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的单色板

散落的单色板

　　无处可逃。

　　开始。我俯视这个城市。没有阳光，天空是明亮的灰。几世几年，晰出斑驳的霓红灯，幸福被表面化。

　　我想飞，从顶楼，上天堂或者掉进地狱。她说，这样穷举式的告诉会让我明白生活是这个样子，而不是那个样子。我相信，包括许多三心二意的撒娇，明白，并且囫囵接受。只是我想漠视心弦的颤抖，让拔弄凋零为一种美丽。总有一个地方会接受我无辜有诉求吧？

　　然而，什么时候开始，我总在道歉。我错了吗？

　　她也问一些老掉牙的问题了，我丑了呢，老了呢？我变得不再是我了呢？变得让你措手不及了呢？我说我会以不变应万变在受她，她却说我是饥不择食然后抽掉我紧握的手继续走。灯光下，荷塘倒影着执着。

　　一切就这样子拖泥带水地进行着，滴滴答答的，轻易灼伤了我如鲠在喉的誓言。

　　真正的开始。视线被夜的潮汐一点点的淹没。无法廓清的伤害里，我想在她最温柔的部分展开，却遍体是柔情的痕。似乎是一场旷日的玩笑，要把自已推到无始无终。

　　时间如酸雨，腐蚀每个细节。陈陈相因的日子里下面，感情已过保质期，长满了斑点。

　　我开始忐忑不安地赴约。还是一样的背景：纷纭众生，月白如常。只是不敢再倾诉，她说在一个让蒙娜丽莎叼上烟斗的时代里，会显得迂腐。我们都只是别人的点缀，而远非福祉。

　　我万念俱灰的笑。将手插进裤袋，美丽的唇线覆盖了她的身体。曾经发现她擦拭语言的姿势如弱柳扶风。我极力构思一种打开时间的方式，却找失去了全部可以劝说的底蕴。所有的问题都变得尖锐起来。

　　我真的应该预知，当爱变成了一种形而下的填充。她毫不犹豫的往购物篮里扔各式各样的商品，抱怨我之前为何不列清单。那时我已感觉失去了那个腼腆地说对不起电话没钱了借我手机用一下的女孩。只是幸福的幻觉正如日天，无法被如此市侩的理由毁灭。

　　朋友亦幻亦真地对我说，根据马斯洛需求理论，现在你女友最多有二分喜欢你，你们现在几乎所有在一起的时间都是在商场、餐馆、舞厅度过的。

　　算了吧，兄弟，伤口亦是出口。

　　伤口亦是出口，我嗫嚅。黑色的感情里，我只能抽刀断水。

　　谁会相信，这只是两个月来的事。

　　她突然迷上了跳舞。我不学，她亦不要求，一个好端端的女孩子一下子在明灭的灯光里歇斯底里的狂舞。恍惚中有一种如梦初醒的感觉。就像平静的湖面，只一滴，使你黯然神伤。她邀请别人，嘻嘻哈哈的。我记起了一个童话：狼来了，把眼睛闭上。我们没有吵架，因为我不想再道歉。

　　无法主宰失足的幻想，爱在一点点沦陷。我终于闭上眼，思雨，思雨呀……

　　有一种女孩子，你看到她的第一眼不是想入非非，而是希望自已变得更好。我是说思雨。

　　我把手机给她，她说不好意思，笑笑，如炊烟漫过庭院，却又如此真实。曾经关于美丽女子的所有偏见，都在这一瞬间里立地成佛。她说她叫杨思雨，杨广的杨，新生，学导游管理的。我说她的选择很明智。她笑着说学长见笑了。

　　四个月后，我考了导游证，和我的专业相隔十万八千里，却创造了两下都没有旷课的记录。我有一种被洗涤的感觉，清风拂过，绝佳的爱意，直抵亘古心灵的中央，让我在不经意里微笑，停下来体验流星划过的美丽，然后继续看书，记笔记，一行一行，蔓延到夜的深处。

　　我想我无法平静的记忆。它不能被揉碎，仅仅变成走过的印痕。

　　后来，很远的后来，我们又见过一次。并不是行同陌路。她眼睛红肿，有明显的黑眼圈。思雨……

　　那些关于我幸福的传说又开始上演，海市蜃楼地呈现。我努力地想其它的事，树都这么浓烈了……

　　她说你怎么了，都这么热了，还穿两件衣服。

　　我说我冷，我冷啊。她停了停，然后她振振地说，不聊了，他、他在等我。一阵风滑过，有淡薄的百合香。她说她从不施胭脂。但是那是真实，就和那一次一样，虽只是一个瞬间的意念。

　　晚上十一点，我带团回宾馆，她也在。她惊喜地说学长也做导游呀。又问我回不回校，我说回，要查寝。她说她们专业倒没有这么严，但是回校省钱些。我说我再告诉你个省钱的路子，我认识几个的哥，你以后坐他们的车不要花钱的。她说我好呀，然后笑，我也笑。

　　我们并肩坐着。从做导游的苦乐说到童年被打的经历。我才发现她极健谈。拿捏极准。朋友被她逗得真笑，他问，你女朋友？我慌忙看窗外，是校友，哪能有这样的福气。一量面包车昏黄的路灯下，如一段温暖的睡眠。她笑笑，轻巧地引开了话题。我闻到一些百合香，游离车内，我喜欢这味道。

　　她说，她一直不生活在这样的绯闻之中，所以总是尖锐地面对诸诸如此类的问题。我讨厌那种说一大堆谎话说一大堆情话再一一大堆鲜花的人。

　　但是那一次没有恼。她说她看到我时觉得很安全。我顺势揽她入怀。真的，我都不敢想骗你我会怎样，我们此刻的幸福才最为不朽。

　　你说，这样单纯的爱还会有歧路？

　　她不久被评为优秀导游。因为出团的一次车祸。

　　她打电话给我，带着哭腔，却有条不紊，说她出车祸了，离阳 还有20分钟的车程，已经叫了救护车，就掉线了。我听得电话都拿不住了。

　　朋友把车、事速挂在160上。5分钟后，我们到达现场。她正扒在地上给一个小孩做人工呼吸，车横翻在路中央，车头撞得像个猪头。几个人正从变形的窗爬出。我赶紧去扶思雨，她却哭着要我帮她救人。她说她只动不了，二十七人，全部受伤，四人严重昏厥 .我们只她轮流着人工呼吸。到处都是血印，阵阵哀鸣像一场生与死的超度，却不知通往何极。救护车来了，却装不下，我抢着送她上车，她不肯，笑着说没事，如一朵正在枯萎的雪莲，风一吹，终于倒地。

　　我抱着她冲进医院，一个自称负责人的医生说急诊室紧张，身边的小护士低声说，还有一间……他眼一瞪，你不知道县委书的……

　　我压过去，你他妈的不马上救她，我把你们全杀了，市委书记王楚江就是我大伯，我不会让你们有好日子过的， 反正我也不想活了，要是她—— 他故作镇定一面说医院不许大呼小叫，一面忙组织人。

　　“左手粉碎性骨折，左腿股骨骨折，小姐要再晚一点，下辈子就靠轮椅生活了。”

　　已是岸上观潮，我还是不免心惊肉跳，我看着思雨，憔悴欲损，却依旧如笑春风。也许，只有在飘浮不定的重影里走过，才会有自已真正的颜色。

　　我忍住哭喊腔，看窗外第一缕的阳光，顺着竹笋般的山势升进山谷。温柔如手，每一寸的抚摸，都令人心驰神往。她突然触动我的。

　　你和医生的话我听得见。

　　我有种莫名的不安。

　　然而她细腻的眼神，让我专注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已忘记了来时的路，以及拥抱的过程。我甚至试着抹去所有的是是非非。可是我没有回旋的时间。我看到了她和他，还有背后大片的花，在灯光下，如血绽放。

　　她闪闪眼，既然你看到了，我也不想多解释什么。手中还有我上午买的巧克力饼。我想打人。

　　她的目光迎过来，于是又气馁了。那全是如负重释后的喜悦。

　　凝在半空的手垂不下来。

　　“那祝贺你找到真正的幸福。”

　　有人说，一个人不爱你，你对她好也没用，对她不好也没用。

　　我选择逃离。

　　她勃发了，你以为你这样做就是伟夫丈了吗？你根本就懂我要什么，你连打我的勇气都没有，你是懦夫，真正的懦夫！

　　我茫然地笑，真的不想再争了，好累好累。

　　事如春梦了无痕。

　　爱是一次一次的毁灭，也是一种捷径，一场感情，就能让你速成。

　　我把爱当做青春的祭品，随手洒入水中，任它春流到冬，秋流到夏。

　　还做导游，只为钱财，在极短的时间里学会了将莫须有的事情说得足以以假乱真。我甚至可以将我们的故事美化，做为流传，说与游客。世上没有不褪色的情节。

　　真的并非消积报复，亦不是着意忘却。只是信仰，一旦放弃，反而豁然开朗。

　　没事的晚上会跑步，我喜欢心跳加速，近乎爆破的铺张。告诉我将青春挥霍到底。

　　让思想成为废墟。重新打造幸福。一个女生劝我，既然一份感情可以培养，另一也可以胡。她眼神里明显的欲求，正契合了我一个纯粹的生理反应。

　　滴落的雨夜，我仍会去跑步，脚一滑，重重跌倒，血从膝盖猛烈地渗出，脑袋却异常清醒，不堪碾碎的记忆深处，我终于被质问得四肢无力，我往后一躺，突然看见了他，像一个影子，踏水前来，我有点害怕，他却停住了。

　　你想见思雨最后一面么……

　　她终是一尘不染的。

　　思雨。

　　黎明的裙裾，是她最后的装饰。

　　他说，我是她哥，思雨在那次车祸里感染了爱滋病病毒。

　　我们吻。第一次吻的吻，慌慌张张的，似要把一生都浓缩在此。她苍白的脸庞变成了灿烂的晚霞。泪水交织，没有语言，我将她紧紧怀抱，要把她嵌入我的身体；她抓我，像抓住希望般。

　　可是她还是沉下去了。晨曦下，什么都昭然若揭，我看见自已朝时间深处坠落。我起飞。

　　看最后一幕。平芜尽处里，有杨柳依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