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从后山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破声,随声而起的是一股股冲向天空的白色尘雾和噼里啪啦到处乱飞的碎石。巨大的响声把山下办公室、家属区、宿舍、车间的玻璃也震的哗哗直响,正在忙碌的人们以为发生了地震,慌忙从屋子里跑了出来。“怎回事?怎回事!……”大家惊慌地相互询问着。忽然有人大喊:“快看!后山怎么啦?”人们一起向山上望去。一霎那只见整个山头被白色尘雾笼罩了,灰蒙蒙一片。 “噢,原来是后山的采石工人在炸山呢!”有人这么说, 这时人们才醒悟过来知道是一场虚惊。大家都散去了,一切恢复了正常,谁也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过了一会儿,厂部的电话铃响了,办公室的王主任走过去拿起电话,“喂,谁呀!我是王文川啥事?”“王主任不好了,山上出大事啦!一个女工被石头砸死了!……”“什么?……什么?……啊?……我马上派人过去!”王主任放下电话急忙冲了出去。不一会儿,只见白厂长和李书记他们也都从办公室里出来了,个个神色都很紧张。王主任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忙个不停,立即派人叫来了司机,并且让小张马上给一车间的负责人打电话,通知他们带上医生火速到出事地点,小张很快就把主任的指示,传达给他们。十分钟后,白厂长和李书记等一伙人就赶往现场。
山上出事了,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厂区,全厂上下无人不知。这又是一个灰色的日子……。一个三十六岁的女工,三个孩子的母亲。早晨为全家人张罗着吃过早饭,打发两个大孩子上学后,自己把小三送到幼儿园,就急急忙忙上山了。上山不到一个小时,就永远也回不到丈夫和孩子们的身边!这是一个多么残酷的现实,是任何人都无法接受的事实!整个厂区为此而鸣咽了。
孩子们要娘的嚎哭声,家属们的悲泣声,善良人们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使全厂沉浸在一片悲痛气氛中,整整一个星期厂里没得安宁。有关工作人员忙的不可开交,几个领导搞得焦头烂额。一周过后事情总算平静了下来,一切恢复了正常。大多数人在为死者和家属痛苦、难受了一阵后,很快就把这里发生的事忘掉了,只有死者的亲人们还处在悲痛中不能自拔……。
半个月后,一件奇怪的事使全厂又突然轰动起来。死者邻居刚从老家来的一个亲戚,忽然得了癔病又哭又闹,俨然以死者的口气说话了。这是一件怪事、奇事。
那天,邻家的院子里站了好多人,邻居的男主人脸色发青,从屋子里走出来,对一个年轻人说:“二弟,不能再拖了,你快去请医生。”年轻人”哎”了一声就急忙出去了。
屋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披头散发地半跪着坐在床上,两眼直直地盯着对面死者的丈夫和两个孩子,嘴里在不停地说着胡话。一边说一边哭,“我死的好冤枉啊,本来不想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老天爷却要了我的命。”
死者的丈夫蹲在地下痛哭起来,两个孩子见爸爸那样,也跟着哭了起来,“爸爸,我害怕。”大孩子一把抓住爸爸的胳膊。
“别害怕,”爸爸把两个孩子一下揽在怀里,父子三人一块哽咽着。
“我放心不下孩子们啊,三个孩子太可怜,他们离不开我。”她两腿跪立,双手抱着头边哭诉边使劲摇着。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女,满脸泪痕用双臂搂着她。“小三妈妈放心走吧,你在那头一定要保佑他们父子四人,让你的孩子平平安安健康地长大。”几个大妈站在姑娘的床前哀求着。“小三,我的小三,没有妈妈以后怎么办?”她紧闭双眼两手伸出去,试图尽力要从那位妇女的怀中挣脱。
“这几天始终没看见孩子们,我想见他们啊!”听到她的请求,站在床边的一个大妈急忙把两个孩子拉到床前。“大宝妈,孩子们来看你了,有啥话就对他们说吧。”
只见姑娘扑过去,把他们紧紧地搂在怀里,挣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们,嘴角不断颤抖,眼泪像泉水般的涌了出来,“我好想你们,真不放心你们,这几天上哪儿了?为什么看不到你们呵?”孩子们也颤巍巍地哭着。
“这是小三的妈妈放心不下孩子,托人来转话的,”一个大妈对身边的人说。“哎,怪可怜的。”那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又有人对死者的丈夫说:“快告诉她放心走吧,不要为孩子们担忧,你一定会好好把他们抚养大的。”
孩子的父亲站起来走到床前,用迷茫的眼神看着姑娘,按照那个人的意思对她说:“大宝妈,不管遇到多大困难,我一定会好好地把孩子们抚养大,你不要惦念放心走吧。”说着就抱住姑娘痛哭起来。
姑娘懵懵懂懂的挣开眼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不想走,不想走!我的话还没说完,我放心不下你们啊!天冷了给孩子们穿好衣服,不管日子怎样都要让孩子们念书……他们想我了一定带他们来看我。”她断断续续地说着。
他瑟缩地抓住她的手说:“我会的,你放心吧。”
“妈妈——”大宝突然放声大哭,哭的那么痛心,那么悲伤。孩子的恸哭使父亲感到撕心裂肺的难受,他紧紧地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也失声痛哭,哭声感染了在场的人,好多人也跟着哭了起来。正在这时医生赶到了,“病人需要安静,这么多人围在这儿对病人不利,只能使她的情绪更加亢奋,赶快把他们撵走。”医生一边对主人说一边进了屋。
医生进屋看到眼前的情景,立即决定把病人带走。可是姑娘怎么也不走,她死死地拽着两个孩子的手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开。此时此刻,孩子们也把她当成母亲了。“妈妈……妈妈……”他们和姑娘搂在一起也不肯分开。父亲突然抱住孩子们放声大哭起来,“孩子妈,我知道你的心思,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对今后还做了安排。你说,一场运动让我们这代人失去了念书的机会,使我们成了“半文盲”,你不希望孩子们像我们一样,所以,再苦再累也一定要把孩子们培养成有文化有出息的人。你走了家里丢下一个烂摊子,我怎么办啊!你是为我担心,我知道。可是担心又有什么用?你放心走好了,我不会让他们挨饿受冻,一定把他们培养成有文化、有出息的人。”
姑娘被医生和家人抬走了。
在她离开的一霎那,我仿佛看到一个母亲站在天外,望着另一个世界的孩子,眼中流露出无限悲怜。在悲怜之中又寄予无限企盼和对未来抱有无限美好的憧憬 。
半个月后她的病彻底好了,醒来后对曾经发生过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她和死者好像没有任何瓜葛,出院没几天就回了老家。
几十年过去了,当时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失去母亲的孩子们生活的怎样?没有妈妈他们是否受到和其他孩子一样的教育?母亲若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自己的孩子平安、健康、幸福、快乐吧?她的孩子们一定会像她企盼的那样,成为了有文化、有出息的人 。使她在另一个世界,为孩子们的今天而感到高兴和自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