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层楼

上

　　谢幕喜欢64路双层巴士，沿着扶梯缓缓登临二楼后座，仿佛整个人也步入上流社会。从恬静的凤凰山，随窗外灵动的白云转场至崔灏的黄鹤楼，他看见她轻轻往玻璃上呵了口气，在隐约里写下一串潮湿湿的字儿：爱上层楼。

　　那因“爱”落下的两三点泪，自上而下凄美地滑入迷离情绪，轻易就让人想入非非，无可救药的感伤。

　　谢幕不由一声叹息。

　　女孩翩然回顾，惊鸿一瞥之际，那丝丝缕缕之中淡出的清眉秀目竟让谢幕忽然就忘却了一切烦恼和忧伤，忘却人世间还有战争、污染、疾病等一切邪恶与苦难的存在，只觉得宛若置身天堂，又不觉赞道：如果有天使，天使就是你；如果没有天使，你就是天使。

　　天使梨窝浅笑，吴侬软语说声“谢谢”便侧目窗外。

　　窗外冬日可爱。

　　一片阳光清晰地落在阶梯教室的石级上，从后排望去，光与影黑白跳跃，仿佛莫扎特的钢琴。

　　琴声叮叮咚咚：“请问，这有人坐吗？”

　　谢幕翩然回顾，惊鸿一瞥之际，只觉得眼里看到两颗露珠，心里躺进一朵月光。摇摇头疑问：“你也是这个学校的？”

　　“嗯。”琴声比肩坐下来，探手从书包摸出两本书。一本教科书摆在桌上，一本《茶花女》捧在手里。可能故事太伤心，翻页之后便不忍看下去了，转而拿指甲抠椅子的扶手玩。无聊中有人问：“听不听这个？”一看，原来谢幕在和指间的小耳机说话呢。莞尔一笑，唇语一句“谢谢”接过来就近掩住耳眼。

　　谢幕依样照做，然后一起听电影《乞力马扎罗之雪》的插曲，音色哀感顽艳，琴声一滴眼泪落下来。

　　回廊的月光像眼泪一样温柔，谢幕拿指尖轻轻送出一道门缝，第一次念琴声的名字：“容若。”

　　容若很高兴的样子：“你怎么来了？”

　　这时谢幕分明地看见，容若别一朵跟她一样雪白的茶花在云鬓间，又洋气，又可爱，因笑道：“怎么，要演茶花女了？”

　　容若“嗯”一声，又皱眉补语：“我好像很笨，台词总记不好。”

　　谢幕走近了问她：“要不要我帮你对对？”

　　“好啊。”容若雪亮地一笑，剧本送到谢幕面前，伸一根手指划出一行小字，“从这：”您愿意被人爱吗？‘“跳到下页一顿，”到这：“我走了。’”

　　“好的。”谢幕捧起剧本深心发问，“您愿意被人爱吗？”

　　容若狡黠说：“这要看情况，被谁爱。”

　　“被我。”

　　“再有呢？”

　　“被一种深挚的、永恒的爱情所爱，您愿意吗？”

　　“永恒的？……”

　　“永恒的。”

　　“要是我现在马上就相信你的话 — ”

　　谢幕纠正：“是‘您的话’。”

　　容若吐舌做个颇可爱的抱歉表情：“对不起。要是我现在马上就相信您的话，您会说些什么呢？”

　　“我会说……”

　　“您会像别人一样地说我。这有什么关系？既然我的生命比别人短，我当然应该比别人更快的享受生活。可是请您放心，无论您的爱情多么永恒，我的生命多么短促，我还是会活得比您爱我的时间长的。”

　　这话让谢幕很是入戏，嚷道：“玛格丽特！”

　　容若一怔，好生看谢幕一眼才柔声说：“暂且别说这些，您现在很激动，声音很真诚，您对自己说的话很有信心；所有这一切，值得给您这些东西……请把这朵花拿去。”斜肩摘下云鬓里的花儿送给谢幕。

　　谢幕拈花微笑：“我把它怎么办？”

　　“您以后再把它给我。”

　　“什么时候？”

　　“等它枯萎以后。”

　　“这朵花枯萎要多长时间？”

　　“跟其它花一样，一个晚上或是一个上午的工夫吧。”

　　“啊，玛格丽特，我是多么幸福啊！”

　　“那么再对我说一遍您爱我。”

　　“好，我爱您！”

　　“现在，您走吧。”

　　“我走了。”说完谢幕真地走了。

　　容若目送离人，任离影剪断视线。

　　黄昏时分，容若最爱去露台，凭栏支颐，一个人看云端的雁字，因为天空总会出现“一、人”二字，心照意映。

　　谢幕挨过来一起看云：“看什么呢？玛格丽特。”

　　容若载笑载言：“看星星。”许久，才奇妙地问身畔的少年，“怎么又来了呢？”

　　谢幕缓缓摊开掌心缓缓说：“昨晚你不是答应我，等这朵茶花枯萎了就来约会么？”

　　她的眼泪顺着他的话儿噗嗦噗嗦落下来。

　　宁静是一种美，美得谁也不忍心说话。

　　两个人手拉手，在华灯初上的路途里合写出一个“从”字来。

　　一路上，那些浮泛的浅紫色的树影啊，就像幸福一样不断轻轻流淌在身上、脸上、心上。

　　繁星流动，风云际会。钟雍缓缓起身，盛装遥望茫茫人海，思绪如潮。

　　在这必将载入史册的时空里，他有很多自信能成为传世名言的话想要演讲，可他明白，自己只能选择那最短也最没性格的一句：“丈夫养就浩然志，一脚踢翻五大洲。我宣布：1994 - 1995赛季第一届大陆足球总会超级联赛 — 现在开幕！”

　　惊雷般的战鼓、八万人煽情的欢呼应声四起，于球场上空轰然交织。那鼓点里充斥的杀机和刀光剑影的幻象、呼声中弥漫的血气和翻江倒海的回响，无一不使人心潮澎湃、壮怀激烈，恍如一夜飞渡回“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战国时代 — 足球是和平时期的战争。

　　战争最能激发男儿的豪情，于是开场仅仅11秒，我大楚猛士便以一脚气贯长虹的远射洞穿敌国城门— 1：0！

　　“哦！”八万人如决堤的洪水呼啸着一齐冲向看台下层，雪白的纸片漫天飞舞。

　　谢幕仰望缤纷的夜空，问手心的女孩：“漫天飘落的是什么？”

　　容若明快地一笑：“是雪。”

　　谢幕轻轻摇头，初吻一样甜蜜地梦话：“漫天飘落的都是我对你的爱。”

　　漫天飘落的都是初吻。

　　一盏灯轻声明白黑夜，浮现一个钢琴上的手指般优雅而跳跃的世界：巨星海报、连珠冒泡的鱼缸、透明的电脑、飞镖盘、一对木质音箱几千张CD、蓝色的吉他、一前一后两只散着带子的球鞋 — 典型男孩子的房间。

　　容若最喜欢和这个男孩共一个枕头躺下来私语，或者看看相册，打开记忆的窗。她拈一颗圆溜溜的荔枝送入谢幕口中，咦的一声问道：“这谁呀？”

　　谢幕甜甜说：“迭戈"阿曼多"马拉多纳，我唯一的偶像。”

　　月亮升起来，院子里很干净，也很凉爽。流萤萦绕的梧桐下，一群人围着电视谈笑风生。

　　电视里正热播世界杯，墨西哥那届。伟大的马拉多纳在一念之间一个回旋，一拨一晃，一推一扣，连过五人从容一射，一代球王横空出世！

　　“哦！”所有支持不支持阿根廷的人此刻都变成马拉多纳的臣民，齐声高唱那个时代最迷人的国号，“阿-根-缇娜！阿-根-缇娜！……”

　　四岁的谢幕静静看着一样轰动的荧幕，忽然夺门而出，一路飞跑到微明的空巷里，在影影绰绰的红墙上歪歪斜斜地写下：马拉多 万岁。

　　黑板上老师的粉笔跟窗棂外的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谢幕偷偷用一卷漫画轻轻抵触前排的陆离。陆离才转了半个身，老师就已经从他的发梢露面了，漫画吓得跳下去藏起来。

　　老师看那个低头的小孩一眼：“今天的作文题目是：我有一个梦想。什么是梦想呢？谢小幕。”

　　谢幕起身童言：“就是做梦都想干的事情，而且现在干不了，非要等长大以后才能得100分的。”

　　老师呵呵一笑，问：“那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呢？”

　　谢幕掷地有声：“当马拉多纳！”

　　老师巾帼不识英雄，皱眉奇道：“马拉多纳是谁呀？”

　　谢幕鄙夷地一字一顿：“球盲！”

　　陆离听了暴笑如雷。

　　午后的球场浅草蔓延，七八朵小花散落其间。

　　花一样的少年谢幕身怀绝技，却又如雪岩一般冷静。当比他整整高出一头的对方门将叉开十指，猛禽一样俯冲下来时，他先是右脚一扣骗倒对手的重心，左脚再往右一拉，凌波微步般优雅而轻松地将皮球推入空门，这才振臂定格。

　　队友纷纷欢呼雀跃过来，众星捧月围着谢幕载歌载舞，又一起扶着“大陆少年足球锦标赛（9岁以下）冠军”的超大奖状留存光荣印象。

　　穿透黑夜的镁光齐声闪耀，令人目眩神迷，不可自持，这是谢幕生平第一次接受采访时的深切感受。

　　记者俯首称臣：“小朋友，大家都说你是未来的马拉多纳，跟电视机前的大朋友们说说，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谢幕激扬文字：“大家好！我叫谢幕，今年12岁！”

　　身后的教练脸色惊变。

　　那一夜很长，很长，秋千上的谢幕生平第一次感到洋葱般的忧伤，仿佛自己的名字。

　　许久，他才问最亲近的人：“妈，当时你为什么答应教练改我的年龄呢？”

　　妈妈轻轻将他揽入怀中：“好孩子，妈妈给你讲个故事。说从前有个小国，小到全国只有一口水井。

　　一天夜里，敌国的巫师在井里下了毒，大家喝了井水就都变成傻子了，只有喜欢喝露水的国王例外。但这对国王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从此以后，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大家都会一起笑话他比瓜还傻。时间一长，国王受不了了，只好也喝了杯井水让自己也变成傻子。大家听说以后，纷纷跑到王宫前敲锣打鼓，还欢天喜地说：“庆祝国王恢复健康！‘”

　　谢幕似懂非懂，潸然泪下。

　　七年前的星光已然黯淡，七年前的黯淡却未已然。

　　容若第二个潸然泪下，还不忘去安慰第一个：“好孩子，时间是水，一切都会流走的。”

　　谢幕反而一笑：“有一样不会。”变戏法样地亮出一条项链，小心为容若扣上。

　　容若忍不住去看，见吊坠上嵌着一个银色的“您”字。

　　谢幕妙语：“这意思是：心上只有你一个。”

　　容若听了，心、眼一起湿润。

　　和谢幕一样，陆离也是那种只玩一种游戏的人。这种性格的人，眼神都与蒙娜丽莎的微笑仿佛，透着神秘的病态美。

　　游戏里中国队前锋凌波微步，连过四人一脚轻飘飘的挑射，2：0击败不可一世的巴西勇夺世界杯。

　　陆离惊叹：“天！你简直是马拉多纳！”

　　谢幕得意地笑，静看纵身叠罗汉宣泄狂喜的三十将士；看全场风展红旗如画；看中国队队长从国际足联主席手中接过黄金世界杯，在漫天落雪里高高举起；看他们绕场一周，俯冲滑翔、振臂嘶吼；看耀眼烟花亮彻星空，又响彻云霄，不觉深深沉迷。

　　“不行不行，我得把球员素质都调到99再跟你打。”陆离点一个键进入游戏的编辑模式，逐一将球员能力值调至最高。

　　谢幕笑看，看着看着眼睛忽然一亮。

　　“中国球员与世界一流球星相比到底差在哪？差多少？差30分还是40分？有没有人知道？当然有！这是全球最权威的足球游戏《胜利11人》里设定的球王马拉多纳和中国前锋郝海东的能力值，一共28项，每一项的差距都一目了然。

　　项目 马拉多纳 郝海东 项目 马拉多纳 郝海东进攻 99 85 射门精度 95 82防守 20 35 射门力量 90 80身体平衡性 85 82 射门技巧 95 84体能 80 70 任意球精度 96 55最快速度 88 86 弧度 95 55加速度 95 89 头球 74 80反应速度 93 82 弹跳 75 73敏捷性 97 77 技巧 99 78带球精度 99 77 进攻欲望 90 80带球速度 95 85 心理素质 78 78短传精度 94 73 配合能力 80 62短传速度 82 70 环境适应能力 3 5长传精度 90 73 非惯用脚精度 2 5长传速度 84 65 非惯用脚频率 2 5

　　“现在大家都知道差多少了吧？那知不知道怎么缩小这些差距呢？四个字：科学训练！什么叫科学训练？举例说明：从表格中可以看出，两人相差最大的是任意球精度，高达41分。怎么通过科学训练来逾越这道技术鸿沟呢？

　　“请看这张图。这是罚任意球时球的数学模型： 是罚球点； 是球的落点； 是球的初始角度； 是球的初始速度。通过计算，我们可以得出球的运动方程式是：”现在我们来罚一个距离为 米的任意球，也就是罚球点到球门下角的距离为 米。众所周知，罚球点到人墙的法定距离是 米，人墙加上纵跳的高度约为 米左右，球门的高度是 米。假设你平时罚球的初始速度一般为 米/秒，那么当 时， 必须大于等于 ； 时， 又必须小于等于 .取都等于的情况将这两组坐标代入方程式，我们就可以算出初始角度也就是罚球的角度是 ，这是打球门上角时的情况。打下角的情况只用把 时的 值改成 就可以了，又可以算出角度等于 .总结这两种情况得出结论：即当你以 米/秒的初始速度罚一个距离为 米的任意球时，罚球的初始角度必须控制在 到 之间，否则非高即低。这才叫科学训练！也是中国足球快速准确地赶超世界先进水平的唯一路径！“说最后四字的时候，谢幕竖起食指有力地在空中一顿。

　　姜象带头起立热烈地鼓掌，见谢幕微笑着走下讲台，又主动握手道：“哎呀，小谢啊，他们都知道，我从不当面夸人的，”他们都点头表示确实知道，“但是今天我要破个例 — 你是个天才！”

　　谢幕笑得整张脸都要化了，嘴上却说：“姜董，您太过奖了。”

　　姜象当机立断：“这个项目我决定投资了！启动资金100万，给你30%的技术股，你觉得怎么样？”

　　谢幕还能说什么呢：“合作愉快！”

　　等待总让人徘徊。容若低着头来回踢一粒石子，又左右转动指间的茶花，喃喃问门口：“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陆离说：“放心吧。我都认识他20多年了，他从来就没让我失望过。”侧目见谢幕已经迎着阳光出来了，忙跟容若噔噔跑过去，齐声问，“怎么样？”

　　谢幕鼻子里一笑，一手搂一个道：“走，谢老板请你们吃海鲜去！”

　　三人三笑语。

　　一花一世界。那绯红的木棉乘着清风漫天飞舞，或萦绕于鳞次栉比、光怪陆离的摩天大楼之间，或点缀于上、下九如织游人的发梢，或没入黛翠的越秀山，或付诸盈盈珠江，倒影出一个“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的佳境 — 花城无处不飞花。

　　谢幕高高站在阳台上，望着脚下的花花世界由衷赞赏道：“真美呀，花城无处不飞花。”话锋一转，回头问陆离等十一少年，“想在这个城市立足进而呼风唤雨么？那就跟我一起奋斗！”大手一挥，“开工！”

　　眨眼之间，办公区里便噼啪啪响起一片敲击键盘的声音。

　　谢幕老板样地笑，信步回到老板办公室坐下来，拍拍扶手笑眯眯带动老板椅一起旋转。正带劲，电话忽然响起，是大老板姜象，和颜悦色说：“阿幕，晚上我有个重要的谈判，你也过来听一下吧。”

　　谢幕又是一笑：“好的。多谢姜董提携。”

　　夜色中的圆形竞技场有一种拉丁舞女般的妖冶，谢幕立在包厢的玻璃窗前，遥指斜对面的看台说：“我们第一次约会差不多就是在那里。”

　　容若嫣然一笑：“三年了。谢谢你还记得。”忽听姜象说：“都来了？”转身还看见一个发型摇滚的人，应该就是朋克啤酒的老板，名字也叫彭克。

　　姜象果然说：“彭老总，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二过一软件的谢总；他女朋友容小姐 — 木棉剧院的当家花旦。”

　　三人一一握手：“幸会、幸会。”先后落座。

　　姜象话里有话说：“今天球市不错啊，差不多都坐满了。”

　　彭克不为所动：“我知道这两年球市好，不过赞助费一年要500万未免也太高了点，300万倒还可以考虑一下。”

　　姜象听了一笑：“哎呀，我说彭老总啊，200万对您来说算什么呢？九牛一毛而已。而且只要赞助我们大粤俱乐部，您的朋克啤酒就会一夜之间从广州名牌上升为中国名牌 — 换成做电视广告，500万能达到这种效果么？最后，品牌做大了就可以适当涨涨价。每瓶啤酒只要涨一毛，彭老总您想想，刚才您那根九牛之一毛不就轻松松给长回来了么？”

　　这么一说，大家全都笑起来。

　　有一段时间，谢幕喜欢隔着玻璃看办公区里的人：刚开始的时候，他们济济一堂，有说有笑，仿佛在看一场电影；时间一长，他们就一个接一个头也不回地走掉了，又仿佛散场时的观众一般。

　　自己应该就是那场电影吧？

　　他就这么想着，天色也就这么暗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离忽然闪现。

　　谢幕一惊：“怎么？你也要走了？”

　　陆离一笑：“下班了啊，走吧。”

　　“哦。”谢幕在起身中感到流星般的失落。

　　星空一样迷乱的夜总会里，弦乐靡靡，面孔明灭。

　　谢幕边走边看，终于看见：这是怎样的容若呢？她妖冶地笑着，吐一个烟圈单手解开彭克上衣的第三粒钮扣，一低头灵蛇般地钻进去。

　　谢幕解颐一笑，再笑，三笑，摇摇头一声轻叹：“唉，是啊，‘时间是水，一切都会流走的’。”

　　更多的人死于心碎。

　　近黄昏，黑压压的圆形竞技场抹着落日的余晖，分不出是辉煌，还是没落。

　　万千球迷一片死寂；0：6这个耻辱的纪录耻辱地记录在球场大屏幕和大粤俱乐部的血泪史里。

　　终于，一个人在沉默中爆发，愤然振臂一呼：“胡微式下课！”

　　一呼天下应，全场球迷齐声怒吼：“胡微式下课！姜象下课！大粤队解散！……”

　　教练席里的胡微式和主席宝座上的姜象一动不动，一起躲在墨镜后放任灵魂的蚂蚁围剿肉体。

　　血色宝马撕裂黑夜狂奔疾驰，姜象紧扣方向盘，目光如麻。往事如风一般，阵阵错乱他的鬓发。

　　“舍生忘死！保卫广州！大粤队！加油！”万众一心齐声呐喊，响遏行云。

　　在崩溃的边缘疯狂挣扎的大粤队后场一记长传吊入对方禁区，中锋高高跃起头球攻门，门将不敢怠慢，双拳将皮球击出禁区，却被大粤队18号候个正着，迎球一脚抽射 — 3：2！

　　“哦！”场上的球员和场下的球迷都抱作一团，歇斯底里疯狂叫嚣。

　　沸腾的人群里，一位平头的中年球迷面朝球场小孩样地抽泣，无情如草木者亦为之动容。

　　旁边一个大学生看准手表：“只剩两分钟了！”侧目问女朋友，“那场比赛结束了吗？”

　　女朋友飞快地摆手示意别吵，又顺势捂住耳眼继续喊电话：“啊？已经完了？比分 — 还是0：0是吧？”

　　“哦 — 保级啦！我们保级啦！”一阵欢呼应声飞扬，又冲击波般迅速震荡四方，全场开始有节奏地“嘿！嘿！嘿嘿嘿！……”

　　女朋友呵呵笑道：“多亏大沪队帮忙呀，不然赢了也没用。呵呵，他们还真讲体育道德哦？”

　　大学生一语道破：“什么体育道德？他们的主教练江重可以前是胡微式的学生！”说完便和全场观众一起倒计时，“10！9！8！7！6！5！4！3！2！哦！”一起跳下看台冲进场内，顿时场面宛如诺曼底登陆战一般宏大而混乱。

　　兵荒马乱中，急行军的记者追着问一位沧桑的老者：“胡指导，恭喜大粤队保级成功，此时此刻您最想说的是什么？”

　　胡微式颤声道：“谢天！谢地！谢人！”

　　而在高高的主席台上，大粤队的老板姜象也与左右扣掌相庆，一边连声说：“好险！好险！”

　　想到这里，姜象不禁汗如浆出，一个急刹掉转车头，抄珠江与东山湖之间的狭路没入深夜。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柄利器，悲伤的时候它就会凌迟你的心脏。

　　所谓心如刀割。

　　谢幕不想被这痛感主宰，喝一口啤酒看弯弯浅笑的月亮。

　　月光皎皎，明亮姜象的脸。他说：“别想不开了，要知道在广州这个花花世界里，一定是no money，no honey.”

　　谢幕另眼相看：“英文不错嘛。”

　　姜象脸皮一笑，放一只皮箱在栏台上，打开了推给谢幕：“帮我做件事，这些就是你的。”

　　夜，如黑海一般深沉下来。

　　“犯什么法？法律的作用不过是钻它的空子罢了。”谢幕倒一杯茶给周吞压惊，“《刑法》第385条规定：”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索取他人财物的，或者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的，是受贿罪。‘注意，罪名的主体是国家工作人员。什么叫国家工作人员？《刑法》第93条第1款又有规定：“本法所称国家工作人员，是指国家机关中从事公务的人员’，说白了就是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像你们这样的足球裁判算不算国家工作人员？这首先得看跟你们发生合同关系的大陆足球总会（以下简称足总）是不是国家机关。足总是在民政部注册的社会团体，这点你们应该比我清楚。既然足总不是国家机关，那你们就不是国家工作人员，也就不可能成为受贿罪的主体。所以从法律上来讲，你们收钱根本没罪，反而告你们的人会因为诬陷而有罪。听过猴子捞月亮的故事吧？告你们的人就好比那些猴子，法律好比那根树枝，一旦树枝有破绽，猴子就会淹死，你们自己反倒安全得好像晚上明媚的月亮。”

　　周吞明媚地笑起来，呷口茶顾左右而言：“这事儿光靠我们四个还不成，还得跟对方的后卫 — ”

　　谢幕双眉一挑：“这个自然。”

　　“那我们就放心了。”周吞起身拎起桌上的皮箱包进风衣里，“谢谢您的款待，您慢用，回见了您哪。”哈一个腰等另三人出去，再哈个腰带上房门。

　　谢幕静静望着门口，觉得一扇门就是两个世界，一个叫清真，一个叫微尘。

　　一个人的名字往往就是他的命运，比如梅花间，出生时父亲照例在打牌，刚起了张梅花A便做爹成功，因此给儿子取了扑克的名字。有其父必有其子，梅花间七岁便能代父听胡，长大更是一根赌棍。人说十赌九输，不能持久，因此梅花间还找了份高薪的兼职 — 替大穗足球队守门。这份工作让他对巨款司空见惯，所以当谢幕给他满满一箱钞票时，他完全没有周吞当时的惊怯，只淡淡说：“没问题，包在我们身上。”一边分钱给四位队友，一边还不忘问谢幕，“那100万什么时候兑现？”

　　谢幕敲一下茶几：“后天晚上，还是这个点，还是这里。”

　　无边落木萧萧下，一个赤膊的男人将布角的铁环扣在球场看台的护栏上，然后双手带着一大卷红布一直往东走，一幅血色标语徐徐展开：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保级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大粤队！拼了！！！

　　对此，谢幕的评价是：“看球的都是傻子。”撇下电视蹲身从床底抽出两只皮箱，分一只给陆离，“这50万给你。”

　　陆离惊得口吃：“你、你干什么？！姜象知道了一定废了我们！”

　　谢幕冷笑：“他怎么知道？”

　　“他，他问周吞不就知道了？”

　　“嘿嘿，放心 — 托人行贿其实跟托人送情书一样，总会不好意思的，事后一般不会问对方收到没有，就算问也绝对不会问收到几页的。想想我说得对不对？”

　　陆离傻笑。

　　谢幕见状拎起另一只皮箱说：“走，出去把这100万再乘以4.”

　　赌场好比是个绝代佳人，一顾倾城，再顾倾国。

　　纸醉金迷中，谢幕将两叠筹码一并拍在“胜”字上，又在庄家白多黑少惊愕的眼神里领陆离坐下来，共看投影里的球赛直播。

　　这场球周吞和梅花间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先是周吞将大穗队的一个好球判为越位，让众多押大穗队胜的赌客一片粗口，接着梅花间故意晚起跳0.1秒钟漏一个球，还跪在地上猛拍草皮作悔恨莫及状，惹得谢、陆二人相视一笑，又让大粤队凭借此球再次成功保级。

　　笑眯眯回到赌桌前，谢幕点一根烟问庄家：“大佬，我赢了多少？”

　　庄家一望而知：“有400多万吧，恭喜。”

　　谢幕拣起先前那两叠赌本交给陆离，然后看着剩下的筹码对庄家说：“这些都给你，场子让给我？”

　　庄家还有陆离听了，不约而同眼睛一大。

　　梅花间的名字除了是张扑克之外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梅家唯一有点书香的母亲希望儿子成为自己钟爱的花间派词人，因此把丈夫取的“尖”字改为“间”，一字之差，格调判若云泥。然而令她失望的是，儿子始终没有像温庭筠一样文艺起来，反而越大越像温州人一样圆滑。

　　那天梅花间一个人去见谢幕第二面，收钱时便世故地回扣给后者一摞：“幕哥，这点小意思请您一定收下，下回再有这种好事还请多多关照。”

　　谢幕一笑：“不用，你帮我个忙就行了。”

　　梅花间多少有点紧张：“什 — 么忙？”

　　“把全国所有超级队的守门员一起拢过来让我会会。”

　　梅花间释然，满口答应：“没问题，一个月之后所有超级队都要上海埂春训，到时候我先约好他们，然后再给您电话。”

　　“好。”谢幕举杯引项一吞。

　　左宜抽烟的样子很怪，一丝都不吐出来，仿佛吸毒。

　　他原是足总的三号人物、联赛部部长，号称世界第六大联赛的大陆足球超级联赛就是他一手策划和操办起来的，那年他仅27岁，功高气盛之下，免不了要说些大话，一句“下届会长非我莫属”便被老会长钟雍流放到只有狗才理的裁判部，因为周吞曾经说：“其实我们这些裁判就是足总使唤的一群狗。”

　　每年烟花三月时，周吞都要请左宜喝酒，酒过三巡都要说一句话：“左头，今年的聘书还请您多费心啊。”所谓聘书，就是裁判执法足球联赛的资格证，类似驾照，需年审通过。

　　左宜点点头：“好说。好好干，老周，明年我推荐你去吹世界杯，去了就是2万美金。”

　　周吞听了一阵晕眩，举杯笑道：“大恩不言谢。来，左头，我先干为敬！”一饮而尽然后一蹶不振。

　　左宜一笑，摇摇头灭了烟，起身将周吞从桌底拔起来，架出门塞进的士，上车对司机说：“谢谢您去下地村。”

　　周吞闭着眼酒里酒气地更正：“不、不是，去幽、幽云十六州！左头，回家我、我请你喝、喝X — O！”

　　暖融融的灯下，周太太带着袖口淅淅沥沥倒一杯清茶，手段优雅。

　　左宜欠身说声“谢谢”，拇指一竖，艳羡地赞赏：“周太太，你们家可真漂亮！”

　　红木旋转楼梯、南非水晶吊灯、意大利真皮沙发、波斯手工地毯，这样的豪宅在寸土寸金的北京少说也得七位数，怎能不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