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

路上

　　初春的夜晚还是很冷的，雨凝却感到身上一阵燥热。她脱掉外套，喝了口矿泉水，冰凉冰凉的，很是舒服。随手点了一支烟，眼睛却没离开显示屏，键盘在手指下噼里啪啦的响。

　　网吧里的人越来越多了，都是来上夜市的。嘈杂的声音、混浊的空气和开得十足的暖气，让雨凝觉得有点眩晕。也许是酒劲上来了。她想。关掉电脑，走到吧台那里：“结帐吧。”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经过一辆出租车，冲她按喇叭，雨凝客气的摇头。尽管离家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她想走走，冷风能让她清醒点。

　　刚才在论坛上发了一个她在晚饭时的笑话。她和一个男人，准确的说是一个有点羞涩的男生，两个人去吃烤鸭。快吃完的时候，发现已经没有纸巾了，男生很绅士的站起来，吩咐服务员再拿一些过来。不知道服务员是领会错了还是根本就是个幽默高手，她居然指了指洗手间，说里面有。男生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对着服务员抹了一下嘴说：“对不起，我要擦嘴的。”

　　呵呵，雨凝笑了笑，那一瞬间，她也觉得那男生很可爱。可是接下来，唉……雨凝不禁皱起眉头叹了口气，男人……

　　从饭店出来，男生提议去HIGH一下。雨凝不好意思扫兴，于是两个人去了一家人气挺旺的慢摇吧。不知男生是不是真的酒量很好，一坐下就点了一瓶芝华士。雨凝急忙拦住了，她可不愿意跟这个人喝那么烈的酒。

　　这人跟人就是不一样，雨凝一边走一边想，她刚认识小海的时候就能跟他不醉无归了，可是跟这个人……她好象没这个兴致。

　　最后点了一打喜力，可能这个男生……这时候不能再叫他男生了吧，应该是个有点面目狰狞的男人。可能他太高估自己的也太低估雨凝的酒量了，他以为他能灌醉她。雨凝轻易的看出了他的小算盘，在心里冷笑了一下。酒吧里迷幻的灯光和热力十足的音乐让雨凝情绪高涨，只是面前的人，唉，若对面坐的是小海……

　　雨凝又冷笑了一下，她想那个羞涩的男生或者那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明天一定很纳闷吧，恐怕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雨凝是怎么干喝不醉的。只不过酒吧里的服务员是要骂雨凝了，因为她把酒都倒在了地上。雨凝偷笑出声，这男人是真笨还是假笨，他们的招式怎么都一样？先摆出一副温文尔雅的姿态，套近乎请吃饭，在吃饭的时候或者吃了饭之后，就使出喝酒这个必杀技。他们以为把女人灌的七荤八素就能得手了？当然，强奸这种事他们是不会做的，那是找死，现在的女人和以前可不一样了。但是难道他们真的不知道，女人的酒量，其实比男人强的多了，十有八九的女人是在装醉，实际上，呵呵，是女人得手了。

　　裹紧了外衣，有点冷了。雨凝后悔没坐上那辆出租车，这会儿一辆车也没有。抬头看看月亮，月光皎洁，路灯和月光相得益彰。雨凝独自走在清冷的街上，显得十分单薄，是那种任何男人看了，都想去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的单薄。雨凝又叹气，为什么我总是这么孤独呢？不经意的，那个名字再一次从她心里跳了出来，没错，就是小海。

　　快一个月没他的消息了吧，他总是忽隐忽现、若即若离的。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雨凝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她自己明白，喜欢，也是白喜欢。雨凝嘲笑自己，都经历那么多了，受过骗、同过居、堕过胎，也算历尽苦难了吧，怎么一见到小海就……就还是那么容易的陷进去了，这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吗？可是，这种事，谁又说的清楚呢？雨凝苦笑，不知道他对于别的女孩是什么样。总之他于她，魅力就是那么大，她一见他，就一点主意也没有了，一点也潇洒不起来了。

　　雨凝快要崩溃了，她的世界完全被毁灭了，相恋9个月的男友离她而去，为了挽回爱情她旷工去找他，这下，连工作也一起失去了。和父母的关系又恶化到了极至，并且还在恶化下去。她受不了，要走，离开这，远离这些，她已经心力交瘁了。可是，这是生她养她、生活了近20年的地方啊，怎么可能一下就能割舍了呢？她根本还是恋家的，如果当时她父母能多给她一点关心的话，她就不会走，她当然是爱他们的、舍不得他们的呀。她一度挣扎在矛盾里，如果能有一个理由，能让她自己觉得心安理得的理由，她就不走了。她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她也在为自己找借口，可是……可是……她真的想不出这个城市到底还是有什么值得她眷恋的，亲情的温暖她感受不到，友情的春风也吹不进她的心里。无论走到哪，这世界都是一片阴霾……也许，打造一个速成的爱情，还能来的容易些——她想到了小海。

　　雨凝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点了根烟。刚抽了一口，耳边又响起小海的声音“女孩家，大街上抽什么烟！”每次他们俩出去，小海点烟的时候看见雨凝谗嘴似的盯着他手里的烟，就点着她的脑袋教育她。雨凝莞尔，每到这个时候，雨凝心里，总是涨满软软的幸福的味道，混合着烟草的幸福味道。

　　她约他吃饭、喝酒。借着酒劲她死乞白咧到了近乎不知羞耻的提出要跟他上床。她知道他有女友，她知道她这样做不好，可是好象只有这样才能找到那么一点点温暖，就像是火柴点燃时的那么一点点温暖。尽管她自己也明白，火柴的火焰，是很快就要熄灭的。

　　那火焰当然熄灭了。雨凝到那时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是喜欢他的，所谓的打造速成爱情不过是在为自己找一个见他的理由。但是小海后来的态度……足以……足以让她又找到一条离开的理由。雨凝绝望了。在火车上的时候，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那次，就当是道别了吧。

　　每次回忆到这，雨凝的眼睛都是酸酸的，好象要流泪，可是一次也没流下来过。

　　一年后，雨凝带了一身的伤痛回到家。这一年，与小海无关，他只是偶尔在网上露一下面，让雨凝的心里小小的悸动一下。当小海知道雨凝在那里被骗了，而且还怀了孕，就在网上骂她，那种带着心疼的责备，让她的心也莫名其妙的疼起来，也许是心疼自己，也许……是心疼他着急的样子吧。他要她回来，路费、医药费等等全部由他来付，等到一切都解决了再把她送回家。然而雨凝最终还是拒绝了他的好意，那一刻，雨凝完全忘记了小海曾经留给她隐隐的心痛，她只是觉得自己没脸回家，也没脸让小海照顾自己，她甚至觉得愧对小海，觉得不配得到他的呵护。最后，她含泪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雨凝对着天空叹了口气，当时她以为她和小海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他们就这样完了。可是，她又回来了。也许大家一开始就知道她会回来，可对于当时的雨凝却是迫不得已。

　　雨凝被骗后一度要寻死，被人救了。他叫安。安顺理成章的成为了雨凝的男朋友，或者说，是同居男友。雨凝也第一次过起了为人妻的生活。可他们还是分手了，是两个人都说不清楚的原因。雨凝可以发誓，尽管她是一个不拘小结的人，可是她绝对没有背叛过安。雨凝依恋他、爱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她把一切能付出的都为他付出了。也许，这正是他们分手的原因，她把爱情的弦，绷的太紧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分手了。

　　雨凝灭了烟，往街上看看。终于来了一辆车，刚要伸手拦，那车却在十字路口那里向左拐了。没办法，雨凝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前面也是一个十字路口，这是雨凝回来后第一次见小海的地方。

　　雨凝元气大伤，回家已经有半年了，她依然不能恢复到以前的生活状态。毕竟一年以来，同吃同睡、形影不离，分手对于雨凝来说，和离婚没什么区别。她觉得自己一下就老了十年。她开始抗拒和男人交往，身边的异性朋友就是固定的两三个人，都是小学同学兼邻居，这样她才觉得安全。

　　直到……小海出现了。

　　大年初四，雨凝永远都记得那天。电话响了，小海的声音像是从天上传来的。雨凝真的不敢相信。说实话，雨凝几乎都要忘记这个人了，他总是这样，在你最想念他的时候找不到人；当你快要把他忘了，他就突然出现给你一个惊喜。小海口气淡淡的，说你怎么样呀回来也不给我打电话我以为你还在那呢电话打不通以为你换号了就打到你家问问你爸妈知不知道你电话谁知道你在家啊过年好啊要不我们出来吃个饭吧。雨凝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巨大的感动包围了她，两年了，他们已经两年没见了，他居然还记得给她打电话拜年。

　　雨凝想，他的出现，到底是幸还是不幸？这一通电话，唤醒了她尘封以久的爱，可是……他们之间，究竟该如何定义呢？

　　两个人坐在火锅店里喝酒，这是雨凝以前最常有的生活状态。雨凝觉得自己一下就回到从前了，那种开心无法言喻。她好象从那天起就不再想安了，似乎自己舔了半年的伤口，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小海治好了。雨凝本也是豪爽的女子，她对小海没有任何防备，两个人把酒言欢、各自诉说着这两年的经历。不知不觉，已到了深夜。餐桌上杯盘狼藉，桌下是一堆酒瓶。雨凝已经不记得那天他们到底喝了多少，两个人相互扶持着从饭店出来的时候，都已经东倒西歪了。

　　出租车上把他们带到了小海家楼下。

　　小海沉沉睡去。雨凝却悄悄穿衣起床，她觉得她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绪。小海是有女朋友的，她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可是他跟她上床，是因为爱她吗？还是因为女友不在身边的寂寞难耐？

　　雨凝突然狂奔起来，天下的男人都一样，他们的每一分付出都是计算好了的都是要回报的，这回报，这回报不就是那么回事吗？小海也不例外，他和那个面目狰狞的男人……雨凝的心一下痛了起来，她实在不愿用任何龌龊的语言来形容小海，他在她心里，实在是太完美了。

　　可是事实上，事实上……雨凝也说不好事实上到底是什么样的。她对小海根本没有一点免疫力。尽管雨凝每天都在提醒自己，不要想他不要见他不要接他的电话不要回他的QQ，可无论她的堡垒如何坚固如何牢靠，只要小海一句话，雨凝就像是飞蛾见到烛火一样奋不顾身，立刻就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小海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一定会见到的！我一定会让你见到的！”至于见到什么，他从来都不明说，她自欺欺人的认为，他会让我见他跟女友分手然后我在一起的那天的。

　　很好笑吧，雨凝想，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每次见面的主题都是吃饭喝酒，就好象两个酒肉朋友，只有喝醉了的小海才会对雨凝表现出呵护、依恋的一面。情人节的前一天晚上，小海叫了一个她不认识的朋友一起吃饭，当着雨凝的面，一口一个“我老婆”一口一个“我媳妇”，当然，说的不是雨凝，而是他的现任女友。雨凝在一旁坐着，一言不发，似乎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破掉了，碎成了一片一片不规则的形状，尖锐的角划着她的身体，一阵一阵的疼。他始终没有正眼看她一眼。直到酒精在他身体里发挥作用的时候，他才拥住了她。眼泪悄无声息的落下，又悄无声息地擦干……雨凝不只一次的想：只有喝醉了，他才会抱我才会吻我才会跟我做爱。而他清醒的时候，在他的心里，有我一点点的位置吗？

　　雨凝又轻轻叹气，她发现她现在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她想起了上次见面。

　　第一次，他们约会没有喝酒。而小海居然悄悄的揽住了她的肩头，雨凝当时，只能用狂喜来形容了。

　　她好不容易才让自己镇定下来。哦，雨凝，曾经不可一世的雨凝，居然会为了小海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而慌了手脚。她试探地去挽他的手臂，小海也紧紧地攥住了她……他让我见到了吗？我终于见到了吗？雨凝心里升腾起了希望，也许……也许他真的兑现了他的承诺，也许……也许只是因为他……寂寞……雨凝真的不敢太乐观，她怕了，怕希望落空，怕再受伤害。对于面前的男子，她实在是没有任何把握。不知从何时起，雨凝的自信就像太阳下的水一样，蒸发了，再也没有了天不怕地不怕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的豪气。

　　小海不管不顾的要她，胡同里一片漆黑……

　　现在想起当时的情形，雨凝还是会心跳加速。不可否认的，当时的她，被诱惑了。他之前的片刻温存也不过就是为了……雨凝闭上了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终于到家了，偷偷的打开门，听了听，嗯，爸爸妈妈都睡了。蹑手蹑脚的溜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点了根烟，坐在被窝里，吸了一口，轻轻地吐出烟雾。猛的，菁菁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你傻啊？他可没说他跟他女朋友分手了，你怎么能这么不明不白的跟着他呢？再说了，就算是他们已经分手了，那你也不想想，他能为你跟他女朋友分手，以后肯定能为了别的女人再跟你分手。”……“他只是要找一个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他只是要在他现在已经平淡的恋爱中找一点刺激！他只是在用你做填空题！”……“当他腻了厌倦了，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把你踢开！知道吗？他根本就不爱你！知道吗？”……菁菁的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她的心脏上，她何尝不明白这些。然而“我知道。可是，我爱他！”菁菁无奈的望着雨凝，拍了拍她的肩膀：“雨凝，你爱得太卑微了。”

　　卑微？菁菁可真会用词，我找了这么久，真的只有这个词能形容现在的我。雨凝自嘲的笑笑。妈的！凭什么？雨凝突然烦躁起来，深深吸了一口烟，卑微这个词怎么能用在我身上？我从前是怎么潇洒的我今后还能怎么潇洒！小海，就让他见鬼……雨凝发现自己还是不能对小海说重话，那就用A-May的一句歌词吧“从今以后我们不再有任何干系，从今以后你就是你……”雨凝的心情又变的晴朗起来，似乎又回到了四年前，那时候的雨凝，总是阳光灿烂的，哪有这么多的烦心事。

　　雨凝决定结束胡思乱想，随手掐灭了烟头，躺好。刚闭上眼睛，电话响了，雨凝不耐烦的拿起电话。看了一眼来点显示。是……小海……她仿佛又听到堡垒轰然倒塌的声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