趣!他已经锁定了一个名叫朱羽的漂亮姑娘,几个小时以后,他就要张开血盆大口,疯狂而凶狠地扼住朱羽的脖子,让她血流如注,让她窒息而死。朱羽的水性杨花严重地侵犯了一头恶狼的好恶理念,违背了恶狼的生存意志,所以,朱羽一定要死,而且还要不得好死。

  被兽性完全笼罩了身心的仲小虎一边抽烟一边紧紧地盯着朱羽家的灯光。那扇铝合金窗子里先是亮了灯,后来又关了。亮灯的时间很短,只有五分钟左右。这是朱羽和赵老头子进门以后必须做的准备工作——脱鞋子、脱衣服、冲凉、擦身……接着两人一定是搂抱着上了床,朱羽怕羞,在狂吻和抚摸中腾出一只手来关了灯!仲小虎可以想像到朱羽家里正在上演的一幕肉搏闹剧,一身赘肉的赵老头子把羊羔般雪白娇嫩的朱羽扑在身下,正不遗余力地揉搓冲撞。赵老头子的喘息和朱羽的呻吟交织在一起,房间里升腾着一股怪异的气氛。

  仲小虎把剔骨刀掏出来,对着头顶的路灯照了照。寒光闪过,仲小虎仿佛找到了寄托得到了安慰,他把刀握在手里,迎着路灯光用尽全力地挥舞着,低吼着,跳跃着……仲小虎没有想到,男人手中一旦有了武器,心态和精神都会蓦然改变。

  手机忽然响了!仲小虎知道,这个电话既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在找他,现在能找他的只有叶琳琳。叶琳琳找他既不是问候也不是思念,而是炫耀她的机智与聪明,嘲笑他的蠢钝和无能。

  仲小虎接了电话。

  叶琳琳没有任何废话,直奔主题:怎么样?我说对了吧?

  仲小虎并不想向叶琳琳服输,说:什么怎么样?

  叶琳琳冷笑一声:装什么糊涂?你知道我说什么。

  仲小虎故作轻松地说:你有病啊,稀里糊涂地冒出一句话我就得明白你什么意思吗?我又不是神仙,怎么能猜到你的想法?

  叶琳琳换了话题说:你在哪儿呢?是不是望着朱羽家的窗子徒做伤悲呢?算了吧,仲小虎,我都说了,对朱羽这种高傲漂亮的女孩儿,你是没有任何办法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太不现实了。聪明人不应该给自己找麻烦,不是吗?

  仲小虎说:别胡扯了,我正陪妈妈逛街呢,以后再聊。

  叶琳琳根本不信仲小虎的鬼话,讥讽道:就你?行了,我也不和你废话了,你这种蠢材真是无可救药,和你说什么你都不懂,滚吧。

  仲小虎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做了一个奇怪的表情。叶琳琳,你走着瞧,明天我就让你大吃一惊,我要让你知道,我仲小虎不是你说的那种蠢材,不是无可救药的笨蛋,我天生就是干大事的人,对你们这种蝼蚁之辈,我有生杀予夺的特权。

  到了午夜时分,赵老头子终于走出了朱羽家。奔驰车开走的同时,仲小虎就急不可耐地蹿上四楼,轻轻地敲响朱羽的家门。

  朱羽一边开门一边说:赵老板,你是不是忘记拿烟了?

  门外站着的却是脸色阴沉的仲小虎。

  朱羽脸上的笑马上淡了:你来干什么?你不要进来了,我要睡了。

  仲小虎却推开朱羽硬闯进家门,说:怎么样?玩得还不错?

  朱羽冷下脸来,说:你什么意思?

  仲小虎嘻皮笑脸地说:老家伙会不会阳萎呀?一把年纪了,屁股说不定会抽筋呢。

  朱羽脸一红,手指门外尖叫道:出去!

  仲小虎很认真地关好房门,突然走到朱羽身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朱羽扑倒在床上。朱羽拚命反抗,无奈仲小虎力气很大,她又只穿着睡衣,几分钟下来,仲小虎已经顺利得手。朱羽不再反抗,却不停地辱骂仲小虎,一向温顺柔和的朱羽骂人的功夫也很出色,几句话就骂得仲小虎恼羞成怒了。

  朱羽说:仲小虎,你不是人,你是一个畜生。你这种人永远都不会得到女人喜欢,你就算是硬来也只能捡别人玩过的,就像现在,赵老板刚刚给你戴上了绿帽子,你就是一个活王八,这种男人还活着干什么?死了算了。

  仲小虎一口咬住朱羽的嘴唇,以此威胁朱羽住口。朱羽偏不住口,还在拚命地说话:仲小虎,你真可怜,就连一个小女人你都不能征服,你这种人要是生在古代,肯定是一个太监,小小年纪就让人割了命根子,生不如死呀!

  仲小虎嘴上暗暗地用力,朱羽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她忍住眼泪又说:仲小虎,你以为你把我按在床上你就胜利了吗?你错了,你这是最大的失败。一会儿我就到派出所去告你,我要告你强奸,我要让你坐牢,让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做好人了。

  仲小虎松开嘴,狠狠地打了朱羽两个耳光。朱羽趁机推开仲小虎,光着身子往地上爬,边爬边喊:救命啊,抓坏人呀!

  仲小虎扑上去,从后面扼住了朱羽的喉咙。朱羽突然向后伸出手抓住了仲小虎的睾丸,使劲一捏,仲小虎惨叫一声,一拳打向朱羽的太阳穴。朱羽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下去。仲小虎把朱羽抱回到床上,继续恶意地侵犯着她的身体。这时,朱羽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突然抠住仲小虎的眼睛,仲小虎躲避不及,被朱羽抠中左眼,仲小虎再一次扼住朱羽的脖子,拚命地掐下去,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直到朱羽一动不动了,才松开手。这时,仲小虎才意识到朱羽的确死了,从此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儿。仲小虎坐在朱羽的身边,轻轻地抚摸着朱羽的脸,拨弄着朱羽的睫毛,心里充满了悲伤。他想,如果朱羽不跟那个赵老头子,而是一心一意地对他好,她完全可以幸福地活下去。可叹可悲的是朱羽只盯着生活质量而忽视了生存空间,只想着自我感觉而无视别人的切身感受。做为一个弱者,这不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吗?仲小虎不能不为朱羽感到惋惜。如果朱羽现在还活着,他一定会给朱羽上大课,一定要把自己对生活的理解原汁原味地灌输给她,他要让朱羽知道什么是弱肉强食,什么是适者生存!不能给自己营造一个合理的生存空间,那就等于给自己挖下一个陷阱,挖下一个坟墓。很多人在不知不觉中就给自己挖下了坟墓,挖完以后还围着坟墓载歌载舞!死到临头尚不自知,这种人真是不可救药,真是死有余辜。

  仲小虎感到口渴了,就在房间里乱翻一通。他没找到水,却找到了一张信用卡。这是一张普通的银联卡,看来是朱羽平时随身携带的现金卡。仲小虎灵机一动,既然已经杀了人,那就不妨收敛一些财物吧,像朱羽这样的女孩儿一定会有很多钱。不是为了钱她就没有必要跟着一个老头子了。仲小虎从朱羽的皮包里找到了八千块现金,加上手机、首饰、存折,一共有六万块左右。仲小虎十分满意。钱是好东西,得不到人弄到了钱也是令人快意的美事。等一会儿出去,他要先找一个柜元机,先查到密码,然后再查查卡上有多少钱。凭他的感觉,这张卡上一定不会少于十万元。为了日后取钱方便,仲小虎很细心地找到了朱羽的身份证,把它藏在贴身的口袋里。就在这时,仲小虎忽然在朱羽的床头发现了一个玲珑剔透的玉制品,他不知道这玩艺儿是什么东西,凭感觉,这应该是个古董,一定很值钱,仲小虎顺手把它放进口袋里。仲小虎特意拍了拍口袋,那种硬硬的感觉让他感到惬意。

  朱羽的手机忽然叫了起来,那尖利的声音竟把仲小虎吓了一跳。他像盯着一颗地雷一样盯着那部手机,好半天都不敢去碰它。后来它不响了,却来了一条信息。信息是一个叫萌萌的女孩儿发来的,萌萌说她已经到了楼下,如果朱羽方便就答复她,并且给她开门。仲小虎果然看到下面站着一个高个子女孩儿,正探头向楼上张望。仲小虎想了想,觉得应该放这个女孩儿进来,万一她事先和朱羽约好见面,朱羽不接电话,又不复信息,她报了警怎么办?想到这一层,仲小虎拿起朱羽的手机,回复了一句:上来吧,我给你开门。

  几分钟后,果然响起了敲门声。仲小虎手拿一卷封口胶布躲在门后,叫萌萌的女孩儿一进门,他就用封口胶缠住她的嘴,并把她拖进卧室。萌萌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傻了,她茫然地望着面目可憎的仲小虎,全身都抖成了秋风中的败叶。她挪动身体的一刹那忽然发现了朱羽的尸体,她马上就哭了,极力地往墙角移动,尽量躲避仲小虎向她迫近。

  仲小虎还是慢慢地靠上来,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撩开,带着一丝笑意认真地端详了一下萌萌的脸庞。萌萌长得并不比朱羽差,单论皮肤甚至还强过朱羽。萌萌的皮肤白里透红,那种健康的肤色让仲小虎再一次有了侵犯的冲动。仲小虎撕碎一条床单拧成绳子,把萌萌的双手反扭到身后紧紧绑住,然后就扑了上去。萌萌拚命挣扎,无奈双手被绑在身后,怎么挣扎都于事无补。仲小虎得手后,毫不迟疑地用封口胶盖住萌萌的鼻子,等她不动了,再用棉被把她蒙起来。仲小虎坐在床上抽了一支烟,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情形,除了紧张、害怕,还有兴奋,他居然没有体验到倦意。

  认真地清理了萌萌的随身物品,萌萌身上只有一部手机、几百块现金和一个记事本。装好东西,他准备走了。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惊心动魄的敲门声,接着就有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叫起来:朱羽,快开门,我是谭美。

  仲小虎跳起来,把剔骨刀抄在手上,然后快速贴到门上谛听了一下。门外并无别的动静,看来只有一个女孩儿。仲小虎横下一条心,动作果断地开了门,在女孩儿进门的瞬间先探视了门外,确信没有别人时就反手关上门,再扑向谭美。而谭美对仲小虎的一切行动都浑然不觉,她把身上的皮包扔到门口的鞋架上就钻进了厕所。

  大约过了两分钟,谭美从厕所里出来,兴致勃勃地说:朱羽,你还不知道吧?我已经买了回家的车票了,后天晚上我就要回家了,一出来就是三年,我……

  谭美被一把尖刀抵住了咽喉,立即噤若寒蝉。

  仲小虎用手顶住谭美的前胸,警告道:你敢出声,我就要你的命,听懂了吗?

  谭美赶紧点头表示明白。仲小虎把谭美拉进卧室,让她看了朱羽和萌萌的尸体,然后把刀放在床头柜上,开始脱谭美的衣服。谭美的胆子比朱羽和萌萌大些,很顺从地让仲小虎脱了她的衣服,还摸了摸仲小虎的脸。等仲小虎转身脱裤子的时候,谭美忽然抓起床头柜上的剔骨刀向仲小虎的腹部刺来。不料,脚下被一个枕头绊了一下,她身子一晃竟滑倒了,剔骨刀也脱了手。谭美爬起身再想去拿,仲小虎敏捷地上前一步,牢牢地踩住了刀柄。谭美赤裸着身体向门口跑去,仲小虎几步追上去,对准谭美的头部就是一通重拳,谭美眼前一黑,慢慢地栽倒了。仲小虎回到卧室扯了一条毛毯垫在谭美身下,就慢慢地俯下了身子!

  尽情地发泄完兽欲,仲小虎踢了谭美一脚,狠狠地骂道:臭婊子,竟敢对我动刀。

  仲小虎抓起剔骨刀,剜出谭美的子宫,怪笑着摔到地上。接着,仲小虎从谭美的包里搜出一万多块现金,还从谭美手上撸下了两枚金戒指,一块飞亚达坤表。按道理讲,仲小虎并不想拿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值钱归值钱,一旦落入警方的手中,就是直接的物证。可仲小虎却管不了那么多了,今后的逃亡生涯需要大量的金钱,有钱他可以逃到天涯海角,没钱则寸步难行,只有束手就擒。仲小虎并不敢心存侥幸,他知道警方迟早要查到他的头上,逃亡势在必行。那么,物证与否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有钱。有钱就等于有命。

  已经走到门口了,忽然想起了那部香港电影。对,好好打扫一下卫生,然后换掉手机卡,这样一来,警方在现场将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这对他下一步的逃亡会有极大的好处。他认真地把茶杯、床头、门把手、三个女孩儿的皮包都擦拭了一遍……又用带水的拖布反复地拖了地面,一直拖到门口,关门的时候才把拖布扔到走廊上。当然,他也没忘了把拖布把也反复擦拭了几遍。

  仲小虎走出和平里,跨上了青年路时才清醒地意识到,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杀人犯。梦游一般杀了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儿,洗劫了她们的财物,然后又梦游一样逃出来。这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朱羽的背叛?朱羽从来也没对他有过什么承诺,实在是无可背叛呀!为了朱羽的放荡轻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朱羽轻佻也好放荡也罢,跟别人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是有一定的关系,就要杀人吗?如果说朱羽死有余辜,那么后来的萌萌和谭美呢?就因为她们漂亮?就因为她们莫名其妙地走进了朱羽的家门?

  仲小虎糊涂了。可是,事到如今一切都无可挽回,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他挪到草坪上坐下来,他现在需要平静一下心情,考虑一下下一步行动的步骤。

  叶琳琳很快就会得到朱羽的死讯,几乎不用猜测,叶琳琳应该想到凶手是谁。仲小虎焦躁地想,不行,这个问题必须马上解决。公安机关一旦介入此案,侦破和追捕那可是两个性质不同的概念。一旦确定凶手,公安机关的工作就等于结束了。如果警方没有追捕对象,情况就不同了,形势就会发生根本性逆转。在中国,想把自己藏在人堆里那是很方便的事情。中国没有别的,就是人多嘛。一个没有法律背景的人活在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既简单又容易。

  仲小虎在草坪上坐到天光渐亮,然后就溜到一家工商银行门前的柜元机上,试着查找朱羽那张银联卡的密码。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仲小虎就找到了密码,查询卡上余额竟把仲小虎吓了一跳——这张卡上竟然有二十万元存款。天哪,他差一点儿叫出声来,怪不得每个女孩儿都想去傍大款,原来这里的利润大得让人无法想像。二十万元对仲小虎来说无疑是个天文数字,可是在赵老头子眼里却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正是这张存有二十万元巨款的银联卡让朱羽对年轻的仲小虎不屑一顾。仲小虎再一次感到了自己的生命之轻,感到了肮脏冰冷的金钱之重。

  仲小虎试着操作了一次取款程序,在取款数额键上按下了五千元。几秒钟后,柜元机上居然打开了一扇小门,里面赫然推出了五十张崭新的百元钞票。仲小虎张大了嘴巴,乐得连喘气都忘了:天哪,钱就是这样来的,像魔术师变戏法一样从柜元机里吐了出来。一眨眼的工夫,自己的手上就多出了五千块,五千块呀!平时自己是怎么向妈妈要钱的?要一百给五十,要三十给十块,高兴了给钱,不高兴了你就靠边站,没准儿还得受一顿挖苦。现在好了,我自己就握着一个小金库,要用多少就用多少,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谁管得着?不过,当务之急是尽快把这笔钱从朱羽的账上转出来,万一公安机关冻结或者监控了朱羽的账户,那就可能导致人财两空。

  等到上午九点,仲小虎第一个走进了这家工商银行的储蓄所,用朱羽的身份证为那张银联卡补办了一个活期存折,并一次性地提出这笔现金。然后,仲小虎就背着沉甸甸的背包悄悄地溜回了家。他把钱藏好,换了衣服,连饭都顾不得吃就给叶琳琳打电话。叶琳琳本来不想出来,可她听出仲小虎的口气不对,就同意在她住处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面。

  叶琳琳慢慢腾腾地出现在咖啡厅里的时候,仲小虎正在一个靠窗的位子上悠闲地喝着咖啡,见到叶琳琳,他还很优雅地向她举手示意。叶琳琳是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往仲小虎面前一坐就开始埋怨:仲小虎你搞什么鬼?这么早就把人叫起来!

  仲小虎左右看了看,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捏着信封一倒,两个金光闪闪的东西就滚落到茶桌上。叶琳琳看得很清楚,这是两颗金戒指。她高兴地抓起一个戒指说:这是给我的吗?

  仲小虎笑着说:当然,两个都是你的,快戴上让我看看,你戴上这两枚戒指一定会非常漂亮。

  叶琳琳看看仲小虎,再看看那两枚戒指,忽然警觉起来:仲小虎,我怎么看着这两枚戒指这么眼熟哇?对了,这应该是朱羽的……

  叶琳琳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天哪,你把朱羽赶走了?

  仲小虎意味深长地笑着说:是啊,我把她赶走了,她再也不可能回到玉门了。

  叶琳琳的手一软,戒指马上掉到桌子上,她似笑非笑很不自然地问:小虎,你到底把她怎么样了?我怎么听着有点儿不踏实。你别卖关子,赶快告诉我行吗?

  仲小虎说:想知道吗?那好,你把这两个戒指戴上,我一定会告诉你。

  叶琳琳疑惑地看看仲小虎,再看看那两枚戒指,终究挡不住黄金的诱惑,她把两枚戒指都套在手上,仔细端详一下,觉得戒指的式样和份量都无可挑剔。

  仲小虎阴险地笑了笑,说:叶琳琳,我昨天晚上按照你的意思,把朱羽干掉了。

  叶琳琳马上表示怀疑:不可能吧?朱羽能让你上手?不会不会,你没有搞定朱羽的资本,你怎么可能……

  叶琳琳适时地闭上嘴,她看到仲小虎的眼睛里闪动着可怕的杀机。叶琳琳声音含混地问:你把她干……干掉了?

  仲小虎看着叶琳琳,很严肃地点点头。

  叶琳琳又问:你是把她干掉了?还是那样干掉了?

  仲小虎有些调皮地对叶琳琳拱拱嘴巴,说:就是那样……干掉了。

  叶琳琳觉得头皮有些发麻,按道理讲,仲小虎要是把朱羽弄上了床,就应该给朱羽两枚戒指,而不是拿走了朱羽的戒指。既然仲小虎手上有朱羽的戒指,再联想到仲小虎刚才说的那句话,叶琳琳就知道了事情的结果。

  叶琳琳试图把自己从朱羽的事情上摘出来:仲小虎,你胡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让你把朱羽干掉了?我说你们这些男人怎么这样?见一个爱一个,你刚刚对我说过爱我,现在又看上了朱羽,又说把她弄到床上干掉了,算了,你以后别找我了,我可不想和一个花心男人相处,你太不可靠了。

  仲小虎再一次左顾右盼一番说:晚了,你现在是我的同谋,我杀了朱羽,我是受你指使的,你看,朱羽的戒指现在就在你的手上。

  叶琳琳马上摘下戒指,说:仲小虎,你别开玩笑了,你这种人怎么可能去杀人?别人杀你还差不多。别看我是女的,我一使劲儿都能杀了你。你呀,也就勉强算个男人吧。严格地说,你根本就不够一个男人。

  仲小虎板起面孔,冷冷地问道:你说什么?

  叶琳琳有些慌了,带着哭声儿说:仲小虎,你真的杀人了吗?你真把朱羽杀了?

  仲小虎说:是呀,你让我杀了她,我就把她杀了,空口无凭,戒指为证。怎么,你现在不承认了吗?你不想承认你指使我去杀了人对吗?

  叶琳琳眼泪都下来了:仲小虎,我并没让你去杀人,我只是让你去赶走她嘛。赶走和杀人谁听了都知道这是两回事儿呀。

  仲小虎抓起戒指,猛地站起身来:好,那我现在去自首,我分不清赶走和杀人的区别,让警察替我们来分辨吧。

  叶琳琳扑上去拉住仲小虎,喘着粗气说:仲小虎你先回来,你不要急行不行?

  仲小虎盯着叶琳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叶琳琳,你给我听好,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杀人,我现在杀了人,都是为了你。明白?我现在不听你说那么多,我现在要看你的实际行动,如果你不能让我满意,我就一口咬定你指使我去杀人,我被枪毙,你也要枪毙!

  叶琳琳吓得全身都是冷汗,她颓然跌坐在柳条椅子上,双目无神地问:我怎么样才能让你满意。

  仲小虎拉起叶琳琳,说:跟我走。

  仲小虎把叶琳琳带到附近一家三星级酒店,用叶琳琳的身份证开了一间房。仲小虎把吓傻了的叶琳琳拉进房间,就剥光她的衣服,把她推进卫生间。仲小虎把叶琳琳按在澡盆里,动作粗野地撞击,像饿狼一样撕咬。叶琳琳麻木地听凭仲小虎蹂躏,连一声呻吟都没有。

  良久,仲小虎才大汗淋漓地翻倒在澡盆里,放开热水冲洗着身体,自己洗完了,又把洗发水涂到叶琳琳的头发上胡乱地揉搓。叶琳琳只好也洗了头发,草草地冲了冲,披着一条浴巾走进了房间。仲小虎一边抽烟一边说:叶琳琳,我实话告诉你,我昨天晚上杀了不止朱羽一个,我还杀了另外两个女孩儿,她们是朱羽的朋友。

  仲小虎不顾叶琳琳的惊讶继续说:本来我也不用告诉你,直接把你也干掉就没事了。可是,我说过我喜欢你,我不会随随便便就去喜欢一个女孩儿,我只要发现我喜欢谁,我就会喜欢到底。

  叶琳琳幽幽地说:我知道,你更喜欢朱羽,可你却把她杀了。

  仲小虎说:我杀了朱羽,那都是为了你。

  叶琳琳反驳说:不对,你是为了你自己。我说过了,一定是朱羽看不起你,你才把她杀了。我先前告诉过你,朱羽不是你能骗到手的女孩儿,朱羽生活的原则性像钢板一样颠扑不破,没有谁可以改变她。你不信,你把自己的意志生硬地塞到朱羽的生命之中,你只能失败,只能用残暴的方式去毁灭朱羽。现在又把你那个残酷的意志塞给我,也想毁灭我是吗?

  仲小虎一笑:那就看你自己了,只要你让我高兴,保证我安全,我就可以考虑放过你。不过,从现在起,你要活动在我的视力范围之内,你不要幻想解脱,就是死,我也拽着你,明白吗?

  叶琳琳的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越是去抹流得越多,越是想控制流得越快,最后干脆制止不住了,抽泣了一会儿就放开了悲声,哭得头皮都要炸了。

  仲小虎并不理会叶琳琳,坐在旁边吹着口哨看着电视,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叶琳琳哭泣的间歇也会愤恨地瞪仲不虎一眼,看到仲小虎无动于衷的表情,她忽然恨恨地骂了一句:仲小虎,你是个魔鬼。

  仲小虎口哨吹得更响了,他觉得叶琳琳骂得没错,他就是一个魔鬼,一个聪明的狡猾的世人不可轻视的魔鬼!其实魔鬼分好多种,有的魔鬼徒有虚名,外表可怕内心却很善良。有的魔鬼只是为了口腹之欲,为了一时的享受而短促作恶。而有的魔鬼就复杂了,比如他这样的魔鬼,生理上的需求量已经大得惊人了,心理上的欲望就更是数不胜数不厌其多。层层叠叠的需求结构会让许多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望而生畏。金钱、女人、地位、消费、亲情关注、精神感受、人际待遇、物质占有率、情感占有量……他所能理解所能感悟的一切,他都想得到!凡是阻碍他得到需求的人,他都会无情地予以打击直至消灭。一时不能消灭的,就以仇恨的方式藏在心里,只要遇到合适的机会,他就会勇猛地扑上去,哪怕是用牙咬、用头顶、用口水去吐,也要将其置于死地。对身边的人,他可能会感激,却不会同情。可能会慷慨赐予,却不会热心地帮助。可能会表面上顺从,却不会由衷地钦佩。他的生活内容永远都是占有、打击、再占有、再打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余下的时间,仲小虎接受了父亲的建议,老老实实地进入玉门大学上学,以观其变。暗地里则开始策划逃跑路线和步骤,他决定选择一条他熟悉或相对熟悉的逃跑途径,这是逃跑成功的基本保证。于是,北来、狼石就赫然闯入他的视线。北来和狼石是他早年生活过的地方,是他生命的开始。尽管他对这些地方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了,可他相信,只要他踏上那些土地,他会在一瞬间找到他遗留在那里的足迹,嗅到自己当年的气息,听到他呀呀学语的声音,找到一切可以遮盖、隐藏、掩护他的地形地物!北来的山岭丛林,狼石的密如蛛网的废弃矿井,都是再理想不过的天然屏障,只要他钻进那些丛林和矿井里面,他就像一块矸石混进了煤堆,就像一滴水流进大海,再想把他找出来则无异于大海捞针。

  晚上他一直坚持回家,他可以从家里直接获知警方对“5.18”血案的侦破进展情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尽管爸爸不在家里谈论工作,可他还是有办法探听到他急于想了解的情况。在这个问题上,妈妈也帮了很大的忙,她每天都把听到的侦破情况当成饭桌新闻播报一遍。

  仲小虎最关心的是他先前使用的那个手机号码。警方肯定会在最短时间内排查朱羽的所有联系电话,案发前两天,仲小虎用这部电话与朱羽联系过几十次,即使这部电话已经不再使用,警方查到他也绝非难事。用过的电话就像历史一样真实存在,而历史无法抹煞。仲小虎只能退而求其次,找到一位在电信局工作的朋友,直接塞给那人一万块钱,如果有人到电信局查询这部电话,请他务必通报一声。

  几天以后,朋友的电话就打来了。朋友说:警察来查这部电话了。接着,老爸爸也找到学校。各方面情况汇总起来,仲小虎得出一个结论:他已经暴露了。

  于是,他拉着叶琳琳仓皇出逃。

  ……

  命运真是一个残酷无情的家伙,把仲小虎从自由的天堂抛进了冰冷的地狱。步步是陷阱,处处是枪口,每一分钟都有可能终结生命。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每一寸思维都拉直了,每一个汗毛孔都扩张到了极限,耳朵竖着,心悬着,手握成拳头,全身的肌肉都动员成了战斗状态,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就得连滚带爬地开始逃亡!不敢睡觉,不能睡觉,即使疲惫至极昏然成眠也要努力地睁着一只眼睛。恐惧悄然地变成了心理主题,任何一声呼唤,任何一个人影,任何一点点可疑迹象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无边无际的幻想,无休无止的猜测,无尽无涯的疑虑,撕裂了仲小虎的精神世界,让他的眼睛定格在黑暗中,把他的肉体束缚在苦难里,他完了!

  前面有火,有豺狼虎豹,有蛇蝎横行,有面目可憎的死神;前面的风中渗透着毒雾,水中搅拌着毒素,坐下来躺下来蹲下来,毒害都会从鼻子、眼睛和嘴巴侵入体内!太阳失色,大地变冷,每一棵树上都冒出了毒牙,每一棵野草都是嗜血的吸盘。有一个声音顽强地钻进耳鼓:你必须死,死,死,死!

  仲小虎的生命被绝望贯穿。

  仲小虎带着叶琳琳迈出玉门大学的校门,首先就想到了这个字眼:逃犯。他不是犯罪嫌疑人,他已经被命运和事实肯定了,就是逃犯,一个逃亡的罪犯!而且从出逃伊始,他就打定主意要继续犯罪。他在今后的有限时光里,还要杀掉数人。他敢肯定,只要逃出玉门,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这个死神的中介——叶琳琳。

  坐上出租车,仲小虎向车窗外望了一眼。天是蓝的,云是白的,空气中飘荡着植物的清香。仲小虎热爱这个美丽非凡的城市,热爱这里的灯光,热爱这里的亲人,热爱这里的一切。可是,这一切以后都不再属于他,都会厌恶他,仇恨他,都会把他视为危险的敌人!

  那一刻,仲小虎变得脆弱而懊悔,竟然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悄悄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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