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洪再一次陷入家庭危机当中,这一次的危机根源在于齐艳的一种无形的暴力恐惧。
一年多的家庭生活,使王春洪和齐艳基本上完成了性格磨合,两个人的小日子已经拥有了一份难得的温馨。尤其是分局陈局长亲自出马把齐艳安排到东山区税务局办公室当了一名材料秘书,并于当年分到了一套住房,齐艳的脸上一直都荡漾着甜蜜的微笑。往家里打电话时,齐艳曾由衷地对母亲说道:妈,我现在挺知足的。
早晨和王春洪一起出门,晚上只要王春洪没有案子,会开着摩托车把齐艳接回家,小两口双宿双飞,谁能不知足呢?王春洪在单位的表现也让齐艳特别满意,他不但工作进步很快,下了班以后还能耐心地陪着老婆下厨房,而且厨艺越来越高。齐艳只要身体稍有不适或者心情不好,王春洪马上就屁颠屁颠地钻进厨房,老婆喜欢吃什么他就做什么,吃饱喝足,齐艳什么毛病都没了。向阳街派出所的同事们都喜欢在夫妻和睦上拿王春洪说事儿,谁要是和老婆或者女朋友闹矛盾,就会有人出面做思想工作:我说,这种事儿你要向王春洪学习,你看人家对老婆,那才叫一个好,你只要对老婆好,她怎么会发脾气呢?
伍为林也半开玩笑地说过:咱所里有了一个王春洪,到年底凡是结了婚的基本上都能评上五好家庭。
王春洪成了向阳街派出所的模范丈夫。
王春洪式的家庭有一个成例:不出问题则罢,一出问题就是大问题,就会很轻易地走向崩溃的边缘。一年多的时间就让王春洪碰到了一次。王春洪自己都说:我可真够倒霉的。
那天晚上平安无事,王春洪烧了一条鱼,齐艳做了一道甜汤,两人都吃得津津有味。饭后王春洪放了一部美国电影,情节特别火暴刺激,吓得齐艳直往王春洪怀里钻,怕看又想看,两个小时下来把王春洪搂得一身大汗。上床后两人还缠绵了一通,直到筋疲力尽了才各自入睡。
睡到半夜齐艳忽然坐了起来,灯也不开就抽抽答答地哭了。王春洪朦胧之间听到齐艳的哭声,赶紧爬起来问长问短,谁知齐艳一言不发,一直哭到天亮,天亮以后连早饭都没吃就直接去上了班,中午的时候打来一个电话,斩钉截铁地告诉王春洪:离婚。
王春洪连假都来不及请就骑着摩托车赶到区税务局,把齐艳拉到走廊里,连连追问为什么要离婚,齐艳根本不解释原因,只是一口咬定:就是要离婚。
王春洪急了:齐艳,离婚不是小事儿,你总要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吧?
齐艳说:你想知道理由是吗?那好,我告诉你,我害怕。
王春洪气乐了:齐艳,你有没有搞错?害怕就是离婚的理由吗?你害怕什么?怕我当陈世美?怕你自己守不住后院儿?怕第三者插足?
齐艳忽然低下了头,泪流满面地说:我怕仲小虎哪一天杀回玉门,他会把我剁成肉酱。
王春洪本来想笑,可刚一咧嘴他又把笑憋回去了。难怪齐艳害怕,一提到仲小虎他这个男人也感到不寒而栗。在向阳街派出所,甚至在东山区公安分局乃至玉门市公安局,仲小虎都是一个巨大的阴影。如果仲不虎在哪个警察的梦里冒出来,那个警察非得吓出一身冷汗不可。王春洪把齐艳搂在怀里安慰道:齐艳,你不要怕,有我在,仲小虎永远都没有机会伤害你。他有胆来,我就把他抓起来,让他上刑场去打靶。
齐艳推开王春洪,一边往自己的办公室走一边说:你不用说那么多了,我主意已定,这个婚是非离不可的,你回去准备吧,我一周之内会把离婚协议交到你手上。
王春洪气呼呼地跟在齐艳的身后,大声质问道:齐艳你这是干什么?仲小虎没抓住你就要和我离婚?你这是什么逻辑?你为什么会为了一个逃犯牺牲掉自己的家庭呢?仲小虎是有可能来害你,万一他要是不来呢?那你的婚不是离得冤枉?
齐艳回头瞪了王春洪一眼,大声说:冤枉我也要离,就是不想和你过了,怎么办吧?
王春洪忽然冷笑起来:齐艳,你要是变心了你就直说,不用拿仲小虎当挡箭牌,你现在已经是税务局的秘书了,是不是就要做哪位领导的小秘了?这不用说,我当然不能和领导们比,特别是税务局的领导们,个个财大气粗,拔下一根汗毛都粗过我的腰了。女人谁能不爱钱呢?
齐艳怒不可遏,她手指电梯口尖叫:王春洪,你给我滚。
王春洪后退几步,忽然大步跑走了。他没有乘电梯下楼,而是沿着楼梯一直跑下十八楼,在税务局门口,他把一个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撞得四脚朝天,在女人的尖声怒骂中,他沿着滨海大道一通疯跑,一直跑到喉咙冒烟了才在街边蹲下来,双手揪住自己的头发,慢慢地掉起了眼泪。想不到男人哭起来竟是气势逼人,那种抽泣、那种泪水和悲愤几乎把王春洪撕裂了。他慌乱中抹了一把眼泪,居然热辣辣的烫手。哭了一下,心里舒服了一些,又骂自己没出息。不就是一个女人吗?不就是这女人三番两次地要和自己离婚吗?既然这么看不起自己,那就离好了。难道天下只有齐艳这一个女人吗?如果天下只有齐艳这一个女人,那就干脆打光棍儿算了。齐艳这样的老婆,有,不如没有。
躲在没人的地方把齐艳骂了个体无完肤,王春洪又开始自省。说到底,这件事情还应该怪自己。谁让你没给齐艳一份安全感呢?女人天生就是要男人来保护的弱者。女人乐于承认自己是弱者,男人天生就要保护弱者。何况你还是一个警察。想到警察的妻子因为害怕一个犯罪分子而要求离婚,王春洪马上就无地自容了。
这绝对是他妈的奇耻大辱。
王春洪回到派出所,马上找伍为林要求调动,他要调到刑警队去,他要亲手抓到仲小虎,还齐艳一份安全感。
伍为林认真地听取了王春洪的意见,耐心地做了一番思想工作,就让他先回去,关于他要求调动的事情,伍为林答应研究一下就为他打报告。不过伍为林有言在先,调动与否要等上级领导批示,在此之前,伍为林要求他要做好本职工作。如果工作出了问题,那向阳所的领导就不会放过他。
晚上,伍为林和教导员高占宇突然出现在王春洪家里,一进门就喊饿,口口声声找齐艳要吃的。而且要好吃的。齐艳虽然和王春洪闹别扭,可是客人来了,她还要讲礼数。敬茶递烟之后,齐艳就钻进厨房,尽家里所有凑了几个菜,还把准备带回家送给老父亲的两瓶白酒打开,款待两位领导。伍为林和高占宇也不是空手来的,他们带来了烧鹅和很多水果,为了不让王春洪尴尬,高占宇还解释说,这些水果都是他们刚刚从局里抢来的,顺便和王春洪两口子共产。王春洪对此感激不尽。
酒喝了三杯,伍为林就变了脸,故意在齐艳面前批评起王春洪来了。高占宇也在一旁敲边鼓说:春洪你知不知道,为了你调动的事儿,伍所长让陈局长大骂了一通,咱所的情况你也知道,工作上的事哪个领导敢说咱一个不字?可是你的事儿居然让咱所长挨了骂。春洪,你不该给伍所长出难题呀。你想抓住仲小虎,这谁都能理解,你以为我们不急吗?“5.18”血案出在咱所辖区,那是什么?那是顶在咱向阳所头上的一颗雷,是咱向阳所的耻辱。我们何尝不想早日把仲小虎缉拿归案?可是,现在的情况不允许我们只想着一个仲小虎。派出所有派出所的职能,抓逃犯只是它的工作职责之一,我们还有更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是吧?如果仲小虎就在对面,我们不让你去抓那是我们失职,可是,仲小虎现在在哪里,就连市局刑警支队也没有头绪,就算我们让你去抓,你到哪儿去抓?既然目前抓不到,别的工作你就不做了吗?不行,我的同志,你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干不好就要挨骂,严重了还要追究你的责任。不是吗?
王春洪赶紧点头:是的是的,这些道理我懂。
伍为林气呼呼地接了一句:懂你干嘛欺负齐艳?人家齐艳哪一点儿做得不好?什么时候没支持你的工作?你为什么和人家闹离婚?
王春洪辩解道:所长,我没有……
伍为林拍了一下桌子:狡辩,还敢说没有?
齐艳红着脸说话了,声音不高,但字字强硬:伍所长,你们就不要为王春洪作秀了。你们的苦心我知道,我也理解,可是,这个婚我是离定了。可能你们想知道原因,其实原因很简单,我前几天和王春洪一起看了一场美国电影,那部电影的血腥场面让我害怕,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仲小虎会找到我家里来,我有预感。我的预感一向灵验,百试不爽。
伍为林语气坚定地说:齐艳,我可以向你保证,仲小虎绝对没有机会找到你家里来,我们警察……
齐艳冷冷地反问:你们警察知道仲小虎在哪儿?为什么还不把他送上法庭?你们还等什么?等他来残害我吗?
高占宇和颜悦色地说:小齐,你不要过于担心,仲小虎虽然还没有被绳之以法,可他不一定敢来残害你,你毕竟是警察家属,他肯定会有所顾忌。
齐艳说:算了吧高教导员,你就不要哄我了,狼石那个姓解的自己就是一个警察,还不是照样被仲小虎抢了枪?警察尚且如此,家属又当如何?
伍为林自嘲地笑了笑说:老高,看来,我们的工作还真有让人不放心的地方。行了,小齐,你放心,向阳街派出所只要还有一个活着的警察,我们就不能让仲小虎伤害到你。谢谢你的招待,我们告辞了。
王春洪默默地把所长和教导员送到楼下,伍为林安慰道:小王,不要有太重的思想负担,我看,小齐也就是说说气话罢了,她不会真和你离婚。我是过来人,我懂她的心思,她只不过是想让你更重视她,让你重视,你就加倍重视她一下,这样,你可以每天提前半个小时去接她,这段时间我们不安排你值夜班,让她多一点儿安全感,等她情绪缓和了,我们再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王春洪表示不要特殊照顾,伍为林说:这也不是特殊照顾,警察的使命之一就是让社会和群众有安全感,这也包括我们的家属,如果我们连自己的家属都保护不了,那我们就不配穿这身警服。这是原则,马虎不得。
高占宇也说:小王,你就按所长说的办,保护好小齐,这也是你的任务。出了问题,我拿你是问。
王春洪挺了挺胸,坚定地回答:是。
上了车,伍为林并没有急着发动车子,而是扭过头来和高占宇谈起了工作。按伍为林的观点,齐艳的预感也有一定的道理,从目前的形势分析,仲小虎很可能出其不意地杀回玉门,对齐艳实施伤害。伍为林建议向阳所应该秘密成立一个侦破小组,对齐艳进行二十小时跟踪保护,万一仲小虎在落网之前杀回玉门,向阳所绝对不能给他逞凶的机会。
高占宇全力支持伍为林的想法。两人商定,回所就马上布置这件事情,争取从明天开始侦破小组就开始工作。
高占宇一直想和仲家业通个电话,可仲家业的电话却一直打不通。高占宇和仲家业同事近十年,他了解仲家业,儿子出了这种事情,仲家业一定非常着急,他不是急着帮儿子开罪,而是急着把儿子捉拿归案。高占宇对此深信不疑。
在仲小虎这个案子上,高占宇有着一点儿小小的私心,他很想亲手抓住仲小虎,也算为自己争一点儿脸面。高占宇从警二十年了,一直都在基层派出所当警员,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抓过一个要犯,没有破过一个漂亮的案子,对于一个警察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遗憾。如果带着这种遗憾退休,那就不仅仅是遗憾,而是耻辱了。所以他想和仲家业联系上,他想从仲家业那里获得有价值的信息,然后对仲小虎打一个漂亮的伏击战,让仲小虎束手就擒,那时候,高占宇就心中无憾了。
高占宇一次又一次地自问:这样是不是自私自利?是不是个人主义在作祟?想来想去,他既不是为了升官也不是为了发财,只是渴望逮住一个杀人逃犯,这是一个警察的使命感,应该赞扬而不应该批判。由此,高占宇的疑虑消失了,只要是和仲小虎有关的信息,他都会异常地关注。
那天晚上,高占宇和伍为林回到派出所,仔细地研究了仲小虎案侦破小组的成员人选,按伍为林的建议,侦破小组由张辉牵头。高占宇却提议让王春洪牵头。虽然王春洪的资历比张辉浅,可是,王春洪目前的状态更适合出任侦破小组的负责人,这对各方面都有好处。
伍为林想了一下,同意了。
第二天,伍为林和高占宇共同找王春洪、张辉、马越和一个新来的实习警察谈了话。在谈话中,伍为林宣布了侦破小组的负责人、工作任务和组织纪律。高占宇接着说:侦破小组从明天开始进入工作状态,以后凡是有关仲小虎的信息都直接向我汇报,需要向所长汇报的情况由我来向所长转达。
谈话结束后,高占宇又单独把张辉留下,重点解释了让王春洪出任小组负责人的用心所在,高占宇提醒张辉要摆正位置,不要有思想包袱。张辉诚恳地笑着说:请教导员放心,我张辉不是心胸狭窄的人,为了工作,就是让我献出生命我都在所不惜。只要能抓住仲小虎,我可以接受任何人的领导。
高占宇拍拍张辉的肩膀,再也没说什么。
侦破小组的工作效率高得惊人,开始工作的第二天,王春洪就把仲家业和吕庆梅目前的位置清楚地报告给了高占宇。当天下午,高占宇和仲家业通了电话。仲家业在电话中告诉高占宇,仲小虎的下一个目标不是玉门,而是北岭县。这让高占宇多多少少有些失望。不过,仲家业的结论并不是最后结论,仲小虎仍有可能出现在玉门,仍有可能把魔爪伸向齐艳或者别的什么人,高占宇还是对侦破小组三令五申,要求小组成员时刻都不能松懈对齐艳的保护以及有关仲小虎信息的搜集。高占宇强调,谁出了问题都要脱掉警服,这个问题毫不含糊。
高占宇每次见到王春洪都要过问他和齐艳的感情问题,王春洪对此表现得极为悲观。高占宇就给王春洪出了一个主意,王春洪对此颇有疑虑:教导员,这样行吗?
高占宇笑着说:百试百灵,你照办吧,行。
王春洪一脸严肃地回去了。
第二天,高占宇一上班就找王春洪询问结果,王春洪哭丧着脸说:还说呢,我差一点儿没让齐艳给踢死,如果不是我及时逃跑,齐艳就得把我活劈了——菜刀都抄起来了。
高占宇皱着眉头说:不对呀,我每次和老婆闹别扭都用这个办法,每次都灵,怎么到了你这儿就不灵了呢?
王春洪恼火地说:可能是因人而异吧?我家齐艳不吃这一套。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辉悄悄地把王春洪拉到一旁,认真地问:春洪,高教给你出了什么主意?来,告诉哥哥,你不知道,哥哥家里也正闹着呢。
王春洪一摆手:算了吧哥们儿,这招不灵,我试了,差一点儿没让齐艳把我踢死。
张辉死缠着王春洪说:告诉我,你家不灵,也许我家就灵了,高教的招都是高招。
王春洪忽然一脸坏笑地说:高教的高招是侵犯战术。
张辉没听懂:什么叫侵犯战术?
王春洪拍了他一下:就是硬来嘛,你老婆不是把你赶出房间了吗?到了晚上,你就突然冲进去,把她放平,一番龙吟虎啸,你老婆也就气顺了,矛盾不攻自破。
张辉一拍脑门儿说: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一招呢?我天天故作矜持,已经和老婆僵了一个多月了,你别说,高教的招就是高招,我今天晚上就回去贯彻领导的意图,坚决把她办了,我要强行结束家庭冷战。
王春洪坏笑着说:小心,别像我似的,让老婆一脚踢下床,要不是躲避及时,我就废了,现在小肚子还疼呢。
张辉自信地说:我像你?笨!
第二天,王春洪神秘兮兮地找到张辉,询问昨晚的侵犯结果,张辉得意地一笑:搞定。
王春洪不信:真的吗?你是怎么搞定的?
张辉一脸丈夫气慨:小王,你要好好想想,你要想清楚,一个男人如果不能征服一个女人,他还是男人吗?不管你使用什么方法,你都要征服,征服你懂吗?
王春洪懵懂地看着张辉,半天才说:不懂。
张辉拍拍王春洪,意味深长地说:学吧,兄弟,你的路还长啊。
王春洪把张辉的战果向高占宇做了汇报,高占宇兴奋地说:我就说嘛,我这一招百试百灵,我就没弄明白,怎么到了你这里就不管用了呢?看来,你还是没有充分掌握动作要领,操作过程中还有失误,否则,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王春洪苦笑一下,没再说话。夫妻之间,有时候男人厚一下脸皮的确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会让女人在无奈之中举手投降。可那是一般情况下对付一般女人,王春洪多次研究齐艳的性格,齐艳既不是温柔型,也不是暴力型,而是独一无二的偏执型性格。她一旦认定某种观点就轻易不会改变。即使她知道自己的观点错误也会将错就错坚持到底。有人不撞南墙不回头,齐艳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可以理喻的人,凡事都有道理好讲,对齐艳这种不可理喻的人,凡事都没有道理好讲。不讲道理,何谈道理?王春洪开始怀疑当初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由自己想到仲家业与吕庆梅,再想到仲小虎,王春洪静静地思考着其中的因果关系,他莫明其妙地出了一身冷汗。如果日后他也和仲家业一样,弄出个妻不贤子不孝,他又该如何是好呢?他想起自己的一个高中同学对他说过的一件事。那个同学去应聘,老板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的家庭和睦吗?当时同学回答说,家庭和睦与否都不会影响他的工作。结果他应聘失败。看来,一个人的家庭和睦与否居然可以决定命运。
又想到齐艳两次和他闹分手的原因,王春洪顿时烦躁起来。第一次闹分手,齐艳的理由是他不能调到政府部门任职;目前这一次,是因为她害怕。凡事只要涉及到她的个人利益,她马上就变脸。她为什么就不能想想别人呢?难道一个人的感情或者爱情仅仅建立在个人的安危之上吗?稍有不利之处,就自私自利地向别人发难?王春洪心中的一股怒火慢慢地蹿上来,烧得他的眼睛都慢慢地变红。
当天晚上,王春洪主动替张辉值了夜班,为了应付所长教导员的责问,他还偷偷地写了一份检讨。他想好了,明天一早,所长教导员只要批评他擅自值班,他就把检讨交上去。
替张辉值班,王春洪事先故意没打电话通知齐艳,当天晚上,王春洪的手机没响,派出所的值班电话也没响。这说明齐艳并不在乎王春洪夜不归宿。王春洪还希望第二天上午齐艳能打来一个电话,哪怕是骂他一通,他都会感到欣慰。令他遗憾的是,齐艳仍旧没有打来电话。好不容易憋到中午,王春洪给齐艳打了一个电话,歉意地解释说,所里昨天晚上突然有一个行动,要求每个人都不许往家里打电话,直到今天中午任务结束,他就赶紧给她打电话。齐艳没等王春洪说完话就把电话挂了。
王春洪大怒,再一次把电话打过去叫道:齐艳,你什么意思?
齐艳这一次没说话,更为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王春洪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机,恨恨地说:齐艳,我要是再给你打一次电话我就是孙子,我就是王八蛋。
绝望的情绪贯穿了王春洪的内心,使王春洪像一个春天的蛹,突然对自由产生了强烈的渴望,他拚命蠕动着身躯,想拱破裹在身上的蚕茧。绝望之后,他又感到委屈。自己洁身自好,除了工作之外没有任何不良习惯,可是齐艳就是不满意,动辄就要离婚。如此轻易就能下离婚的决心,那么感情何在?已往的恩爱何在?这种婚姻的前途何在?王春洪断定,在他和齐艳之间一定有一个人很盲目地走进了这场婚姻,王春洪一直坚定不移地爱着齐艳,每次齐艳提出分手,他的心都会剧烈地疼痛。这种疼痛就是爱的具体表现。齐艳不同,齐艳视分手如翻手覆手,如随手丢掉一袋垃圾,那么,她还有没有一点儿诚意?
王春洪觉得自己被齐艳玩弄了,至少也是被她小瞧了。耻辱浸透了他的身心,他的血液开始变冷。
高占宇每天都准时询问侦破小组的工作进展,问完工作,高占宇会仔细地询问王春洪和齐艳的关系,王春洪不想在教导员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心态,每次教导员问起来,他只报喜不报忧,能哄教导员一笑,他就心满意足了。好在高占宇并不怀疑自己的部下,王春洪就这样蒙混过关了。
玉门市公安局蔺局长、陶副局长和东山分局陈局长国庆节以后到向阳街派出所来了一次,听完伍为林和高占宇的汇报,蔺局长特意召见了王春洪,就仲小虎案专门听取了王春洪的看法。王春洪建议玉门警方不要再盲目出击,不妨以静制动,守株待兔,也许效果会更好。王春洪判断仲小虎肯定会在近期潜回玉门,届时正好将其一举擒获。蔺局长听完王春洪的意见马上和陶副局长、分局陈局长进行了进一步的研究,当场就做出一个决定,在市局刑警队仲小虎专案组的基础上,增加王春洪侦破小组,但王春洪小组不受市局刑警队专案组节制,可以单独行动,一旦获取仲小虎的行踪,可以不经请示直接扑上去抓人。为了方便王春洪小组行动,蔺局长又批给王春洪两万元办案经费。
蔺局长一行走后,伍为林拍拍王春洪的肩膀说:你小子,行。
王春洪傻笑一下,揣摩着伍所长的话意,没敢说话。
星期天上午八点左右,北岭县就开始下雨。九点以后又开始刮风,仲家业伏在窗前观察了一会儿,马上做出一个判断:雨是暴雨,风力在七级以上。仲家业忽然意识到,和儿子见面的时刻到了。聪明的仲小虎一定会选择这样的天气进入北岭县城,谁都知道,这样的天气警方的拦截检查一定会相应松懈。
仲家业抓起一件雨衣,向城东的检查站跑去。雨太大了,狂风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用力躬着腰艰难地前行,走不上几步就累得不行,只能找一个角落暂时避避风,稍作喘息就再一次冲进风雨中。不到一千米的路程,他整整用了一个小时。他赶到检查站时,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膝盖,肮脏的水流把检查站门前的木柴垛都冲走了。
仲家业找到值班的警察询问两个小时之内的车辆、人员进出县城情况,值班警察告诉仲家业,一个小时前,有几十名近郊农民进了城,但经过检查都不是仲小虎。一个小时之内只有县医院有一辆救护车进入县城,因为司机和他很熟,他没有检查车内人员,就放他们进去了。警察不以为然地说:都是熟人,估计没什么大问题。
仲家业来不及说什么,马上把这个情况用手机通报给北岭县公安局长胡忠武,自己一边关电话一边又冲向没膝深的积水中,尽可能快地奔向县医院。县医院在县城中间,距离检查站有两千米以上,仲家业趟着积水,又用了一个多小时才磕磕碰碰地赶到那里。进了医院他就问救护车司机在哪里,好在北岭县医院只有一部救护车,司机正在车队的办公室里晾衣服,仲家业进去的时候那个司机正架着二郎腿在看报纸。
仲家业劈手夺过报纸,司机没好气地说:你谁呀抢我的报纸,有病啊?
仲家业揪住司机的衣领,喝问:刚才你车上有几个人?
司机被仲家业的黑脸吓了一跳,忙说:刚才……有五六个吧?
仲家业盯着司机的眼睛:五个还是六个,你给我说清楚。
司机终于缓过一口气,他使劲破开仲家业的手,再一次质疑道:你是谁呀?你管我车上有几个人?
仲家业亮出警官证说:我是玉门市的警察,正在北岭县办案,我先告诉你,这是公安部督办的大案要案,你敢胡说八道小心办你的包庇罪。你听好了吗?
这时,胡忠武带着十几个人也扑进来,北岭县的刑警个个都虎背熊腰杀气腾腾,那个司机认得其中几个,可他不敢出声,只等着仲家业再次发问。这一次仲家业不说话了,他把问话的机会让给了胡忠武。
胡忠武让司机在椅子上坐下,还递给他一瓶矿泉水,看着司机喝下一口水,胡忠武才和蔼地问:小伙子,你别紧张,你好好回忆一下,一个小时前你的车上除了你们医院的人,还有没有外人?
司机想了想说:有。
胡忠武的语气开始变冷:是个什么样的人?
司机说:是个大肚婆,二十多岁。
胡忠武回头看了仲家业一眼,又问:这个大肚婆是从哪里上的车,在哪里下的车?现在人估计能在哪里?
司机说:她躺在路上拦车,我们就把她拉回了医院,到医院后,我们就把她送到妇产科门口,她说要上厕所,我们就没再管她了。
胡忠武盯着司机:你能确定她确实是个女的?
司机说:应该是吧,那个人头上包着头巾,身上的孕妇裙挺大的,肚子鼓得老高,不是女的,那他还能是个男的?
胡忠武回身对几个刑警挥了挥手,刑警们立刻出去了。
仲家业忍不住插嘴问道:你觉得这个人是不是有些反常?他是不是很少说话,是不是说话的声音很粗,是不是带着外地口音?
司机说:他几乎没说话,后来和车上的几个护士说没说话我就不知道了,要不你们去问问她们?
胡忠武马上让司机带路,去找了其中的几个护士,其中一个姓李的护士曾和孕妇有过几句对话,胡忠武一问,李护士马上把谈话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李护士说:那个人没说一句整话,都是我问她答应,我问什么她都哼一声,后来我就不问了。不过我觉得那个人挺怪的,头巾都湿了,不停地滴水,可她就不肯摘下头巾,还不时地把脸包得紧紧的,像是见不得人一样。
仲家业站起来,肯定地说:不用问了,我敢肯定,这就是他。胡局长,你下令全城搜捕吧,晚了怕这个小子又弄出人命来,对上对下都不好交代了。
胡忠武掏出手机,走到走廊里打了一通电话,然后转回来说:老仲,你跟我回局里吧,我这里人手够用,就不劳动你了。
仲家业冷眼盯着胡忠武说:老胡,你小子信不过我了?你别忘了,我老仲可是干了三十多年警察,大义灭亲的觉悟我绝对有。
胡忠武诚恳地说:老仲,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仲小虎手里有枪,在生死关头,一旦这小子为了活命狗急跳墙,对你这个老子也敢痛下黑手,那就得不偿失了。你听我的,抓人的事儿让我的人去干,就算有伤亡也属正常,如果伤了你,那就是人间悲剧。
仲家业对着胡忠武举起一只手,沉痛地说:老胡,你别说了,你的好意我领了,不过,不让我参加抓捕仲小虎,我会死不瞑目的,老胡,看在多年朋友的份上,你就成全我吧。求你了。
仲家业的眼睛红了,脸上的表情也哀伤万分。很快,他就深深地透过一口气,说:行了,现在,我已经不是仲小虎的父亲了,我是一个警察,一个追捕逃犯的警察。我现在不是为了自己的脸面,我是为了警察的荣誉。胡局长,二级警督仲家业现在归你指挥,请你分配任务吧,我保证,就算是牺牲生命,也坚决完成任务。
胡忠武把脸转向一边,几秒钟后,他拔出自己的配枪递到仲家业面前,说:老伙计,你对情况熟悉,你可以自由行动,有情况一定要首先通知我,我让我的人全力配合你。老仲,你多保重,我们电话联系吧。
仲家业接过枪,转身冲进雨地,他的步子太急太大,刚刚冲进雨地没多远就摔了一跤。他定了定神,很快又爬起来,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医院的门外。
出了医院大门,仲家业在风雨中停留了一瞬,他在脑海中快速地把北岭县城的全貌捋了一遍。北岭县城分东、中、西三部分,东部是行政区,县委、县政府及县直机关都在这个区域;中间地带是商业区,全县的市场、百货和为数不多的十几家县属企业都集中在这里。西部是居民区,大约十平方公里范围内居住着二十多万人口。如果再往西走上几里路,就是北岭县的棚户区,这里住着七八万外地民工连同他们的家属,这些人清一色都是北岭县众多私营小煤矿的采煤工人。按常理,仲小虎钻进棚户区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再想把他从人群中找出来,那将势如登天。
直觉却告诉仲家业:仲小虎在东区。仲家业已经清晰地嗅到了儿子的体味,那种熟悉的气味让他全身都为之一颤。仲家业迎着扑面的风雨直奔东区,政府大院、县委大院、财政局、水利局、工商局、税务局……仲家业走到公安局门口停住了脚步,他望着公安局楼上的巨型警徽,忽然灵机一动,便大步闯进了公安局大楼。
门口值班的警察拦住了他,请他出示证件。仲家业亮出自己的警官证,然后询问有没有一个年轻的男人或者年轻的孕妇进入大楼。那个值班警察想了想,说:半个小时前,有一个警察家属来了,现在在二楼会议室里等她的丈夫呢。
仲家业头皮一紧:哪个警察的家属?
值班警察回答:她说的那个警察是新调来的,叫郑志城。
仲家业说:你认识郑志城的家属吗?
值班警察摇头说:不认识,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仲家业掏出枪推弹上膛,对那个值班警察说:抄家伙,跟我来。
值班警察赶紧掏出配枪,一边拉枪栓一边问:怎么啦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儿?
仲家业压低声音说:仲小虎,那个人极有可能是仲小虎男扮女装,我们上去抓住他。
值班警察马上说:我们应该向胡局长汇报,这么重大的问题我们没有权力处置。
仲家业点点头,说:好,你去打电话,我上二楼监视仲小虎,我们不能让他跑了。
大约十分钟以后,胡忠武带人赶到公安局大楼,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冲上二楼,只见到了仲家业。仲家业握着手枪站在二楼北侧的走廊尽头,正望着一个洞开的窗口发愣。
胡忠武蹿上二楼,拉住仲家业问:人呢?见到人没有?
仲家业摇了摇头,叹息着说:我来晚了一步,只见到这个窗子被打开,没见到人。另外,仲小虎还在二楼会议室留下了一个烟头,还有一个喝了一半的茶杯。
胡忠武不禁笑了一下:老仲啊,你这个儿子行啊,全城的警察都在抓他,他可好,跑到公安局里又是喝茶又是抽烟,根本没把咱这些人放在眼里嘛。
没等仲家业对这句话做出反应,胡忠武又对身后的刑警队长下了命令:全城戒严,我们决不能让仲小虎在我们眼皮底下跑掉。
少顷,楼下警笛大作,全体警察都行动起来,开始在全城范围内搜捕仲小虎。这一次胡忠武没有出去,他拉着仲家业坐在二楼的会议室里抽烟喝茶,模样甚是悠闲。仲家业挺自觉,主动把胡忠武的枪交出来。胡忠武按住了仲家业的手,非常动情地说:老仲,别,枪你带着,在仲小虎落网之前,在你离北岭之前,你一定要带着这把枪。你可能以为我把你留在这间会议室里,是不信任你,你错了,老仲,我对你老仲,于公于私都深信不疑,我之所以把你留下来,就是不想看着你们父子骨肉相残。你把儿子打死了,或者儿子把你打死了,都不是这桩公案的最好结局。我陪你坐在这里,让他们去抓,抓到是他们的造化,抓不到是仲小虎的造化。不过,我相信北岭公安干警的实战能力,他们一定会将仲小虎绳之以法。
仲家业慢慢地低下头,双手揪着头发,喑哑地说:忠武,你是局长,你不用陪我,你要到第一线去。
胡忠武笑了:老仲,这里就是我的第一线,如果事事都要我这个局长亲自往上冲,那我还算是个合格的局长吗?
仲家业由衷地说:老胡,无论你在哪儿,你都是一个合格的局长,我早就看出这一点了。自从我到了北岭,我对北岭局的团结一致深为钦佩,这些都是一个好局长的具体表现。让我当这个局长,我肯定做不到你这一点。所以,你现在是一局之长,我只是一个普通干警。和我共过事的战友中,已经有三个人当了局长,你,另一个是陈正平,还有一个是江俊峰,现在是南饶市局局长,听说还要往上走,可能要到省厅当副厅长。当年在狼石煤矿,我当保卫科长,江俊峰和陈正平都在保卫科当干事。江俊峰比陈正平来的还要晚,可这家伙有能力,各方面的关系也处理得好,所以这小子现在当了市局局长,比陈正平干得还猛。你是我在北岭的同事,我们认识的比陈正平和江俊峰要晚几年,不过,你和那两个局长一样,都是我老仲的骄傲。
胡忠武给仲家业倒上茶,又叫人送来了一盘西瓜,两人吃一会儿喝一会儿,一直到次日黎明,谁都没合过眼。
胡忠武陪仲家业吃过简单的早餐后就匆匆忙忙地离去。仲家业和衣靠在会议室的沙发上睡了一会儿,然后带上胡忠武的手枪悄悄地出了门。
街上的积水已经消退,但增加了许多淤泥。政府各部门、学校及厂矿企业都出动人力全面清淤。各条街道都是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这场风雨来势凶猛,给北岭造成了极大的缺失,县委宣传部已经派人在大街上刷写了标语:抗洪救灾,重建家园。县防疫部门的医务人员紧张地沿街消毒,进行动植物检疫,防止各种瘟疫和流行病发生。雨虽然停了,但天上的雨云仍在剧烈地翻腾聚集,随时都有可能再次降雨。风又潮又冷,还夹杂着零星的雨滴。仲家业环视北岭县城,苦苦思索着小虎的位置。他希望马上就能和小虎通上电话,他要规劝小虎马上向警方投降以争取宽大处理。当然他也明白,即使小虎向警方投降,以小虎的案情也不可能得到宽大处理,小虎的罪孽决定了他必死无疑。
仲家业早就忽略了失子之痛,小虎让很多家长承受了失子之痛,他一个人的失子之痛又算得了什么?为了儿子的罪孽,为了自己的养子不教,他必须将失子之痛吞到肚子里。这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他得认。生活有时极其残酷,就像现在,仲家业父子同在一个城市,却一个相见不能,另一个不能相见。父子不但形同陌路,而且还要刀枪见红。仲家业觉得自己变成两个相对而立的人,一个说:仲家业,见到儿子,你不能开枪,那是你的亲生骨肉,你惟一的儿子,他才二十三岁,还是个孩子,你怎么忍心杀了他?另一个说:仲家业,你要开枪,你一定要开枪,你不要忘了你的职责,你是警察,可是仲小虎却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这个时候,你和仲小虎已经不是父子,而是势不两立的冤家对头。
两个声音吵成一团:开枪——不能开枪——开枪——不能开枪!
仲家业头痛欲裂,他揪住头发摇晃了一下脑袋,眼前的幻觉渐渐消退,他对自己低沉地吼了一句:仲家业你要记住,见到仲小虎如果他拒不投降,你就要坚决地开枪,决不能手软。你的确是仲小虎的爸爸,可你还是一个警察,一个人民警察。警察的职责就是坚决打击各种各样的犯罪分子,不管这个犯罪分子是不是你的儿子。
仲家业可以想像到自己迎着儿子的枪口冲上去的那个惨烈的瞬间,他和儿子同时不顾一切地向对方射击。无情的枪弹不断地打中对方,相同的血顿时喷涌如注。很快,父子两人都倒下了,枪仍旧指着对方,打光了子弹也同样以射击的姿态指着对方。彼此的眼睛都弥漫着强烈的仇恨,弥留之际仍想着把对方撕成碎片……
仲家业心头一辣,一股热血直冲喉底。这个世界是怎么啦,自己的世界是怎么啦?为什么会发生如此伦理倒错的逆转?仅仅因为早期的疏忽,他就要承受根本无法承受的后果吗?仲家业不禁怒视苍天,无声但强烈地向苍天发出了伤痛欲绝的诘问:老天爷,这是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仲家业想起了八年前的一桩旧事。
那一年,仲小虎十五岁,刚刚读初中三年级。仲小虎个头不高,精瘦,喜欢把书包带放得很长,背在身上显得十分散漫。仲小虎总是留着长发,老师多次提醒他理发,他都软磨硬泡地不肯,因此,仲小虎在学校里一直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不过,仲小虎的鬼主意特别多,为此,他的身边总是围着一群男生,只要仲小虎一声令下,响应者绝对不是少数。这种一呼百应的劲头让多名女生吃尽了苦头。
可惜,仲家业天天忙工作,对儿子的小流氓习气居然一无所知。等他知道了儿子的恶习,他已经颇有回天无力的感觉了。
那是一个星期天,仲家业在派出所值班。忽然有一个中年人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闯进来,指名道姓地要见仲家业。经过了解,仲家业忽然傻了。他没有想到儿子闯了大祸,几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中年人带来的女孩子叫鲁琪琪,与仲小虎同班,因为长得漂亮,所以成了班里男生的暗恋目标。十五六岁的男孩儿对感情尚处在朦胧阶段,所谓的暗恋也只是一种美好的感觉,并不会形成任何伤害。仲小虎却把这种美好的感觉上升到了肆虐的程度,最后竟不加控制地演变成了一场悲剧。
起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一个男生和仲小虎打赌,如果仲小虎能在两天之内把全班最傲气的鲁琪琪叫出来看一场电影,他就把两个月的零花钱都输给仲小虎。那个男生每个月有三百块钱零花钱,两个月合起来就是六百块钱。仲小虎二话不说,与那个男生击掌为誓:一言为定。
当天下午放学的时候,仲小虎就把鲁琪琪拦住,直截了当地提出了一起去看电影的要求。鲁琪琪果然高傲,一开口就让仲小虎无地自容。
鲁琪琪说:仲小虎,你是在痴人说梦吧?我怎么可能和你一起去看电影?你算什么东西?充其量你只能算是一个小流氓。
鲁琪琪这句话让仲小虎身边的几个男生笑得前仰后合,大牙都笑掉了几颗。仲小虎回头看了看那几个狂笑不已的男生,脸色变了,他喊道:鲁琪琪你等着,这笔账我们回头再算。
鲁琪琪轻蔑地望着仲小虎的背影说:我等着,我看你能把我怎么着吧。
当天晚上,仲小虎把几个最要好的同学都召集在一起,商量如何处置鲁琪琪。商量来商量去一直没有一个好办法。仲小虎阵营里惟一的一个女生靖业冬随口说出一个建议,让仲小虎顿时为之一振。
在鲁琪琪上学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处非常僻静的路段,四周都是大树,至少有两百米没有任何建筑。仲小虎选择了一个周末提前在树林中埋伏好,等鲁琪琪放学路过树林时,他们几个坏小子忽然冲出来拦住了她。
鲁琪琪并不害怕仲小虎一伙人,她甚至还冲着仲小虎冷笑了一下,然后站在仲小虎面前怒目而视。
仲小虎张牙舞爪地冲到鲁琪琪面前,大声喝道:鲁琪琪,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不给我面子,今天你还想放肆吗?
鲁琪琪一扭身子,想绕过仲小虎,不料仲小虎一把揪住了鲁琪琪的小辫子,几个坏小子一拥而上,把鲁琪琪拉进树林。仲小虎让同伙拉住鲁琪琪的双手,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剪刀,对着鲁琪琪的头发一通乱剪,很快就把鲁琪琪剪成了阴阳头。鲁琪琪急火攻心,发出一阵惨叫,可惜四周无人,鲁琪琪的叫声很快就淹没在树林当中。
鲁琪琪一路嚎叫着逃回家里,进门就把床单缠在头上,缩在卧室一角不让任何人接近,谁想上前一步她就发出刺耳的尖叫。鲁琪琪的父亲鲁大山不顾一切地掀开女儿头上的床单,顿时傻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如此大胆,把他的女儿祸害得惨不忍睹。鲁大山盛怒之下,带着女儿找到了仲小虎的父亲仲家业,要求仲家业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说法。
那天也是巧了,正好吕庆梅到派出所办事,一进仲家业的办公室就听到鲁大山捶胸顿足地叫喊,开始吕庆梅以为鲁大山在报案,听着听着就听到了仲小虎三个字,吕庆梅挤进门,上下打量了一下鲁大山问:仲小虎怎么啦?仲小虎出了什么事儿?
鲁大山以为吕庆梅也是警察,就把女儿拉到吕庆梅面前,亮出女儿的头发说:警察同志你看看,仲小虎把我女儿祸害成什么样子了?我要求警察为我女儿主持公道。
吕庆梅把鲁琪琪拉到面前,和蔼可亲地问:小妹妹,告诉阿姨,你怎么惹仲小虎了?
鲁琪琪抽抽答答地说:我没惹他,他让我陪他去看电影,我没去,他就找人剪我的头发,还打我,把我的牙都打活动了。
鲁琪琪把牙亮给吕庆梅看,吕庆梅忽然提高了声音,说:你说实话,你是怎么勾引仲小虎的?说吧,对我说实话没关系,我可以为你保密。
鲁大山越听越觉得不对味,就把女儿拉到身后问:你是干什么的?你是警察吗?
吕庆梅说:你别管我是干什么的,凭我的经验,你的女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就这个小姑娘,在学校也是一包方便面。
鲁琪琪哇地一声哭起来。
鲁大山忙问女儿:琪琪,你哭什么?
鲁琪琪捂着脸说:阿姨骂人,她骂我是方便面。
鲁大山说:方便面怎么是骂人?什么意思?
鲁琪琪哭着说:方便面倒进去一点儿开水都能泡烂嘛。
鲁大山不干了,冲到吕庆梅面前吼道:你凭什么骂一个孩子?你们家的孩子才是方便面呢,瞧你这样儿,你生出的孩子比方便面还要烂呢。
吕庆梅冷不防挥手打了鲁大山一个耳光,打得鲁大山捂着眼睛蹲了下去。吕庆梅又扑上去踹了鲁大山一脚,把他蹬倒在地上。鲁琪琪尖叫着去推吕庆梅,吕庆梅回手又打了鲁琪琪一个满脸开花,鲁琪琪的叫声更惨了。这一切都发生的过于突然,仲家业根本来不及反应,等他反应过来,值班室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好不容易控制住局势,鲁大山的亲属一下子就闯进来十几个,个个都是彪形大汉,个个都扯着大嗓门儿,进门就朝着仲家业和吕庆梅推推搡搡,完全不把仲家业当成一个警察,只把他当成了学生家长。仲家业明白,这样一来形势就对他不利了,本来是警民关系,现在变成了群众关系,都是学生家长,谁怕谁呀?
就在仲家业左右为难之际,所长连心宇来了。连心宇一看这个架势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虎着脸往值班室里一站,大吼一声就把满屋子的喧闹压住了。在向阳街范围内,没有人不认识黑脸连心宇。这老连不但是神枪手,还是全省知名的公安英模,曾经连破玉门三大杀人碎尸案,只身斗过四名持枪歹徒。平时都是不怒自威,今天发起脾气,就更加吓人了。
看到第一步效果十分显著,连心宇趁热打铁地往人群中间迈了两步,又吼了一句:你们把向阳街派出所当什么地方了?自由市场还是牛羊圈?这是你们闹事的地方吗?你们是不是想挑战公安机关的权威呀?是不是觉得我老连是个面团儿都想趁乱捏我一把?
连心宇盯着鲁大山的亲属,冒出四个夹烟带火的字来:反了你们!
接着,连心宇把鲁大山及其亲属集中到会议室里,听了鲁大山的控诉。又把仲家业叫到他的办公室问了问情况,当他听说仲家业对仲小虎的行为并不知情时,马上让仲家业回避,改由他全权处理。
连心宇做这些事一向魄力非凡,他做主由吕庆梅负责赔偿鲁琪琪两次理发的费用,并由连心宇代表仲家业向鲁大山郑重地道歉。碍于连心宇的情面,鲁大山的亲属再想闹也得偃旗息鼓,于是,大事变成了小事,小事又最终变成没事。等把鲁大山一干人送走,连心宇就黑着脸向仲家业下了一个命令:家业,我希望你好好管教管教你的宝贝儿子,这小子再这样发展下去,非得把天捅漏不可。
晚上,仲家业咬着牙回了家,一进门就大声命令仲小虎滚出来。吕庆梅快步迎出来,拉住仲家业进了厨房。吕庆梅压低声音告诉仲家业:小虎有五个同学正在他的卧室里写作业,其中还有两个女生,你今天什么都不要说,别让孩子在同学面前丢面子。
仲家业气呼呼地说:他一个小孩子哪来的什么面子?
吕庆梅不满地说:小孩子就没有面子?小孩子就不要自尊了?那我们为什么要赔那个鲁琪琪两次理发费用?不就是伤她的自尊了吗?
仲家业说:嗬,你有进步呀,你还知道小虎剪了人家的头发人家会伤心?如果那是我们的女儿,你又会怎么想?
吕庆梅得意地笑起来:我们命好,生了个儿子,这叫宁生贼子让人怕,不生孽子让人欺。知道食物链吗?咱小虎是食物链的顶端,吃别人,这总比被别人吃好吧?
仲家业手指吕庆梅,气得嘴唇都哆嗦不止:吕庆梅,你简直不可理喻。
吕庆梅哼了一声,端起一壶茶进了小虎的房间。少顷,小虎房间里就传来了一阵刺耳的欢呼声。吕庆梅也跟着孩子们一起怪叫着,仲家业觉得吕庆梅的叫声格外刺耳,很像半夜三更被黄鼠狼咬住了脖子的母鸡。
当天晚上,有两个男孩儿就睡在小虎的房间里,仲家业知道这是吕庆梅的主意,家里有客人,他当然不能教训儿子。第二天,他被临时抽调到分局刑警大队帮忙押解一个犯人去了外省,回来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
教训仲小虎的事情就这样担搁下来。
这以后的日子,仲家业过得并不好。他发觉自己和老婆的感情越来越淡,淡得连夫妻生活都懒得过了。也不是他不想过,有时候他身体发热也会蠢蠢欲动,可每次他去摸吕庆梅都会招来一场奚落。吕庆梅说她累,说他老不正经,还说他对她献殷勤是因为他有惭愧之心。仲家业听完这些话就冷了手脚,闷在黑暗当中不再出声。于是,就悄悄地想何淑丽,想刘桂花,想李援朝,想他认识的一切女人。他忽然发现,除了吕庆梅,任何一个女人都能让他雄姿英发,都能让他朝气蓬勃,都能让他兴趣盎然。他有了一种冲动,他想到室外去走走,去看看,去干点儿什么。他想到酒巴去喝一杯,想和一个热情洋溢的女孩子说一些轻松的话题,然后他就搂着她的细腰,慢慢地在路灯下漫步。街上绿树成荫,轻风扑面而来,偶尔有一辆车快速从他们身边驶过,喧闹转瞬即逝,刺眼的灯光掠过以后带来的短暂目盲让他们感到眩晕。他们说着甜软的情话,心越来越近,手越握越紧,携手并肩慢慢地变成了相依相偎,不可抗拒的吸引让他们渐趋失态,两个人都傻笑着,开始语无伦次语焉不详。没有谁提议,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叫了出租车,气喘吁吁地上了车,那个女孩子近乎慌乱地告诉司机:去玉门宾馆。众所周知,玉门宾馆就是情人宾馆的代称,一个女孩子主动邀请男士去玉门宾馆就意味着他们将不再向对方有任何保留,将会赤裸裸地相互面对,将会在一番耳鬓厮磨之后融为一体……
仲家业于不知不觉间昏然入睡。
那个时候仲家业并没有想到,夫妻之间的同床异梦会让原本温暖的家庭变成冰冷的暗室,每一个家庭成员都会感觉到这个暗室的每个角落都藏着鬼魂,所以,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暗室里多待一会儿,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夺路而逃,到外面去寻求快乐。他更没有想到家庭的冰冷会让儿子的心逐渐板结,最后竟然变成了一个嗜血如命的魔鬼。
仲家业曾尝试着挽回败局,可是他一直得不到吕庆梅的回应。吕庆梅只要有时间就会拉住仲家业,从头到尾地盘问仲家业当初与何淑丽的做爱过程,吕庆梅盘问的细致程度让仲家业几次都想吐出来。开始仲家业紧闭嘴巴一言不发,后来被逼无奈,只好吞吞吐吐地讲了一些细节。吕庆梅听完就紧紧地闭上眼睛,再也不肯吭声。但仲家业能看到吕庆梅的眼皮在不停地抽搐,她内心的激动与狂乱就像刚刚形成的台风,能量大得可怕,但尚未发威。吕庆梅不会把这种激动和狂乱自我排遣掉,而是放在心里慢慢地养殖,等它到了一定的规模,她就会把它释放出来,出口就将伤人。仲家业理所当然是第一个受伤的人,他知道,自己受伤的部位不仅仅是肉体,还有灵魂。二十年后他才知道,与他一起受伤的还有他的儿子,儿子的受伤部位是那颗幼小的心灵。儿子的灵魂慢慢地异化,慢慢地变形,最后变得连蛇蝎都望尘莫及了。
仲家业每次在家里的时候,仲小虎都会乖乖地躲进自己的房间,桌子上永远都摆着书本,仲家业只要进去,小虎一定在老老实实地写作业,字迹很工整,答案都正确无误。仲家业看着儿子的作业,虽然嘴里不断地提醒儿子要进一步努力学习,可他的心里却是少有的欣慰。儿子的功课好,做父亲的怎么能不引为自豪呢?
吕庆梅随后就会偷偷地溜进来,冲着儿子使了个眼色,然后无声地做出一个口形:你爸爸没怀疑你吧?
仲小虎把门关紧,然后得意非凡地说:妈,我爸不会怀疑我的作业是借别人的,他还以为这是我的杰作呢。
现在轮到吕庆梅欣慰了,她拍拍儿子的脸蛋儿说:我的儿子总是比别人聪明,连当警察的老子都鬼不过他。
有了这样的儿子,吕庆梅感到十分满足。儿子聪明伶俐,有胆有识,将来必成大器。这种对儿子的期望慢慢地变成了对儿子的依赖。她经常对儿子说:儿子,你快点儿长大吧,你长大了,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吕庆梅有时候又很不放心地追问儿子:小虎,你长大了有钱了,会不会把妈妈赶到外面去?你会不会不养妈妈呀?
仲小虎信誓旦旦地告诉妈妈:你放心,妈,我一定会好好地孝敬你,我要让你吃好的喝好的,还要穿好的,我还要让你住全世界最大最好的房子,我不让你热着,不要你冷着,我要让你做天下最幸福的妈妈。
吕庆梅感动的热泪盈眶。
有了寄托的吕庆梅和仲家业生活在一起简直就像架在火上烤,难受得都快冒出油来了。所以,每次仲家业有所要求的时候,她不是给他一个后背就是连珠炮似的冷嘲热讽,每次都让仲家业像霜打的茄子,自己蔫了。吕庆梅喜欢看仲家业垂头丧气的模样,对一个背叛了她的男人,她不会有任何怜惜,她只会无情地打击、打击、再打击!她要让他时时刻刻都要品尝他自己酿制的苦酒。当然,吕庆梅也不是不想过夫妻生活,那时候吕庆梅刚刚四十多岁,身体健壮,精力旺盛。她晚上一觉醒来,会觉得心里痒痒的,麻麻的,酥酥的,很希望仲家业能伸过手来摸摸她动动她,即使把她揉面似的折磨一番她也在所不惜。可她却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情欲,憋急了就钻进厕所用冷水浇头,一直浇得手脚冰凉才哆哆嗦嗦地重新上床。再上床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仇恨。她会悄悄地咒骂仲家业,她会把世界上最肮脏最狠毒的语言全部砸到仲家业头上,她会一遍又一遍地诅咒仲家业不得好死,死后还得下十八层地狱,永远不得超生。
有了抵触或者说是仇恨情绪,吕庆梅开始有意无意地向儿子灌输仇父思想。一家人只有晚饭常常在一起吃,所以,只要仲家业晚上在家里吃饭,吕庆梅就会先和仲家业找茬儿吵几句嘴,然后带着怨恨问儿子:小虎你说,爸爸好还是妈妈好?
仲小虎不敢直说,只是默默地望妈妈一眼,以视作答。仲家业不太计较这种低俗的诋毁,有时候甚至还会鼓励儿子:小虎,说嘛,爸好还是妈好?
吕庆梅会不停地把肉和鱼夹到小虎碗里,一边动员小虎多吃一边说:你爸爸才缺德呢,你爸爸要多缺德就有多缺德,你爸爸缺德都缺出肥皂沫了。
缺德缺出肥皂沫儿是北来的一句土话,意即卑鄙无耻到了极限。仲家业听到这种话会恼火地扔下筷子不吃饭以示抗议,吕庆梅不管这些,不吃就是不饿,不饿吃得再多也是浪费。你不吃正好,省下来让儿子多吃,吕庆梅一边让儿子多吃东西,还一边说明多吃东西的好处:儿子呀,你要多吃东西,为什么要多吃东西呢?多吃东西你就有劲儿,有了劲儿小同学就不敢欺负你,他们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把他们都打倒,让他们爬都爬不起来。儿子,你说这样好不好?
仲小虎最向往的就是李连杰、成龙这些武功高强的英雄,能把所有的同学都打倒,那可是梦寐以求的乐事,于是,仲小虎就放开肚皮尽量多吃东西,吃饱了吃胖了有劲了他就可以横行校园无人敢惹了。那叫一个酷!
其实,吕庆梅的仇父教育并没有起到很大作用,相反,仲小虎对爸爸的景仰程度远远地超过了他对妈妈的依恋。他已经十五岁了,对爸爸的依赖已经越来越强。特别是仲小虎遇到外来威胁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爸爸的制服、配枪和威严。他早就学会了利用爸爸的身份,他那种驾轻就熟的操作,让仲家业都深为震惊和佩服。
那是仲小虎读初三的时候,有一次,别的班级几个男生打了仲小虎的同桌男生彭小斌。那几个男生打完了人还不算,声称放学以后还要再打一次。彭小斌吓坏了,找仲小虎帮忙摆平这件事。因为父亲是向阳街派出所的警察,仲小虎就有了一定的影响力,学校的坏小子为此都对仲小虎礼让三分。仲小虎平时和彭小斌的关系并不好,但同桌求到面前了,仲小虎不好不答应,可他有个条件,如果他把彭小斌安全地带出学校,彭小斌就得请他去吃一顿肯德基。彭小斌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略一犹豫就答应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仲小虎先让彭小斌在教室里等着,他一个人先找到那几个要打彭小斌的男生,要求他们必须等彭小斌请他吃完肯德基才可以动手,如果在彭小斌请客之前动手打人,那就不是打彭小斌,而是打他仲小虎。
男生之一问:我们今天不打彭小斌行不行?
仲小虎霸气十足地说:那也是不给我仲小虎面子,如果你们改在明天或以后打彭小斌,就是败坏我仲小虎的名声,那就等于你们在公开指责我仲小虎不够朋友。
几个男生知道仲小虎属于不可告罪的人物,自然唯唯诺诺地表示:我们跟在你们身后,等你办完了事,我们马上动手打彭小斌一个满地找牙。
事情就这么定了。
仲小虎回头带着彭小斌神气活现地走出校门,几个男生果然不敢动彭小斌一根毫毛。彭小斌暗自庆幸找对了佛爷,他一溜儿小跑地跟在仲小虎身边,不敢有半步偏离。
进了肯德基店,彭小斌才知道,吃饭的人不是仲小虎一个,还有一个大人,而且这个人他还认识,居然是向阳街派出所的连所长。这连所长是一位传奇人物,向阳街的大人小孩儿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彭小斌早就听仲小虎讲过连所长如何只身闯虎穴,如何一人斗四顽!今天能亲眼见到这位英雄人物,并且还能和英雄共进晚餐,真是天大的幸事。肯德基却是连所长出钱请客,不但请了客,临走的时候连所长还留给仲小虎一百块钱。连所长关照说:小子,这次你可不要把钱再弄丢了,你放心,我保证不把这件事告诉你爸爸。
连所长走后,彭小斌就追问仲小虎:小虎,你有什么事情还要瞒着你爸爸?
仲小虎白了彭小斌一眼,说:不该问的你少问。
仲小虎下午放学的时候先给连心宇打了一个电话,他假装哭着说:连伯伯,我把一百块学费弄丢了,我不敢告诉爸爸,你先帮我垫上,我明天让妈妈还给你。
连心宇马上开着警车过来了,顺便和两个孩子一起吃了一餐肯德基。
当然这些事不能告诉彭小斌,仲小虎要说的话是:彭小斌,你不能让连伯伯出钱请客,所以,你要把我们俩吃肯德基的钱交出来。
彭小斌不敢违拗,乖乖地交出五十块钱。他身后还站着几个虎视眈眈的坏小子呢。
仲小虎收了钱,又走到那几个男生面前,故作神秘地说:对不起了兄弟们,你们恐怕不能打彭小斌了,你们也看见了,刚才连所长为了彭小斌亲自来了一趟,你们知道吗?东山分局的陈副局长是人家彭小斌的舅舅,你们要是敢动彭小斌一根手指头,那你们的麻烦就大了。分局长啊,就连连所长也要听人家彭小斌的舅舅招呼。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
仲小虎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哎哎,你们也别犯愣了,你们打了彭小斌对吧?你们要赔钱,这可是连所长亲口说的,你们要是不赔,明天上午派出所就到学校提你们几个,到时候弄到派出所去,事情可就大了。
一个男生怯生生地问:小虎,要我们赔多少?
仲小虎故作体贴地说:都是同学,也不能让你们赔太多,这样吧,你们一人出五十块钱就算了,彭小斌那边我去说,不管怎么样,他总要给我三分面子吧?
几个男生凑了凑,每人拿出五十块钱交到仲小虎手上。
第二天,仲小虎悄悄地还给连心宇一百块钱,他自己足足赚了三百块。过了几天,他得意地把这件事告诉了吕庆梅,吕庆梅回头又当成荣耀说给仲家业,仲家业听了儿子的故事,不免大吃一惊,他喃喃自语:这个小子,不得了了!
说这话时,仲家业实在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