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电影的日子

有电影的日子

　　外婆外公在世时，总是我把他们接去邻村看电影。但邻村并不经常放电影，要到春插或秋收的季节，公社放映队才肯来邻村放几场电影，算是带着领导的心意来慰问大家。

　　那年月，到了农忙的日子，大队的那些主要干部就经常被公社召集去开会，有电影看的好消息，就是他们会议结束带回来的。消息首先在邻村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传到了我们这些散落在它周边的小自然村里。

　　这天，要数孩子们最高兴，一个个变成活蹦乱跳的花喜鹊，他们攀着肩一起来到村口的小屋前，看望那两个地主分子，只见一个斜背着一捆很粗的草索，另一个扛着一根很长的木杠——他俩去公社所在地抬放电影的电动机。当年山里没有电，电影队必须带电动机自己发电。看着这两人一前一后地出村，就证实了来放电影的消息确凿，孩子们心里才开始真正地高兴，因为曾发生过有人传假消息来，惹得大家空欢喜一场的伤心事，那比没得电影看的日子更难过。

　　第二天捞早饭的时候，太阳照亮了厨房的木头窗户，母亲便开始千叮万嘱地交代我，要我吃过午饭去把外婆外公接来。上午，我欢快地拎了雨篓去寻找晒干了水的田沟捉泥鳅。这天，鸡婆婆也早早蹲窝下白花花的蛋。

　　吃过午饭，我便去接外婆外公。外婆屋前有一棵高过屋顶的大树，小时侯，我叫它“外婆树”。外公吆喝着赶牛到家的时候，我便站在“外婆树”下呼喊着外婆外公。缺牙的外婆正在拾掇厨房。每次临出门前，外婆才捏着那半边梳子梳几把头发，然后拍打掉两条裤腿面上沾的猪食渣，最后才牵着我的小手，踮着小脚颤巍巍地出门。坐在大门槛上的外公见了，便生气地狠狠吸几口那根总衔在嘴里的旱烟筒，他是怪外婆不该怎么早就出门，夕阳还没落山，怕人说闲话，这是那年代山里老爷子要的脸面。外婆才不理睬外公的脸色呢。到外公夹着一双旧布鞋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下来了。这晚，老人又有机会一起来女儿家 做姥姥、姥爷，这是一次心灵的享受，来看电影倒成了一个借口，这点孩子们是看不出来的。

　　我家那盏用铁片、小药水瓶子自制的小油灯，老挂在厨房的西壁上，不久，小油灯结出了四朵美丽的灯花。舅舅舅母、一些平时走得勤的表亲戚们陆续赶来了。母亲忙里忙外，忙得额头上汗津津的，拿父亲常逗母亲的话说，这天，母亲比过年还高兴，因为来的全是她娘家人。在山里，待闺的姑娘是一家人的女儿，一朝出嫁，便是一族人、一村人的女儿。嫁到邻村周边村寨的女儿，能在看电影的晚上热情地招待娘家亲戚，那她的父母亲在族人、亲戚面前一下子就高大起来，并被人们常挂在嘴上宣扬，这是山里人的女儿都在为父母争这口气、这个面子。母亲就是一个这样的女儿。临开饭时，母亲一定要父亲亲自去把同住一村的爷爷也叫过来喝几盅，听得出父亲去的脚步声很爽快。爷爷的到来，使这餐饭的欢乐气氛达到了高潮。滚烫的米酒，热气腾腾的炒薯粉蛋、煎泥鳅，说不尽的桌上“酒话”，把一房房表亲连得更亲了。

　　吃完这顿亲亲热热的饭，各家才肯点起火把，拎着小板凳，簇拥着奔邻村来看电影。电影在邻村的晒谷坪上放映，幕布就拉在队部屋檐下，我们到的时候，晒谷坪中间早已坐满了乌压压的一片。邻村的孩子泥鳅般钻来钻去，那种神气，看了真叫人嫉妒。外公不肯这么早和我们挤在一起，便独自起身出去，在电影场的四周走走看看，边走边眯着眼吸那根总衔在嘴里的旱烟筒，遇上熟人就主动打招呼，不等人开口，就再三申明是女儿、女婿强要接他来看电影。人们听了就连连羡慕外公，乐得外公那一脸细密密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难得有这样深蓝的夜，夜空出了月亮，是弯弯的上弦月，只是那个“不知趣”的大队书记关于国际国内当前阶级斗争、生产斗争新动向的报告太罗嗦了，终于在一片怨声中说完了最后一句，，喇叭里响起了熟悉、好听的“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呀——”的悠扬歌声，之后银幕上映现出一个巨大的五角星，辐射出万道金光，嘈杂的晒谷坪子一下子鸦雀无声，众人目光一齐盯住银幕，电影终于上映了。

　　那还是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初期，能上得了银幕的片子并不算多，这些片子中，孩子们最爱看《小兵张嘎》，喜欢嘎子的勇敢和堵别人烟囱的淘气；而老年人却喜欢《苦菜花》和《洪湖赤卫队》，身陷戏里，看得泪水涟涟。

　　看完两个片子，散场的时候，已是后半夜。来邻村看电影的人们，点亮火把，推醒孩子，呼唤着同村人结伴回家。一支支火把在曲折起伏的山路上长龙似的蜿蜒着，最后消失在无边的竹林里。欢腾热闹了一整天的邻村，终算疲惫地安静下来。此后的日子，孩子们只有再盼放电影的消息。只是在那段特殊时期，邻村倒是沾了放电影的光，那些周边村寨的漂亮妹子，都把自己往邻村嫁，一时间，邻村成了山里的“后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