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美

爱美

　　女儿四岁时，就是喜欢新衣服新鞋，每每看到别的小孩穿着新衣服新鞋（她认为好看的）就吵着要，每穿上一件新衣服就舍不得脱下来，宁肯不睡觉也要穿着，直到穿着新衣服睡着，半夜醒来还是忘不了，要把新衣新鞋搂在被窝里才能安睡，像怕被人抢去似的。相比之下，对玩具也没有这样钟爱过。

　　妻子不止一次的说过，女儿的臭美劲完全来自我的遗传。我当然不能同意这种近乎诽谤的臆断，妻子说她是有证据的。证据都是母亲提供的，其中一个是我最不能接受的。母亲也不确切的记得当时我几岁了，大概五、六岁吧，一次，父亲给母亲买了一件花衣服，没有给我买，我就又哭又闹，然而，不但没有得到同情，还被视为不予理睬的人。那时侯，只有过年才能买新衣服，想搞特殊化，门都没有。就把母亲的花衣服给绞了一个大口子，以示不满。至于受没受到惩罚，母亲没说。但我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一顿胖揍是绝对跑不了的。

　　我绝不相信我是这样一个恶劣的孩子，我小的时候，是出了名的老实，老实得近乎懦弱，要是没有大哥“孩子头”这样威严的地位罩着，我就是个被欺负的角色。花衣服事件是怎么回事呢？母亲是不会说谎的，我想一定是误伤，一定是我剪什么东西玩剪到了它。我即不能同母亲辩解什么，也无意替自己翻案，恢复名誉，我想事实就是这样的。

　　另外的证据是我能够接受也还依稀记得的。说不准确切是那一年了，开始时兴穿长腿裤子，好像是短腿裤子时兴之后，恰好那时正是我个子长得最快的时候，裤子老是不够长。我们是姊妹五人，我排行老四，妹妹比我小十岁，当时还小，母亲自然照顾不过来，吃得饱，穿得暖也就行了，不会管你时兴不时兴的。我就自己动手，先把裤脚放开，还不够长，就找颜色差不多的布接裤脚，也不管大针小线的，也不管好看歹看，一年之中就接了两回。类似这样的事还有一些，像自己用染料染旧衣服；为了尽快穿上新棉鞋自己衲鞋底。尽管一个半大小子做这样的事是羞于启齿的，我还是鬼使神差般的干了。

　　关于服装，我记忆最深的就是第一套线衣线裤和第一件毛衣。后来穿过的衣服比它们不知要好多少，但大多没留下什么记忆。

　　还是中学二年级的时的哪个冬天。那时侯，每到冬天，郊区菜社就到城里来积肥，除了刨厕所外，还赶着马车走街串巷，房前屋后灰土堆，一边走一边捡，我还以为一车车的大粪都是捡的。一次到新转来的同学家去玩，发现院子里装满了大粪，摆得像土坯垛一样的整齐，有一人多高。这才知道大粪可以卖，一立方米十块钱呢。同学家有八个孩子，哥们就五个，当然不能吃闲饭，每年冬天都捡粪卖，算是那时的捡粪专业户吧。我受到了启发，如果——，那时线衣线裤对我们来说已是奢侈品了，棉袄里边能穿上一套新线衣线裤，那是不同凡响的。我开始行动了，但又怕被人看见，捡大粪的名声不比捡破烂更好。

　　天刚放亮我就起来，看到大多数的烟筒冒烟了就赶紧回家。终因偷偷摸摸的，又不往远走，勉强攒够了一米。卖时。农民二哥们用尺一量，说不够一米，只给了九块钱。九块就九快吧，反正够买一身线衣线裤的了，赶紧拉走，省的藏着掖着的了。想有一身线衣线裤的愿望终于如愿以偿了，而且，是自己挣的，心里着实激动。那一晚就是穿着线衣线裤睡觉的，可并不象想象的那样舒服，有一种被包裹的感觉。

　　第二年的冬天，我没有再捡粪，却从同学那里得到信息，菜社冬天搞副业，到江西去挖沙子，一马车十三块钱。他姐是社里的知青，我们可跟着挖沙子卖。同学比我大两岁，不但知道了爱美，已经开始评价女孩子的美丑了，眼神也不时的游离在女同学的身上。他怕我不去，极力的怂恿我，说挖一冬天的沙子能买一件毛衣。其实，我是极乐意的，一件毛衣，那是多大的诱惑呀，况且，江西是荒草甸子，又不怕被人看见。

　　那时的冬天比现在冷，荒野中就更冷，西北风无遮无挡肆虐的刮着，一口唾沫甚至都要结晶在空气里。冻土层差不多有两米厚，坚硬得像石头，沙子在冻土层的下面，得先把冻土层起开，然后像采煤那样往出掏。我俩是散兵游勇，装备极差，既没铁钎，也没大锤，又少经验，只能用镐刨，一镐下去一个白点，镐把震得手臂发麻，光挖冻土层就用了七八天的时间。年轻柔嫩的双手仿佛经历了十年浩劫的磨难，变得斑驳而笨拙。总算见到了沙子，我俩的高兴劲真不亚于淘金人见到了金子，

　　之后不久，不远处的挖沙场出现了塌方，一个挖沙子的社员已经从很深的洞里跑到了洞口，可恰恰是洞口处塌方，被厚厚的冻土压在了下面。我亲眼看到了仅露在外面沾着脑浆的一撮头发。

　　我俩卖掉了沙子，结束了挖沙子的生涯。如果能在坚持下去，至少还能再买一条毛裤或一条时髦的围巾。

　　假如换做现在，我无论如何不会去挖沙子，或做类似的事，决不是对死的畏惧，也不是对艰辛的逃避，我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也许，服饰的美对我已不再有那样大的诱惑，也许，我已没有了那种青春的冲动。但我能够感到，哪个年龄本身就很美，包括幼稚、幻想、冲动，以及迷惑而朦胧的追求，无不展示着真的风景。每每想起，我对现在的我和以后的我多少有那么一点遗憾。

　　线衣线裤早已乌有，旧毛衣还在，算是爱美的祭物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