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秋
农历八月上旬,天也蓝,水也清,大王山人一年一度的收秋在一天天逼近。这时,人们心底激起一种莫名的兴奋,孩子变得听话,夫妻间变得异常亲热,日子里充满了憧憬。
傍晚,老屋的岭阶石上坐满了人,当家男人的烟盒里装满黄亮软绵的烟丝,一边吸烟,一边谈收秋事宜。首先是估产,各人拿出从田里折来的谷穗,在一双双粗糙厚实的手掌中传着数。去年每根谷穗结一百六十三粒,今年多结了二十粒,那光滑饱满的谷粒,放在手中沉甸甸的,估算今年张家每亩要增产一担谷,(一佰五十市斤折合一担),赵家去年产量就高,今年只能增产半担,只有吴家男人笑嘻嘻地说,他最近忙,没得空折来谷穗,今年不估产,由它去。众人便一齐来指责他,因为夏季田里的庄稼长势数他家最旺。估完产,便开始算经济帐,去年秋粮收购每百斤42元,今年每百斤75元,而且每家每户爱领取了秋粮预购订金和种粮补贴,去年每亩农田收入不到100元,今年种一亩可净挣400多元,这还不算今年的增产粮,帐越算越有味,衔在男人嘴里的黄烟筒吸得贼亮。接着便开始推算收割日期,然后是商量着怎么帮工和换工。
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开镰日一准选在大晴天,这日,早晨不能空着肚去割禾,五更天时,主妇已煮好了鳅鱼汤水粉,男人还要喝酒,酒是最近酿的甜米酒,但有后劲,喝了酒,男人脸渐渐红起来,毛孔贲张,五体通畅,走路快起来,路上话也多,说的都是些笑话,和丰收话题。
不知不觉便到了田头,那黄澄澄的谷子,藏在片片禾叶下,父亲笑眯眯地对我说,小宝(我乳名)低下的是谷穗,昂头的是秕谷,信么?我听了,把手伸进禾叶下,原来里面尽是沉甸甸的谷穗,怪不得父亲喜上眉梢。
精明的父亲说归说,笑归笑,但今天田里的分工决不含糊。喝了酒的男人打谷子,他们借着酒力把打谷机踩得震天响;孩子被安排送禾束到打谷的叔叔手上,孩子都手快脚快,打谷的叔叔应付不了便有点手忙脚乱,大姑娘和妇女是割禾,女人力气比不上男人,但手上功夫决不比男人差,送禾束的催打谷的,打谷的催割禾的,田里站着的禾谷像被一阵风吹倒似的,铺满了田。这时,累坏了我那在打谷机尾筛谷子的父亲,汗像一粒粒黄豆落在打下的谷堆里,谁叫他这样精呢。
不知什么时候,从坑头飘来了农民诗人江雨僧的吟诵声:细数稻菽走田埂,禾间野雉猛惊人。这是诗人的新作,还是在吟诵古人的佳句?一个诗人在历史上是很神圣的,但当一个诗人就在你前面的田头,你反会觉得那是一个笑话,众人都笑诗人痴。
一天的收割时间,就在紧张、欢乐之中不知不觉地过去,当姑娘和妇女割完田中的最后一株谷子,才发现腰己累得伸不直了,赶紧拽来两把禾秆垫着,躺在上面,伸着腰、舒服着手臂和大腿。
夕阳要下山了,晚霞映照着田里的一个个禾茬,山坑显得简洁又空荡荡的,而每辆独轮车上谷袋子叠得像座小山,男人推着独轮车上路,屁股跟着车头扭,绕着山脉走的小路,坡连坡,每个坡都有自己的名,第九个长坡就叫九道坡,这是多么浪漫又多么朴素的名字,吸足一口气尽力推到半坡,实在上不去,只好歪车歇下来,然后相互对视微微一笑。不久,远处的山峦在傍晚的夜光里变成了黑色,人们便不再逗留,赶紧推车再上九道坡。
晚上总要举行割禾宴,主妇在家忙着杀鸡又杀鸭,办了两桌满满筵席,那些没能参加收秋的老人请来了,孩子也来了,热热闹闹的。菜吃到八个时,男人便开始猜拳,猜拳喝酒,又急又猛,山娃大叔酒喝过了,话便多起来。山娃大叔说,夏天的时候,村里的孩子在他田边放牛,人却爬到山坡上去采摘野果,结果牛无人管,吃掉了他半边田坑的禾,后来他虽补了肥料,但长出来的二茬禾苗,结的谷粒总不饱满。原来山娃大叔是在争回庄稼男人的面子,庄稼男人宁肯口袋里丢掉一百块钱,也不愿自己田里的产量不如人。众人听了点头,山娃大叔看了,酒便喝得更有滋有味了。
吃完一家割禾宴就又过一家,一家一家过,这比过大年更欢乐更持久。
2004年丰收的日子真美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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