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魔鬼

钢铁魔鬼

　　2006年2月3日，于某车站，我在候车。

　　候车厅里忽然走进一个人，魁梧、强壮、冷酷。他留着平头，四方形的古铜色的脸，镰刀形的眉毛和眼睛，牛嘴牛鼻。他穿着一件已经被那发达的肌肉撑破了的T-桖，青铜色的肌肉就袒露在外面。他的手很长很大，不弯腰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抓住自己的膝盖。

　　他微张大嘴，露出银白色的牙齿，诡秘地笑了几声，那声音好像是从一台低劣的即将没有了电的卡带机里发出来的似的。我大吃一惊，众人亦战栗。他机械地向前迈进，坐在前排的几个人顿时魂飞魄散，落荒而逃。

　　他停下脚步，大张其嘴，露出狼一般的牙齿，得意地大笑起来，那笑声似乎是从撞击一口破钟里发出来的。众人皆抱头鼠窜。一个妇女昏了头，竟径直向那怪人冲去，她一头撞到怪人的肚子上，却像撞到一堵墙似的，“砰”的一声响，被猛地反弹回来；但她只是倒退了半步，便摇晃着身子倒了下去。然而屁股还未着地板，却已经被那怪人一手抓住了头；那怪人一把将她提起来，另一只手则抓住她的腰，并举到胸前，然后扭下她的头，一把塞进嘴里便大口的咀嚼起来，鲜血则夹杂着许多气泡从嘴角涌出来。他吃完了头，接着又吃身子，三两下便吃得精光了；而且是无论衣服还是鞋子，他都一概吞下肚子里去，甚至连一根头发也没有留下。

　　他吃完之后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几圈嘴唇，然后露出钢牙得意地笑了起来。候车厅里已几乎空空如也，只有几个被吓得腿软了的乘客还在地板上苦苦地挣扎；当他们又听到那可怖的笑声时，偷偷望了一眼那怪人，顿时有几个昏死过去。怪人向他们走过去，那些还有点清醒的人见状都尖叫起来，接着也昏死过去了。然而那怪人并没有吃那些人，而是抓起一张凳子，并放到嘴边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像吃巧克力似的。

　　吃了一半，他转过脸来冲着我傻乎乎地笑，像一个小孩子似的；但我却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连头发也好像全都竖了起来。幸好我的腿没有软，于是我拔腿就夺门而逃。我使尽浑身的力气，一个劲地向前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过了车水马龙的马路，然后跑到了另外一条街道，继续没头没脑地奔逃。后来我见到一个人拉开了一辆计程车的车门，便狂扑上去一手将其推开，而自己则钻进去，并喊道：“开……车！全速！”司机却问：“要到哪里？”我急得愤怒，竭尽全力大声孔道：“开车，离开这个鬼地方！”

　　于是车子飞驰电擎地飞奔起来。这下我终于可以放松地仰靠着座椅，深深地吸一口气了。

　　正当我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的时候，车子却猛然停了下来。我睁开眼睛不满地问：“怎么回事啊？”

　　司机头也不回，饶有兴趣地说：“ 嗨！前面那个家伙正在吃一辆车呢！”

　　我一听，慌张地叫道：“快逃！”

　　司机却慢条斯理地说：“逃什么？你看他多有意思啊！”

　　我对司机的愚蠢感到十分的气愤，但又无计可施，只好愤然地推开车门，拔腿就跑。但跑了几步我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瞥了一眼，竟看到那怪人正双手捧着一辆大卡车大口大口地吃着，似乎在有滋有味地吃着一块巨大的蛋糕。我被这一恐怖的一幕吓得骨头都剧烈的颤抖起来，我慌不择路，以超出极限的速度向前狂奔。

　　我一直奔呀奔，直到我的眼前昏黑了，腿脚也觉得似乎踏在云彩上了，才意识到应该停下来歇一歇。然而一停下步伐，却发现腿脚异常的酥软和头异常的沉重，竟忍不住一头栽到了地上。我觉得很困顿，极想就这样趴在地上美美睡上一觉。但我不敢，我无法放下慌张的心，我害怕只要我一闭眼，那可怖的怪人便会一把将我抓起，扭断我的头，然后塞进他那血盆大嘴里，嚼成肉酱然后吞到肚子里去，而他的嘴角还流淌着带有气泡的血浆。一想到这，我就异常心诡，于是我张开手掌，奋力向前抓爬起来。我想我当时的动作是十分的滑稽可笑的，但我当时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些或在意这些，满脑子全都是逃命。我奋力地向前爬着，像一条脱离了水的金鱼那样慌张失措又无助地寻找水源似的。我爬呀爬呀，忘记了一切。而到我实在爬不动了，想稍稍松一口气时，却忽然发觉自己的两腋被两只强有力的手给抓住了，而且还使劲的要把我提起来。我头脑更加一片空白，像触电似的，本能而慌张地收缩自己的身子，并竭尽全力向前钻，犹如一条欲挣开人的手掌的鱼。但当我将要挣脱时那双手却如闪电似的又抓住了我，这让我惊恐不已，竟产生了放弃的念头，继而就停止了一切无谓的挣扎，包括睁着的眼睛，此时也闭上了，心想就这样静待着被撕成肉酱吧！

　　很快我被翻了过来，除了两条腿还搁在地上外，我被悬在了半空中。温热的鼻息撞击着我的脸，越来越猛烈，我知道他那可怖的嘴巴，那比我的头还大的嘴巴正在凑近我，凑近我的头。但此刻的我却已不感觉到恐惧了，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大概莫过于此，尽管我已无话可说；而我也知道他的嘴巴大得能将我的头一口吞了，他当然不会耐心十足地将我细细地品味；我是不会感到痛苦的。然而我仍不免有点悲伤，唉--永别了，亲爱的亲人和朋友们！我不想死，我不想离开你们，但我别无选择呀！如果还有来世，我希望还能做你们的亲人和朋友。把我应该给予的爱和应该得到的爱都统统完美地演绎一遍。

　　永别了，所有爱我的人和恨我的人！

　　可是正当我想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以迎接这死神伸过来的手时，却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喂！喂！醒醒啊！喂！醒醒啊！”同时我被使劲地摇晃起来。我猛然将眼睛睁开，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你是谁?”我惊诧地问，并坐了起来。

　　“你这么快就忘啦？我是出租车司机啊，你刚才不是坐我的车吗？”

　　我醒悟过来，想起自己刚才确实坐过出租车，但我实在不认识或想起来面前的这个人。

　　“那个坏蛋，胃口还真大！吃了那辆车，竟又过来把我的给吃了。幸好我跑得快，嘿！好家伙，连人他也想吃。”

　　我有点幸灾乐祸，一把将其推开，伸头四处张望。我发现整个街道已经十分混乱不堪了，逃命的人抱着头四处乱窜，逃命的车弯着腰左右瞎撞，连逃命的狗也拖着尾巴到处乱蹦……同时，尖叫声，喇叭声，刹车声，狗吠声，等等各种各样的悲惨的声音乱哄哄的混杂一片，响彻云霄。

　　此刻我竟有点自若起来了，不再那么惊慌失措了。我爬起来，看着那些连滚带爬逃命的人，忽然有点想发笑，笑别人，也笑刚才的自己。我伸手拍拍自己的身子，拍掉身上的灰尘，然后又拉了拉衣领，末了还捋了捋头发。

　　“我要报仇！”司机说。

　　我觉得好笑：“就凭你？”

　　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轻蔑：“请你帮我！”

　　我愤怒：“你想死算了，不要把别人也给拉上！”说完我摔头就走。

　　他抓住了我的臂膀：“你不要贪生怕死，世界人都在等着我们去拯救呢！”

　　我越发感到好笑，转过身子一把将其推开，严厉地孔到：“滚开！你这个无知的家伙。你算什么？别以为自己是救世主！”说完我转身，举步，自言自语地，“要死我可不拦着你，可别拦着我去逃命！”

　　他冲上来将我抱住,并且把我按倒在地。由于我已经疲乏不堪了，所以我无法挣脱他或者翻转身子，于是我只好愤怒而紧张的破口大骂。但他却无动于衷，依然用身子死死地将我压住，任由我在下面大骂大叫。等我骂不出声了，他才发语：“你到底帮不帮我？全世界的人都在水深火热之中呢！”

　　我崭钉截铁地孔道：“不帮！是人就不帮！”

　　他放开了我，没有再说什么，略带着一点失落，转身拖起了绝望的脚步；他的脚步移动得很慢很吃力，犹如伏尔加河上的纤夫。

　　他的身影渐渐模糊起来，最后消失在混乱的人流车流中，忽然间，我却感到一阵阵的空虚，竟觉得他是一可怜的人，继而同情之心与正义之感也油然而生。

　　我忍不住追了上去。

　　我终于看到了他，他却正坐在一辆被撞坏了的轿车的车头上，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叉在胸，笑眯眯地看着气喘嘘嘘的我。

　　“我就知道你会追上来。”

　　我知道被他愚弄了，我感到羞愤，我想扑上去把他咬成碎片；但却又觉得这个家伙还挺可爱的，一股又恨又爱的感情充斥我的全身。

　　“还记得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我操！老子本来就不想做人！”说完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也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现在就去拯救世界吧。”我有点激动地说。

　　于是我们雄纠纠气昂昂地出发了。我觉得自己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浩气冲天而起。

　　一片狼籍的街道此刻已经十分冷清了，似乎鬼魂正在游荡。

　　不久那怪人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我止步不前，司机却昂然迈进。

　　我只好细步前移。

　　司机离那个怪人还有十几米时，怪人咧嘴而笑，笑声如牛叫一般。

　　司机竟然转身就逃，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惊诧，半响而夺命而逃。

　　我拼命的逃，头也不敢回，逃过了几条街我才以为自己逃脱了怪人的追赶．

　　我喘了一会儿气，然后百无聊赖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闲逛．忽然我发现前面有一个人正向我走来，我认出那人就是那个司机．他见了我也大吃一惊，立刻止步不前．我愤怒之极，冲了上去．我跑到他的后面，向着他的屁股猛踢几脚，同时我大孔道：

　　＂你他妈的，你这个无耻的蠢货！我要杀了你．＂

　　他被我踢翻在地，嘴里发出哼哼的呻吟声．我又扑了上去，双手掐住他的喉咙，咬牙切齿的大叫：＂我掐死你！我掐死你！＂

　　但我的激愤并没有使我痛下决心将其掐死．我明明身子都因为自己使尽了全身的力气而剧烈颤抖了，而双手却就是感到酥软，怎么也发不起力来．

　　司机似乎看出了我的善良，竟挑逗似的笑了起来，还傲慢地说：“掐死我！掐啊！掐死我啊！”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是可怜他还是害怕，我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我跳起来，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站住！”他以命令的口吻孔道。

　　我惊而止步，竟然有点不知所措。

　　“我自知不是那个家伙的对手，我不想愚蠢地做一些无谓的牺牲。但我知道有一个人能对付他。”

　　“是谁？”我暗淡地问。

　　“我的师傅。他法力无边，要对付那只禽兽简直易如反掌！”

　　我不相信他的鬼话，但也不想否定他的胡言。对于天真呓语，我一直认为那是一首无拘无束的优美的诗。

　　于是我跟他去找他的师傅，一个据说是法力无边的人。

　　我们到处寻找，像找金子似的，激动而毫无头绪；而最可悲的是，司机竟是根本就不知道他那法力无边的师傅到底在哪里。我问他是怎么样遇见他的法力无边的师傅，又是怎样跟他会面的？他却竟也给忘了，只记得他有一个法力无边的师傅。

　　我哭笑不得。但仍乐意继续陪他去寻找他的法力无边的师傅。

　　一年又一年匆匆地过去了，我们依然在苦苦地寻觅那个法力无边的师傅；而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也把那个怪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