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梦

　　我说，我会睡着吗？

　　他说，会。

　　黑暗中一双深邃的眼睛紧裹着我的身体，我喘着气，嘴角奇异地扬起，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刺亮刺亮的，小巧玲珑的匕首插在一片红色的花朵中央，迷惑着我的眼睛。这使我想起以前在一本杂志上看过的一句话：花儿在少女的胸口绽放。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我笑了，温柔地看着他笑着。

　　我有些不明白我的梦里为什么会出现这么血腥的场面，且美得令人炫目，但我知道我喜欢血，喜欢看女子在无生命时被鲜红的血揉碎的身子。我时常不愿从这样的梦中醒来，有时我甚至怀疑自己根本就是个残酷的恶魔。

　　我从未对人说过我的这些梦，就像我从未在人的面前展示过我的嗜血的一面。比如我尽管很讨厌很讨厌一个人却又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在他的面前像个无比真诚无比热情的朋友而在心里把他骂得狗血流头连脸上的痘痘也难逃我言语的攻击。我是个相当沉默的人，准确地说应该是我不会说话，说话是需要艺术的，我自认为自己是个相当庸俗的人，所以我不懂艺术，本来一句很好笑的笑话从我的嘴里蹦出就成了一个伤人的武器，甚至有人曾经用肯求的语气对我说请不要开口，于是我不再开口。但不开口不代表我不会骂人了，有时我会为想一个更为卑鄙的骂词而一整天地蹲在厕所里错过了上课的时间。没错，我现在还是个学生，我聪明地掩饰着我的恶劣卑鄙的一面，所以我能在任何环境下都得到很好的赞誉。

　　Chamrock隔着电脑屏幕传出话来，你还只是个孩子。

　　孩子？我冷笑，接着我突然歇斯底里，抱着头猛然地哭泣。我还是个孩子！我还是个孩子？我还是个孩子……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讽刺还是什么，我大声地尖叫，我不用担心有人会看见或者突然地闯进来，因为在这个黑暗的永不见天日的小屋里是没人会进来的，而且在这个荒凉的寸草不生的甚至方圆几百里不曾出现过任何生物的地方是不会有人的，或许有，但从来不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这是我一个人的世界。

　　我记得那天我从学校那个关我的笼子里逃了出来后，一直走一直走，就看到了这个小屋，打开门，只能看见一幅画挂墙壁的正中央，其它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看不清轮廓。那幅对我来说是特别地亲切的，红色与黑色的交织充满了整个眼帘，我快要虚脱的身子在看到这幅画时立刻沸腾起来，竟让我想起了三年前那个总是重复的梦来。

　　新教学楼的一条遂道，我几次想去穿越都未能如愿。一次我的手在那黑色墙壁上来回摸索时被什么东西刺破了流出鲜红的血来，突然旁边打开了一扇门，红色与黑色的墙壁在我的眼前交织。我走了进去，门立刻在我的背后紧封，回字形的地下走廊的两旁尽是些挣扎的面孔，把我的恐惧提到了极点。而我竟莫名地笑了起来，声音回荡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这样的梦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是每天在小屋中坐着，我不知道是不是在等待着些什么，或许是我在寻找些什么，此后，我发现这个小屋的方圆几百里我还未曾见过其它的生物，只有黑暗的沼泽与难闻的血腥味。我实在是有点奇怪，我是怎么走进这个小屋的。

　　我对Chamrock说出了我的疑惑，并告诉他我的本性是多么的可恶和可恨，而他只说我还是个孩子。

　　Chamrock是我唯一的网友，我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也不知道他是否也和我一样窝在一个黑暗的小屋还是远在城市的一端，但我知道，我爱和他说事情，我需要他的安慰。

　　Chamrock，天蓝，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名字。

　　Satan，恶魔，我的网名，一个嗜血的恶魔。

　　我试图再去寻找我那个快要被遗忘的梦，那是我自从有梦的记忆以来做得最为安静的梦。

　　两条黑色的楼梯奇异地扭曲着，像两条水蛇纠缠在一起，一直通向看不见的天空。我攀着就要上去，然而我看见的只有一块空空的天空，映有我的眼睛里，没有台阶。我的双腿也不受我的控制了，自动地向着天空攀登，我的双手举着上面，仿佛拽住了什么东西似的一直上升一直上升直到我看见了一个黑色的屋顶。然后出现一圈类似于北京胡同里的四合院或者一个古老的巷子里的古老房子类的建筑，有女人在晒着小孩的尿布和男人的内裤，一些红色的枣子散在房檐上。我就一个人坐在上面看着夕阳下落在黑色的楼顶上沾染着别样的红。

　　这个梦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声音，很静很静的，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也不可能有事情发生，它是我唯一的没有被惊醒的梦。

　　有时，我真想把自己隔离在现实之外，但我不能，我只能在小屋里小心翼翼地呆着。我记得自己离开学校已经有三天了。小屋里的那幅画还是很妖异的缠绕，像我看过的《呐喊》里中那张扭曲的脸。

　　我睡在小屋中的第一个晚上曾有过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觉察到有一双手正在我的脖子上用力地挤压，我的嗓子当时特别地难受，像在撒哈拉里行走了三天三夜而滴水未进似的难受。有几次当我喘着粗气的时候努力让自己睁开眼睛时都可看见一双红色的眼睛在火焰般地燃烧。但这只是转瞬即逝的事，我只能由脑中的几个片断来拼凑当时的记忆了。

　　Chamrock说，不管你在梦里的情景如何，你还只是个孩子，a child， 在现实。

　　我梦见一个雪天的午后，一个孩子在前面走，一个孩子飞快地向前跑，一个孩子在拼命地追，一个孩子在尖叫，都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们的身后也没有任何走过的痕迹。他们的前面时而血红时而黑暗时而又是雪般的透明，迷宫似的一条又一条暗廊，只是走着，跑着，追着，没有尽头。

　　我告诉Chmrock，Satan 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已处在地狱深处，快要在那里溶解，然后慢慢地与那里融合了。

　　Chamrock说，不管Catan最后怎样，她现在还只是个孩子。

　　我笑了，然后流泪，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是那么地坏！

　　傻孩子。Chamrock说。

　　我想起了一篇小说中庄娴淑歪着脑袋对着仇步扬说，傻男人问了个傻问题，然后咯咯地笑。可是，Chamrock不是庄娴淑，我也不是仇步扬。他是天蓝，我是恶魔。

　　恶魔是个嗜血的王。

　　我喜欢血，红红的，像少女鲜红的嘴唇，像一朵盛开的玫瑰。

　　在梦中我喜欢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把匕首插进我的胸口，血在他的悔恨的眼中绽成一朵美丽的花儿。这时我从梦中醒来，微笑着看着小屋里的黑暗的凝结成一片结实的网把自己包围。

　　喜欢小屋，喜欢小屋里的黑暗，喜欢小屋里的诡异。

　　小屋里有一台不用电的电脑，所以我不必费尽心思地担心没有电。

　　小屋里有食物，所以我也不必被活活饿死。

　　我的网名是Satan，我不会把它解释成撒旦，我只叫它恶魔。

　　你看，地狱的大门正缓缓开启

　　恶魔张开了嗜血的嘴唇

　　绽放出一朵妖艳的玫瑰

　　我把我的签名写得血腥而又透露出迷人的诱惑。他说这是狂野中的性感。我掩嘴而笑，笑意却传达不到眼睛里。

　　在网上，我从不隐藏自己的恶劣本性。Chamrock知道，我知道，但他不知道。我很恶劣地用一切的手段让他为我痴狂为我迷醉为我痛苦成为我裙下的俘虏。我让他为我甘心去做任何的事情，包括去死。

　　哈哈哈……我在小屋中疯狂地笑着，却又泪流满面。

　　恶魔的眼泪？我疑惑地看着手指尖上的那亮晶晶的小东西，滴下溅在黑色的地板上形成一圈一圈的晕。

　　我爱他。我从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我爱他。

　　在梦中他仇恨的且痛苦的眼神让我胸口的那把匕首微微地颤抖，我的心很疼很疼。我梦见他狂吻我时如野兽般的眼眸竟让我想要尖叫想要退缩。我想逃走，但我的脚却像生了根似的迈不开步伐。我哭，我叫，我又歇斯底里，但仍逃不过，逃不过。

　　惊醒时我的眼角还挂着泪珠。我没有笑。我爱他，最终还是伤害了他。因为我是Satan， 我是恶魔。我恢复我的恶魔身份在网上进行着我的恶魔游戏，我要让他痛苦，让他悔恨，但是我是这么地爱他。

　　你知道Satan吗？她是恶魔，一个真正的恶魔。她没有爱人和被爱的权利。她要毁灭一切爱她和她爱的人。She have no right to choose either.

　　不，你不是！

　　我是。我是。我是……

　　这个声音一直在小屋回荡，回荡……

　　我想起自己是从学校里逃出来的，很长时间了。黑暗的小屋真是个躲避的好地方。这里方圆几百里除了我没有任何的生物，周围都是罪恶的沼泽还可嗅出恶魔的气息。

　　现在，恐怕所有的老师和我的父母都在找我吧。我在他们的眼中是那样的优秀，就算找到了也不会把我怎么样，他们只会问我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身体太累了还是在学校里闷烦了出来散散心的吧？

　　Satan，你该回去了。Chamrock的话总是这么及时。

　　是啊，我累了，我该回去了。我说。

　　我真的累了。看着墙上的那幅画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的生命气息，像一滩死水被弃之于路旁。

　　一直没等到小屋主人的归来，或许永远也等不到了。

　　我说，这是我在这儿的最后一晚了，睡了睡醒了走出小屋回到学校我还是那个最优秀的学生。

　　睡吧睡吧。

　　梦中的我依然喜欢血，红红的，女子的胸口插着把刺亮刺亮的匕首，血花在绽放，玫瑰样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