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哈哈勒”到昆明两个多月了,没有接到堂客玉秀的一个电话,不知她在做什么。可是接到了大哥的电话,告诉父亲墓碑齐腰断了,好好的一块大碑怎么会断呢?于是他想到这是家祸,是土坳人干的。这一时刻,他还在昆明街头卖武艺。春寒料峭,他光着膀子,用冰凉的铁链紧锢着肚子,在石膏粉划的圈里作马步状,一双透着血丝的眼睛瞪着前方,眼圈全是红的。身边放着一把两尺长的钢剑和鸡蛋大一颗晶亮的钢球,等围观的人多了,他将钢剑和钢球饮下肚去,然后端着小盘向围观者收取围观费。他个子不高,嗓门大,声音极其洪亮。他说这是武艺,比马戏还精彩。你们不给钱,我不会白白地给你们献艺,你们看到的是真正的武艺,而不是骗人的魔术,这是真剑真钢球,一不小心,肚子会凿穿,生命会丧失。围观者觉得有道理,这比听那些三、四流歌手唱的流行歌曲要过瘾,送上一元两元钱值得。因此,“哈哈勒”每场要收几十块钱,每天玩两趟,少算也有百多块。他刚运足气力,准备插剑吞球,出租屋的主人跑来告诉他哥哥打来电话,说他父亲那块高墓碑齐腰断了,要他立即回老家一趟。他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想不起父亲是什么样子,他只想起父亲那块墓碑两米多高,是用青光岩雕刻的,是龙家乡第一高碑。父亲逝世好多年,一直未安碑,原因是“哈哈勒”手头紧,没钱买碑,团房四近的乡邻说那两条儿没卵用。“哈哈勒”暗暗发誓:你们不用说闲话,等给父亲安一块高碑让你们看看!这墓碑是前年安置的,泉溪人很高兴,都夸“哈哈勒”有气派,有胆识,做出样子给土坳人看。土坳人看不顺眼,说那墓碑的顶尖,像一枚毒箭射向土坳,并且扬言将“哈哈勒”父亲的墓碑砸断。起初,“哈哈勒”不相信安墓碑会惹祸,大哥口口声声说土坳人不让你这样安碑,他们会砸的,你必须在家守着。“哈哈勒”很信他大哥话,老老实实地在家守卫过两个月,后来见没事就回新城了。他想谁家都有祖宗,都会安墓碑的。自古以来,再有仇恨,也不会去砸人家祖坟的墓碑。土坳人只不过是吓吓而已,不会干出绝子灭孙的蠢事。两年过去了,这墓碑完好无损,今天怎么会断?这时,一种复杂悲愤的情感袭上心头,想起了父亲,又想起了年迈的母亲。母亲下月轮到我养了,接到新城来住,又不知道堂客玉秀欢不欢迎。前面很多年母亲来过几回,都是住在铁路边上那矮矮的出租屋里,母亲吃了不少苦头,说再也不来新城了。“哈哈勒”做他哥哥工作,由哥哥抚养,每月给生活费。哥哥烦母亲嘴多,嫂子说给很多钱,我们也不想服侍。其实母亲是刀子嘴豆腐心,很同情哥哥在乡下,“哈哈勒”送给她的钱,用不完,见嫂子不给哥哥买烟抽,母亲偷偷地给哥哥送钱,叫哥哥不要乱讲。今年正月,“哈哈勒”刚回新城不几天,由于哥嫂一时服侍不到位,她就骂:“告诉你们,你们也要老的。如果你们不孝敬我,天有眼睛,屋檐水点滴不差!”哥哥回敬母亲一句:“你要是死了,不但泉溪人高兴,连土坳人都高兴!”母亲晓得泉溪与土坳水火不容,很久以来像有杀父之仇,每遇小事就打架。大哥这么一句话,把母亲气坏了,躺在床上三天三夜不呷不喝,最后硬是哥哥跪下赔礼道歉才起床,才呷东西。呷了东西,有了神气,她不去哥哥家里给我打电话,而是拐着棍子一高一低地去村长家打电话,告诉我她活不下去了,问把她这堆土怎么安置。我问每月150元钱不够么?她说你钱再多,你哥也不会服侍我了,我天天怄气。你如果让母亲多活几年,你就回来与你哥哥讲好,问他愿不愿意养母亲,他不愿意,你怎么办?“哈哈勒”母亲要他回去,他刚离开新城去昆明,一时回不了泉溪。母亲就在电话里哭诉着:“你们都不要我了,我只有死。儿啊,你到时会见不到我的!”任“哈哈勒”怎么劝说,母亲就是不听。“哈哈勒”把电话挂了,心里埋怨着母亲不理解儿子,她不知道儿子在外漂泊卖武艺,起早摸黑,厚着脸皮向围观者讨钱,挣个钱来自不易。小时候母亲瞧不起他,经常忽视他、挖苦他,责怨他矮得像猴子,娶不到堂客,今后一个人怎么过日子。后来他离开泉溪,来到新城,找了一个漂亮堂客,母亲却突然对他客气起来,尤其是前两年他不要哥哥一分钱,他自己给父亲坟上安一块大墓碑,母亲口口声声对人家说我的小儿永前很有钱,龙家乡没有人能比上他。后来“哈哈勒”回去,龙家人问:“永前,你给母亲送多少钱?”
“每月几十元。”
“你这么有钱,怎么只送几十元?”其实他没有钱,在新城多年还没买房子,如今还住在铁路边上那矮矮的小出租屋里,堂客玉秀时常讲换租一间好房子,可他始终没有答应。想起玉秀那副愁容,想起父亲吊死的情景,“哈哈勒”心里就酸,就想流泪。此时眼看四周有十多个观众,他忍住了。他收回马步,站起来,解开铁链,向观众笑了笑,自白道:“谢谢大家捧场,今天我有事不表演了,请大家原谅!”他收拾好东西,朝出租屋主人笑了笑走了,但观众还在好奇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都在问:玩武艺,卖狗皮膏药,那是八十年代的事物,大家见多了,看腻了,他怎么还在玩?
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哈哈勒”有一种委曲和伤心纠缠在一起的情绪。自己在外卖艺,大家不明白,连自己家里人也不明白,没有一个人劝过自己:如今什么年代了,你还玩那玩艺!
“哈哈勒”也知道不能玩了,是过时的事物,自己只会玩这个,不玩这个,怎么生存?
“哈哈勒”回到出租屋,刚把东西放下,堂客玉秀又来电话,告诉渝怀铁路要从你父亲坟山穿过,你哥要你回去合计合计,看移不移坟,移到什么地方。再说你还有田土,铁路占用你的土地有补偿,听说有一户得补偿费几万元。你马上回来,我与你回一趟泉溪。“哈哈勒”问,我父亲的墓碑断了,大哥告诉了你么?堂客玉秀说不知道,显得很平静,一点不惊讶,也没有问为什么断的?照风俗上讲,墓碑断裂,家里要出祸事。“哈哈勒”想到了这点,他还是决计回去一趟,赶快去火车站买车票。结果一摸口袋,忘记昨天刚把几千元钱汇给玉秀了,身上只剩下10元钱。向出租屋主人借,出租屋主人一定不放心。唉——,自己只有再卖两天武艺,挣上路费,晚回几天,也无关紧要,又不是父母猝死。他洗过脸,背着布包又出门去。主人见状,问:“你不回家?”“哈哈勒”点点头,不说话,心里很明白自己是个男子汉,不好说手里没钱怎么回去?
“哈哈勒”是黄昏去的,很晚才回出租屋。呷过晚饭,他跟主人说:“我是要回去一趟的,多日来心里很乱,我预感家里会出事!”主人问:“今晚这场卖艺,你得多少钱?”“哈哈勒”不想告诉主人,他觉得今晚这场卖艺很奇怪,全是一伙连鬓胡人观看,最后是这伙人拉他进到一个地下室,给他1000元钱,要他教点穴,不教点穴,不要在昆明混。“哈哈勒”知道遇上了黑帮,一边稳着他们,一边察言观色,清一色的连鬓胡人,特别的吓人。自己孤身在异地,举目无亲,一旦与黑帮成仇,不死也得脱一层皮。说起这事,身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他停了停,说:“这卖艺找钱太难了,今晚只得30多元。”主人眉毛一皱,反问道:“不可能吧!”“哈哈勒”又认真地看了主人一眼,说:“只有这么多!”
主人没有与他再争,钱多钱少,是这位卖艺人的,他只要每月给300元房租,管他挣多挣少。这时,电话叫了,问出租屋主人:“湖南那个卖艺的,住在你屋里吗?”“对对,他住在我屋里。”对方又说:“你告诉他,明天我们找他有事!”主人问:“你们是谁?”对方回答说:“你别管我们是谁,告诉他就行!”对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哈哈勒”问主人:“他们是什么人?”主人摇摇头,没有回答。“哈哈勒”回想一阵,一定是今晚遇上的那帮连鬓胡人,那帮连鬓胡人一定是个贩卖白粉团伙!他们还说你们新城也有连鬓胡组织,那个负责人在你们新城名气可大了,上至州委书记,下至平民百姓。80年代初期,他经常出入州委大院,与州委领导朝夕相处,进宾馆,入酒家,关系相当不错。不到两年,他一度成为百万富翁,令新城人刮目相看。他靠什么?靠的是我们这个连鬓胡组织。这个组织成员都有连鬓胡,我在新城生活那么多年,怎么没听见有百万富翁的连鬓胡人?80年代到90年代初,要说百万富翁算我老弟龙大贵,我就不相信还有不显山露水的百万富翁。连鬓胡人说我们今晚逮到了你,目的是要你作为新城连鬓胡头领,因为那个人已经倾家荡产,我们的总头目对他不感兴趣了。你不干也要你干,教我们点穴,让每一个连鬓胡成员都能保护自己,有一手绝招活!你若果回到新城去,我们跟踪去,你躲得初一,躲不了十五,直到你成为我们连鬓胡成员为止。告诉你,新城是一个销售最旺的地方,我们打听到你在新城也有一定名气,发展你没有错。你们销售什么?这还要问,你一听就知道,好鼓不要重槌擂。你好好想想,既然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你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这是我们的规矩。
“哈哈勒”已经全听明白了,他不停地点头,心里在暗暗盘算:这下完了,这下被陷入了泥潭。在昆明快有一年了,今晚怎么碰上这伙人?是谁点的水?昆明人生地疏,这一定是新城那个百万富翁连鬓胡人,他下了水,也将我拉下水,这还了得。我上有老下有小,加入这个组织,等于是人死了还没有埋,这怎么办?
“哈哈勒”在一张自愿书上盖了手印,并签了自己姓名。一个连鬓胡人说:“兄弟,我们现在是一家人。老实告诉你,我们是贩卖毒粉的,你回新城去开展工作,不出半年,你会成为百万富翁的!”
“我没有连鬓胡呀!”
“我们送你一个连鬓胡!”
“哈哈勒”接了,一会儿离开了那个地下室,慌慌张张走进出租屋,说:“我立刻回去,回到新城去!”
主人劝他明天走,电话铃又响开了,主人接电话告诉他是你老家打来的。“哈哈勒”抓过话筒一听是大哥。大哥告诉他下午五时,母亲自杀身亡,请速回泉溪。“哈哈勒”问母亲为什么自杀,大哥没有回答却挂了电话。此时的“哈哈勒”一时茫然,所有的凶事恶事祸事悲事都发生在今晚,今晚必须离开昆明。主人听他母亲自杀死亡,也帮他清点东西,送到火车站,嘱咐道:“母亲年迈80,是上寿,请节哀,处理好后再回来啊!”
“哈哈勒”点点头,没有吭声,脑海闪现出母亲慈祥的面容和父亲死后她过的这些日子。“哈哈勒”知道母亲在大哥身边受了很多苦,流了许多泪,导致她自杀。这是一件丑事,让泉溪人笑话,让土坳人欢喜。我怎么回泉溪面对乡亲父老,面对龙家乡全体龙姓乡亲?“哈哈勒”愧疚地滚出了泪水。
列车行驶在茫茫的大山里,而“哈哈勒”始终是心绪不宁,不时看看黑色的窗外,不时又回头看看列车上有没有人在跟踪他。他要遇上一个连鬓胡人,他都要看上几眼。他预料这次回家一定有许多祸事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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