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家业在警察搜山的当天中午就动身前往北岭县城,他断定,仲小虎下一个落脚点一定是北岭县城。这一次,他不能再让小畜生牵着鼻子走了,他要争取主动。
赶到北岭县城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仲家业连饭也顾不得吃,直接去了北岭县公安局,找到了县局的几位领导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北岭县公安局局长胡忠武曾和仲家业在一个派出所工作过,当年两人的关系还相当不错。胡忠武做了相应的部署,并抽出四名干警配合仲家业的工作。
胡忠武握着仲家业的手说:老仲,你亲自出马追捕自己的儿子,我们还能说什么呢?我们只能全力配合。
政委林同也说:仲小虎在北岭也制造了一桩血案,我们理应全力追捕呀,到现在我们的北来专案组还没撤,还在四处寻找线索呢。
胡忠武建议从即日起,北岭县公安局进入全面戒备状态,但不能流于表面形式,以免打草惊蛇。几个局领导同仲家业一起制定了内紧外松的追捕方案,在全县六个进出口岸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仲小虎钻进来就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胡忠武局长和林同政委晚上请仲家业吃了饭,饭桌上,胡忠武和林同不约而同地向仲家业敬酒。两个人喝一个,不到两个小时仲家业就醉得不省人事。一觉醒来,仲家业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清晨四点钟,仲家业头痛欲裂,再也难以入睡。他干脆起床到卫生间里洗了一把脸,然后轻轻地下楼,来到招待所外面的大街上。
街上已经人头攒动,各式早茶已经排到了大街两侧的树下。仲家业觉得口渴难耐,就找了一家清静的早茶店坐下来,要了一碗豆浆慢慢地喝着。这里居高临下,可以看出很远。北岭的变化太大了,从前的一条窄街早已不复存在,如今城里已经有了四横四纵一共八条主街,街两边高楼林立,如果把县政府门前那条前进路拿到玉门,绝不会比玉门的任何一条街道逊色。仲家业喝完豆浆就沿着前进路慢慢地向前走,晨风轻轻地吹着面颊,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如水浸润,显得异常惬意。因为这是家乡的县城,仲家业尽管不认识路上的行人,可他仍然没有任何陌生的感觉,就像自己一直生活在北岭一样。仲家业走到市府广场边的石凳边坐了下来,掏出烟点上一支,默默地想着心事。
仲家业的眼睛透过自己吐出的烟雾,向北岭的纵深望去。他断定仲小虎已经到了北岭,这个时候这小子肯定不能起床,正躲在什么地方呼呼大睡呢。仲家业想,这小子会不会做梦?会不会梦见他这个做父亲的?如果仲小虎知道自己的父亲也来到了北岭,而且是来抓他归案的,他会做何感想?他会不会从此和父亲势不两立?
仲家业长长地叹息一声,把烟头放在脚下踩灭。他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有可能,他真想和小虎见一面,好好谈谈这几个月来的各方面情况。他要告诉小虎,即使小虎杀了人,他也是仲家的子孙,也是父母的儿子。这几个月来,他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心灵煎熬,先是恨,然后是怨,后来由怨变成了急,再后来就由急变成了担忧和牵挂。他恨小虎的凶残,居然连杀七人,现在的情况更糟糕了,这小子手中又多了一支手枪,随时随地都会再一次酿成血案。
仲小虎出了人命案,仲家业一度十分痛恨吕庆梅。他认为儿子出了这种事和吕庆梅这个当母亲的有关。早在十几年前他就多次提醒吕庆梅,不能惯儿子不能宠儿子不能放纵儿子,可是吕庆梅不听,吕庆梅用母老虎的心态近乎变态地护着儿子,为儿子走上不归路打下了可悲的基础。
仲家业不能不想起那件令人哭笑不得的往事。
那一年,仲小虎十三岁,在北岭县城关小学六年级读书,仲小虎的班主任是个还没结婚的女青年,名叫刘桂花。当时仲小虎刚刚插班到城关小学不久,调皮捣蛋的顽劣劲儿还没有充分暴露出来。刘桂花老师观察过这个新来的男生,透过他平静的外表,她隐隐觉得这家伙骨子里潜伏着一种危险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危险,她一时还搞不清,还有待于时日的印证。不过,刘桂花下定决心,如果这个仲小虎敢公然在班上捣乱,她就对他不客气。刘桂花的工作经验显然不足,她只想到其一没想到其二,这样就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屈辱的隐患。
那是一个连绵多日的阴雨天,厚厚的雨云低得似乎触手可及,不断地把瓢泼大雨甩到地上,摔出震耳欲聋的巨大轰响。很多学生家长都担心洪水爆发,就把孩子留在家里,城关小学很多班级都开始缺员。刘桂花的班上却一直满员开课,这归功于刘桂花的高度敬业精神。她事先为全班同学编好上学程序,每天早上由她亲自从第一个学生开始一直把全班都集合在一起,四十名学生挽手并肩喊着口号涉水前进,没有一个学生掉队,更没有一个学生缺课。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仲小虎有了一个意外的收获——他在上学的路上抓到一条蛇。这是一条大家伙,有铁锹柄粗细,全身都是五彩缤纷的鳞片,当时这家伙身体被一根树枝缠住,正在水中挣扎,仲小虎手快,一把握住蛇的颈后,三下两下就寒进书包里,一直到学校都没人发觉。仲小虎找一间空教室,用鞋带把蛇紧紧捆住,再把大蛇的两颗门牙拔掉,然后就不动声色地上课。中午放学了,他把几个坏小子召集起来,突然把蛇亮出来给他们看。坏小子们稍做商议就做出一个令人发指的决定:用这条没了牙的蛇吓唬一下班里的女生。
因为雨太大,学生都从家里带饭,中午男女生各据教室一角,有说有笑地吃饭。仲小虎忽然挤到女生中间,把藏在背后的大蛇一下塞进几个女生的手里,几个女生看清手中的东西,都没命地尖叫起来,教室里顿时秩序大乱。女生们的尖叫和坏小子们的哄叫传到教员室的时候,刘桂花也在吃饭,她以为大雨把教室泡塌了,赶紧扔下饭盒跑到教室去,不料,同样惧怕毒蛇的刘桂花一见仲小虎手中的大蛇,叫声比所有的女生更为恐怖。仲小虎没想到一个突如其来的举动竟然把老师都吓尿了裤子,他握着那条蛇有些不知所措了。
十几分钟以后,在校的男老师都集中到六年二班的教室里,几个胆大的老师夺过仲小虎手中的蛇丢到校外的溪水里,另外一些人把仲小虎拉到教员室,七嘴八舌地教训起来。校长亲自下令:仲小虎行为不端,情节恶劣,罚站一个下午。
那天下午,别的学生都是四点钟放学,仲小虎却和老师一起五点半离开学校。一位体育老师亲自把仲小虎送回家,吕庆梅不但没说一个谢字,还把那个体育老师臭骂一通。吕庆梅让那个体育老师带一句话给刘桂花,她不会就此罢休,她要找刘桂花算账。
体育老师也是个急脾气,见吕庆梅不讲道理就刺了她一句:你的孩子惹了祸,你还想怎么样?孩子不懂事你做家长的也不懂事吗?
吕庆梅问清了事情的经过后对仲小虎说了一句:好,你明天告诉你们刘老师,让她等着,看我怎么收拾她。
仲小虎第二天到学校真的对刘桂花复述了妈妈的话,刘桂花当时虽然挺生气,却没放在心上。刘桂花此前并不认识吕庆梅,还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哩。
上午第三节课刚开始,六年二班的教室门被人一脚踢开,刘桂花抬头一看,门外进来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妇女,刘桂花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对方就一个箭步冲上来扯住了她的头发,这女人的手劲儿好大,用力往前一拉,刘桂花就趴下了,随着一阵钻心的疼痛,人已经失去了知觉。
事情的结果让全校师生都极为震惊,吕庆梅把刘桂花打进了医院,经医生诊断证实,刘桂花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一根肋骨断了,左臂严重脱臼,掉了一颗门牙,上唇出现了一个直径达一厘米的穿孔。城关小学向县教育局做了书面报告,要求上级领导为刘桂花做主,敦促公安机关严惩凶手,维护老师的合法权益。可是,这桩伤害老师案最后竟然不了了之,任凭校方数次呼吁,也没了下文。后来城关小学才知道,这个叫吕庆梅的悍妇是一个警察的老婆,她和当时的县委书记杜捷是老熟人,当年在北山公社的北沟大队,两人一起开过六零炮。吕庆梅有这样的后台,打个把人自然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了。
刘桂花吃了一个哑巴亏,只能忍气吞声自认倒霉了。时间一长,那股霉气自然就淡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偶尔想起来只能报以一声叹息。仲小虎却为此洋洋得意起来,他几乎成了学校的一霸,想打谁就打谁,想骂谁就骂谁,想让谁背书包谁就得恭恭敬敬地给他背着,稍有不周就要挨打受骂。每逢值日,几个比较老实的男生就兢兢业业地替他打扫卫生,遇到学校的义务劳动,仲小虎像个大爷似的倒背着双手在现场走来走去,没人敢说他一个不字。刘桂花有了几番的教训,也不再理会这潭祸水。
仲家业当时正在县公安局刑警队忙着侦破一桩特大盗窃案,已经连续十几天没有回家了,所以,仲小虎和吕庆梅母子俩闯的祸他根本不知道。后来案子破了,县委书记杜捷亲临庆功会见到了仲家业,杜捷书记才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他。晚上回家后他把仲小虎从被窝里揪了起来,不由分说打了一顿鞋底,把仲小虎的屁股打成了发面馒头。吕庆梅一反常态,不但没拦着丈夫,还站在一边为丈夫加油。打完了儿子仲家业也没有罢休,他把仲小虎拎到厨房罚站,还做出一个不合常理的规定:不许哭!仲家业威胁说:如果听到你哭,就按刚才的规格再打一次。打完该罚站还得罚站。仲小虎是个聪明人,他才不吃眼前亏哩,他老老实实地站在厨房里,站得比部队战士还挺拔。
打完了儿子,仲家业开始训老婆:吕庆梅呀吕庆梅,为了一个不争气的儿子你居然有脸去求杜书记?这种事儿就是要狠狠地教训自己的儿子,怎么能去打一个原本就很无辜的老师?吕庆梅,你这么宠儿子你想干什么?是不是不把儿子弄上断头台你就不肯罢休?
吕庆梅尽管在打儿子的时候帮丈夫说了话,可儿子不在面前她却是另一套道理:放屁,什么叫我把儿子弄上断头台?你说,儿子抓了一条蛇有什么错?那个姓刘的老师自己胆小怎么能把责任推到我儿子头上?一条拔了牙的蛇和一个太监没什么区别,她怕什么?噢,吓尿了裤子没脸见人了就恼羞成怒了?就把我儿子弄到教员室罚站一个下午?罚了站还不算,还找了一个男老师上门责骂我一通,你没看见那个男老师那副德行,就像咱儿子惹了他亲娘老子,恨不得连我都一口吞了。我告诉你,我咽不下这口气。
仲家业一拍桌子:那你就到学校去打人?就把一个老师打住了院?杜书记告诉我这件事儿时,我差一点儿没找个地缝钻进去。丢人不丢人?我说你们娘俩是怎么回事?从北来打到北山,从北山打到狼石,再从狼石打到北岭,我看你们和美帝苏修没什么两样了,都快成超级大国了。
吕庆梅火了,也对着仲家业拍起了桌子:你少和我吹胡子瞪眼的,谁是超级大国?他们不先折腾我儿子我能去找他们吗?对付这种良心不正的人,我就得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如果他们再敢对儿子下手,我就下死手,看谁能弄过谁。
话不投机,仲家业不想再和吕庆梅纠缠了,他气呼呼地冲进厨房,又给了仲小虎两个嘴巴。仲小虎裂着嘴刚要哭,仲家业一瞪眼吼道:我看你敢哭,老子的鞋底可是不认人的。
仲小虎硬是把到了嘴边的哭叫憋了回去。
仲家业草草地冲了凉就歪在床上睡了。连日的破案实在太辛苦了,他早就累得心力交瘁了。不知什么时候他醒来一次,听到吕庆梅正在厨房里砰砰砰地剁什么东西,后来就是滋滋啦啦的煎炒声,一股葱花爆锅的香味儿飘进卧室,呛得仲家业鼻孔直痒,可他只是清醒了一刹那,很快就重新沉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仲家业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家里静悄悄的,显然,儿子已经上学去了,吕庆梅也出了门。饭摆在桌子上,新炒的鸡蛋还冒着热气,他简单地吃了一点儿东西就上班去了,上午他要把破案期间积攒下来的一堆单据清理出来,等队长审核后好签字报销。在公安机关,这种破案时留下的单据是很敏感的,稍不留神就会弄出意想不到的麻烦。仲家业参加工作的时间不算短了,可他到县公安局的时间却不长,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兵新人。他不想在账目方面让领导对他有任何看法,他没到县公安局时就给自己定下一条规矩,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能在钱上出问题。尤其是公款。
仲家业进办公室不到半个小时,吕庆梅忽然来找仲家业要钱。仲家业一边往外掏钱包一边问吕庆梅要钱干什么,吕庆梅说要给小虎买换季的衣服。吕庆梅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一堆票据忽然灵机一动,她悄悄地建议丈夫:塞进去几张发票多报几百块钱小虎的衣服钱不就出来了吗?
仲家业赶快摇摇头说不行,仲家业往门外望了望说:咱可不能占公家的便宜,这是犯罪你懂不懂?
吕庆梅把嘴撇到耳根边说:狗屁,现在谁不是干什么吃什么?司机多报销油钱,厨师多报菜钱,警察多报销一点儿差旅费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家业,你不用多报,就多报二百块钱咱小虎的冬衣就全齐了。
仲家业不想在办公室里讨论是否贪污公款的事情,手一摆,说:吕庆梅,拿上钱,你可以走了。
吕庆梅一把抓起面前的三百块钱,说了一句:德行!然后扬长而去。
报完了票据,仲家业到市场去买了一些水果,然后去了城关小学。他进校门的时候是上午九点,正是学生们做间操的时间,上千名小学生跟着广播整齐划一地做体操,看上去就让仲家业心生慈祥。他想看看仲小虎在哪里,可是,他的眼睛完全不够用了,这些孩子都和小虎同样可爱,同样调皮,小虎混在他们中间,就像一块板砖混在长城中间,根本不易发觉。学校是产生宁静和想像力的地方,这样的地方出现了暴力或者血腥,无疑是一场莫大的悲剧。仲家业想到这场悲剧竟然与自己的一家人有关,心情就开始变得沉重起来。他提着水果从学生中间慢慢穿过,他能感觉到学生和老师那种对警察的敬畏,同时他也感到了强烈的蔑视。他知道,这和几个月前发生的那一场纠纷有关,和吕庆梅与仲小虎的警察家属的身份有关,和凡是警察就有特权的世俗观念有关。仲家业忽然有些心虚,他不知道自己此行的结果将会如何,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假若学校的老师有什么不友好的言行,他一定要忍,要尽力挽回吕庆梅造成的不良后果。
在教员室,仲家业见到了刘桂花老师,刘老师显得那么瘦弱,看上去就像一株半枯的细草,稍有风吹雨打就有夭折的可能。刘桂花见到仲家业,脸上居然带着一丝微笑,仿佛仲家业不是吕庆梅的丈夫,而是一位到学校拜望老师的学生家长。仲家业小心翼翼地把水果放在办公桌上,尽量谦恭地陪着不是,刘桂花都是淡淡一笑,没有任何追究责任的意思。仲家业掏出刚刚报销来的两千块钱,放在刘老师的面前说:我知道这些钱远远不能弥补我家属的严重错误,你先拿着,过些日子我们一定重新赔偿你的各方面损失,并正式向你赔礼道歉。
刘桂花把钱推回到仲家业面前,说:钱就不必了,不过我有一句忠告,请仲警官深思。仲小虎这个孩子如果再这样发展下去是很危险的,他一旦具备了一定的能力,说不定会变成大闹天宫的孙悟空。
仲家业苦笑一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把那两千块钱硬塞到刘桂花手中,就起身走了。离开学校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学校那高高的门楼,他多么希望儿子在这所学校里能蜕掉一身顽劣,变成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他更希望儿子能以此为起点,由小学而中学,由中学而大学,一路勤奋学习,最终成为一个社会的栋梁。可是,希望往往与现实相悖,希望只是一种合理的想像,是山外之山,是水外之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仲家业怅惘地想,小虎有吕庆梅那样的母亲,只怕是所有的希望都得变成失望。
接下来,仲家业随刑警队的几名同事到外县调查一名犯罪嫌疑人,一去就是三天。等他回来的时候,又一件事情让他顿时啼笑皆非。
仲家业在当时的北岭县刑警队算是一个有文化的人,所以每次出差回来,写报告的任务都会约定俗成地落到他的头上。队长进门把枪锁进枪柜里,随口说了一句:家业,你把报告写好放在我的桌子上,我有事先走了。
仲家业刚刚写了一个题目,吕庆梅突然闯了进来,她把一叠钞票往仲家业脸上一摔,就开始叫骂。同事都知道这女人和县委书记关系密切,见到她发火都悄悄地退出去了。仲家业按着心头的怒火问:你又抽什么疯?又是哪根筋不对头了?
吕庆梅扑到仲家业面前,揪住他的衣领一字一句地质问道:仲家业,你说,你背着我都干了些什么?
仲家业莫名其妙地看着吕庆梅眼中滚动的泪水,说:我没干什么呀,我整天除了上班就是出差,我还能干什么?
吕庆梅把仲家业拉得更近一些,说:胡说!你跟那个刘桂花是什么关系?
仲家业还想瞒天过海,故意把话说得轻松自然:我和她能是什么关系?她是我儿子的老师,我是儿子的家长,就是老师和家长的关系嘛。
吕庆梅盯着仲家业说:这么简单的关系你就给她送钱?而且一送就是两千?
仲家业知道瞒不下去了,就破开吕庆梅的手说:这钱是一定要送的,你打坏了人,人家花了几千块钱医药费,这钱按理说是要你出的,我知道你这个人不讲道理,根本不可能出这个钱,我只好给人家送过去了,吕庆梅你别忘了,我是警察,警察不能仗势欺人。
吕庆梅撇着嘴说:对,你没有仗势欺人,可你趁势想入非非,要打人家黄花闺女的主意是不是?仲家业呀仲家业,我还真没看出来呀,你表面上道貌岸然,骨子里却是男盗女娼,我算是看错人了,我算是瞎了眼了,我要到你们局长那里去告你!
仲家业赶紧制止:吕庆梅,你可不要胡来呀,你不要把很正常的事情弄得满城风雨,我只不过是替你做了一件你应该做的事情,你不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吕庆梅忽然咧开大嘴哭叫起来:我不识好人心,刘桂花识好人心就行了,她年轻,又有文化,你去娶她好了。你那么疼她,她决不会狗咬吕洞宾,她会把你供在墙上,天天好酒好菜香火不断……
仲家业气得七窍生烟却无可奈何。他扔下手中的笔,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云天一句话也不说了。吕庆梅哭了一会儿,就抓起仲家业桌子上的稿纸擤鼻涕,她擤得很响亮,撕了一张纸不够就再撕一张,不到两分钟,竟把半本稿纸全部撕完,扔得满地都是脏兮兮的纸团。仲家业面对吕庆梅这种粗俗的举动,真是欲哭无泪。
吕庆梅一直哭闹到晚上,既不回家做饭也不让仲家业出去。仲小虎放学回家也找到公安局,见到妈妈哭他也站在旁边抹眼泪。仲家业的办公室变成了吕庆梅母子的悲剧舞台。有一个同事不知道要回办公室拿什么东西,推门进来马上又尴尬地退出去。这让仲家业恼火万分,他把自己的桌子收拾好,对吕庆梅恶狠狠地说:你喜欢哭你就好好哭吧,我可要走了。
仲家业对仲小虎说:儿子,你一会儿帮爸爸锁门。
仲小虎头也不抬地说:我不管。
仲家业不理他,大步出了门。他前脚走,吕庆梅拉着小虎后脚跟上来,一路走一路追问:仲家业,你是不是想去找那个小婊子呀?我告诉你,你别想美事了,你要是敢和她眉来眼去你小心我把她的脸弄成垃圾堆。
仲家业冷笑一声:吕庆梅,我再说一遍,我和人家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下流行吗?
吕庆梅尖叫道:你做都做出下流来了,还不让我想啊?我告诉你,我准备好了一把刀,只要我不高兴,我随时随地去把刘桂花杀了,我要让她死得比瘟鸡还难看。
仲家业停住脚步,回头正色道:吕庆梅,守着孩子你能不能不说这些?你看你都给孩子灌输了一些什么思想啊?彻头彻尾都是暴力。你可以拍拍良心想一想,天下有你这样当妈的吗?好了,不要胡闹了,我中午饭都没吃,早就饿了,这样吧,我们一起到嘉乐园去吃一餐,省得再去市场了,行不行?
仲小虎擦掉眼泪说:行。
吕庆梅拉起儿子,率先向前边的嘉乐园饭庄走去。
吃饭的时候,吕庆梅像换了一个人,除了眼睛还有些红肿,脸上已经挂出了笑意。她不时地为儿子搛菜,还用饮料当酒和儿子碰个不停。偶尔需要酱油、醋之类的东西,她就伸手向仲家业要,好象根本就没有下午这一出闹剧似的。女人的善变让仲家业觉得不可思议,他默默地吃着东西,几乎没和老婆孩子说什么话,后来没了胃口,就坐在一旁抽烟,一边吐着烟圈儿一边看着老婆孩子在饭桌上忙活。等她们放下碗筷儿他就招手叫了一声:买单!
出了嘉乐园饭庄,吕庆梅忽然又变得冷若冰霜,她不理仲家业,独自拉着小虎上了一辆出租车一溜烟地走了。仲家业望着远去的车尾灯苦笑了一下,信步在街上走着。北岭县城的晚上其实比白天热闹,很多人喜欢逛夜市,就有很多人把各种小吃摊子摆到了街上,几乎每条街都灯火明亮,每一个摊子前都人头攒动。仲家业拐过幸福路口,马上就感觉到风中飘扬着烧烤的香味儿。他往前走了不到三十米果然见到了一个烧烤摊子,沿着街边的绿化树摆了十几张小桌子。仲家业刚才在嘉乐园饭庄基本上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又感到饿了,他索性在一张小桌子前坐下来,对那个光头老板说:烤两个鸡腿、两条鱿鱼、一个茄子。
一个女孩子过来问:老板,要不要啤酒?
仲家业说:什么啤酒?如果是玉门纯生就来一瓶吧。
不到十分钟,那个女孩子就把仲家业要的东西全部上齐了,仲家业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狠狠地呷了半杯,又抓起一只鸡腿塞进嘴里撕咬着,鸡腿烤得很香,嚼在嘴里的感觉好极了,仲家业长长地打了一个酒嗝儿,显得十分自得。
忽然有人跟他打了一个招呼:仲警官,是你吗?
仲家业赶紧放下酒杯扭头一看,打招呼的人原来是刘桂花。仲家业马上笑了笑说:是刘老师,你也吃这个吗?
刘桂花把自己的东西挪过来,坐到仲家业对面说:我平时不吃的,今天忽然想试一下。我觉得这些东西不能不吃,但不能多吃,你常来吃吗?
仲家业说:我这也是第一次,主要是想喝点儿酒。
仲家业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提起了旧事:刘老师,我上次去看了你以后,我老婆是不是又去找了你?
刘桂花说:不是她找我,是我找的她。我把那两千块钱还给她了。
仲家业叹息一声:刘老师,你那又是何必呢?区区两千块钱根本不能弥补你的损失,说老实话,我们有愧于你呀。
刘桂花笑了:仲警官,在你的世界里是不是一切都要用钱来衡量?你是不是觉得你老婆打了我就一定要赔钱才能让我心理平衡?其实不是这样,对我来说,你只要是诚心诚意地说一声对不起,我不会计较钱的。
仲家业还能说什么呢?他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女老师竟是如此的善良,居然能做到以德报怨。这是天生的秉性还是做老师拥有的品德?仲家业不能不对她肃然起敬。仲家业对人表达敬意的方式就是敬酒,他让老板加一只酒杯,然后亲手倒满酒,双手敬到刘桂花面前,说:刘老师,你也喝一杯吧。
刘桂花并不扭怩,痛痛快快地喝了一杯,喝完还把杯子亮给仲家业看看,模样既有些自豪又有些调皮。仲家业不敢含糊,马上陪了一杯。
两个人都笑了。
酒桌儿上是不难找到话题的,仲家业和刘桂花不知不觉间喝下了五瓶啤酒,说了一大堆话。仲家业谈了自己的几次工作调动,刘桂花则谈自己上学的趣事。他说的时候,她用心地听,不时报以会心的微笑。刘桂花喜欢紧跟着仲家业的话音提问,常常问得仲家业张口结舌。刘桂花说的时候,仲家业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一个问题也没有。刘桂花很喜欢这个听众,她觉得这是仲家业这个年龄段特有的一种沉稳,一种良好的素质。
讲完了趣事就开始说烦恼。起初仲家业没想到自己能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说自己的烦恼,以年龄来推断,刘桂花还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苦衷。中年人的苦衷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局外人根本无法洞其一斑。不料刘桂花却是一副体贴入微的神情,一连替仲家业分析了几个困惑,听得仲家业心服口服。比方说仲家业说到吕庆梅近年来的变化,说到他对吕庆梅的无可奈何,刘桂花就做出了一番精妙的分析。
刘桂花说:吕庆梅这是一种恐惧心理在作怪,吕庆梅怕什么呢?吕庆梅其实也可能不是真正的怕,她是潜意识在作怪,她怕她和你的距离越来越远,怕你到时候嫌弃她,说穿了就是怕你做陈世美。所以,她开始对你的一切都产生戒备,久而久之就变得草木皆兵了。如果你循着你们的生活轨迹倒转回去,你就会发现她最初决不是这个样子。当年的吕庆梅也是一个窈窕淑女,也知冷知热有深有浅,不会这样胡搅蛮缠是吗?
仲家业急切地问:我该怎么办呢?
刘桂花说:你有三种办法,一,和她离婚;二,帮她解除疑虑;三,给她一个提高素质的机会。
仲家业笑了:孩子都这么大了,离婚是不可能的。
刘桂花想了想说:你自己也可以为之改变呀。
仲家业说:我怎么变?也和她一样哭闹吗?
刘桂花说:你一个大男人当然不能和她一样哭闹了,不过,你可以选择忍耐,回避或者大面积让步,这样也会求得暂时的安宁。
仲家业摇了摇头说: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呀,家庭是一个长期的生活形式,不可能只想一朝一夕,要做长远打算。
刘桂花盯着仲家业,很久才说:还有一种方法,不过你要有勇气才能做到。
仲家业干了一杯啤酒,问:什么方法?
刘桂花说:在心理学上,这叫情感转移,就是你把注意力转移到其它方面去,比方说学习、工作、玩……
仲家业一摆手说:不行不行,我试过了,我在狼石煤矿的时候就开始替别人长期值班,几个月才回家一次,你没结婚你还不懂,有些事是不能回避的,我一个大男人,你说……
仲家业不说了,他吞回去的话不好对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说。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刚要喝下去,却被刘桂花夺下来,刘桂花把酒杯放在她面前说:仲警官,少喝一点儿吧,警察酗酒会误事的,别人的事误得,警察的事误不得,一误可能就要人命关天。
仲家业心头一热,差一点儿哭出来。他尽量克制自己的感情,半天才说:谢谢你,刘老师,我以后会把酒戒掉。
刘桂花站起来说:我失陪一下,你慢慢坐。
刘桂花趱往厕所那边走去。仲家业趁机把那杯酒喝下去,再把杯子加满。他暗想,偷酒喝也是一种快乐哩。
过了一会儿,刘桂花回来了,她看了看眼前的杯子,又看看酒瓶,笑了:仲警官,你偷酒喝了?
仲家业赶紧辩解:没有没有,我没有偷酒喝呀。
刘桂花说:那酒瓶里的酒怎么少了?你当这是汽油吗,它会挥发呀?
仲家业知道瞒不住了,就嘿嘿一笑说:这都瞒不过你,刘老师,你可真聪明。
刘桂花略有些得意地笑了,说:仲警官,我有个建议,你以后不要再一口一个刘老师了,我是仲小虎的老师,我不是你的老师,在你面前,我只能算是一个小妹妹。干脆,你以后就叫我小妹吧。
仲家业满不在乎地说:行啊,我自己还真就没有妹妹,你不嫌我这个哥哥穷,我就叫你小妹了。
刘桂花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说:那好,一言为定。
仲家业本来迟疑了一下,见刘桂花落落大方,他也伸出手和刘桂花握了握,说:一言为定。
通过刘桂花的自我介绍,仲家业知道刘桂花家在北岭县青山乡,目前一个人在北岭工作。仲家业对刘桂花印象很好,刘桂花善良知礼,个人修养极高,从小读过许多世界名著,对人生和社会有独特的看法。仲家业觉得刘桂花长得也很漂亮,文静中透着睿智,温和又不失优雅,无论穿着还是体态都让人觉得舒服。
吃完了烧烤,仲家业抢先去买单,可是老板却告诉仲家业,那位小姐已经提前把单买好了。仲家业又把钱塞给刘桂花,刘桂花把双手藏在身后说:仲警官,你要真的想请我,那你请我去打一场保龄球吧。
仲家业不假思索,叫了一辆三轮车就和刘桂花去了北岭惟一的一家保龄球馆。午夜时分,球馆里仍是人头攒动,击球声此起彼落绵延不绝。仲家业初来北岭工作,认识的人不多,所以他脸上是一副坦然的表情。刘桂花认识的人却很多,这些人大多是她的学生家长,见到刘桂花进来就纷纷上前打招呼。打招呼的同时又注意地观察仲家业,可能是仲家业的年龄与刘桂花有很大的差异,所以大家的目光都有些怪怪的,让仲家业开始感到局促不安。
刘桂花微微一笑,悄声说:仲警官,你放松一些,不要太紧张,他们看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只要进入击球状态你就什么都忘了。
仲家业去买了球票,又和刘桂花一起换了球鞋,一个女服务员把他们领到一条球道上,帮他们调试好设备,两个人就一来一往地打起球来。仲家业还没打过保龄球,连续几次都把球扔进了边沟,不知不觉地憋出了一头汗。刘桂花耐心地教他动作要领,还不时地为他做示范,仲家业还算领悟的快,十几个球扔完,他已经慢慢地开始得分了。到了第四局,占体力优势的仲家业居然和刘桂花打了一个平手,得分都是一百二十分。仲家业来了兴趣,趁刘桂花击球的工夫,又让服务员给他们加了十局,午夜场的球票已经便宜了很多,仲家业决心彻底学会打保龄球,如果以后有机会,他要在同事们面前露一手哩。
打完十局,仲家业帮刘桂花叫一杯热茶,他要了一罐可口可乐,然后就坐在球道边的塑料凳上休息。刘桂花上下打量了一下仲家业,开口称赞道:仲警官,如果你再练几个月,你就可以参加比赛了,你很有打保龄球的天赋。
仲家业也自信地说:没错,我今天是第一次打保龄球,可我感觉却像早就会打一样,球一上手就有那种横扫一切的信心,我要好好练练,以后有机会真的去打一场比赛,这也算是一种新生活角度吧。
刘桂花放下茶杯说:那是当然,你要是去打比赛,一定会赢,说不定你会因此改行,去当一名职业保龄球运动员呢。
仲家业笑着摇了摇头说:那可不行,我就是拿了全国冠军也要继续当警察,警察是我的最后选择,也是我的全部选择,我永远都不会脱离警察队伍。
刘桂花看了看仲家业,半天才说:你真的这么喜欢当警察吗?
仲家业认真地说:不是喜欢,是热爱,是酷爱,警察是我的事业,我会用生命去从事这项事业,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把警察高高地顶在头上,就算牺牲我的生命,我也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是一名警察。
刘桂花不再说什么了,她抓起一个球双手捧在胸前,对着球道稍做凝思,忽然快速上前几步将球击向球道,一声脆响,打出一个全中。仲家业上前与刘桂花击掌庆贺。可能是受了刘桂花的感染,以后的几局球中,仲家业也连连打出全中,刘桂花每一次都要上前与仲家业击掌相庆,看上去比她自己打出全中更使她高兴。
二十局球打完,刘桂花累了,可她还是一副兴犹未尽的样子,出了保龄球馆,刘桂花忽然建议说今晚不回去了,干脆找一个地方聊天,天亮了直接去上班。
这个主意仲家业并不反对,但他却为了带刘桂花去什么地方颇费了一番脑筋。按仲家业的意思是带刘桂花去茶馆,一边喝茶一边说话还可以听听茶馆的音乐,这样既浪漫又文雅。刘桂花却反对去茶馆,她觉得茶馆人多眼杂,对仲家业影响不好。想来想去,后来刘桂花提出一个建议:去宾馆开一个房间,一边看电视,一边喝茶,一边聊天,还可以休息。仲家业想了想,最后同意了。
两人去了北岭县迎宾馆,由仲家业用警官证开了一间房。房间在五楼,是一间十分宽大的双人标准房,房间内有两张床,有一台二十五英寸的彩电。迎宾馆是全县最高档的三星级宾馆,实际设施已经达到四星级以上。刘桂花曾经去过深圳,住过四星级宾馆,她看过卫生间,又按了按两张床的床垫,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刘桂花进了房间就像进了自己的家门,她为仲家业泡了茶,还打开房间里的冰箱为仲泡了方便面。这个时候,仲家业才意识到,进房间之前应该找个地方吃点儿东西,虽说打保龄球之前曾经吃过烧烤,可几个小时之后,他又有些饥肠辘辘了。方便面十分可口,吃得仲家业满头大汗。仲家业大快朵颐的时候,刘桂花就双手托腮坐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看着他,眼睛里放射出的已经不仅仅是欣赏,还有强烈的爱慕。仲家业吃得起劲,根本没注意到刘桂花的眼神,吃完了面就打开电视,然后舒舒服服地往床上一靠,完全是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刘桂花替仲家业把方便面盒收拾好,把泡好的茶端给他,自己就钻进卫生间里哗啦哗啦地冲凉。洗完了,就隔着门让仲家业帮她拿衣柜里的睡衣。仲家业跳起来打开衣柜门,见衣架上挂着两套睡衣,一套大的显然是男装,另一套小一点儿的自然是女装。仲家业把睡衣递给从卫生间门缝里伸出的那只手,忽然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那只雪白的小手。刘桂花的手并不大,但丰满、白皙、娇嫩。仲家业的目光掠过刘桂花的手腕,又看到了她的一截小臂,他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竟然有了头晕的感觉。这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一句唐诗: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刘桂花的手臂真像凝脂一般雪白娇嫩。刘桂花似乎忘记了关门,一束耀眼的灯光从门缝里射到门外,那哗啦啦的水声强烈地冲击着仲家业的心房之门,让他顿时心旌摇荡。他不得不命令自己坐回到床上去,硬是把目光锁定在电视屏幕上。
刘桂花洗完了澡,就裹着睡衣赤着脚走出来,她用一条毛巾缠住了还在滴水的头发,人显得格外漂亮,颇有异国风味。仲家业一再说服自己,一定要用最自然的目光去看刘桂花,可是他做不到,他每次去看刘桂花,目光都是硬硬的,直直的,都是火辣辣的,那种目光像一张虎口,恨不得一口把刘桂花吞掉。
刘桂花似乎没注意仲家业的眼神,她大大方方地坐在仲家业的对面,掏出小包里的指甲油细心地涂脚趾甲,指甲油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味道,让仲家业的鼻孔很不舒服。刘桂花注意到了仲家业的表情,就笑咪咪地说:男人一般不会喜欢这种气味,女人就不同了,这种气味会给女人带来美丽,女人绝对可以从容不迫地忍受它的怪异。
仲家业的心狂跳着,好像就要冲过喉咙,就要冲进他的嘴里,他不敢说话,他怕管不住自己的嘴,说出什么不得体的废话来。
刘桂花抬头看了看仲家业,说:给我把茶杯拿过来。
仲家业慌忙去拿茶杯,不料,动作过于僵硬,走到刘桂花身边的时候脚下一绊,手中的茶杯脱手而出,一杯热茶全部泼到刘桂花的床上。刘桂花扭头看了看冒热气的床单,忽然笑了,说:仲大警官,又没有人催你,你紧张什么呀?
仲家业不知道为什么要紧张,是啊,紧张什么呢?他到卫生间去拿毛巾时,十分注意地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那时候,他的目光中有紧张,有兴奋,有期待,还有一丝恐惧。他想弄明白自己恐惧什么,可他却不愿意过早地弄明白为什么恐惧,他希望自己不要恐惧,就像每次抓捕犯罪嫌疑人一样,恐惧只能坏他的事儿。可他却不能不恐惧,他今天晚上要面对的不是犯罪嫌疑人,而是一个瓷娃娃一样娇贵的女孩子,尽管女孩子像一条进入轨道的卫星一样正慢慢地接近他期望的轨道,可他担心这颗卫星的程序随时随地会变化,如果他傻乎乎地按预想的程序去迎接卫星,他将在卫星的变化中跌入失望的万丈深渊而一去不返。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天文名词:黑洞。他俨然看到自己落入气流汹涌的黑洞,在高速的翻转盘旋之中渐渐被强大的拉力拉长、辗碎、吞噬,最终化为乌有!
仲家业十分用心地擦拭着刘桂花那张床,刘桂花站在一旁说:你真让我睡这张床吗?
仲家业说:我当然不让你睡这张床,我睡好了。
刘桂花夺下仲家业手上的毛巾说:别擦了,房间里有空调,一会儿就干了,费这个劲干什么?
仲家业就在床前的沙发上坐下来,又去看电视。仲家业已经没心思看电视了,他从第一个频道按到最后一个,近百个频道居然找不到一个想看的节目。后来刘桂花从仲家业手中拿过遥控器,把电视关掉了。刘桂花让仲家业去冲凉,她则把房间里的灯光调到最暗的状态,等仲家业草草地冲了凉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变得让人想入非非了。
刘桂花已经上了床,身上盖着一条雪白的床单,仲家业看到那件女装睡衣扔在床边的沙发上。那张泼上了茶水的床已经拉掉了床罩,雪白的床单被拉开一条缝隙,仲家业可以随时上床入睡。仲家业把自己面前的灯关掉,轻轻地上床,再把上衣和长裤悄悄地脱掉。
刘桂花忽然打破了沉默,轻轻地说:仲警官,你不和我说点儿什么吗?
仲家业微微扭过头,看到刘桂花的眼睛在幽暗之中闪着一丝亮光,他盯住那丝亮光,就像盯着凌晨的山顶那丝耀眼的鱼肚白。他的心灵似乎被点燃了,他感到心里的火焰慢慢地升腾起来,使他整个人都要发光发热,都要燃烧起来了。
刘桂花说:仲警官,我有点儿冷。
仲家业忙说:那我把空调关了。
刘桂花却说:不要。
仲家业说:那我帮你加一床被子吧?
刘桂花爬起来,动作极快地钻进仲家业的被窝里,紧紧地抱住仲家业,说:这样就行了,我就不怕冷了。
仲家业的手开始不安分了,顺着刘桂花光滑的背部皮肤向下移动。刘桂花说:别动,就这样别动,这样就非常美好了,千万不要破坏了它。
仲家业听话地停止了右手的蠕动,他静静地搂着刘桂花,静静地谛听着自己的血液在体内汩汩流淌,那种声音大极了,很像苏东坡在一首词中写的那样:惊涛拍岸!仲家业觉得血液流动得太快太猛,几乎要涨破了他的血管,他慢慢地闭上眼睛,心惊胆颤地等待着那个石破天惊的时刻。刘桂花同样静静地伏在仲家业的怀里,默默地体验着仲家业的体温。她十分满意这个男人的怀抱,安全、舒适、温暖,投身其中,她可以感觉到这个怀抱的力度,有一种让她着迷的东西源源不断地输入她的体内,让她的世界迅速壮大,让她的感觉充满了美妙,让她的生命派生出数不清的渴望与期待。她发现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挤满了音乐,每一根头发都想歌唱,每一次呼吸都洋溢着诗意和活力,每一寸思维都蕴含着莫大的能量……梦幻般的眩晕带来了梦幻般的悸动,她想撕碎一点儿什么,想突破一点儿什么,想获得一点儿什么,想奉献一点儿什么!太多太多的想法儿让她手足无措,她什么都做不了了,只能默默地伏在这个男人的怀里,傻傻地等待着男人的动作。她暗想,如果这个男人想做什么,她一定不遗余力地配合他,一定要让他满意,决不会让他有半点儿失望。
最终,她失望了,这个搂着她的男人好像被她施了定身法,一动也没动,就那么僵硬地搂着她,慢慢地睡着了。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听着偶尔的一两声梦呓,心里忽然很酸很疼很苦,她感到脸上有两条小虫子在爬,伸手一抹,竟是两行热泪。
她知道她彻底失败了。
天很快就亮了,彻夜未眠的刘桂花悄悄地起身下床,把衣服拿到门口的走廊里轻轻地穿好,然后开门而去。门慢慢地合上的一刹那,她定睛看了一眼那个很吉利的门牌号:518.原以为在这个房间里会完成一个壮举,会把她由一个未婚的姑娘变成一个女人。可是,她的愿望落空了,进房间的时候什么样子,现在她还是什么样子,设想中的一切都因为一个关键性的动作没能实施而转瞬成空。
走出电梯,走进清晨那潮湿的雾气当中,让晨风轻抚着滚烫的面颊,刘桂花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了,她开始剧烈地抽泣,先是一腔悲愤在喉头汹涌,后来悲愤就化成泪水,在脸上横冲直撞。再后来她钻进迎宾馆侧面的一丛灌木后面,慢慢地跪在地上哭得一塌糊涂。她恨自己,为什么这样软弱呢?为什么这样胆怯呢?仲家业已经钻进了自己的圈套,或者说自己已经钻进了仲家业的被窝,该做的事情却一直未能做到。究其原因,是她的恐惧在作怪,她不禁责骂自己:刘桂花你怕什么?怕疼?怕羞?怕承担无法预测的后果?你什么都怕,你就不怕自己曾经的那种颜面扫地?你就不怕吕庆梅那个泼妇打了人还在家里洋洋得意?你就不怕错过了仲家业这样的好男人你会后悔一辈子?
刘桂花揪着自己的头发,在那丛灌木后面跪了一个上午。一直到中午时分,她看到仲家业大步从宾馆大门里走出来,她才想起自己一个上午没去上课,学生还不得闹翻了天!
身为过来人的仲家业当然从一开始就明白刘桂花要干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能力抵御刘桂花的诱惑,只能将计就计,由着事情向前发展,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一切都像是命运的安排。其实,仲家业知道,这是刘桂花的安排,也是他的安排,一直到两人进了迎宾馆的房间,刘桂花半真半假地钻进仲家业的怀抱,仲家业才意识到刘桂花这个人非同小可,如果和这样一个人纠缠太深,后果将不堪设想。
所以,到了关键时刻,仲家业退缩了。他想起了小时候爷爷带他到山上去套兔子,爷爷是用细铁丝做了一个套子,设置在兔子的必经之路上,一旦兔子走过来,只能无可选择地把头伸进套子里去。最可怕的是一种连环套,一环套一环,只要兔子进了其中一环,就将插翅难逃,只有死路一条了。
刘桂花给仲家业设了一个套,到刘桂花走出迎宾馆的房间为止,仲家业还不知道刘桂花究竟干什么,他只清楚一点,刘桂花肯定是想把他拉下水,至于拉到水下做什么,尚不得而知。刘桂花起身的时候,仲家业已经醒了,他没有睁开眼睛,一直等到刘桂花拿起衣服到走廊里穿好,然后开门走了,仲家业才爬起来,掀开窗帘向楼下张望。他看到刘桂花回头一望的那个瞬间,刘桂花的脸上挂着浓郁的恨意,他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女老师是恨他、恨自己、或者是恨吕庆梅,不管是恨谁,那种仇恨都像憋在火山中的熔岩一样,只要喷发出来,就能把人化成灰烬。
到这个时候,仲家业忽然感到后怕,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暗想:如果昨天晚上他行为失控,把她的衣服剥去,然后好事成真,那么现在形势将会如何呢?这个问题不难想像:一,到了今天早晨,刘桂花撕破了脸皮,对他来个狮子大开口,开口就要五十万一百万,不给钱就到公安局去告他,他会如何应对?二,刘桂花不要钱,而是哭闹着让他对她负责,如果他不在一个月内与吕庆梅离婚,她就到公安局的大楼上自杀,死前把一百份遗书分别寄到他的单位和老家,让天下每个人都知道他是个鼠盗狗偷之辈。三,刘桂花既不要钱也不要人,她打开门对着走廊大喊大叫,一口咬定他强奸了她,宾馆的服务员和保安纷至沓来,对518房间里发生的事情窃窃私语评头品足,很快,一群警察出现了,把他和她分别带回局里问话,从此他前途尽毁锒铛入狱……这三种可怕的情形出现任何一种,都够仲家业喝一壶的。那时候,他怎么办?他又能怎么办?不管他想什么办法,也将要颜面扫地,身败名裂!
仲家业仔细回忆了昨晚与刘桂花在一起的所有细节,他发现,刘桂花时时处处用语言和行为牵引着他,由烧烤档把他引向保龄球馆,再由保龄球馆把他引向了迎宾馆,一步一步地有条不紊地把他又引到了床上,如果不是刘桂花最后那点儿冷静让他心生一丝警觉,那现在早就木已成舟,生米变成了熟饭,天王老子也回天无力了。
仲家业情不自禁地把刘桂花和吕庆梅放在一起进行了一番比较。不比不知道,一比,仲家业的冷汗就冒出来了。
从表面上看,吕庆梅颇像个猎食的母狮,动辄凶神恶煞一般向别人扑去,似乎很有杀伤力。可吕庆梅这种凶恶都是表面的,只要猎物提前躲避开,吕庆梅就像地上的狮子看着天上的鸿雁,干眼馋吃不到嘴里去。刘桂花则不然,如果吕庆梅是母狮子,那刘桂花就是一个武装到牙齿的猎人,她不但武器装备精良,且拥有先进的战术及战略指导方针。吕庆梅如果是凭着本能捕食猎物借以果腹,刘桂花则是有计划有目的地消灭猎物。果腹与屠杀的区别显而易见,孰高孰低也一目了然。
现在,仲家业更愿意相信刘桂花对他的接近充满了恶意。她是用一个隐形的阴谋挑逗他,试图把他带进一个无底的陷阱。待他不能自拔的时候,刘桂花会以一个胜利者的得意姿态,幸灾乐祸地去看吕庆梅的笑话。而他的软弱让刘桂花的计划落空了,由此他判断,不超过一两天,刘桂花还会以某种借口出现在他的面前,她将再一次想方设法把他送到她的圈套当中去。仲家业决定和刘桂花玩一次猫捉老鼠的游戏,他倒要看看刘桂花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来。
果然,第二天下午下班的时候,刘桂花给仲家业打来一个电话,声称有人连续跟踪她一个星期了,她请仲家业身穿警服送她回家。仲家业放下电话之后,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他不能不佩服刘桂花的聪明才智。一个弱女子寻求保护,做为警察的仲家业怎么能够拒绝呢?
仲家业如约而至。
在城关小学门口,仲家业见到了风姿绰约的刘桂花。下了班的刘桂花化了淡妆,上衣是长袖的碎花真丝衫,配一条设计精巧别致的长裙,脚上是一双真皮的凉鞋,她故意没穿袜子,十个小巧的脚趾略有些调皮地暴露在外,每个修剪得十分精美的趾甲上都涂着一颗金光闪闪的小星星儿。刘桂花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如果不认识的人看上去,肯定以为此人心地单纯,懦弱可欺。可在仲家业看来,这副微笑的背后却隐藏着极深的杀气,就像置身于冷库当中,逼人的寒气从四面八方向他扑来,凝滞他的血肉,僵化他的躯体,让他的灵与肉两相分离。
走出一段路以后,刘桂花的神情就开始活跃起来,她半开玩笑地说:仲警官,你现在是名副其实的护花使者。
仲家业知道刘桂花又开始了诱惑,但他故作不知,冠冕堂皇地说了一句:警察就是人民的护花使者呀。人民是花,警察是绿叶,有我们在,人民的花朵会更加艳丽。
刘桂花说:哟,仲警官,你不应该做警察,你应该去做一个诗人,你好有才气,真是出口成章啊。
仲家业说:哪里哪里,要说才气还是你们当老师的,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打个喷嚏都是学问,随便掏掏口袋都能掏出一把真知灼见,我最羡慕的就是老师了。可惜,我没本事当老师,为了这个我做梦都哭醒了好多次了。
刘桂花趁机撒娇道:仲警官,你真讨厌!
拐过跃进桥,上了河岸路,刘桂花住处已经遥遥在望了。刘桂花先入为主地说:仲警官,晚饭你想吃什么?我做饭的手艺可是一流的,我会做几十个拿手好菜呢,今天晚上我让你大饱口福怎么样?
仲家业不动声色地说:哎呀,今天可没机会品尝你的手艺了,一会儿我要到朋友家去喝酒,都约好了,我这个人一向讲究言而有信。
刘桂花也不强留,只是略有些遗憾地笑了笑,说:是吗?没关系,以后有大把的机会,我也趁机再把手艺练得更精一点儿,让你吃得更香更美,怎么样?
仲家业假作陶醉状说:那当然好了,你可要好好练,不能让我失望呀。
快到刘桂花家的门口了,仲家业刚要说再见,刘桂花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起来,她摇晃几下,手下意识地扶住了路边的矮墙,身体慢慢地倒下来。仲家业来不及判断刘桂花这个举动的真伪,赶紧伸手扶住她,把她搀进了家门。刘桂花住在一幢农民房的四楼,从第一个台阶开始,刘桂花就两腿发软,神情也开始变得恍惚。仲家业几乎是把刘桂花抱上了楼,到了四楼,他从刘桂花的包里掏出了钥匙,先把门打开,再把刘桂花抱进房间,安顿在床上。
到目前为止,仲家业认定刘桂花在演戏,她想用这个手段留住他,然后好把他赶进她的陷阱。仲家业不想给刘桂花这个机会,他不顾刘桂花长一声短一声的呻吟,大步走出了刘桂花的房间。
下了楼,仲家业走过街口,马上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藏好,然后回头向刘桂花家的窗口张望,不出所料,刘桂花已经下了床,正趴在窗口极力寻找仲家业的身影。
仲家业笑了,他看了看刘桂花家的窗口,转身大步离去。这时正是黄昏时分,西边天的霞色慢慢地浸透了整个天空,让仲家业真的见识了什么是残阳如血。记不清哪本书上曾经说过,红色是欲望的象征。仲家业想,刘桂花看到了这满天霞色会作何感想呢?她会不会在失望之余设计出更狡猾更巧妙的计策来呢?
仲家业决心拭目以待。
仲家业等了一个星期,刘桂花居然没有任何动静。仲家业感到奇怪,难道说这个诡计多端的刘桂花弃恶从善了吗?仲家业不想和刘桂花有直接联系,他决定回家找小虎问个究竟。不过他有思想准备,以刘桂花对小虎的印象,她绝不会在小虎面前有任何情感流露。而小虎也不可能对他的刘老师有什么溢美之辞。
不料,小虎一提起他的刘老师,却满口都是称赞。按小虎的说法,他的刘老师简直就是一个完人,连放屁都是香的。
仲家业有些不耐烦,他把小虎逼到一个墙角,大声质问道:小虎你给老子说清楚,你们刘老师到底是怎么个好法?
仲小虎到底是个孩子,还不知道人心险恶,他对爸爸来了一个竹筒倒豆子,一点儿都不保留地把老师的好处全部说了出来。
原来,刘桂花这一个星期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仲小虎身上,所以,仲家业才有了长达一个星期的平静。刘桂花给仲小虎买了一件衣服,还专门到县百货大楼挑了几件最时髦的玩具。这些玩具小虎向仲家业要了几次,仲家业因为价钱的问题几次都拒绝儿子了的要求。现在,刘桂花满足了仲小虎的要求,仲小虎不对她称赞有加那才是咄咄怪事。最让仲小虎心花怒放的是他的刘老师居然安排他当了班里的体育委员,在仲小虎的眼里,体育委员是全班权力最大最神气的班干部,体育课的时候他站在排头,做间操的时候,他则在队前领操。上课的时候,他一声令下,全班同学都要恭恭敬敬地起立,向老师问好之后,还是他下令让同学们坐下。这让仲小虎得到了最大的快乐和满足,这时候,刘桂花老师就是打他骂他,对他来说都是一个天大的恩人。
仲家业不禁暗想:刘桂花在小虎身上打主意,到底要干什么呢?难道她会以为在小虎身上施予一点儿小恩小惠,就能让他对她刮目相看吗?
她显然是大错特错了。
仲家业为此找仲小虎严肃地谈了一次话,谈话的核心内容是一再警告仲小虎,以后再也不准收受刘老师任何礼物,已经收下的也要如数奉还。仲小虎心里不同意归还老师的礼物,可他一看爸爸那张黑脸,他就莫明其妙地点头答应了。根据以往的经验仲小虎知道,爸爸的脸色一黑,就千万不要惹他,这个时候惹了他,是要倒大霉的。
让仲家业始料不及的是,他找小虎谈话的第二天,刘桂花也找仲小虎谈了一次话。谈话的内容与仲家业相反,刘桂花极力鼓动仲小虎收下她的礼物,在原有的基础上,她又加送给仲小虎一支仿真枪,这支枪的大小比例与国产六四手枪完全相同,连重量都分毫不差。刘桂花送枪时加了一个小小的条件,她要求仲小虎说一句能让她开心的话,只要仲小虎让她微微一笑,枪就归他了。为了让仲家业不知就里,她还答应仲小虎,她可以替他保存这支枪,什么时候想玩了,就可以到她这里玩,玩完了再存放在她这里,这样就可以长久地瞒天过海,让仲家业从头到尾都蒙在鼓里。
仲小虎面对仿真枪的诱惑,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刘老师,我觉得你比我爸爸好。
刘桂花听了这句话之后,不是微微一笑,而是哈哈大笑,她很爽快地把枪送给仲小虎,还郑重地承诺,下半年可以考虑让仲小虎在体育委员的基础上再兼任长期值勤生,他可以每天早晨都戴着红袖章在学校门口检查学生们的个人卫生,同时还要检查学校的分担区卫生。
刘桂花告诉仲小虎,本来她想让他当班长,可他的能力目前还有一定的欠缺,还不能让全班同学都能服气。仲小虎向刘老师请教当班长的秘诀,刘桂花就给仲小虎讲了一个猩猩世界的故事。
刘桂花说:在大猩猩的王国里,不管这个王国有多大,可是,只有一只猩猩是众猩之王。这个众猩之王不是想当就能当上的,要经过比武,谁获胜谁才能称王。称了王以后,这只大猩猩可以享受全部的特权,可以不用做事,却能吃到最好的食物。
刘桂花特意强调说:为什么这只大猩猩可以称王呢?因为所有的猩猩都怕它。你想在六年二班称王,你就要有大猩猩的本事,让全班同学都服你,甚至都怕你,这样,你才能管住全班同学。
仲小虎觉得这有很大的难度。刘桂花却不以为然,她以仲小虎的两面三刀为例说明了一个道理:你答应了爸爸,要归还老师的礼物,可你背地里不但没还老师的礼物,你还多了一件更好的仿真手枪,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凡事都有对策。你只要记住,你要得到你应该得到的,你要保住你不想失去的,就行了。
仲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仲小虎真的像那头大猩猩一样,和班里的每个同学都打了架,对此,刘桂花一概置若罔闻,即使有的学生告到她那里,她也多半站在仲小虎一边。她还对几个找到学校的学生家长说了一通歪理,意思是小孩儿打架根本没有是非,只要不伤人,很快就会和好如初。刘桂花的答复似乎也有一定的道理,家长们也不愿意得罪这位班主任大人,加上事情本来也不是很大,时过境迁自然不了了之。刘桂花的偏袒却成就了仲小虎,几个月后,仲小虎如愿以偿,堂而皇之地就任城关小学六年二班的班长。
开学之初,刘桂花开完了第一次班会,看着仲小虎由最初的自卑变成了自负,刘桂花开始为吕庆梅惋惜了:你倚权仗势地赢我一时,我让你输一世,不,我要让你输两世,有朝一日,你就算哭瞎了眼睛也控制不住儿子的时候,你一定会明白,这就是你飞扬跋扈应该付出的沉重代价。
刘桂花当然想到了所谓的道德问题,可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许你不仁,难道就不许我不义吗?天下没有这个道理,州官可以放火,百姓也可以点灯,这个世界是平等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刘桂花觉得这个成语用在此处,真是恰当无比,无比恰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