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情

半世情

　　他7岁，她6岁。她家门前。

　　我不要跟你一起玩。她对他说，穿着洋装，好似一个粉嘟嘟的洋娃娃。

　　为什么啊？他瞪着一双大眼睛，睫毛修长，眼球乌黑，摆弄着小汽车，问。

　　妈妈说爱玩小汽车的男孩子不乖。你乱开车，会撞到我的！

　　不怕，我将来会开车了让你坐在旁边，不会撞你的。

　　然后，她蹲下来看他摆弄小汽车。

　　他17岁，她16岁。学校门前。

　　我跟你一起去玩行吗？她站在阳光下，粉色的蝴蝶结在腰间，丝绸的长裙飘啊飘，就象一只蝴蝶。

　　不行。他在用力擦自己的摩托车，大红的颜色，被他擦的象流出火来。一双大眼，不离开摩托车。

　　为什么？退后一步，雪白的鞋子踩过的小草，一棵一棵跳起来，不规则的，象两颗心的节奏。

　　摩托车很危险，等我有钱了，买汽车来载你出去玩。他擦完车，站起来，阳光很盛，睫毛下带着长长的阴影，手上，还有黑色的油泥。

　　给她戴上他的棒球帽。拉她到树荫里，拿杂志指给她看，他最爱的那款汽车。

　　他27岁，她26岁。教堂前。

　　还会载我出去玩吗？她穿着白色婚纱，打扮成最完美最美丽的新娘。

　　会。只要你不嫌弃我开的是出租车。他打着白色领结，挽住她的手，从教堂里，一步步出来。

　　我从来都没嫌弃过。她站定，明亮的眼睛里，有话要说。

　　可我，不能让你坐着出租车出嫁。他的睫毛顺下来，遮住满眼遗憾。这，才是你该得的。一辆红色奔驰，火红的跳跃着。

　　扶她上去坐好，看她疾驰着，成了一个男人的新娘。

　　他37岁，她36岁。路边。

　　你还一个人？她着优雅长裙，戴白色珍珠。

　　是。他开红色跑车，戴钻石领夹。

　　我的儿子今年9岁，很喜欢玩汽车，经常开的满屋子乱撞，腿几乎都被他撞破了。微微的笑，嘴角流露出母亲的神情。

　　放心，男孩喜欢玩小汽车很正常，而且他心中总会有个人舍不得碰到的。

　　他被她的笑容击到，她被他的话击到。

　　她上了他的车，他开车送她回家。

　　他47岁，她46岁。她家门前。

　　我可以载你出去玩吗？他开红色奔驰，车坚固的就象铁的襁褓。

　　不行。我丈夫身体不好，儿子读书去了，我要照顾他。她布裙草袋，从容优雅。

　　我会等你。他手指修长，指甲白亮。头发齐齐梳向脑后，额头光洁，睫毛修长，眼睛深邃。

　　你开车的时候，帅到惊人。可惜，20年前，我肯等你，你却不许。现在，又何必呢？她笑容温柔，有一抹昔日神采。

　　我答应开红色奔驰载你兜风的。我等。

　　送她进门，看她踏上石灰台阶，身姿依然绰约。他微笑，阳光很暖，睫毛的影子，跳动，跳动。

　　他57岁，她56岁。车里。

　　我可以载你出去玩吗？他问，白色汽车，灰色衬衫，睫毛依然修长，眼睛依然黑亮。

　　好啊。她温柔的笑，眼角有皱纹，头发中，有丝丝银白。

　　我想结束一个人的生活，你愿意跟我一起吗？他问。

　　愿意。

　　可惜我没有了红色奔驰，也没有了红色跑车。他说。

　　你为我，做了太多。我想我儿子的父亲，会感激你的帮忙。你卖掉的车，为他延长了三年寿命。别让我说太过感谢的话，那样我们会太生分。

　　幸好，我这车依然安全。象我以前指给你看的那辆一样安全。

　　我知道。有你在旁边，我就觉得安全。

　　握住彼此的手，把脸贴在他的手上：40年前，他手上的油泥味道，似乎又回来了。

　　绿树，阳光，粉裙，白鞋，睫毛，手指，棒球帽……

　　一个声音回旋着：我要买汽车来载你出去玩……我要买汽车来载你出去玩……我要买汽车来载你出去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