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明亮的光线静静地照在仲小虎的脸上,温度慢慢地升高,后来便把他晒醒了。醒来后他有一些迷茫,转动着脑袋四处看了半天才想起,这里是北岭县医院的地下排水暗道,他是睡在一个两米左右的水泥台上,他的身边密集地排列着直径超过一米的钢管,钢管内不时发出哗啦啦的流水声。他特意向头顶看了看,阳光是从两片预制板的缝隙中钻进来的,刚刚把他晒醒就无声地消失了。
好像做过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玉门,重新走进他那个温暖的房间。他感到奇怪,为什么房间里的窗上加了粗粗的铁栏?为什么床也换成了钢架的双人床?特别让人气愤的是有人把他的水鸟被子换成了军用的棉被,他曾经盖过那种棉被,又重又厚,盖在身上就像压上三座大山,几乎都要窒息了。后来好像又明白了,噢,自己现在是逃犯,逃犯不能有家,即使有家也不敢回去,家已经成了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品。家是逃犯的心病,是逃犯的痛点,是逃犯的大忌。逃犯常常死在家上。仲小虎揪住自己的头发,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脆弱,不能儿女情长,一句话,不能想家,不能想任何一个亲人。逃犯没有亲人。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可能是逃犯的索命无常,逃犯的一个念头,一次软弱,一点儿小小的冲动,都可以葬送自己的生命。
仲小虎自嘲地看看四周,忽然笑了:这些充满了粪便、污水的钢管,这些冰冷生硬的水泥块就是我现在的亲人,逃犯的亲情只能寄托在钢管和水泥之中。仲小虎感到痛苦,但他知道,逃犯只能与痛苦为伴,痛苦是逃犯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果逃犯是快乐的,世界上至少一半以上的人会选择做逃犯。仲小虎又想,现实生活中的人,没有谁愿意做逃犯。要做逃犯,必须割舍掉原有的一切——婚姻、恋爱、职位、财富、子女、亲人、爱好、享乐、理想、追求甚至生命……仲小虎逃亡了将近一年,已经深切地了解了什么是逃犯。应该说逃犯并不是勇敢的表现,逃犯是怯懦的集中体现。既然选择了逃,那就是他害怕了,害怕法律的制裁,害怕死亡,害怕大墙高深的监狱。仲小虎曾经问过自己,我为什么会成为一个杀人犯?我为什么要去杀人?为什么制造了“5.18”血案?他旋即拍拍自己的脑袋,把思路迅速绕开。他不愿意也不敢面对那个瞬间。那太不可思议了,只要他的思绪稍微靠近那个地方,他都会暴躁地把思绪掐断。
任何人都有不敢面对的过去或者现实。仲小虎不敢面对的东西就更多了。
仲小虎把思绪调整到现实中来。他打开身边的方便袋,取出面包和水,大口大口地吞食。说实话,这些面包非常难吃,嚼在嘴里和嚼蜡没什么区别。不过,逃亡生涯让仲小虎对食物的要求降到了最低水平,不论是什么食物,只要能吃就一定要把它吞下去,只有这样才能达到一个真正的逃犯标准。只要活命,不求其他,这是逃犯的最高追求。
吃完面包,喝光了一瓶水,仲不虎细心地把包装物收好,小心翼翼地沉在水泥台下的排污沟里。仲小虎准备在这里躲藏五天以上,一般说来,一个地区对他的搜捕只能维持三天左右,三天没有他的消息,那就说明他或者根本没来,或者已经逃走,搜捕势必自然懈怠。五天以后还是没有消息,警察不收兵还等什么?要知道,警察不光是抓逃犯,警察还要开会、学习、执勤、配合政府做其他工作、应付各种突发事件……天底下不仅仅是仲小虎一人犯罪,新案子出现的时候,陈案子自然要放一放,放久了就是悬案,只要变成了悬案,当事人大多可以逍遥法外。这正是仲小虎要达到的终极目的。
不过,仲小虎在最初进入北岭的五天里,并不是老鼠一样一直躲在县医院的地下排水管道里,到了晚上,他悄悄地顶开管道口的水泥板,溜进旁边的林子里,瞅准机会跑到街上转一转,透透气,买点儿食物,感受一下北岭县对他的追捕力度。前三天正如他所料,街上昼夜都有很多警察,不时地盘查过往行人。仲小虎只能就近买一点儿食物和水就赶快溜回县医院,钻进地下排水管道里,连大气也不敢喘。不到外面去活动,体力耗费极少,所以仲小虎的进食量也很小,一天两个面包就足够了。也会感到饿,但可以忍受。进食少,他几乎不需要排便,小便几乎一天才有一次,大便则要三到四天才有一次,每次只有一点点,仲小虎觉得那很像猫排出的粪便。从粪便上看,仲小虎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人了。他想,逃犯哪,逃犯,你还想做人吗?不,你已经失去了做人的资格,你已经与动物无异了。
县医院这个位置很好,首先它背靠龙首山,只要逃进山里,就会被浩瀚无边的森林淹没,想从这里找到一个人,那无异于登天。仲小虎看过地图,翻过龙首山就是青云山,那是一座更大的山,绵延七百里,群峰环绕大树参天,山里人烟更为稀少,逃进青云山对于一个逃犯来说就像受了气的小媳妇回到娘家一样,不仅仅安全,而且舒适。不过,仲小虎不想去过那种苦行僧一样的生活,连女人都摸不着见不到的生活也配叫生活吗?不,那不是生活,那只能算是活着。可是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活着,还要活出更多的乐趣,活出更美的情调。这些东西青云山里自然没有。所以仲小虎打定主意,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进青云山。
仲小虎已经不再是带着叶琳琳仓皇出逃的仲小虎了,他已经适应了逃亡的节奏,遇到任何突变都不再颤抖恐惧,而是沉着冷静地找出应变方法。尽管到目前为止,他对自己的前途仍然不知所终,可是,他却认定一点,那就是在警察抓到他之前,他一定要尽最大努力逃跑,哪怕多跑一分钟都是胜利。逃跑的时间越长,他就越相信自己有能力继续跑下去,一直跑到警察把他忘了,他就可以改头换面重新出来生活了。
本来仲小虎可以不来北岭,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安身立命?可是,仲小虎就是想沿着自己的生活轨迹重新回顾一下人生,就算是北岭布满了警察他也要来,有警察怎么啦?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才是一个智者应该信奉的行为哲学。
既然一定要来北岭,就要从容不迫地来,如果自投罗网,那就不如不来。要来就要进得来,还要出得去。那么怎么才能进得来呢?老天爷帮仲小虎一个大忙。就在他准备进入北岭县的时候,突然天降大雨,那是怎样的一场雨啊,像有人从高空向地面倒水,雨打在地上不是一个雨点,而是一汪汪的水流。水流砸在地上的声音几乎震耳欲聋,溅起的水汽扑在脸上就像洗脸一样。不到二十分钟,地面上的积水已经超过三十厘米。仲小虎兴奋起来,这样的天气正好可以掩护他顺利进入北岭县。
仲小虎早就想清楚了,自己的后半生如果还能活下来,就要一刻不停地和警察斗智斗勇。这就是他的职业,是他生活的重要因素。逃犯一刻也不能停止挣扎,就像一个人掉进深水中,远离陆地,风浪不止,你停止挣扎就等于放弃生存的机会。你只有不停地挣扎,才能战胜死神。从这个角度上看,仲小虎就一定要进入北岭县,进入北岭县和进入中国的任何一个地区一样,都处于警察的严密搜捕之中。可是仲小虎宁愿选择北岭,这里毕竟是他生活过的地方,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在这里如果操作得法,他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仲小虎离开胖子家以后,搭乘一辆运煤车向南行进了一天,然后转乘短途客车到达北岭南郊,在那里待了半夜。第二天上午,大雨下得铺天盖地,仲小虎正策划如何进入北岭县城,恰好一辆救护车停在路边,仲小虎灵机一动,穿上了那套女人衣服,不消片刻,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就倒在救护车旁。这样,仲小虎顺利地混进北岭县城,从医院里跑出来,蹿进了教育局职工宿舍区,整个宿舍区内看不到一个人影,他跑到二楼的过道里摘了几套适合他穿的男女衣服,又顺手抄了一把雨伞,不慌不忙地沿着教育路一直往北走。三百米外就是政府广场,再往东则是北岭的政府机关所在地。仲小虎一路欣赏着教育路上的花草树木,十几分钟后走进了政府广场。不用说,这个广场一定是哪个领导的政迹工程,不但占地面积大,广场的设计和施工都很上档次,没有几千万是修不出来的。仲小虎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前后看看,就毫不犹豫地向东走去。
在这片县属机关当中,仲小虎选择了公安局。在路边的一处公用厕所里,仲小虎再一次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女人,骗过了公安局门口的警卫,进入了公安局的办公楼,大模大样地坐在二楼的会议室里休息。公安机关内部的人员调动十分频繁,谁能想到仲小虎不是一个警察家属而是一个潜逃的罪犯呢?
原准备休息一会儿就悄悄地离开,偶尔向楼下望了一眼,他突然张大了嘴巴——天哪,那个大步跑进公安局大楼的人不是爸爸吗?他怎么来得这么快?他怎么知道我会到北岭来?仲小虎顿时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直奔脚底,先前的得意一扫而光,心头马上被沮丧占据了。仲小虎悲哀地想,我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仲家除了一个聪明的杀人犯以外,还有一个更聪明的警察,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不是正好相生相克吗?仲小虎不敢迟疑,几步蹿向二楼走廊,没出半分声响就卸掉了一扇窗子,然后跳窗逃走。钻进公安局大楼背后的土地局后院之前,他躲在一棵树后望了一会儿,没过两分钟,他就看到父亲那张愤怒的脸,他无力地靠在树上,微微地闭了一下眼睛,暗自叫了一声:好险!
重新换上男人衣服的仲小虎从土地局的正门出去,再往北走了两百米左右,就进了县医院。他觉得警察不会把注意力放在医院。上初中的时候,他曾经和一个男生一起到医院来过,那个男生的父亲是这家医院的医生,他带着仲小虎把书包藏在地下排水管道的一个角落里,然后跑到西郊河里去游泳,估计到了放学时间再回来拿上书包,一脸镇静地回家。
仲小虎打着伞,穿过门诊部大楼,沿着长长的走廊走进住院部,再通过后院的锅炉房,跳过一堵矮墙,就到了一个十分僻静的角落。这里有一个带铁环的圆形井盖,拉开井盖跳进地下排水暗道,既可以把井盖复原,还可以从里边将井盖反锁,外边的人无论怎样都无法把它打开。这里最大的好处是除了井盖之外,还有三处出口,尽管里边是齐腰深的污水,可是为了活命,仲小虎还会害怕污水吗?只要从这里爬出去,游过西郊河就是龙首山,只要逃进了龙首山,就可退可藏进退自如了。
躲在排水暗道里,仲小虎想起了狼石的后背,想起了那条深不可测的报废矿井,想起了那种无边的黑暗。现在,仲小虎再一次把自己置入了黑暗之中,再一次要面对漫长的孤寂与恐惧,再一次要进行没有期限的耐力大考验。仲小虎害怕这种耐力考验,每一次考验都让他面临着意志的全面大崩溃,每一次考验完,都会让他生理和心理同时脱水,让他很久都不能恢复元气。他宁肯选择和警察来一次面对面的追捕,也不愿意承受这种灵魂与意志的煎熬。但是,逃犯没有资格选择心理状况,只能在既定的绝望和崩溃的基础上自行调节,就像一头母狮追逐一只羚羊,从追逐初始,这两种动物就处在不公平的状态。羚羊没有选择的权力,只有拚命奔跑的权力,跑得掉是它的造化,跑不掉也是它注定的命运。而母狮除了拥有追逐的权力之外,还有必然的胜利以及主动放弃。同样是放弃,母狮只不过放弃了一顿美餐,而羚羊则是放弃生命。二者有天壤之别。
仲小虎想,如果我是羚羊,我一定要做一只手执利刃高深莫测的羚羊,我决不会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我不能坐以待毙,我要尽力逃脱,奋力反抗,最大程度地给对手造成伤害和恐慌,就是被母狮扑倒,也要在它嘴里撒上一泡尿,毒不死它也要让它恶心,让它在吃我的时候大伤胃口。
一天晚上,仲小虎试探性地溜出了排水暗道,忽然想给妈妈打个电话。他想问问妈妈最近的身体怎么样,他想从妈妈的嘴里了解一些关于自己的情况。他自逃亡以来,一直不清楚自己处于何种状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而对情况一无所知,他取胜的机率就会下降到零。他输不起,他的任何一个失误都将让他万劫不复。
电话就在手边,只要投进几个硬币,他就可以和妈妈说话。很久没有听到妈妈的声音,他的心头翻滚着热切的渴望,眼角几乎都要滴出冲动了。他摘下话筒,刚刚拨了两个号码又重重地放下电话。他想,渴望?逃犯的渴望是什么?是自己给自己设置的阴谋!冲动?逃犯的冲动是什么?是针对自己的陷阱和屠刀!左一个渴望,右一个冲动,仲小虎啊仲小虎,你还想不想活下去了?万一妈妈被警察控制住,这个电话就会彻底暴露他的行踪,警方甚至可以根据这部电话确定他的具体位置。仲小虎不禁冒出了一头冷汗。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人都是死在自己的手上,所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自己把自己带上绝路,这种人上帝都无法挽救。仲小虎庆幸地抹去额头上的汗水,看看四下无人,他恶狠狠地拉断了那部投币电话的话筒线,又把那个话筒远远地撇进旁边的花坛里,才快步离开那里。
仲小虎进入北岭的第四天上午,他坐着一辆人力三轮车来到北岭实验小学。这里是他的母校,他在这所学校学习了三年多。就是这所学校的一位女老师帮他形成了自我膨胀的危险个性。到现在,他还记得那个女老师姓刘,叫刘桂花,人长得十分漂亮,是很多男生暗恋的目标。就是这个女老师,让他用一条蛇吓了个半死,为此,老师罚他站了一个下午。又因为这一次惩罚,妈妈去把女老师打了个半死,事情都惊动了当时的县委杜书记。挨了打的女老师只能吃下一个有苦难言的哑巴亏。本来仲小虎以为女老师从此以后会把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料,女老师却对他好起来,是那种出人意料的好,好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先让他当了班里的体育委员,后来还把他提拔为班长,让他正经八百地神气了一回。女老师改变了他的人生观,使他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就形成了惟我独尊的极端思想,这以后,他由任性变成了霸道,甚至到了蛮不讲理的危险程度。女老师不但视而不见,有时候还不同程度地鼓励他怂恿他,他由一个问题少年逐渐升级为不良少年。
仲小虎长大以后曾经多次想过这个问题,越想越觉得那个女老师坏得要命。当然,母亲吕庆梅也有很大的问题,如果母亲不去打人家,打了人以后不曾通过杜书记为自己开罪,女老师也不会对他施加负面手段。许你不仁就许人家不义。所以,后来仲小虎没考上大学,没有起码的做人的道德观念,他都没有报怨那个女老师。他杀了人以后,突然觉得当初那个女老师的用心的确过于险恶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报复,而是一次疯狂的复仇,女老师在他的人生路上提前挖下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陷阱,陷阱里面还布满了尖刀和毒汁,按女老师十多年前的设计,他如期落入了这个陷阱。他必须死在这个陷阱里,并且死得可悲、可耻又可怜。仇恨一瞬间占据了仲小虎的内心世界,他咬牙切齿地想,不把那个该死的女老师送进地狱,老子就不是仲小虎。
复仇也是仲小虎进入北岭的动机。他事先研究过北岭的地形,精心策划了逃跑的路线,如果事情进行的不顺利,他还找好了藏身的地点。事情一步步地按照仲小虎的设计一桩桩地落实,进了北岭县,找到了藏身地点,现在,他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来到了北岭实验小学,来找他的仇人——女老师刘桂花。
仲小虎从教学楼东侧的一个围墙缺口跳进了校园,然后沿着教学楼把所有的教室都找了一遍。可是,他没有找到刘桂花。事隔十多年,也许刘桂花调到别的学校或者已经改行了,仲小虎拦住一位老师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刘桂花十年前患了精神病,已经卧病在床不省世事了。仲小虎问清了地址,就匆匆离去。
北岭县尽管有很大的变化,但格局终究没变,仲小虎很顺利地找到了刘桂花的住处。这时大概是上午九点左右,巷子里杳无人声,巷口的树间还笼罩着淡淡的雾气。麻雀们躲在枝叶当中唧唧喳喳地叫着,叫得让人心烦。仲小虎站在巷口的青石板上,久久地看着巷口的那棵榕树,望着树梢上空的斑驳陆离的光线,望着不时掠过半空的雾团,内心渐趋平静。他在等待自己最后的决定。每次要动手杀人之前他都要静下来,不需思考,到一定的时候他的头脑里就会出现一个声音,替他决定杀还是不杀。在此之前,他只需抽烟、喝水或者望着什么地方发呆。等了半个小时,声音来了,那个声音告诉他:你不仁,她就不义;她不义,你当然可以不仁,这叫怨冤相报。
仲小虎悄悄地推开刘桂花的家门,一步步地深入到对面那间正房,房间里很黑,一条条刺眼的光线从窗口的木板缝里透进来,让仲小虎清楚地看到空气中的微粒在不停地上下翻滚。仲小虎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室内的光线,他看到房间分成两个部分,门口这边是厨房,中间有一道纤维板隔断,里边权充卧室。仲小虎细心地观察了厨房里的各种用具,菜刀、铁锹、煤气瓶……他慢慢地走到纤维板隔断前看了看,在房间南窗下面放着一张大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蓬头垢面骨瘦如柴,散发着刺鼻的臭味儿。仲小虎一步跨到床前,仔细观察着床上的这个女人,他却找不到她当年的影子,当年的那个相貌如花满身妩媚的女人在哪儿?当年她的大智慧小聪明在哪儿?眼前这个女人已经无法让他做出任何美好的联想,他觉得这就是一具一息尚存的木乃伊。
在房间的北端,还有一张小行军床,床上的被褥十分清洁,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女孩子的床。床头的小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巧的像框,里边镶嵌着一张女孩子的照片。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睁着明亮的大眼睛,正甜甜地对着仲小虎微笑。仲小虎忽然觉得下体一热,蜇伏多日的情欲石破天惊地复活了。他决定等这个女孩子回来,在这样的地方把一个女孩子剥光慢慢地享受,一定是真正的享受。仲小虎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这是对刘桂花老师最好的报复。如果她还有知觉,还有正常人的思维,那她一定会有撕裂般的痛苦。
仲小虎拿起女孩子床头的像框,举到光线明亮的地方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笑了。对着光线的时候,像框变成了一面镜子,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眉眼,他的脸上挂着一副古怪的表情,那是一种即将施虐的快意,是阴险毒辣的变态掩饰。他慢慢地把自己变成一只正在寻找猎物的老虎。他已经准确地嗅到了猎物的存在,正耐心地等待猎物出现。他已经把情绪调整到最佳状态,准备享受肉体大餐那惬意的过程。
门很快发出一声响动,接着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仲小虎马上站到刘桂花的床前,做出一副探望病人的模样。门开了,仲小虎扭头一看,顿时失望了。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照片上的女孩子,另一个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两人手里提着很多塑料袋,显然是刚刚采购归来。女孩子见到仲小虎并没有吃惊的表情,只是客气地一笑,问道:先生,请问你找谁?
仲小虎赶紧笑了笑说:啊,我是刘老师以前的学生,听说刘老师病了,我过来看看。
女孩子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说:你是我姑姑的学生吗?你是哪里人?
仲小虎说:我是北岭人,后来我考上大学,一直外地读书,再后来我家也搬走了,就和刘老师断了联系。刘老师教我的时候,她是我们学校最漂亮的老师,想不到现在变成了这样。人生想不到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女孩子并不为此伤感,她很高兴地对仲小虎说:你中午在这里吃饭,我买了一条鱼,我蒸鱼的手艺很好,一定会让你大饱口福。
老女人是帮女孩子提东西的邻居,放下东西就告辞了。女孩子说:我叫阿春,你呢?
仲小虎撒谎说:我叫小龙。
阿春系上围裙下了厨房,一边择菜一边和仲小虎说话。阿春是个爽快的女孩儿,虽然生在农村,可她在北岭上过两年初中,所以一举一动和城里的女孩子没有区别。初中毕业后,她没有继续考高中,而是留在县城照顾姑妈,她从小就很喜欢这位漂亮的姑妈,现在姑妈疯了,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她,每天给姑妈做饭洗衣服,她觉得很快乐。
仲小虎说:阿春,你不觉得她脏吗?
阿春说:我是她的侄女,怎么能嫌她脏?她这是病了,如果她没病,也许还会嫌我脏呢。我姑姑是我们村里最聪明的人,她第一个考上北岭县一中,第一个考上玉门师范大学,第一个在县里拿国家工资,我们村里的人都特别崇拜她。
仲小虎下意识地点点头说:你姑姑是很聪明,只不过命不太好,疯了。
阿春说:我爸说姑姑的命好,她现在这样子一辈子都没有烦恼,不是很好吗?一个人无欲无求,就是一种境界,一种很高的境界。
仲小虎笑了,他没想到阿春还能说出这些含义高深的话来,禁不住对阿春刮目相看。
阿春也笑了,说:我这是瞎说呢,小龙你不要见笑。
仲小虎问:阿春,你除了天天给你姑姑做饭洗衣服,还做些什么?
阿春说:我除了干活就看姑姑以前的书,我姑姑有很多书,古今中外什么都有,我已经看了一年多了,每天都看一百页,我以后还想写点儿东西,往报纸和杂志投投稿,说不定还能赚到稿费呢。
仲小虎问:你写了没有?
阿春说:我还没写过,不过,我一定会写的,我一定要让我的名字登上报纸,我一定要在杂志上看到我写的文章。这是我的理想,我为它努力奋斗。
仲小虎觉得阿春很可爱,就上前帮阿春择菜。阿春焖上米饭,又把鱼炖进锅里,很快房间里就弥漫起浓郁的香气。等鱼开锅的间隙,阿春又把姑姑的一堆脏衣服拿到院子里的水龙头边去洗,仲小虎就坐在一张小方凳上陪她聊天。通过聊天,仲小虎知道阿春家很穷,父亲在家里种田,母亲常年生病,两个哥哥都结了婚,一个在玉门打工,一个在广州打工,两个哥哥像约好了一样,谁也不给家里一分钱。阿春现在全靠姑姑的一点儿工资生活,她害怕姑姑死了,如果没有了姑姑的这份收入,那她就要回乡种田,她生在农村,因为一直在读书,所以她还不会种田。可以看出来,阿春对回乡种田有着一种强烈的恐惧,说到种田的时候,眼神和口气都充满了无奈。
阿春洗好了衣服,饭就焖好了,鱼也刚好出锅,阿春又炒了一个青菜,他们便开饭了。刘桂花在床上单独吃饭,阿春和仲小虎则把饭桌摆到院子里。阿春的手艺果然不错,鱼炖得十分可口,青菜也炒得恰到好处。仲小虎很久没有吃到如此可口的饭菜了,一时胃口大开,一连吃了三碗饭,鱼和青菜也让他吃了一大半。阿春有些得意地说:喜欢吃吗?喜欢吃你晚上再来,我再去买一只鸡来,我做白斩鸡给你吃。
仲小虎掏出一百块钱放在阿春面前说:哪能让你破费,钱我出,麻烦你跑腿吧,除了一只鸡,再买一些水果,提子、苹果、西瓜,多买点儿。
阿春说:不要你的钱,我有钱嘛。
仲小虎和气地说:听话,你一定要用我的钱,我爸爸妈妈都是生意人,我家的情况比你家要好很多,你就用我的钱吧,你把钱省下来,可以给自己买一件好看的衣服。你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正是穿衣服的时候,你身上的衣服太土了,明天去换一件吧。
阿春红着脸说:我又不出远门,要那么好看的衣服干什么?
仲小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仲小虎和阿春约好晚上六点来吃饭,然后就匆匆离开了刘桂花家的小院子。外面的阳光十分炎热,照在脸上像火烤一般难受。仲小虎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直接去了北岭的商业一条街怡得路。有夜生活习惯的北岭人中午时分一般都刚刚起床,所以怡得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所有的商铺都刚刚开门,服务员懒洋洋地做着开业前的准备工作。仲小虎进了一个华丽的门脸,一位年轻的女服务员迎上来招呼。仲小虎见那个服务员身材和阿春差不多,就让她帮忙挑选了两套衣服,外加两条连衣裙。
女服务员说:先生,这是北岭最好的女装店了,要不要再买几双鞋子?
仲小虎看了看店里的鞋子,最好的牌子是富贵鸟。仲小虎挑了一双高跟鞋,一双凉鞋,临走的时候又拿了一打女孩儿的袜子。那个人力车还等在外面,仲小虎把东西放在车上,又一路坐了回去。
阿春静静地睡在她的床上,她睡得很实,连仲小虎进来都没听到。仲小虎把手上的几个袋子放在小桌子上,轻轻地坐在阿春的身边,仔细地欣赏着阿春的睡态。这无疑是一张迷人的小脸儿,浓浓的眉毛,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儿,饱满而线条分明的嘴唇,特别值得一看的是她的皮肤,那才叫白,白得晃眼,白得让人心地纯净。仲小虎轻轻地伸出手,用指尖慢慢地划过阿春的脸庞,他感觉到阿春的面部肌肉有超凡脱俗的细腻和弹性。
阿春忽然睁开了眼睛,她一眼看到面前的仲小虎,马上咧嘴一笑,坐起来说:小龙,你回来了?
仲小虎向桌子那边扬了扬下巴,说:阿春,你看看那些衣服,能穿吗?
阿春疑惑地看了看仲小虎,又看了看桌子上的几个袋子,动作轻盈地站起来。当她把那些衣物举在眼前时,嘴里不禁发出了一阵轻轻的叫声:哇,这么漂亮的衣服,谁有福气穿哪?这些衣服一定比我爸爸种一年的粮食都贵吧?
仲小虎说:你手里的这些东西一共六千八百块。
阿春惊骇地捂住嘴,半天才说:这可是我姑姑一年的工资呀。
仲小虎走到阿春面前,盯着她的眼睛说:这是给你的,我送给你的。
阿春红了脸,把衣服举到仲小虎面前说:给我?这么贵的衣服都给我?
仲小虎肯定地说:是的,都给你,只有你才配穿这么好的衣服。
阿春一件一件地抚摸着那些衣服,低着头十分伤感地说:小龙,说实话,我不想要这些衣服,可是却拒绝不了。这样吧,你要什么,只要我有,我就送给你。
仲小虎望着阿春,一时没有说话。
阿春盯着仲小虎的眼睛,忽然问:小龙,你是不是……想……要我?如果你想的话,我……愿意!
仲小虎拍拍阿春的小脸儿,说:别说傻话了,菜买了没有?
阿春说:还早呢,我一向都是下午五点以后去买菜。
仲小虎有些累了,就躺在阿春的床上休息,阿春则坐在床边,伸出小手让仲小虎握着。两个人谁也不再说话,仲小虎望着天棚,阿春就望着仲小虎。阿春的眼睛就像会说话一样,不断地向仲小虎诉说自己的心事。仲小虎清清楚楚地听懂了阿春的眼语,他偶尔伸出手,爱怜地抚摸着阿春的头发、额头和脸庞,有一次,仲小虎还把手指轻轻地贴在阿春的嘴唇上,他能感受到阿春的颤栗和温热,能从阿春的嘴唇上感觉到她的心跳。阿春虽然只有十七岁,可她的身高已经接近一米七十,体态也发育的十分出色,如果不看眉眼,单从轮廓上看,阿春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因为户外活动较少,阿春的皮肤很白,这让仲小虎想到了一个词汇:春色满园。
仲小虎问了阿春一个问题:你有男朋友吗?
阿春笑着说:我才十七岁,哪来的男朋友?
仲小虎说:如果我还有机会来这里,我就做你的男朋友吧?
阿春慢慢地睁大了眼睛,久久地盯着仲小虎,说:小龙,你现在也可以做我的男朋友。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给我买过这么多好看的衣服,我永远都只有一套衣服,白天穿,晚上洗了,要是晚上下了雨,我就没有衣服穿了。我们家很穷,妈妈常年生病,家里的钱除了给妈妈买药,剩下的就全部攒着给哥哥娶亲。我小时候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女孩子穿好看的衣服,我就傻傻地想,等我长大了,一定嫁一个有钱的男孩子,我要让他给我买好多好多好看的衣服。我没有想到,第一个给我买好看的衣服的人,是你。小龙,你要我吧,我愿意做你的女人。我以后会听你的话,会多干活,会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小的时候别人给我算命,说我能生好多个儿子。
仲小虎笑了起来,他对这个纯朴可爱的山里女孩儿产生了强烈的好感。和玉门的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孩子相比,阿春更可信,更有可塑性,更适合做他的老婆。可是……
仲小虎想到可是,顿时变得灰心了,可惜他是个杀人犯,如果把阿春带在身边,他会拖累她,她也会拖累他。再说,一旦他有一天落入法网,阿春岂不是太可怜了?阿春没有理由受到当头棒喝式的打击,没有理由承受晴天霹雳。仲小虎慢慢地把头转向阿春,从她的眼睛看到鼻子,从她的下巴看到她圆润的脖子,从她高耸的前胸看到丰满的臀部,看看手再看看脚,仲小虎实在忍不住内心的冲动,就轻轻地把阿春搂在怀里,很小心地亲了亲她的双唇。阿春没有这方面的经历,很被动但很温顺地让仲小虎亲吻着,她的呼吸开始急促,她的手足开始无措,但她很快就开始平静了,继而又产生了强烈的渴望,她希望仲小虎继续吻她,甚至还希望仲小虎进一步行动,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去探究她生命深处未知的区域。她的身体变成了某种语言,全部词汇都是情感的暗示,她又把暗示转换成呼唤,起初是羞涩的轻吟,后来是由衷的呼叫,再后来就是发自肺腑的高喊:小龙,来呀,吻我吧,爱我吧,抚摸我吧,要我吧!全部语言其实只有一句话:我是你的,你的,你的,你的!
仲小虎的手开始尝试性地向下移动,他慢慢地摸着阿春的下巴,然后移向肩头,再不知不觉地移向前胸,阿春还是被动地但顺从地接受了仲小虎的抚摸,只是脸更红了,呼吸更剧烈,可以看到她的全身都像通了电一样绷紧,从她紧抓仲小虎的那只手上可以判断出阿春此时已经没有了活动能力,完全被恐惧和颤栗控制住了。
对仲小虎和阿春两个人来说,这个下午是甜蜜而温馨的,是宁静与幸福的,阿春第一次感受到男人的温存,仲小虎则是再一次体验了驯服女孩子的快乐。这种难得的快乐让仲小虎连日来的高度紧张得到了迅速缓解,他懒懒地摊开四肢,让全身的神经都进入睡眠状态。
他真的睡了。
醒来的时候,阿春已经做好了晚饭,见他醒来,阿春就把热在炉子上的菜一一端来。在此之前,她已喂姑姑吃过了晚饭,现在,她就可以安心地和小龙吃一顿丰盛的晚饭了。仲小虎发现,阿春换上了一套他下午刚买的衣服,这套衣服十分适合阿春的身材,这让阿春焕然一新,完全看不到先前粗笨的影子。阿春现在不但漂亮,而且时髦,即使走在玉门的大街上,回头率也会百分之百。仲小虎没有急着吃饭,而是把阿春拥在怀里,激烈又疯狂地亲吻了好久。阿春手里拿着饭勺,一时没有机会放下,只好张开双臂,让仲小虎纵情亲吻,直到仲小虎觉得肚子在咕咕地叫了,才兴犹未尽地松开了手。
阿春的白斩鸡做得果然出色,咬在嘴里又脆又香,仲小虎吃得很饱,吃得全身都是大汗。阿春适时把电风扇放在仲小虎对面吹着,趁仲小虎喝茶的间隙,她轻快地把饭桌撤下去,洗好碗筷儿,等仲小虎消了汗,又把仲小虎拉到院子里,她已经为他放好了冲凉的水,毛巾、香皂、牙刷一应俱全。仲小虎冲凉的时候,阿春又进了房间,能听到房间里有响动,但听不出阿春在干什么。仲小虎细心地冲了凉,穿上短裤回房间一看,阿春把床撤了,在地上铺了一张双人竹席,上面并排放着两个枕头,电风扇放在脚下,这样就不容易让头和肚子受到冷风的侵蚀。
仲小虎由衷地叹道:多么细心的女孩子,她才十七岁,等她到了二十七岁,她将是一个何等出色的女人,漂亮、温柔、能干、善解人意!有这样一个女人在身边,男人会是怎样的一种幸福?仲小虎把头都想大了,也想不出那种幸福的实际程度。
阿春把仲小虎拉到席子上躺下来,她就坐在仲小虎面前,一会儿盘盘头发,一会抻抻枕巾。显然阿春很紧张,她在用这些小动作掩饰内心的慌乱。仲小虎是老油条,他知道这种情况下,他应该主动控制局面,把阿春带进一个全新的领域。他轻轻地伸出手,把阿春拉进自己的怀里,阿春一动不动地倒在仲小虎的怀里,静静地体会着他的体温和气息,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一步行动。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不论仲小虎做什么,她都会默默地忍受,绝不拒绝,更不会反抗。她认定今天晚上她就应该和这个小龙做这些事情,她就应该让小龙剥去所有的衣服,让他拥有她的一切。她喜欢小龙,喜欢他的每一个动作,喜欢听他说话,喜欢看他吃饭的样子。这就是爱情,这就是她的爱情方式。小龙是第一个走进这间屋子的男孩子,第一个吃了她做的饭,第一个掏出一百块钱往她面前一放,就像一个丈夫往老婆面前放钱一样。小龙又是第一个给她买衣服的男人,小龙一次就给她买了六千多块钱的衣服,这些衣服是她过去穿过的衣服的多少倍,她就算累扁了头也想不出来。有了这么多第一次,她就开始喜欢他了,原来以为恋爱一定要很多理由,现在懂了,恋爱根本不需要理由,只要一个喜欢,恋爱就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阿春想,恋爱其实就是不要脸,从前见到男人她一定躲得远远的,现在,她却很想把仲小虎拉到面前,很想钻进他的怀里,让他亲,让他抱,让他抚摸,甚至让他那样……她看过电视,电视上的男人和女人相爱,男人总喜欢压在女人身上,经常把女人压得直叫,压得久了就会压出宝宝来,从那些女人的表情来看,她们似乎并不痛苦,让男人压完了,所有的烦恼就不见了,剩下的就只是爱和满足了。让男人压的时候,两个人都要脱光衣服,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爱情。阿春傻傻地想,和自己的男人在一起,脱光了衣服也无所谓嘛,他看到了我的身体,我也会看到他的身体,我们谁也没有吃亏,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阿春又想,今天晚上我就要和小龙一起不要脸,我就要让他压在身上,就算压出宝宝来我也不在乎。我从现在起就是小龙的女人,小龙从现在起就是我的男人,我们就是要经常地压在一起,经常地压出爱和满足。
这样想着,阿春忽然抬起头来,开始不停地亲吻仲小虎。女孩子的主动对仲小虎来说是一种最大的鼓励,他不再犹豫,不再患得患失,而是坚决果断地对阿春采取了行动。阿春提前撤消了对他的一切防范,这让他的行动进展顺利,不到半分钟,他就完全达到了目的。
阿春没有料到小龙的进入会带来钻心的疼痛,她听到了自己的身体在一次鲁莽的碰撞之后开始了撕裂。接着,她又闻到了血的腥味儿。她顿时陷入一阵惊慌之中,她害怕小龙会把她彻底撕裂开来,会把她无情地毁灭。幸好小龙马上停止了碰撞,让她的疼痛和撕裂都停留在一个部位不再向全身漫延了。她哭了,泪水沿着发丝一直流到她的嘴里。她开始痛恨小龙,为什么这么凶狠?为什么会带给她疼痛?可是,这种痛恨刚刚产生就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柔情所代替。她忽然紧紧地抱住小龙,同时把身体全部迎向了他,他的碰撞让她疼痛的同时又给了她无限的快乐。小龙又开始动作,每一次动作都像石落静水一样引起一圈涟漪般的疼痛,同时又引起一阵涟漪般的快乐。快乐与疼痛交织,快乐与疼痛都变得不可抵制不可或缺不可言喻。很快,快乐就掩盖了疼痛,快乐像一条活泼可爱的喷泉,从脚底向全身快速扩散。而疼痛越来越萎缩,渐渐地趋向忽略不计。不知道什么时候,阿春突然变被动为主动,蛇一样拚命扭动身躯,四肢像蟑鱼一样把小龙紧紧地环绕起来,所有的感觉都和小龙成功地对接,开始贪婪地吸吮小龙的体内情愫了。
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两个人都变成了一摊烂泥,不说话,不动,都在静静地回味刚才发生的一切。当然,仲小虎可以清晰地回忆起这段激情拚搏的任何一个细节,阿春却一片茫然,此时此刻,快乐被虚脱替代,疼痛又卷土重来,莫明其妙的恐惧随着淋漓的汗水慢慢地侵袭着她的身心。她拉住仲小虎的手,忽然问了一句:小龙,你不会丢下我不管吧?
仲小虎亲亲她的小脸,侧身躺在她的面前,说:怎么会?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我是不会放手的,我永远都要把你带在身边。
阿春满意地把头贴在仲小虎的胸前,说:你刚才弄疼我了。
仲小虎忽然把阿春放平,再一次吻住了阿春的双唇。阿春双手环绕着仲小虎的脖子,热烈地回应仲小虎的亲吻。这一次仲小虎不再怜惜她,肆无忌惮地拚命撞击她的身体,她又感到体内有涟漪在轻轻荡漾,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快,越来越难以抑制,滚烫的热浪在体内盘旋激荡,似乎要冲垮她的骨骼,冲出她的体外,她不得不轻轻地叫出声来,不能不拚命地摇晃身体,不叫不动她就要被小龙碾成粉末,撕成碎片!忽然,她绝望地叫喊了一声,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只充足了气的气球,被小龙无情地压碎了,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她的意识在一刹那间迷失了,消散了,她进入了一个梦一样迷离的世界。
她最后一次睁开眼睛,看到她的小龙正骑在她的身上,双手紧紧地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想叫,想骂,想爬起来逃走。可是,根本来不及了,小龙的手把她狠狠地压在席子上,渐渐地把她变成了一盆水,这盆水被踢翻了,迅速地沿着地面四散而去。一盆水不见了,只有地上的一汪水,也许再过一会儿,就什么都没有了。
警察进入刘桂花家的黑屋子时,已经是七十二小时以后的事情了。仲家业在刑警到达现场后的十几分钟以后也随着胡忠武赶到,他看到房间里有两具尸体,一具是那个小女孩儿,已死亡三天以上。另一具是刘桂花,看来死亡时间不会超过十个小时。刘桂花显然是饿死的。凶手行凶后认真地打扫过房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从这一点上看,作案手法与仲小虎毫无二致。仲家业深深地低下了头。
走出刘桂花的家门,仲家业就把胡忠武的手枪交了出来,枪内的五发子弹一发也没动过,待胡忠武检验完毕,他就黑着脸大步走开。不用问,不用任何判断,这又是仲小虎做下的罪孽。这个十恶不赦的混蛋作案后早已不知去向,从种种迹象分析,这个混蛋极有可能已经逃离了北岭县。三天哪,在当今这种交通条件下,三天都可以逃到国外去了。由此,仲家业认为,他已经没有继续留在北岭县的必要了,他要在仲小虎进入下一个地区之前在必经之地设伏,争取生擒这个穷凶极恶的杀人重犯。
坐在北岭县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仲家业不时地责骂自己:失职啊,你严重地失职啊,仲家业,你为什么不能准确地掌握仲小虎的行踪呢?都说知子莫若父,可你为什么屡屡被儿子牵着鼻子走?被动与否暂且不说,让这个逆子三番五次地行凶杀人,于公于私都是天大的罪过。做为警察,做为一个尚有良知的国家公民,仲家业怎么会轻易地原谅自己!
撇开公安机关对仲小虎的追捕不论,到目前为止,仲家业认为他对仲小虎的跟踪追捕是相当失败的。这是一个警察的失败,也是一个父亲的失败。他与儿子数次气息相闻,又数次擦肩而过。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父亲关注儿子的同时,儿子也在密切关注着父亲,儿子以不变应万变,终于让父亲屡屡陷入被动。
仲家业不禁自问: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仲家业首先严格检查自己的言行,他相信自己没有泄露任何意图,每到一地,他从来不和吕庆梅或者其他亲友联系,这就防止了泄密。另外,他能坦诚相待的人,都是公安战线的老朋友、老同事,像胡忠武他们,就算是把刀架在老胡的脖子上,老胡也不会对外透露一句有关仲小虎的信息。那么,问题就应该出在仲家业自己身上,他能准确地把握仲小虎的动向,仲小虎当然也能准确地把握他的动向,他忽视了一个事实:父子连心。
仲家业开始尝试着判断仲小虎下一步的行动,他把北来、北山、北岭、狼石、玉门这些地名一个个地排列在脑海中,再一个个地分析、论证,最后仲家业决定立即返回玉门。按他的推测,仲小虎下一步应该回玉门。这一次仲小虎的目标应该与王春洪有关。
不过仲家业没有直接回玉门,他买了去狼石的车票,他要在回玉门之前再去看看孙丽华和吕庆梅。他想和吕庆梅好好谈谈,夫妻多年,有些话他还从来没和吕庆梅说过,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极大的遗憾。仲家业十分伤感地想,他这辈子遗憾太多了,如果让他把自己的遗憾一条一条地罗列出来,那还要费一番功夫呢。首先,没能和李援朝共同走进婚姻殿堂,就是一个永远都无法弥补的遗憾。每次想起来,他的心都不停地颤抖,不时地疼痛;而和吕庆梅结婚是他又一个天大的遗憾。为了名利,为了虚荣,为了所谓的前程,他选择了吕庆梅,原指望能从此飞黄腾达,最终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但个人的生活弄得一塌糊涂,连惟一的儿子都变成了杀人犯。第三个遗憾是他没能阻止儿子的犯罪,没能阻止儿子由任性向极端的性格转变。这不仅仅是儿子自己的失败,也是仲家的彻底失败。做为一个中国人,还有什么比独生子走上绝路更为悲惨呢?少怕丧妻,老怕丧子啊!
仲家业还有一个很大的遗憾,就是婚后没能很好地影响吕庆梅,眼睁睁地看着她停留在农村家庭妇女的水平上,这给日后的诸多遗憾预留了重重的伏笔。现在仲家业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是不能停止改造自己的,人应该活到老学到老改造到老。如果始终一成不变,那么,悲剧就在日复一日的原地踏步当中开演了。裹足不前就意味着落后,就意味着被生活毫不留情地淘汰。仲家业已经尝到了淘汰的苦头,儿子年纪轻轻的已经出局,妻子正在出局,他自己也即将出局。一家人都难逃出局的命运,这的确值得他后半生用心玩味。
时至今日,仲家业发现改造人是相当困难的事情,无论他有多么强烈的改造欲望,吕庆梅却一直抱残守缺不肯就范。吕庆梅说话的口气、办事的风格都始终坚持北来模式,动辄就是大吵大闹,稍不如意就动手打架,完全不计影响和后果。仲家业仕途坎坷和吕庆梅的凶悍有着极大的因果关系,这已经得到了事实的多次验证。年轻的时候仲家业曾经无比怨恨吕庆梅,数度冷战导致夫妻关系越闹越僵。他一年至少有八个月是睡在值班室里的,因此在狼石煤矿的时候,陈正平悄悄地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值班专业户。如果有人以为仲家业长期值班是为了上进,那就大错特错了。真正的原因是他在躲避与吕庆梅碰面,夫妻碰了面就要不断地吵架不断地大打出手不断地闹出头号新闻,他已经怕了,惹不起他躲得起,这就叫眼不见心不烦。闹到后来,他渐渐地失去了斗志,整个人都消极了疲惫了,他茶饭不香天天失眠,消瘦得像个大烟鬼。每天不停地吸烟,餐餐都要过量饮酒,特别是在北岭的那几年,他的酒瘾大得出名,连当时的县委书记杜捷都多次提醒他戒酒。酒最后倒是戒了,同时戒掉的还有他的前途,两次当所长、一次当科长的机会都在一次次酩酊大醉中溜掉,从而便宜了胡忠武,这小子替仲家业一路所长、科长,最后爬上了局长的宝座。酒改写了仲家业的历史。他一直认为这笔账应该算到吕庆梅头上,没有她的胡搅蛮缠,他为什么要酗酒?难道他不知道喝酒误事吗?既然他知道喝酒误事为什么还要屡屡借酒消愁?他悲哀地想,人哪,无论如何都要有个精神寄托,都要有个安静甜蜜的家庭,前者可以培养斗志,后者可以养精蓄锐。斗志和力量是一个人奋斗的法宝,二者缺一不可。仲家业的法宝总是让老婆随意地践踏,最后仲家业只能激流勇退,变成一个可悲的落伍者。
本来想改造别人,不料,却被别人无情地改造了。一切都阴差阳错,一切都事与愿违,一切都适得其反,这大概就是造物弄人了!
仲家业只能报以苦笑。
事到如今仲家业已经没有任何奢望了,他惟一的想法就是最后行使一次自己的职责,让逃犯仲小虎早日落网。时间已经不多了,良知、使命感和责任感已经不允许他继续以一个警察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大庭广众面前。他打定主意,只要仲小虎落入法网,他马上就向领导提出辞职。
仲家业赶到狼石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三点多钟了。他借着一丝月光顺利地找到孙丽华家,轻轻地拍打了几下那扇铁门。
很快院子里就有了灯光,吕庆梅的声音试探性地传出来:谁呀?
仲家业咳了一声,说:是我,老仲。
院门打开,露出吕庆梅那张憔悴的脸,吕庆梅略有些吃惊地抓住仲家业,低低地问道:小虎他……怎么样了?
仲家业大步跨进院子,说:弄点饭给我吃,我饿死了。
饭菜很快就热好了,仲家业一边大口地吃饭,一边恨恨地说:你那个宝贝儿子在北岭又杀了两人,杀了人又跑了。
吕庆梅心惊肉跳地说:怎么知道是小虎?
仲家业往孙丽华的房间那边看了看,问:她睡了吗?
吕庆梅说:睡了,你快说,怎么知道是小虎?
仲家业迟疑了一下,说:那个刘桂花你还记得吗?就是城关小学那个女老师,你打过她,打完她你还找了杜捷书记。
吕庆梅想了想,说:记得,不就是那个小狐狸精吗?怎么啦?
仲家业放下筷子说:刘桂花疯了,这七八年一直躺在床上,全靠她的侄女刘秀春照顾,小虎把刘秀春杀了,是先奸后杀,那孩子才十七岁,长得很漂亮,她死了三天以后,刘桂花也饿死了,我们接到报案赶到现场的时候,刘秀春已经臭了,满屋子都是绿苍蝇,恶心死了。
吕庆梅脸色苍白地说:你们凭什么认定是小虎干的?
仲家业瞪了吕庆梅一眼,说:满屋子都是你儿子的痕迹,公安机关能诬赖好人吗?
吕庆梅抓住仲家业的手,急切地问:那小虎人呢?
仲家业沉痛地说:又跑了,这小畜生比我晚到北岭三天,北岭县公安局全城搜捕,他却男扮女装跑到公安局,坐在会议室里悠闲自在地抽烟,后来我去了,可能他听到了我的声音,就从二楼跳窗逃跑了。就差那么一步,我要是早到一步,这小子就跑不了了。
吕庆梅先是不停地抹脸,后来就轻轻地抽泣。她哽咽着说:你把儿子抓住,送到警察手里,你就是英雄了?你就光彩了?老仲,那可是你儿子呀,你都停职了,还跟在警察后边起什么哄啊?
仲家业不满地说:我这是起哄吗?你想没想过?你儿子这是杀了第几个了?第十个了!他现在手里又有了枪,说不定还有多少人因为他倒霉呢。我告诉你吕庆梅,这小子不落网,那不仅仅是我们的心病,那是全社会的心病。我可不想让人家指着鼻子骂祖宗。
吕庆梅马上黑了脸,双手掩面无声地啜泣。仲家业默默地抽着烟,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后来,吕庆梅起身到孙丽华的房间门口听了一下,确信里边没有动静,才快步走到仲家业面前,哀求道:老仲,你还是要想个办法,要不然儿子就没了。
仲家业叹息一声:吕庆梅,你从现在起必须接受一个现实,你的儿子其实已经没了。你想,连杀十人的罪犯谁敢给他一个活路?谁?我们已经没有能力挽救他了,我们惟一能做的就是早日让他归案,他早一天落网,就会少一个受害人。吕庆梅,我现在严肃地警告你,如果你有小虎的消息,一定要在第一时间报警,你别犯糊涂,不能因为妇人之仁把你自己也搭进去。我再说一遍,你就是把自己卖了,也救不了仲小虎,你只能被其所累,任何努力都将徒劳无益。
这是一个无风的夜晚,室内外都好静好静的,除了仲家业偶尔的吸烟声,吕庆梅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吕庆梅想,完了,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就像送站一样,她觉得自己上了车,儿子却留在了站台上,车开了,母子之间的距离迅速拉开,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儿子的脚下画地为牢,儿子撞破了脑袋也无法跳出那个樊笼。
吕庆梅知道这就是生离死别。她的心碎了。
仲家业把烟头掐灭,拍了拍吕庆梅的肩膀,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看到吕庆梅的眼泪,他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说什么呢?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说什么都是废话,都于事无补了。可是仲家业知道他必须说点儿什么,想了想,终于小心翼翼地说了一番话。
仲家业说:吕庆梅,这辈子,我仲家业是对不住你的,我没有给你一个官太太的名份,也没有给你一种锦衣玉食的享受,你从前说的话都对,我真是一个无能的人。做为一个男人,我不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算是白活了。本来我还可以做一个平安知足的小人物,可是,仲小虎又打碎了我的平淡梦,我现在连个平平淡淡的生活也过不到了。这是我的失败。我不会怪谁,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我能怪谁呢?怪你?怪儿子?怪这个社会?或者怪我自己?我谁都不怪,我只怪自己命不好。命中注定我会有此一劫,我就得认。小虎现在正在逃亡当中,我一时半会儿的也见不到他,如果我能见到他,我会好好地和他谈一谈,他死也好,活也好,做为一场父子,有些话我还是要说给他,我要让他知道,他是我的儿子,为什么现在又做不成我的儿子了呢?我要告诉他,做为一个儿子,他这样把两个老人扔在世上自己撒手不管了就是天下最大的不孝。儿子是什么?儿子就应该是老人的骄傲,就应该是父母的依靠。现在他不但没让我们骄傲,没让我们依靠,反而变成了我们的致命伤,变成了我们的催命无常。我要告诉儿子,一个人是不能带着罪恶离开这个世界的,如果死不悔改,他一定会被推下十八层地狱。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地狱,唯物主义者说没有,唯心主义者说有,没有则罢,万一有,那儿子可要吃苦头了。我不想儿子吃苦头,就算他没有了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资格,就算他立即就得死去,我也要让他死得安心,死得无愧。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让我是他爸爸呢?也许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爸爸,可我现在就要合格一次,我要让小虎这个不合格的儿子也合格一次,哪怕最后一次,惟一的一次!
仲家业说不下去了,泪水顺着他的脸颊一直流进他的嘴里,他感到泪水的味道十分苦涩,噙在嘴里比吞一口炭火还要难受。
仲家业平静一下情绪,又慢慢地开口说道:吕庆梅,我今天要跟你说的话不多,只有几句,我希望你也能做一个合格的妈妈,合格的妻子,也能做一个合格的守法公民。不管怎么说,仲小虎犯了罪,他犯的是我们当父母的救不了的重罪,你不要再抱任何幻想,一旦发现他的行踪,马上就要向警方报告。你记住,把儿子的行踪报告给警方不是我们无良,是为民除害,是在积德。如果你想孙丽华肚子里的孩子将来能平安无事,你就为他积点儿阴德吧。吕庆梅,你一生没听过我的,你就听我一次,我们都到了这个年纪了,还有什么咱们不懂的?还有什么比给子孙后代留一条生路更重要呢?为了这个,我们还有什么做不到呢?
吕庆梅抬起头来,细心地观察着仲家业的脸,她似乎觉察到了什么,赶紧抓住仲家业的手问:老仲,你这是怎么啦?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老仲,你可不能胡思乱想啊,你要有什么想法可一定要告诉我呀,你不能瞒着我,你可别做傻事呀。
仲家业忽然咧开嘴,似笑非笑地说:我一生做过很多傻事,这回不会了,我不会做傻事,我一定要聪明一回。
吕庆梅盯着仲家业,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仲家业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醒来后,他和孙丑儿说了一会儿话,从始至终他都十分和蔼,无意当中竟带出了父亲般的慈祥。下午,仲家业去了一趟市场,除了买菜,他还带回来一堆儿童玩具,有枪、汽车、飞机,还有一大堆幼儿识字图书。不过他没有把这些东西摆出来,而是放在床下的一个袋子里,还用一条塑料绳认真地扎好了袋口。
晚上,仲家业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好菜,临吃饭的时候,他还跑到巷口的小卖店里买了两瓶啤酒和一瓶饮料。自己倒上了酒,还给吕庆梅倒了一杯。孙丑儿有孕在身不能喝酒,就让她喝饮料,三个人频频举杯,吃了一餐和谐融洽的晚饭。
饭后,吕庆梅抢着收拾了饭桌,碗也不洗就拉着仲家业走出院门。沿着孙丑儿家的后墙往北走,有一条十分偏僻的小路,路两边都是成片的棕树,浓密的枝叶挡住了强烈的光线,使林子中有一种柔和温馨的气氛。林子里静得出奇,娇嫩得绿色十分养眼。晚霞透过枝叶的缝隙投洒林间,使这个黄昏宛如仙境。
吕庆梅变得十分谨慎,她一直悄悄地观察着仲家业的表情,一直在选择着谈话的角度,她已经预感到仲家业准备采取行动了,至于什么行动,她还无从把握。她想了半天,终于说道:老仲,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小虎的去向?你是不是准备和儿子拚命了?老仲,你能告诉我吗?我现在什么都听你的,我不图别的,我就是想知道你准备怎样处置儿子。
仲家业在吕庆梅眼前站住,长时间地盯着吕庆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好,我告诉你,在我和仲小虎之间,只能有一个活着,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吕庆梅急了,忽然扑到仲家业面前哀求道:老仲老仲,你能不能不去抓咱儿子?那么多警察,让他们去抓吧,你不要管了,你就守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守着孙丽华,让他把小虎的骨肉生下来,小虎死活就让他听天由命好了,我们还要过自己的日子。如果你和小虎都死了,扔下我一个怎么办呢?我后半生该怎么活呢?
仲家业慢慢地捧起了吕庆梅的脸,动情地说:庆梅,你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吗?忠孝不能两全,咱家出了一个小虎,就注定不能再有我,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了。你不要怪我,也不要怪小虎,更不要怪自己,你要坚强地活着,把小虎留下的根苗养活,养大。你一定要记住一点,再也不能像宠小虎那样宠咱的孙子了,你要把他教好,教不好,二十年以后就是另一个仲小虎,你记住了吗?
吕庆梅慢慢地跌坐在地上,双手揪住头发仰天长啸:作孽呀,都是我在作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