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母亲和老爸关上门大概讨论我的所谓病情,我想让他们认为我有忧郁症大概是源于田老师一个月前的一次家访,我知道他无非是说我经常神思恍惚,上课时没精打彩,在四班一个住校生的一次午夜裸奔后,老田看班上谁都像是在疯狂边缘了。
其实他不知道我们在讲台下看他全一脸同情——他是不是又严重了。嗯,我觉得是。
我在爸的电脑上弄了一阵,见他的自选股深绿一片,知道他又损失严重,倒是我帮他选的那只股票小有斩获,心里有些得意,打开QQ,搜到刚才那女生的名字,细螺,我觉得蛮有意思,我发信息给她,说在远古蛮荒的时候,在海边的沙滩上有两只细螺,一夜风雨大作,两只细螺就此分离,生离之际,有一约定,千年万世也要再次相聚,今天,他们终于在春煕路的人流中遇到了,只是有一只仍懵然未觉,另一只却已经忆起了种种往事和沧海桑田前的约定,正恍惚在今生前世中呢。发送之后我有些洋洋自得也有一些奇怪,写那些命题作文我是搜肠刮肚挤不出一自然段,而在QQ上编这样的话套儿却很是得心应手,不假思索就能在电脑屏上密密地刷出一片,以至于有一次QQ上一个女生说拜托你慢点发,我正在GOOGLE上搜索你的瞎话是哪儿复制过来的呢。我知那细螺一定要加我的。然而我又有些掉进自己瞎话里的那个关于前生今世的意境里,发一阵呆,我将我的昵称改为追情万年,然后我有些恨这个娇情的名字,就又把它改成了无心。我常这样在QQ上不断改我的名字,好像改一个名字我就能换一张脸重新做人似的。
在这时,她加我的信息回了过来而她那眼睛占了一半脸的头像也在我的好友里急躁地跳动起来。我打开信息,三个字:呕吐中。字儿后面跟一个呕吐不止的图像,老半天我问她吐完没,她发过信息,五个字儿:继续呕吐中。我说千万别再继续呕吐中了,说话吧。这她才说:你有点进水了吧,不过也算是会编故事,往下编呀,后来呢。我发过去一个脸红的图:人家真是那么想的嘛,你们拉票拉够了吗,现在在哪儿呢,我是一回来就搜到你的,谁知你一吐就没完了。她说真是对得住李宇春了,脚都起泡了,刚吃了饭我们都在网吧呢,你是哪个学校的呀。我说我西苑中学的,你呢。我青林中学高三的你几年级,你还小吧。大姐,我也是高三,觉得我不够成熟吗。不是,看着小。我打开视频,她果然是在网吧,周围两个女生围着在看。她们都说你很帅哈。我说我在我们学校算一般的,我们学校缺美女,我这样儿的论筐卖也没人要。我看见那些女生在笑,我说看来你们学校美女不少。她说我在我们学校也算一般。我说这我看出来了,你在我们学校也只算一般,我是说你后面那俩。那俩果然笑得不行。她说那好,我介绍你们认识。我说不用,我们俩属一般档次的先熟悉熟悉才好,她们以后再说好吗。然后我说你认识罗晓吗,她是我好朋友的女朋友。认识,不熟,她是二班的,我一班。我说下次我们去青林中学找罗晓时我来找你好吗。她回说别了,我有男朋友了。后而的女生一阵哄笑,将她从座位拉开:她没有,你来呀,我们拉她来见你,另一个女生抢到键盘,她的电话是130265432,你呢。我发过去我的电话,说谢谢你们啊,我给你们找李宇春的签名照,我妈是铁路公安处守大门的,认识宇春她老爸。那女生说:真的吗,天啊,我太喜欢西苑中学的男生了。然后我看见细螺抢过来,对话窗一下就消失了。我立刻有些后悔,没有截一张图,我点开韩桐的QQ,给他留言:今日被诊断为忧郁症,该患者于春熙路有一艳遇,认识一罗晓她们学校的女生,聊得很上路。
父亲走过来,拿腔拿调地说又在和哪个女生聊呀,我也认识认识。我关了QQ:青林中学的一个同学。我特别不喜欢父亲的这种装腔作势,我明白他想与我套近乎而老用女生来和我开玩笑的用意,我识破了他的伪装所以我尤其警惕,就像对装成鸟的蝙蝠的警惕,别以为你身上是羽毛还是绒毛我都分不清。对于他在哪本杂志上新近接受的所谓沟通方法一开始就被我识破无遗。父亲有些无趣,说你看看,这几天电脑越来越慢,来考考你,你给找找原因。我想打开进程管理器,却已经被锁了,于是我没辙了。老爸笑笑说笨蛋,给你说过的,从组策略里去开。
吃饭的时候母亲往我碗里夹着鱼头说姨妈打电话来又让你报她们学校,你想好没呀。闻着那鱼腥味我胃里一阵起腻,我将那鱼头夹到父亲碗里:她们学校分有点高,不知道考得上不。我看着一天比一天丰盛的餐桌,心里不是滋味,也没什么胃口,觉得昨天吃肚里的东西仍保持着巨大的分子量而没被消化液切成我可吸收的从而能变为我身体一部分的细小的分子。老爸啃着鱼头说研究所里今年来了几个姨妈学校的学生,看来是不错,工作熟悉得很快,听说很多单位毕业前就去学校要人了。我不说话,埋头吃饭,父亲的单位是个军工研究所,这几年大概是要解放台湾,收拾老美,光复日本,所以效益好得不得了。妈看出我不想吃鱼头也不想听他们唠叨大学的事,像是想起什么事,说你们不知道吧,前天晚上小芹在家割脉,好在发现得早,这孩子,也不知怎么想的。老爸说也是,两年都没找到个正儿八经的工作,小芹又内向,想得太多了,其实那孩子白白净净挺乖的。妈笑说有不少雀斑呢,怎么还白白净净呢。爸也笑:皮肤还是很白的嘛。妈叹道:老王才多大呀,头都白了,他们老陈死了这么多年,也就小芹这点希望,不过现在北大的都在卖猪肉一中专生能找什么像样工作呀。老爸这几年挣了不少钱,妈也变得特别爱同情别人。我相信若不是今天刚去了医院,她又会将小芹的事儿与我的学习联系起来。她用筷子拨着菜,也不往嘴里送:前一阵有人给她介绍一个所里装备部的,没谈多久人就不干了,别人说她太不爱说话,心眼儿深。爸笑着说还是我们陆平好,能和女生一聊半天,也不知医生怎么说你还忧郁症。妈偷偷瞪了爸一眼说我们这几个同学,就老王惨点了,现在单位上什么好没他不说,家里又这样。爸点头然后又摇头:他们家是有点乱套了。
我听得无趣,吃罢扔了碗筷,坐到沙发上看电视,妈说快调到湖南卫视,我今天要看总决赛,人家李宇春他爸算出头了,这几天单位领导都说你也别做什么工作了,就接电话吧,全是打到单位找春爸的。我说对了,你帮我要几张签名照吧。爸笑说这又是拿去哄女生的吧。妈还在叹:真就是一夜成名了,我们都对春爸说你也不用上班了,以后就做春春的经纪人在家数钱得了,生女当如李宇春啊。她瞅瞅我:我怎么就生了个儿子呢。
我看了一会超女,她们越是在台上蹦我却越是看不出什么趣味,索性就躲上了楼顶天台抽烟。
在我合上门的时候母亲叫我:你还没吃药呢。
我没有回答。
我坐到楼顶天台中国电信巨大的广告牌下,清凉的夜风像是在等着我一样立刻迎我扑面而来了,看着缤纷的夜色在我脚下层层地铺陈开去,不用想到江敏,眼泪就噙满了我的眼眶。爱我吗,我问江敏那双迷茫的眼睛,她垂下睫毛,将头靠到我胸口:爱。然后她坚决地抬头,望着我的两眼如波光迷乱的深潭。也是这样的夜色,也如这样的夜风,在中国电信巨大的投影下,她将我的手贴到她的胸口,浑身战抖不已:我爱了你那么久,你不知道吗,我爱了你那么久,你不知道吗。她不断地重复,直到我和她一样泪流满面,最终她再也无力站立,蹲在地上嘤嘤哭泣。
我用握烟的手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爬到广告牌的外面,将身体悬在空中,高空反应使我的腿颤抖不已,我往楼下看,街上行人很稀少,我想我若这时落下去是不会砸到什么人的。脚下的空虚仿佛是个有吸力的洞穴,它在吸引又或许是在召唤我,那让我觉得我落下去后不是撞到坚实的地面变作一滩肉泥而是会穿过地面直接去到另一个世界。
于是我便决定放开手了。
我咬咬牙。
我爱了你那么久,你不知道吗。
我闭上眼,知道我就要落下去了,李宇春的歌声从楼下许多的窗户里飘出来,从远处无数的窗口飘过来,它们在我耳边并不同步地汇聚,给我一个李宇春已分身到各家的感觉。她们从四处跳出来与我身下的那个城市一起向我扑面而来,就像有的书上说的在你死的时候会有天使飞来接引你。
你就是天使吗?
风这么大你还上来,你也真够胆大的。有人在我身后说话,那不是李宇春的声音,应该也不是天使的声音,那是小芹的声音,是小芹那没有胸腔与鼻腔共鸣的直接从嗓子发出的声音。
我浑身一颤,惊出一身的冷汗,差一点真的掉下楼去。我转回头来,看见了小芹那张有着如冻在超市冷柜里的汤圆般苍白的脸。
-----别一会儿真掉下去了。她走过来踏上房沿边,扶着广告支架低头往下看,风卷起她的头发,露出她狭窄的侧面和鼻梁边上点点的雀斑。我握紧抓住铁架的手,收回悬在房沿外的身体,故作轻松地说单是这么悬着就刺激到顶了,你们女生是不敢的了,不过现在我的脚也都吓软了,我们还是退回去吧。我回身抓住她软软的手退回到天台上,和她立在房沿边望着夜色呼呼喘气,紧握在一起的手兀自抖个不停。
沉默良久她抽出她的手说真是有些时候没见你了。我说我老在外面瞎晃,要不就在网吧泡一天,还说哪天给你打电话出去玩呢。我不知道她看出我脸上的泪痕没有,把头扭到一边,摸出烟来点上,她也要一支来捏在手里,我把打火机凑到她面前为她点上,看到她手腕上的纱布,我说:你真有勇气割下去,我就不敢了,打针我还怕呢。她轻轻笑着说:我也怕打针,只是割的时候不痛,否则我也怕了。她靠在广告架坐到地上:很久没上来了,今天风大,有点冷。她解开腕上的纱布,露出结痂的伤口:割得不深。沉默片刻她又喃喃地说:不知怎么割下去的时候就想起小时候在院子里大家一起玩的时候,那天我们偷了药房的甘草,嘴里都是甘草味,太阳也好,看见我爸他们做外场试验的迷彩车队回来,我是那么高兴地跑过去找我爸,那么多小孩儿和我一起往车队跑,你也在我后面——血在浴盆里越积越多的时候我就想,大概跑到我爸的怀里我也就死了,不知道我爸为什么还要救活我。小芹将头靠在我肩上,无力地哭,靠在我肩上的头是那么的轻柔无力像是纸糊的一个空壳。我伏下头,将她的手抚在我的脸上,那手仍是我所熟悉那种冰冷无力,并无江敏手上那种我要的温度与气息。
那是一只全无汗湿而过分光滑的手。
风越来越大,刮得我的头疼痛难忍,我不知是冷还是刚才的恐惧退潮后的虚弱,全身越发地抖得历害,我撤身站起来,我说我要下去了,一块儿下去吧,太冷了。她抽回她的手说:我还想坐会儿,把你的烟给我吧。我摸出烟和打火机,放到她面前。BYEBYE,我说。BYEBYE,她无力地回答,手捋开额前的头发,怪怪地望我,那眼光令我有些心颤。
回到家里,超女们还在电视里载歌载舞,李宇春握着话筒正顾盼神飞,玉米们在台下也痴迷不已,那过火的狂热令人多少有点怀疑。妈说:快来,总冠军一定是她了。我笑笑,穿过客厅径自进到卫生间,洗了一个热水脸后,我抬头望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怪异而丑陋,每个细节都让我恶心不已除了那些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点点伤痕,为什么总有人说我帅呢,江敏也这么说,我在她面前其实是那么自惭形秽。我将头埋进水里,在纷乱的光影里,我跟在江敏的后面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只要在她身边,我的一切就像是被激活了,我感受到阳光就在梧桐的叶子上滚动,我也听见梧桐的汁液在叶脉里流动。你今天怎么了,老跟着我干嘛,她浅浅地笑,而她身后,是梧桐的枝叶后面正从夕阳周围四处扩张开去的晚霞。我没地方去,又不想回家。我懒懒地说。哦,你没地方去就跟着我,那好,我要去好丽来蛋糕看书,你去吗。我笑:我怕那有班上同学。管你去不。她不再理我,径自走在前面,我甩着书包,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出了校门转到武警医院的后门她回头嗔道:你快点儿行不。我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嘿嘿地跑到她身边,她捏住我的手:我要吃三层奶油的蛋糕。我从水里抬起头,大口地喘着气,波光里的江敏在水影里摇荡着远去,这时我听见母亲在客厅里一声尖厉的惊呼:有人跳楼了。我心里一紧,慌忙地从卫生间跑出来,父亲和母亲已经伏在窗台上往下看,我冲到窗前,楼下一片混乱,在保安手电的辉光里,是一个小小的蜷成一个S的人,而在那一刻,我觉得那人分明是在盯着我一般,而且那盯我的瞳孔在我眼前愈来愈大,离我愈来愈近,像是一个深邃的洞穴迎面向我扑来,我背心上惊出一层汗,忙转身出门往天台上跑——在中国电信巨大的广告牌眩目的霓彩下,天台上空无一人,我双腿发颤地走到刚才我和小芹坐的地方,那里放着我的暗红色的云烟和一支白色的打火机,我拾起香烟和火机,嘴里一苦,就在天台上大口地呕吐起来。我的手来不及闪开,那些昨天和今天所吃的东西热乎乎地涌到我拿着烟的手背上,一颗鱼的眼睛就粘在我的虎口上我使劲地甩但它粘得很牢怎么也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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