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梦

　　阳光悄悄的爬上了最高的那栋楼房的最高处，地面却依然热烘烘的。王丫儿直起身来将一个易拉罐扔进手里的蛇皮袋，顺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汗。

　　袋子已经鼓鼓囊囊的了。看来今天的收获还真不小，一丝笑意浮现在王丫儿那布满污渍和疲惫的脸上。

　　王丫儿抬头看了看那抹斜阳，匆匆的拎着袋子来到一个僻静处，事先藏在这里的那些宝贝还乖乖的躺在那里，她迅速的一股脑儿塞进那个蛇皮袋。

　　这是一个特制的袋子，是王丫儿用了好几个晚上的时间用几个普通蛇皮袋拼制而成的，不仅大得出奇，还特别加了两根牢固的布带子。

　　王丫儿整理好袋子，然后蹲下身子将那两根布带子挎在左右胳膊上。直起腰来的时候，那个圆鼓鼓的蛇皮袋就紧贴着她的背立了起来。王丫儿抖动肩膀用力将袋子向上耸了耸，甩开胳膊吃力的向前走去，耳垂上那对早已没了光彩的银耳环便有节奏的晃荡起来。

　　公共汽车来了，看着人流潮水般的涌下又涌上，王丫儿好想随着人流挤上车去。可是背上那个庞大的东西让她无所适从，她只得站在人流外，看着行色各异的路人从她的面前匆匆而过。

　　匆匆的脚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都会侧身躲避一下，然后投给她一个似厌恶又似鄙夷也或者是其他什么含义的眼神。王丫儿的心底就泛起一股惶惑和酸楚来……

　　她知道自己是无法上得了这班公车了，就算拼命挤到车门前，司机也是不会让她上车的。她不想无端招来一顿呵斥和白眼。

　　公车气喘吁吁的开走了，又哼哼唧唧的开来了。正是下班的高峰期，王丫儿无奈的摇摇头，再次抖了抖肩膀，拔腿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终于看见了停在起点站的那辆空车，王丫儿加快步伐奔过去——蹲下身子将那个庞然大物放下来，再努力把它搬上车去，她这才靠着车门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两个指头捏住一块硬币，当啷一声投进铁箱里。瞥见司机盯了一眼她的蛇皮袋，慌忙又将手心里的另一个硬币也塞进箱去。

　　当公共汽车摇摇晃晃的启动时，王丫儿已经如释重负的坐在最后面的一个座位上半合上眼睛想她的心思了。

　　今天的运气真不错，那么多的月饼盒——那些式样漂亮的、完好无损的、还可以送到那个小糕点店换钱的月饼盒，已经够让人欣喜了。更何况居然还有一盒原封未动的月饼。

　　王丫儿打开这盒装潢精美的糕点时，激动得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中秋节那天，看着儿子眼巴巴的神情，才给他买了一个一块钱的月饼。儿子高兴得一阵猛啃，差点把嘴皮都咬破了。可馋嘴的儿子最终没将那个月饼吃下去，儿子噙着眼泪委屈的对母亲说：“……这个月饼咬都咬不动，我想吃爸爸买的那种又香又甜的月饼……王丫儿搂住儿子，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以前，丈夫每次回家，都会带回一些乡下没有的稀罕物。譬如说，一块藏了蛋黄的月饼、一颗盛满了酒的巧克力、一条剪了几个破洞的牛仔裤……这些东西都让儿子和她感到兴奋和新奇。儿子爬到爸爸背上，问什么时候把他也带到城里去？每当这个时候，王丫儿总是笑意盈盈的一言不发的看着他们父子。她相信，只要条件成熟了，丈夫是会把她和儿子接到城里去的。她也相信，丈夫是会努力创造这个条件的。

　　果然，她很快就到城里来了。比她自己预料的还要早，还要突然……

　　车，像个慢吞吞的老牛，走走停停。王丫儿的心里猫抓似的，她似乎看见儿子倚门翘首的身影，看见丈夫忧虑焦急的眼神。王丫儿站起身，抱起那个蛇皮袋，奋力从人群中挤下车去。

　　远远的，王丫儿就高喊一声：我回来了！可是却无人回应。王丫儿急急的推开房门，小小的铁皮棚里空荡荡的。王丫儿的心里一惊，丈夫儿子都到哪儿去了？莫非出了什么事情？

　　隔壁的刘大哥探出头来：你还不知道么？你们家出大事了！

　　王丫儿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背上的那个庞然大物也轰的一声倒下来。

　　半个月前，也是刘大哥的这句话，让王丫儿觉得天都塌了半边。她跌跌撞撞的跟着刘大哥来到这间堆满破烂的铁皮棚，见到了双腿打着石膏、瘦得不成人形的丈夫。

　　王丫儿的泪水决了堤般的往外涌。难怪，每次儿子吵着要跟父亲到城里去的时候，丈夫都会欲语还休，他是不想让家人知道他的艰难和酸辛。

　　王丫儿擦干眼泪，背上那个蛇皮袋，开始沿着丈夫的足迹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里游走。眼看着，丈夫的伤势一天天好起来，可怎么突然又出事儿了呢？

　　刘大哥走出屋来诧异的问：你怎么了？你们家朝阳没跟你提过这事吗？

　　什么……事儿啊？王丫儿颤抖着声音问。

　　开店的事啊。他不是早就想开一家废品收购站么？

　　哦！王丫儿吐出一口长气来。是的，丈夫曾经说过，等他有了自己的事业，就接王丫儿来当老板娘。还要把孩子送到最好的学校去念书。

　　你是说——我家朝阳开店子去了？他的伤不是还没全好吗？王丫儿不相信似的问。

　　刘大哥神秘的笑笑，不言不语的走开了。

　　真有这么好的事情么？王丫儿的心突突的跳起来。该不会是做梦吧？王丫儿狠狠的在自己的胳臂上拧了一把……

　　哎哟！还真疼呢……王丫儿一下子清醒过来……

　　车厢里已经空无一人了，司机大声叫着：终点站到了，快下车……

　　王丫儿揉了揉眼睛，带着那个未完的梦向着车外的灯光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