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到大姨家走亲,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到她家门口,要走那逼仄、深长而又阴暗的胡同。小小的我张开双臂都能摸到两面的高墙,抬头望去只有遥远的一线蓝天,想象中也有白云飘过,不过那定是在我眨眼的时候,不然我怎么从未见过?太阳根本不可能照到地上来,齐我高的墙上泛着深浅不等的荫苔,更是加重了它的湿气。每次走过,我都会感到憋闷和恐惧。
其实我最怕的还不是这些。是在我大姨的前邻院里住着个疯女人。她从不出门,所以我根本就没见过她。但是我害怕,在我的想象中她会是那种人们常说的蓬头垢面、挖心掏肺吃小孩儿的疯子。每次经过她家门口,我都禁不住扭头去看,是希望看见她的模样还是害怕看见她的模样,我的心情很复杂,真的说不清楚。走完亲回家后的前几个夜里,那蛇一样细长、扭曲、阴森的胡同定会出现在我的梦里,胡同中间站着的也必是长发披面的疯女人,只是我看不到她的脸。过些时日也便渐渐忘却下来,但只要一提起到大姨家走亲,心中就又充满了莫名的激动。
四姐姐也和我一样,又怕又想,直到我们认识秋红。
那次我们到得早些,姨和娘在屋里摆话,四姐姐带着我在门洞里踢方。女孩子的游戏我不太会,四姐姐就一边跳着一边给我讲。我有心无心地听着,在地上画着走顶的方格。这时有个小女孩的头从门框外探进来,好奇地看着我们。她的留海梳得很整齐,两只大眼睛乌黑乌黑得象紫葡萄一样,短发齐耳,耳前稍长些的缓缓地垂在腮旁。
四姐姐正缺少玩伴,就招呼她进来,来吧,咱们一块玩儿。她却一抽头不见了踪影。我们以为她定是被吓跑了,哪知没过一会儿,她径直走了进来,背后的手里藏了两颗丸子,大胆又大方地递到我和四姐姐的跟前,她自己却没留一颗。我们接过来,把丸子噙在嘴里,微微的苦和着淡淡的酸,我们感觉好吃极了。
她穿着一件碎花的小褂儿,袖口有点短,身里还算合体,下身是一条烟红色的粗布裤子,洗得有些褪色,正好与浅色的上衣没有太大反差。我从未见过乡下人有这样的穿着,但我认为穿在她身上很好看,至少我很喜欢看。她应该比四姐姐小,但会比我大两岁。她很高兴与我们玩耍,没过一会儿她爽朗的笑声就把整个门洞填满了,也照亮了。
我叫秋红,你叫什么?是她主动在问我。我们玩在一处的时间长了,经常是四姐姐一个对我们两个,我发现她倒比四姐姐还要护着我。她说话有点侉,象河水一样温柔而绵长,配上她的声音好听极了。我就不自然地学她,经常逗得她笑坐在地上,还一遍遍地教我、纠正我。
我得回家了。每每在最快乐的时候,我总感觉是这样,她突然会扔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跑了。还来玩儿啊——我们用声音追逐着她,啊——她也必会在胡同里用故意抻长的回应来作答。到了现在,我仍能感受到她回声中流露出的喜悦。这是我们共同的喜悦,喜悦也便被悠细的胡同拉长了。
当我们在饭桌上愉快地谈论这些事的时候,大姨她们的眼神总是怪怪的,还郑重其事地告诫我和四姐姐说,秋红就是那疯女人的闺女,以后还是少和她来往。小孩子不懂大人们的事,我们并没有因为她的母亲而疏远她,反倒是觉得她的身上添了一件神秘的外衣。在外村里我们确实也没有别人玩耍,而秋红好象也没有。她也象是盼着我们来走亲,好有人与她一起平等地游嬉。
后来四姐姐上学了,也便去得少了。秋红和我单独玩的时候就又暴露出她男孩子的性格。她带着我到村外的坑塘边捉蝌蚪,爬到树上掏鸟蛋,动作熟练得好象她在我们不来时自己一直在做。渐渐地我就发现,哪次我们玩疯了,回家晚些,第二天她的胳膊上就会有拧掐过的印痕。我问她她也不说,但我能看见她眼里泛上来的泪珠。她不让它掉下来,她没有哭过。
她娘打的呗。大姨说得很肯定,因为前后邻住着,经常能听到秋红凄惨的哭叫。自那以后,我们还到村外去玩,但我却总是记着不走远了,总是想着问秋红,我们可该回去了。跟你玩真没劲。秋红挖苦我,吓得丢下我撒腿就往家跑。下次再来她手上就捎块饼干或是丸子酬谢我。在我看来,秋红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唯独怕她的亲娘。可见那个疯女人是多么厉害啦。
你到我家来吧。秋红说这话时,脸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就是那种她不会轻易让人进家的表情。刚开始听见我说我不敢,其实心里真得很想跟她去。我的腿不听话地抖动起来,手指一下子变得冰凉。没事儿,我跟家里说好啦。她跟她娘说起过我?她娘也想让我去吗?我一下子想到了撕开肚皮剜肉喝血的疯子,冷汗顺着脊梁骨流下来。
我娘不是疯子,她对我可好呢,她对你也会好呢。我可是说了她娘是疯子的话,我自己都不清楚。秋红拉住我的手,从胡同里往前走。可是每个吃小孩儿的人都会派一个象秋红这般俊俏的小姑娘来勾引人?悄无声息地引到家里去?我的心隔着薄薄的布衫也能看见突突地跳着,就是我的脚不由自主跟着秋红在走。
一个四方方的小院儿,静得我听到身后门轴吱地一声关上了,我的心也咚地一声不跳了。秋红牵着我上了门阶,掀起厚重的门帘说,进来吧。我就乖乖地进去,大气儿也不敢出。秋红进来,屋里传出那女人的声音,秋红进了里屋。我知道这是我逃跑的最佳时机,可我突然就不想走了。你领别人到家来了。那女人很厌恶地说。是他,秋红声音很低。你带他进来吧。女人的声音略显得平缓了些。秋红在里屋向我招招手,我就微低着头进到里屋去。我的眼睛慢慢地适应了屋子的昏暗,我看到炕上放着雕花的木桌,桌上摆花纹斑驳的漆盒。那女人就坐在桌边上,一只手搭在桌沿上,露出手腕上的晶亮的玉镯,时不时碰出些微声响。她的头发应该梳得非常整齐,绾在脑后又插上一根银簪。只是她的衣装混在阴暗中失了颜色,连同她的脸色一起,仿佛整个人都在静静地褪却,直到隐入这暧昧不清的背景里。
吃吧。女人从漆盒里捏出几枚黑枣,缓缓地伸手到我眼前。我举起两手捧着接过来。她的手又软又白,手指修长,指尖象是削得一样匀称。她的指甲触到我的手心,丝丝的阴凉顿时钻进我的骨缝里去了。她的另一只手从容地放在我的头顶上抚摸,我的头刹时都直立脚点起来。你看,跑出这一身的汗,我给你擦一擦吧。她自腋下的衣襟边抽出手帕,轻轻地擦拭着我的前额。我闻到一股清新的香味,那应该是她的衣香。
我的药丸儿又少了几颗,准是让馋嘴的小狗儿小猫儿偷吃了,那可不是吃着玩的,吃坏了要得病的。你们听见了吗?以后看见那馋嘴的小狗儿小猫儿,替我看严点行吗?好啦,你们出去玩吧,好好地玩,别隔气。在我转身离开的瞬间,我努力抬起头想看看她的模样,却只碰到她投射来的忧柔的目光。
等回到大姨家,我还不能相信自己真得到过疯女人的屋里,象是做了一场梦那样。秋红叮嘱我别说给家里人,我哪里敢告诉她们?这是我和秋红的秘密,里面藏着我们都说不清的东西,我可不愿别人知道。
后来我也上学了,慢慢地就把秋红忘了。我以为我会永远记着的,但最终还是忘了。等到了假期再去大姨家,秋红家的门锁着,人也不见了。秋红她娘本来就是秋红的爹在河里行船时从码头上领回来的,来的时候就腆着大肚子,怀孕的时候就疯癫了,生下秋红没多久,男人就病死了。她倒知道疼孩子,可是一犯病就不一样了。这日子她怎么过得下去,前些日子带着秋红嫁到外乡去了。大姨当成故事在说,我也当成故事在听,真奇怪,我竟一点失落也没有。
现在我才知道这样的疯病是有遗传的,专门传给女孩子,小时候不发作,只要她一怀孕生子,病就再也不躲藏了。所以我忽然间想到了秋红。她如今生活在哪里?过着怎样的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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