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的来龙去脉：之二

一个男人的来龙去脉：之二

　　我知道“友谊“这个词汇的时候，是因为结识了和我同岁的张继。张继的头很大，鼻子、嘴巴也大，家境当然要比我家好。据他自己讲，他家是经常要吃牛肉的，但是，他的成绩却很差。

　　他的父亲张卫国用尽了各种方法想扭转这个局面，其中包括花钱让张继住校并与老师同榻而眠也不管事。张继在老师面前暴露了他总是要不断地吐痰的恶习。姓唐的语文老师叹着气说：唉，真像吃了屎似的。当时我们班里还有一个姓祁的女生，经常要撸鼻涕，并把黄黄的鼻屎涂抹在白白的墙壁上，这就让我们全体一致地厌恶，因此有人戏称他们是天生的一对。

　　对此，张继主动向我表达了他对其他同学的不满。他说他们怎么可以把我和祁“黄龙”并列？他当然也解释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不断地吐痰，我真的是控制不住的。

　　他皱着眉，浓眉大眼里露出奇怪的神情。

　　我建议他喝酒也许可以解决问题。果然张继就从家里偷来了啤酒，并在多次尝试喝酒之后，终于神奇地改掉了吐痰的恶习。他一高兴，就把啤酒带到学校来了，他说要不要尝一下，宋哥，这是啤酒。

　　我当时是第一次听到啤酒的名字，也是平生第一次喝了啤酒。感觉里是怪怪的味道，而且还很苦的。但是张继却说很好喝。算起来这都是1978年的事情了。

　　1978年的另一件事情就是我父亲急不可耐地给我订了娃娃亲。之后，李梅的名字从此一直出现在我的记忆里，尽管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甚至也没有什么具体的交往，相反，倒是李梅的故事在几十年之后到处都在流传：她竟然成了某一位著名贪官的姘妇。

　　李梅真厉害。所有熟悉的人都这么说，在看到我的时候，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说：对了，李梅小时候不是你的老婆嘛？

　　我立即脸红了。我想到了小时候我放学经过二婆子家旁的石板桥时，李梅的妈妈拦住我非要我叫丈母娘才放行的前景。

　　李梅给我的印象是：她当着其他准备看笑话的无聊的村人的面对我说：我们是不是要睡在一起啊？

　　我愣了一下，情不自禁脚步向后退去，在我目光正对着的前方，是李梅家的深宅大院，彼时，我的父亲正在与李梅的爸爸以及其他赌友们在里面赌钱呢。我大声说你不要瞎说呵！

　　李梅说：我就是要和你睡觉。周围的人都笑了。还有人鼓动李梅向我冲过去“香”我一下，我一不留神就被李梅“香”了一下额头，我掉头就跑了。

　　在奔跑的过程中我似乎听到了水流的声音。

　　的确，是水在流，是灌溉渠里的水在流，由于昨天刚刚下过一场暴雨，稻田里的积水正通过水渠向池塘急速地奔涌着，而池塘里的鱼逆水而上，我飞快地跑到家里用篮子拦住水流，并且过一会儿迅速提起来，很快的，我就逮到了几条青黑色的鲫鱼。

　　当然，也有泥鳅什么的，只是泥鳅太滑了，它们从我的指缝间轻易地逃脱。我记得那天我的战绩是丰硕的，甚至还捉到了一条三斤重的肥肥的草鱼。我的幼小的弟弟羡慕地看着我。

　　当然，几年之后我弟弟才是真正的捉鱼高手，他的一杆鱼叉在夜晚的池塘边所向披靡。

　　记得那天的傍晚母亲堆起一堆潮湿的杂草，并点燃了，袅袅烟霭熏走了蚊虫，我和弟弟蹲在门前的矮凳上吃母亲煮的红烧鱼，真的很香呵，母亲用青豆、胡椒作的配料，看起来色香味俱全，我们正在吃的时候，父亲赌钱回来了，他老远就看到了这一幕，口里嚷着“也不给老子留一点”就冲到厨房里。其实，母亲已把那条肥肥的草鱼用另一只海碗盛了起来，那正是留给父亲的。

　　父亲嬉笑着端着碗走过来，他大声问我们鱼哪里最好吃？

　　我说鱼肚子的肉最好吃，而且鱼刺也少。我特别强调。

　　父亲嗤之以鼻。他告诉我：鲢鱼头、草鱼尾最好吃。当然，鱼肉最嫩的部位其实是鱼眼睛周围的那块肉，说着他挑出那块鱼肉叫我尝了一尝。

　　喔，感觉上还真是的呢，我点头承认了。

　　然后，父亲说明天他就要钓鱼给我们吃。第二天父亲就到队里的养鱼塘里去钓鱼了。他钻在池塘边的芋头田里把身上搞得奇痒难熬，晚上母亲煮了一锅放了杨树枝的水给他洗澡，当然，父亲也确实钓到了几条硕大的鲤鱼，他说用煮熟的玉米粒钓鲤鱼是他的独门绝技，只要看到浮标轻轻一沉，然后又迅捷浮起来，就要迅速提杆，十有八九一条鲤鱼就上钩了。

　　但是晚上，生产队队长黄国庆走到我家里来了，这是一个嘴巴有点歪的家伙，他对父亲说你偷队里鱼的事情有人揭发了。怎么办吧？

　　父亲轻蔑地瞥了黄国庆一眼，说：黄歪嘴，你说话要有证据，所谓捉贼拿脏、捉奸拿双，你狗日的不要坏老子名声！

　　黄国庆冷笑一声：你家灶头上的鱼不是证据？

　　父亲笑了，说狗日的歪嘴，我家吃的鱼就一定是队里池塘里的鱼，你叫叫它，看它睬不睬你？黄国庆歪着嘴气跑了，父亲因此得罪了生产队长。母亲为此埋怨父亲老半天。父亲甚为恼怒，大声呵斥母亲道：你这个女人真是太穷嘴。

　　穷嘴的意思就是啰嗦，这是我们东去镇的方言。

　　似乎，女人的通病就是“穷嘴”。

　　我现在的老婆“穷嘴”的毛病也尤为突出，我洗澡的时候她竟然悄悄走进来，关掉热水器。我奇怪地问她为什么，她说我打肥皂的时候就应该关掉水龙头，可是我从来不听她的劝告，她可是说了无数遍的，而我竟然是“耳边风”。东耳朵进西耳朵出。

　　不仅如此，我还经常骂她“穷嘴”。她疑惑地问我“穷嘴”是什么意思？肯定是骂人的坏话，她说。

　　确实，我对女人最恨的缺点就是穷嘴。某种程度上说，女人就是这样的，她们一张嘴就说三道四的，煞为讨厌。

　　我是过多地遗传了父亲的众多特点的。比如，钓鱼，我就特别的喜欢。在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的钓鱼战绩已经得到了公认。我记得自己钓得最大的一条鱼放到脚盆里，鱼头和鱼尾都是露在外面的。从长度上来算，估计有一米长， 天啊，那是多么大的一条鱼。幼小的我几乎是抱着回来的，心怦怦地跳着，毕竟是养鱼塘里的鱼。

　　母亲红着脸叫我藏起来，她站在院门外张望了好半天。

　　实际上我做事向来是非常的隐蔽的，歪嘴队长是不可能发现我的。我甚至还邀请好朋友张继一起去钓鱼，我们各自选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张继说他要在阴森的老槐树下，但是那天张继竟然看见了“水鬼”骑在树梢间和他做鬼脸。

　　他吓坏了，遂扔掉鱼竿仓皇逃了。

　　到了晚上张继就开始发高烧，他奶奶喊着号子骂人，骂我促狭，骂我带坏了她的孙子。

　　我奶奶那天正好不在家的，她去姚庄的妹妹家了，要不然两个老太吵起来，可真热闹的。

　　过了没几天，张继又要求我再次带他钓鱼。我犹豫了良久，还是决定带他去。这次我们并排站在一起钓，半小时后我已经收获颇丰，三条半斤左右的鲫鱼，一条一斤左右的鲤鱼已经上岸，但是张继依然一条也没钓着……

　　我是见好就收，带着鱼走了。而继续坚持垂钓的张继很快就被歪嘴队长逮着了，在处以没收鱼竿的同时，被歪嘴队长押着回来了。

　　我当时正好站在自家的后门口看到了那悲壮的一幕，张继垂头丧气的样子定格在我的记忆里，也深刻地留在现在的张总的记忆里。

　　今年我回到老家时就是张总——张继总经理为我接的风。张总开着他的“帕萨特”向我展示了他的富有。在酒宴上张总还提到了小时候钓鱼这件事，他强调：宋哥，那时你怎么就不分一条鱼给我呢？我可是恨了你几十年的。

　　我于是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白酒，说道：一笑泯恩仇。小时候的事情就不要计较了吧。

　　张继吐了一口痰在餐巾纸上，这个细节被我注意到了。张继又吐了一口痰在餐巾纸上……席间，我发现张继吐痰的次数很多，这个恶习让我联想到他小时候的毛病。于是我禁不住地问他：怎么老毛病又犯了？

　　张总叹了一口气，说刚才我又搞了一个。

　　我奇怪地问：搞什么？

　　张总笑了：当然是女人啦。唉，也不知怎么的，只要我在外面搞了女人，第二天开始就要连续不断地吐痰，想控制都控制不住的，小时候你给我出了个馊主意叫我喝酒，现在喝酒也不顶事。

　　我说那就抽烟吧。我注意到张总一直没有抽烟。张总说：我原来也抽烟的，可是抽烟、喝酒的嘴巴会让女人厌恶的，她们说比茅坑都臭的。我笑了，说，你要戒掉吐痰的恶习只有抽烟了。

　　张总于是从包里拿出一包软包中华烟，拆开，抽出一支，放到嘴间并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说：有时候我在想，年纪大的时候我走在街上，迎面走来一女的，我就会和别人说，这个“老讨汉”被我搞过的。哈哈……人生很没有意思的。张总就这样发表了他的著名的评论。这句经典的评论被我无缘无故地记住了。

　　我想到张继几年之前，因为搞了一个卖鱼的人家的女儿，被卖鱼的汉子举着宰鱼的尖刀追赶的前景……这是传说中的事情，张继在前面飞奔，卖鱼的汉子拿着尖刀猛追，他们在农贸市场互相追赶的样子引起了阵阵喝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