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家的母亲

　　我的母亲出生在一个深秋的时节。接生婆强颜欢笑地对等在屋外的姥爷说：“给你道喜了，是个贴心小棉袄。” 姥爷立马阴沉了脸，朝着屋里大骂，“他妈的，原来是个没用的丫头片子。”说罢，也不理睬院里几十个来贺喜的村邻，拿起墙上的挂着的绳子打柴去了。母亲就是在姥爷的骂声里来到这个世界的。

　　姥爷家里很穷，姥姥从怀孕到生母亲，很少见到荤腥，所以奶水也不足。幼小的母亲饿得哇哇哭叫，姥爷听着心烦，无可耐奈把母亲抱起来胡乱哼着曲调左摇右摆，但母亲哭声得更大了，忙得一身汗的姥爷气急败坏的把母亲脸朝下扔在被子上。让姥爷惊喜的事发生了，母亲的哭声居然没有了，姥爷安心的卷起一支烟，歪在炕头开始吞云吐雾了。去厕所的姥姥刚才还焦急地听着母亲的哭闹声，忽然间嘎然而止了，预感到什么的姥姥提起裤子，跑回屋里，看到头埋在被子里的母亲忙抱起来，只见母亲的脸色铁青，很长时间才哇的一声哭出来，自觉无趣的姥爷趿拉着破布鞋骂骂咧咧的走出屋子。为了能给母亲弄点吃的，姥姥把高粱米煮得烂熟，再用做大酱的酱杵把烂熟的高粱米捣碎，兑上些水给母亲吃，母亲就是吃这些长大的。

　　母亲小的时候很老实、听话。急着上田的姥姥把母亲放在炕头小被子上坐着，告诫母亲不许到炕沿边上来，母亲很听话的点了点头。姥姥总不放心，几次都从半路上踅回来，爬在后窗口偷看，只见母亲静静的端坐在被子上，饶有兴趣的手里揉捏着碎花布衣服上的绿纽扣玩耍，等姥姥下田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手捏着纽扣躺在被子上香甜的睡着了。

　　母亲该到上学的年龄了，心灵手巧的姥姥用一些颜色多样的边角布料缝制了一个书包，母亲非常喜欢，每天就背着这个色彩缤纷的书包高高兴兴的去上学。聪明的母亲学习很好，歌也唱得很不错，老师就任命她为生产一小队学生的队长，晚上带领本队队员走家串户为村民演唱革命歌曲。村里人都很喜欢母亲，每到一家都大把大把往母亲兜里塞瓜子。后来有一个人向姥爷夸母亲唱歌如何好听，如何响亮……姥爷听完很气愤，回家就大骂母亲“他妈的，你看哪个好人挨家挨户去给人唱歌，只有那些臭要饭的才那样呢，你他妈的少给我丢人。”以后母亲队里队员经常在窗外喊母亲，姥爷连咒骂带恐吓的一次次把他们轰走，母亲背对着窗户，依偎在炕沿边上默不作声。从此，村里人再也没有听到过母亲唱歌。

　　大舅、二姨、三姨相继来到这个家里，姥姥就更加劳累了。有一天早上，吃完饭的母亲刚背起书包准备去上学，姥爷就把脸扭向窗外，骂到：“他妈的，光知道上学校躲清闲去，家里什么活也不干，净养些白吃饭的。”姥姥忙说：“大闺女怎么不干活了，放学就帮我哄孩子，要不你的饭能吃到嘴里去呀？！” 姥爷不以为然，使劲咳了一下，一口浓痰吐向窗外。母亲低着头，擦着眼泪向学校走去。

　　那时侯，不论大人孩子都喜欢过年。母亲和姨姨们也一样。到了年三十的夜里，姥姥就从柜子里拿出一块折叠许多层的红手绢，慢慢打开，里面裹着二十块糖。每人三块，剩下的留给正月里来串门的亲戚家孩子。大舅剥掉糖纸，把三块糖都放在嘴里，嘴巴塞得鼓鼓的，分泌过多的唾液马上就要从嘴角流了出来，又及时地被吸了回去。姨姨们把糖放到嘴里含一会儿，就把糖吐回糖纸上包起来，等嘴里的甜味淡了，就再拿出糖含一会儿。母亲不舍得吃，把三块糖用布卷起来，趁人不注意，放在柜子的缝隙里，那里母亲藏了许多心爱的东西。等大舅把糖纸舔完几遍后，母亲也抿几下嘴，装成很遗憾的样子说，自己也没吃够。

　　读完小学二年级，姥爷就不让母亲去上学了。对此他说：“他妈的，读书顶屁用，读书多的人都他妈的变傻了，我养你一回，再把你养傻了，对不起祖宗呀！你认得男女这两个字吧？”母亲点点头，姥爷很满意。在姥爷那里，读书最实用的价值就是能分清男女厕所。到了晚上，母亲悄悄的用眼泪和清水把那个五彩缤纷的书包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放进那个藏糖的柜缝里。不久，母亲的老师来找姥爷，问姥爷为啥不让学习成绩优秀的母亲上学。那时姥爷正面红耳赤、青筋暴凸的蹲在厕所里，姥爷听完后，挥手驱赶了几下苍蝇，骂到：“他妈的，为啥？白吃白喝，整天和你们这些傻子疯疯癫癫，什么活也不干。老子拉出来的屎还能上庄稼呢，更何况我养的那么大的闺女！”那老师捏着鼻子，干呕了几下就跑了。

　　姥爷家的日子渐渐的好了起来，姥爷偶尔弄回点肉，怕孩子们和他抢，就切碎了放了许多的酱。姨姨们开始很奇怪，看姥爷不吃菜只吃酱，就好奇的尝了一口，这一口之后却一发不可收拾，也顾不上咸了，每人还多吃了三碗饭。母亲看姥爷的脸色不好，没敢去吃那肉酱。 姥爷气得不行，摔下碗筷，骂了句“他妈的”就走了。后来姥爷想出了个好办法，就是把肉和辣椒一起炒。炒完后，放在桌子上，姥爷宛如一位和蔼可亲的慈父笑咪咪的看着大家。大家根本就没仔细看姥爷，都伸出了筷子去夹肉，刚放在嘴里又都齐刷刷的吐了出来，几个姨姨都辣哭了，只有大舅顽强，舀一瓢凉水，吃一口肉，喝一口凉水，擦着鼻涕眼泪坚持着。姥爷笑的很得意，在他的脑海中用“咎由自取”来形容大家是再合适不过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的。针对姥爷的这一做法，大舅和姨姨们也在研究对策，最后终于制定了一个伟大的指导思想，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就是“让我们去适应环境，不要等环境适应我们。”为了这辈子能吃上肉，他们决定每人每天最少吃两个辣椒，大舅是男子汉，对自己要求更严格，主动加压，每天吃5—10个辣椒，所以大舅是最早大口大口舒服地吃着姥爷的辣椒炒肉的。

　　转眼母亲到了该成亲的年龄了，母亲看上了东院的父亲。但在姥爷这却横竖通不过，他说：“他妈的，那东院是什么人家，家里孩子多，穷得叮当乱响，成分更不用说了，前两年一开会就被揪出去批斗，你没看到呀？”就这样，由于姥爷的反对，父亲和母亲的婚事就告一段落。后来邻村有个刘姓的人家打发媒人来姥爷家提亲，姥爷是认识那刘家小伙子的，人能干，家富裕，成分又好，姥爷没和母亲商量就同意了这门亲事。但第二天，姥爷就反悔了，把媒人找来说“他妈的，我昨天忘记了，我们薛家有个祖训，就是不能和姓刘的结亲。这要说起来，还是薛刚反唐的时候，在比武擂台上，我们老祖宗薛刚把一个姓刘的小子打死了。从那时侯起，姓薛的和姓刘的就是仇人了，几千年都没变，不能到我这就变了，我要把闺女嫁给他们刘家，那就是等于往祖宗饭碗里拉屎、撒尿，你明白吗？”刚开始，媒婆一脸迷惑，云里雾里，不知所云。当听到最后 “我要把闺女嫁给他们刘家，那就是等于往祖宗饭碗里拉屎、撒尿”，终于听明白一句，就点了点头。姥爷很满意，卷了支烟递给了她。媒婆来不及抽，把烟夹在耳朵后，连忙一路小跑到刘家说，老薛头反悔了，因为你们姓刘的是他姓薛的仇人，他还要找一个叫薛刚的人，把你们全家都打死——还说，把闺女嫁到你家就是等于往祖宗饭碗里拉屎、撒尿——刘家老人听后，气得浑身哆嗦，破口大骂：“你个老薛头，你没瞧上我们孩子，也不至于杀我们吧，和我们结亲就那么辱没你们薛家？”越想越气，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走了八里路，站在姥爷家门口骂了一天，姥爷躲在屋里一天没敢出去，晚上看两个老人又互相搀扶的走了，才感慨的说：“仇人就是仇人，多少辈子都是，杀人那么大的仇，能那么容易化开吗？！”之后，又有许多人来提亲，母亲不是嫌这个好打架，就是嫌那个好喝酒……姥姥知道，母亲心里记挂的是父亲。

　　终于有一天，姥爷改变了对父亲的看法。一连下了七天雨，姥爷家房子漏雨，正赶上雨过天晴，姥爷想弄些草缮房，但姥爷和大舅都怕爬高，以前修房子是两个月前搬到外地的二姥爷帮忙的。姥爷在一大垛稻草面前一筹莫展，这时，父亲主动过来帮忙，一下午时间就把房子修好了，姥爷感激不尽，要留父亲吃饭，但父亲拒绝了。以后有爬高的活，父亲就来帮忙，但依然不在姥爷家吃饭。姥爷很高兴，觉得父亲帮着干活，又不吃饭，小伙子不错。但一想到父亲的家境就……

　　在全国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父亲精明能干，很快日子就有了起色。姥爷也同意父亲和母亲的亲事了。在出嫁前一天的晚上，母亲发现姥爷躲着大家，蹲在窗外墙根下小声抽泣，母亲心里也不好受，说：“爸，别哭了，你要是不舍得我，我就一辈子待在家里。” 姥爷抹了把眼泪，站起来哈哈大笑，“他妈的，我哭？我这是笑哩！我在算一本帐，你在我家吃了二十五年，按一天半斤粮算，这些年来，你最少吃我三千斤粮，明天终于就把你送出去了。哈哈哈哈……”说完，笑容可掬的招待贺喜的亲友。第二天，天没亮姥爷就睁开红肿的眼睛，拿起绳子，拉上爬犁打柴去了，直到深夜才回来。

　　党的政策让全国人民都受益匪浅，我的父母也在其中。对每个人而言，甜美、幸福、希望都各不相同，但难能可贵的是大家都在朝着这个方向大步向前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