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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品名:家祸 作者:夏长阳

  天还没全睁开眼睛,世上万物都是朦胧的时候,“哈哈勒”慌慌张张地从昆明回到了新城出租屋门口。这是一间矮屋,由他堂客玉秀守着。他连喊几声玉秀没有回音,矮矮的木门还紧紧地关着。由于是清晨,四周潮气重重地向他扑来。冰冷的风,如杉刺一样刺在他的脸上。他放下沉重的包袱,伸出紧缩肌肉的手,往脸上反复地搓抹着,磨擦出一点点热度,以抵抗寒风的侵袭。穿在身上的羊毛衣,虽然很厚,但还是冻得他直打罗嗦,不停地跺着脚,不停地往后看着。他将耳朵贴近门面,听屋里有响动,像是玉秀起床拖鞋的声音,在一步步地朝房外走来。他又用力敲门,还是没有回音。此时阴暗角落还很黑,隔壁邻居男女老少还在睡着。他站立一会,还不见玉秀开门。他想大喊,这又不是乡下,大吼大闹,谁也管不着。这是城里,房屋密密麻麻,总讲究点文明吧。吵醒别人,别人会骂你是神经病。

  玉秀是乡下人,在城里过惯了日子,学着城里人的腔调,打扮成城里人的模样,让人看不出她是乡下人。她长得漂亮,脾气却倔得像朝天椒,骂出的话辣得你心里如火烧。

  “谁--呀--!”

  “哈哈勒”以为是玉秀,便答:“我——!”

  “你——是——谁——?”

  “我是永前!”“哈哈勒”还像往常一样回答玉秀。

  “哪个永前?”

  “哈哈勒”听清楚了,这不是玉秀的声音。玉秀的声音甜的时候很甜很柔,听起来格外舒服。是谁在我屋里住?

  “嘎啦”一声,矮矮的木板门被一只纤细的手打开,露出半张被灯光映得嫩白的脸。一道光亮从半扇门里射出来,刺得“哈哈勒”睁不开眼。

  “怎么,玉秀不在家?”

  “她搬家啦!”这个女人不耐烦地回答。

  这是半张秀气的脸,那只右眼闪着亮亮的光,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既神秘又敏捷。那双涂得血红的嘴巴,如霞光中的太阳,格外的显眼。门缝里透出的那道光亮,照在了“哈哈勒”脏兮兮的脸上。10多个小时的车上旅途,没有水洗怎么不脏?他不好意思地问:“玉秀搬到哪里去?”

  “城边墟场。”

  “哪天搬的?”

  “我不知道。你是他什么人?”那女人问。

  “我是她男人!”

  “你是她男人,哼,你做梦去吧!”接着那女人话锋一转,柔声柔气的,如琴弦在颤动:“你是玉秀男人,怎么不知道新搬的地方?”那个女人话未说完就关了门,拉灭了灯。“哈哈勒”享受一时光亮的眼睛,一时又黑糊起来。他重新背起那袋东西,转身离开了他居住多年矮矮的小出租屋。由于一天一夜不合眼,眼皮很沉,仿佛一粒灰尘吹进眼中,眼皮很难睁开。为了尽快找到玉秀,折身便往城边墟场赶去。刚走几步,屋里传出一个男人的浪笑声。一边走一边想,刚才那女人面孔很熟,好像在哪儿见过,那柔声柔气的腔调给我印象很深。她是谁,哪里人?“哈哈勒”一时想不起来。走去不远,那门吱呀一声又开了,女人重重地骂一句:“一条哈宝,连自己堂客都管不住!”

  照“哈哈勒”的平时脾气,他会立即回去揍那女人一顿,可这天早晨,他实在很累,没有时间和那女人干架。再说这袋东西很重,背着很吃力。他忍耐着,往日习武人那种特有的脾气好像随着笨重和疲劳消失得一干二净。他一步步地往城边墟场走着,一边走一边往大街四周看,由于太早,这条小巷还很少有出租车和摩托。

  “哈哈勒”累了,心里开始对玉秀责怨起来。她为什么要搬走?搬走怎么不告诉我?

  城边墟场在舞水河边,舞水河每年要涨两回春水。在新城时,“哈哈勒”每年都要到河边去看涨春水。这两年在外面,没有看到舞水河涨春水。眼下是冬天,舞水河很平静,往河面一望,水雾茫茫,听不到滩水响声。他想立刻找到自己的家,可这条巷又窄很长,又没有人,问谁呢?他只好坐在河边吸着从清亮亮的舞水上河飘下来的带着潮湿的河风。一会儿,人清醒了许多,振奋了许多。这时候,河边密林中才传来啁啁啾啾的鸟声,栖身在林中的小鸟,也知道天快亮了,要去远方觅食,便叫着伴儿起床。“哈哈勒”扯扯不整洁的衣服,重新背上袋子,往墟场深处走去。一些店门打开了,出来一些男男女女。有的在伸腰,有的还在打哈欠。见“哈哈勒”这个陌生男人从街中走过,不免投去一瞥,有的轻声议论:这个乡巴佬进城真早!“哈哈勒”不管他人怎么议论,他一心想找到玉秀。走着走着,在一个深深的小巷找到玉秀搬的家。他大声喊着,屋里无人答应,玉秀可能还没醒来。她的瞌睡历来很大,不高声大叫她是醒不来的。于是他用拳头擂门,还是未醒。这屋里有没有人住是不是玉秀租的,他心里没有底。隔壁婆婆说,她刚搬来一个月,名字是玉秀没错,但没听说她结婚有男人,说自己是黄花女,要我们眼睛放亮些,给她找一个男人,一个有钱有地位的男人。可是昨夜她到外面喝酒,醉得不像人样,有个男人扶她进屋,她说是她男朋友,不知道那个男人在不在这里过夜。

  她男朋友?“哈哈勒”仿佛听天书一样。

  “玉秀、玉秀,我是永前,开门呐!”

  “哈哈勒”把东西放下,扬起拳头再擂门。擂了好一阵,屋里才发出一阵细细的声音:“谁呀——?”

  “玉秀,我是永前,快开门呐!”

  “你、你还想回家!”

  “哈哈勒”没有说话。

  门开了,只开一扇,一扇掩着。玉秀见“哈哈勒”回来,不是笑嘻嘻地迎上去,而是有气无力地往卫生间跑。

  又是一间低矮的砖屋,有两室一厅一厨一个卫生间。墙壁刷得很白,像才刷的有点潮湿;地板是土红大地砖铺的,有点刺眼,有点冰凉。玉秀不像有的女人温柔贤惠,男人出差半月,早盼夜盼快回家,可她见他回家不理睬,也不正眼看一眼,看男人是瘦了还是胖了,转身去了卫生间。

  “呕——呕——呕——!”卫生间传来玉秀呕吐的怪声,一股呛人的酒味从卫生间冲闯出来,直往“哈哈勒”鼻孔里钻。

  小屋臭得难闻。“哈哈勒”放下东西,长长地吐一口气。他知道玉秀喝醉酒,吐一阵也好。一个女人为何喝那么多酒?作为习武人,常有的那种刚毅火爆的脾气又兀地冲出胸口,不理睬地走出大门,站在门口,往小巷深处望去。这是一条铺满青石板的小巷,光亮亮的,闪出乌黑的光泽,仿佛是来自一代又一代人光脚板的蹭磨。屋背有一棵夏季遮阴的桑树,阳春三月,会长着红红的一颗颗籽和有巴掌宽的阔叶。夏天,这阔叶会给你一片绿荫,一片清凉,会在风中摇曳。过了一会,玉秀从卫生间出来了,她满脸吐得通红,泪水扑闪闪地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她用衣袖揩着脸,颤颤地走向“哈哈勒”。玉秀毕竟是女人,毕竟知道男人的脾气。何况男人又是习武的,惹得男人火冒三丈,轻轻玩一下动作,她只会背药缸困床,整日呻呻吟吟。她还有一件令男人骂娘火的大事——不经男人许诺,自作主张地偷偷搬换住房,让男人回家找不到自己的家。今天肯定要挨一顿骂。玉秀乜视一眼男人,见男人不理睬,又往后退两步。她呕吐后脑壳轻松了,知道事情不妙,柔声柔气地问:“永前,你回来应先告诉我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呀。永前呐,我真想你呀!”

  “家里没电话,我怎么告诉你!”“哈哈勒”抬高了嗓音。

  “你搬家怎么不告诉我?”

  “永前,别这么凶好吗?铁路那边晚上睡不着觉!”

  “怎么睡不着?”

  “这你还要问,还不是火车叫得凶。”

  “火车叫得凶你就搬,那铁路上的人怎么过日子?”

  玉秀被问得哑口无言,抖抖地问:“你洗洗脸,我给你弄饭好吗?”

  “哈哈勒”听到这话,心里一下又热乎起来。他不再责问不再发火不再对她那么凶。她毕竟是自己的堂客,不过在他心目中,玉秀搬房一定在玩弄把戏。听隔壁婆婆说她有男朋友,这男朋友是谁?

  “哈哈勒”想知道,玉秀也不可能立即告诉他。他想打破沙罐问到底,那是陡劳的,只有暗地里察言观色,迟早会露馅的。

  玉秀正准备给“哈哈勒”弄饭呷,“哈哈勒”慌慌张张地在屋里翻箱倒柜,问:“玉秀,存折放在哪里?”

  玉秀不作声,“哈哈勒”又问:“前天我从昆明汇来一笔钱还没收到吗?”

  玉秀摇摇头,惊讶地问:“你汇来多少?”

  “3000元!”

  玉秀问:“你找存折干什么?”

  “我母亲死了,取钱赶快回泉溪。”

  “你母亲死了,我怎么不知道?”

  “闲话少说,把存折找来赶快取钱走。”

  玉秀迟迟不动,低声地说:“存拆上没有钱,你取什么?”

  “几万元钱怎么没钱?”

  “钱、钱……”

  “钱到哪去?”

  “借给别人了。”

  “借给谁?”

  “我放的是高利贷,1万元还1.5万元,存折上的存款我全放出去了。”

  “你赶紧收回来,母亲丧事要钱花。”

  “时间未到,收什么?”

  “哈哈勒”反复问她借给谁还是不肯说,气得直骂娘,反复地说:“我手边没有钱,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玉秀不知所措,见“哈哈勒”凶巴巴的,说:“我手上还有几百元,你拿去吧!”说罢,忙从柜子里取出来,交给“哈哈勒”,求情似地问:“你要我去吗?”

  “你不喜欢我母亲去干什么!”

  “你呷点东西再走吧!”

  “哈哈勒”不理睬她,急匆匆地朝火车站走去,将揣在身上的那个假连鬓胡丢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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