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启蒙的学堂

我启蒙的学堂

　　公元一九六八年的春天，山区闹起了文革。那年，田里的庄稼全长得稀稀落落。父亲是个裁缝，他主动申请由城镇户口转成农村户口，下放到宜黄大王山下一个叫谢家坊的小村去落户，那儿离大队，公社所在地有二十几里的山路，干部们从不去，山里人便瞒了上面，开出一些荒田栽私禾，在那个年代里有饭饱的地方就是福地。

　　我六岁那年正月十六日清早，奶奶认真地给我洗了个脸，从箱底翻出来一个旧蓝布书包，吃完饭替我背上书包，便牵着我的小手，颤巍巍地朝邻村的谢氏祠堂走去。婆孙俩在羊肠似的田埂阡陌路上走了约燃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谢氏祠堂。

　　祠堂门口已经围了十几个孩子，看上去这些孩子中最小的怕也有十一二岁，他们都惊奇地瞧我，不理解我怎么这么小就读书。走近才看清孩子围着的祠堂门口横出一张旧课桌，一张泥土气息很重的脸正伏在桌子上给孩子报名。当时上学不用交纳学杂费，学生只需报上姓名，老师把他登记在学生名册上就算办完了入学手续。这个登记学生姓名的便是我的启蒙老师，她姓黄，就住白槎村（大队所在地），高小文化。

　　报完名，我们走进了谢氏祠堂，祠堂的厅堂很大，四根粗大的柱子上的红漆已剥落，正面石灰墙壁上写满了谢氏列祖列宗的牌位。牌位下，也就是祠堂的正上方搭了个戏台子。戏台子是用衫木桥板拼凑起来的，孩子们跳上去，戏台子便吱扭吱扭响起来。每年的春插双抢，公社或大队的文艺宣传队来慰问演出，就在这戏台上表演杨子荣打虎，白毛女皱着眉头掂起脚尖走碎步。平日里这戏台子便是我们孩子读书的教室。祠堂里光线很明亮，因为四面爬满青苔的老墙上，有几处比大门还宽的豁口。一年四季山里的百雀都喜欢跳在豁口上，睁着好奇的鸟眼，看看孩子们呱呱地读书。孩子们也喜欢读书的时候，抽空瞧瞧它们。最滑稽的数和我同村的兔儿，一个机灵的小男孩，他变换着鼓动两片小嘴唇，便能学舌各种鸟叫，叫时只要孩子们不笑，黄老师总是发现不了，这真叫人忍俊不禁。

　　学堂里没有给学生准备课桌、凳，学生必须从家里带。学生抬来的大多是方桌、条凳，邓家坊有户三兄妹一齐在这学堂读书，他们的父亲便叫他们把吃饭的圆桌搬来了，兄妹叁围一张圆桌坐。黄老师是位有经验的乡村教师，她排座位不按学生个头，而是按桌凳的高矮排列，这一来既叫人看了心里舒服，后排的学生又不被前排的挡住视线。

　　课堂上黄老师不讲普通话，山里人也不喜欢，他们说那是打官腔，打走了火会死人的，想来好笑。据说这句话，是因为山里人进城被那

　　些讲普通话的售货员、服务员、医生瞧不起，而生气说出来的。黄老师还不懂拼音，不会查《新华字典》。有句顺口溜：认字认半边，不必请先生。黄老师便照这句顺口溜来教学，于是我们便学了很多错别字在肚里。但有一点黄老师深得山里人的称赞，就是不管哪个孩子，只要读了半个学期，便能把借条、领条、卖东西的字条架子写出来给家长看。家长看了齐夸黄老师教学好。

　　当年，我们从不上早读，学生吃完饭，背上蓝色或黑色的小布包，从附近的村坊三三两两来上学。黄老师看到了差不多，憋饱一口气，吹一阵紧急哨子，这就是我们的上课铃声。这主要是催促还在路上的学生赶快到校。还在路上的孩子听到哨声开始跑了。代替校铃的哨子，黄老师很看重，用一根红绳串了，挂在颈项下，这也是黄老师的唯一标志，它使那些村坊的农妇村嫂羡慕不已。

　　那时，我们上课中途从不休息，这是一个山村复式班，黄老师教完语文教数学。给一年级同学上课时，二年级的学生做作业；等到为二三年级学生上课时，一年级学生做作业。为了彼此不受干扰，做作业的学生必须反过身子，屁股对着黑板坐，这可是黄老师的一大发明。课上至中午一点左右放学，中途有要大小便的可举手。中午放了学，下午便不必再来，这叫“半工半读”，是当年上面规定的。如果到春插、双抢、秋收，便进入了读“雨学”的季节。“雨学”这个词，只有我们这一带山里人才懂得它的含义，就是大风大雨天老师学生戴着斗笠，穿着蓑衣顶风冒雨来学堂上课，天空乌云滚滚，雷公追着人的头顶打惊雷，闪电像魔鬼照镜，人脸吓得如土色。平时就不必来上课，因为在这三个农忙季节里孩子们必须停学回家帮助父母抢收抢种。

　　第二年秋收刚过，奶奶看上去很疲累。有一天，很晚才起床做饭，黄老师的哨声早吹过了，我没听到，一个人在路上踢石子走路。走到谢家排，路上有一堆秆，邻居十五岁的南瓜花大姐在那打野菜。大姐姐叫住我，讲好她用一把炒埂豆换我一会西装裤穿，我听了乐得连连点头。因为上学，父母破费用黑卡叽布做了条又宽又长的西裤给我穿。南瓜花和山里所有男孩女孩一样，穿的是旧黑色便裆裤，古老的样式。那年月，在夏天和秋天，山里女人和孩子都不准穿内裤，说那是浪费。南瓜花大姐姐是背对着我脱裤子。大姐姐反过头发现我在仔细瞧她，脸一下羞得绯红，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而我反感到她是莫名其妙。

　　在谢氏祠堂黄老师处，我读了两年初小，第三年便被外婆接到她家，在外婆居住的二都镇小学又读了三年小学便毕了业。后来为了方便我读初中，父亲又从谢家坊迁到了离二都五华里的高桥村居住。在初中和高中读书期间，我没看到谢氏祠堂的一个同学。他们在谢家祠堂黄老师处毕了业，就都没有再升学。

　　三十多年过去了，现在我在县一中高中部任教。今年新生入学，偶难机会我碰到了一个谢家坊的同学，他是送儿子来县城读高中的。从他口里我知道如今谢家坊连上名牌大学的也有好几个。几位跑生意的人有钱，今年把儿女转学到临川的中学读书去了。当我问到谢氏祠堂时，同学反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连这都不知道。同学说，老祠堂早拆了，地基上建了一所相当漂亮的村级小学，七八个师范生在学校执教，连上课敲的铃都是输进程序的自动电铃。最后，老同学热情邀请我假期去谢家小学参观。从吹口哨到输进程序的自动电铃，其间变化真的太大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