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遇

待遇

　　袁望从菜市场买菜回来，路上一直在琢磨着老李告诉他的消息，心里有些兴奋起来，一边甩动着手里的菜篮子，一边自言自语说：该到头了吧。

　　邻居老张见袁望有些不对劲，出于关心问了句，老右什么到头了啊？

　　想想平时老张对他的态度，袁望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提高了嗓门，重重地又说了句：该到头了！

　　老张更有些纳闷了：老右，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一切该结束了！袁望的语气更加坚硬起来。

　　老右，是不是又碰上什么运动啦，你可千万要想开些呀！老张还是不放心，追着袁望向家里走去。

　　二十多年了，你知道吗，人生有几个二十年啊！袁望激动起来了。你不是一直在叫我老右吗，我告诉你，从今往后，不许你再叫了，我要向全世界人民宣布，我的帽子要摘了。

　　老张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大家都这么叫你啊，可你也没什么反感呀，再说我叫你老右也没什么恶意，我不是天天晚上都陪你下象棋么。

　　你还有脸说下象棋！你知道吗，你那臭棋，二十多年，我可一次也不敢赢你。你倒是滋润，每天都从我这里得到满足，你晓得我的感受吗？袁望真的有一种痛说家史的感觉。仿佛二十多年的苦水今天就要在老张的面前全部吐出来。

　　老张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什么正要发生变化，从袁望的语气里感到他要解放一样。如果要解放他们一类人，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也要变化变化呢。老张越想越有些紧张，没有再过问袁望的事。径直往工厂阅览室奔去。

　　有几个晚上老张没有到袁望家下棋。袁望觉得生活还真是缺少不了老张。

　　袁望拿着那付自己用枣木雕的象棋，趁一个雨夜终于叫开了老张的门。

　　老张啊，那天是我太冲动了，听居委会的老李说政府要给右派平反了，我想我的事情很快就会得到解决的。

　　平反是什么意思？老张不解。

　　平反就是摘帽呀，也就是说，摘掉了我的右派帽子，我以后和你就是一样平等的公民。

　　老张又问，你平反了对我有什么影响吗？

　　多多少少会使我们的生活发生一些改变，我们之间的交往以后就没有必要躲躲闪闪、神神密密了。比如说下棋不必避人耳目了。袁望解释得很有耐心，生怕老张听不懂。

　　哦，那就好。恭喜你了，老----右----袁，老袁，这么多年，叫老右都习惯了。

　　算了吧，老张，很多年没有人叫过我老袁，我自己听来也有些别扭。来杀两盘？

　　好像前几天你说过我是臭棋，今天就把你的庐山真面目露出来吧。老张有些不信。

　　老张，不瞒你说，我曾经是省城大学生象棋比赛冠军。毕业前夕，省革委新调来的一位管文教的副主任，很年轻，传说棋下得不错，很想与我过招。多次要校长叫我过去，我推三阻四，差点惹恼了他。后来我还是答应了，不过提出了要他到学校来的条件。没想到这位主任竟然真的来了。我当时年轻气盛，只用了四十招就把他杀得一败涂地。那位主任脸上看得出来不高兴，但嘴里还是称赞了我一句好棋，就罢手了。更糟糕的是，那一天陪同主任来的校领导一个个都冷若冰霜，寒透了我的心。本来学校领导准备把我留在校团委工作，后来就因为这一盘棋，我就被分配到我们市二中做了教师。五七年反右，学校分到了两个右派指标。我们学校领导说我在大学读书时冲撞过省里的革命领导，理所当然应带上一个右派的帽子。另外一个给了孙正老师。理由是孙正骑自行车时撞倒了一个拉大粪的环卫工人并使他住了一个礼拜医院，弄得那位工人管的一片厕所粪便横溢。做右派开始也没感觉有什么特别，后来运动越搞越猛，连工作也给搞掉了。在信湖农场劳改的时候几乎让我失去了生活的勇气。遇到了你这个臭棋手后，我才感觉生活还有一点点乐趣。但你知道吗，我付出了多少代价？我装了二十年的孙子啊！现在好了。

　　袁望的目光突然明亮起来，看着老张：来吧，今天我们较回真，我想过把做爷的隐。

　　老张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知道是害怕了呢，还是想保留以前那份美好的感觉？

　　我说，袁老师。老张摸了摸他头上仅剩下的几跟发毛，接着说，你还是找居委会的老李问问详细情况，千万别错过了机会。

　　嗯，我打算明天就去。

　　袁望躺在床上，往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展现在破落的天花板上。雨滴洒在屋前的梧桐树叶上的沙沙声是那样清脆、明朗。

　　袁望一夜未眠。

　　袁望找过居委会的老李。老李告诉他这事不归居委会管，最好是找到原来的单位，估计就会有着落。

　　袁望找到市二中的校长时，校长很明确地答复他，政策是有，只要上面有指示，我们就按政策马上给你办好。袁望还听到一个消息，孙正死了，他死的时候没有听到有平反的政策。

　　半年过去了。其间只有老张问过袁望几次落实政策没有。秋风卷落的梧桐树叶，时不时地飘进袁望家的厅堂，瑟缩、枯黄地躺在椅子，桌子脚的旁边。

　　秋风也送来了一个令袁望感到不安的消息。校长说袁望不是右派，档案里根本没有右派的记录。袁望的心情一下子沉到了谷地。二十多年，没有哪一天不在想着能摘掉右派帽子有多好啊。可是今天像变魔术似的说没就没了。校长的话让袁望明白一个道理，这二十多年的右派帽子算是白带了。

　　袁望伸出一双颤抖的手从组织部长手里接过那份给他平反的文件，两行老泪像两串断线的珠子，滴滴哒哒地滴在文件上，不多时，文件上的文字便有些模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