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的爱情
列车呼啸着,窗外汉水蜿蜒,大地飞逝。
冷冷的钢轨无限地延伸,拉走了我的思绪和内心的隐痛,天堂的籁音才是龚伟的归宿。那天我真的没有去送他,是那么地狠心和绝情,但我知道要真爱一个人,就不要去伤害他。
“懒虫,快起床,懒虫,快起床……”拿起手机是阿桃的来电。
我迅速地爬起来,刷牙、洗漱、涂口红、染睫毛,上身一件卡莲娜,下身一条百褶裙,一双平板金边拖鞋。
叫上一辆出租车,往东岳路驶去,阿桃正在店里给一个中年男子洗头,小薇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阿桃给我递了一个眼色。
中年男子忽然开口问道,有特殊服务吗?
我望着他白皙的脸,想了想说,100元,一个小时后就回来,不然不安全,最近警察查得厉害。
中年男子说,可以。
我给了阿桃一串钥匙,然后中年男子夹着公文包跟着阿桃一走出去。
我拿上笔记本,在阿桃的名子后面记上8月5日,入:100元,收:40元。
本来阿桃要跟同乡去广州的,我再三要求她再帮几天忙,并把工资按四六开提成,她才答应留下。现在生意又难做,小姐又难找,光我们东岳路这条街就有10几家美容店,还不算整个凤翔市。
小姐嫌工资低,都到广东、福建一带去了,那里地方又大,客人又有钱,还给小费,生存环境要比内陆优越些。如果运气好被大老板包养或者做他们的情人,那就更来钱了。
小薇是我妈娘屋的一个表侄,我一般不会轻易让她去接客的,除非那个人很有钱,人品也不错。
阿桃买了几袋喜之郎布丁回来,这是阿桃最喜欢吃的果冻,她扔给了我和小薇一袋。
请你吃的,别又说我剥削你。我抿着嘴笑,接过她的一百元,从坤包里抽出40元钱给她。
远方的红霞像个懂事的孩子被月亮遮住了脸,东岳路夜色朦胧,灯光璀璨。
我拉上一扇透明的彩纹玻璃门,打开CD机,顶壁的五彩小霓灯闪烁着,散发出忧郁而暖昧的光芒。那种又红又紫的光,仿佛就是天使的翅膀。
“有你跟我就已经足够,你就在我的世界,升起了彩虹……”的旋律萦绕在空中。
阿桃和小薇大叫起来,伍佰的《再度重相逢》。
谁跟你在一起就足够了呀,阿姐。
梦中的王子,一个要对我真心实意,不会骗我的人。
怕是这种人都已经死光了,阿桃淡淡说。
是的,是的,阿姐。
我想哭,但强忍眼泪没流下来。是呀,我的前夫他的房子,他的货车,那一样不是我挣的钱,可是就是这样,他还向我要钱在外面胡搞女人。
阿桃咱们去喝酒。
生意不做呀!
小薇在店里招呼,有客人就打电话。
你愿意,我没什么说的,反正有人请呗。
我和阿桃一起来到伊人酒吧。
这间酒吧的霓灯似乎是学我店里的装饰,又红又紫,忧郁而暖昧的那种。
我和阿桃要了一打啤酒。
她一杯,我一杯。
我一杯,她一杯。
旁边有一个男人凑在我们附近,不时地瞟眼睛,我和阿桃大笑着。
我伸出手臂搂在男人的脖子上,请你喝酒,你一口气喝下10杯,今晚我就陪你做爱。
他被我的动作吓坏了,连忙走开。
我和阿桃相视着,又哈哈大笑起来。
白天睡觉,晚上喝酒也成了我的固定规律,只是不知道这样沉醉下去,我还能支撑多久。
阿桃吐了,吐了一地,她是不容易醉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男人,骗了她身体,还骗了她1万元钱,就不知去向,手机尽是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声音。
我打开浴室的开关,瀑布般的水珠倾泻下来,我用舒服佳香皂摩挲着身体,我的乳房还是原来那样结实,张开着就像天空的一对飞鸟。只是弹性差了一些,这大概是衰老的缘故。
我的第二个男人是一个地产老板的儿子,平静温和,对我也挺不错,每次接送都开着家里那辆劳斯莱特。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度膨胀。
一次,他在家里召开派对,几个大老板的儿子都来了。
当时,一些大城市流行着白领之间的“换妻游戏”,就是同等身份,同等条件下老婆互换着陪一夜,其实有的哪里是真的老婆,只是他的情人或是找的小姐,真的他们才舍不得了,不过也有例外。
他把我叫进房间,问我想不想找刺激。
他把游戏规则给我说了,我的心撕裂般地疼痛,我只好说这几天例假,他有点吃惊,懊恼半天。
我狠狠地洗涮着自己,隆起的泡沫把我的幻想冲的粉碎。
说实话,如果他对我好一点,我是真心想嫁给他的。可是他爱的不是我,而是我的身体。
我也给他说过我离过婚。他说,我喜欢的是你,就会包容你的过去。
当时我真的很感动,谁知他说的一切都是谎话,只是想长时间地占有我,把我当作消遣的玩物,仅此而已。
这几天,生意有些清淡。
小薇买了一幅羽毛球拍,姐有点胖了,该煅炼煅炼身体,不然就没人敢要了。
我笑了笑,没人要就当尼姑啊。
阿桃买了一件红色的低领毛衣,像一只红色的蝴蝶舞在空中。秋色已深,连杨树也抖落了满身的叶子,何况人呢。
我把冬天的衣服都提前买了,怕冷。
每到月末,我的例假就要来。我到火车站附近的惠康超市卖了几包卫生巾和两条猴王烟,父亲虽然咳嗽,但是戒不掉烟瘾。
我往店里走,后面总感觉有一阵风。
我走慢,他就跟着慢。
我走快,他就跟着快。
我们始终有10来米的距离。
我拉开店门,阿桃和小薇正在看租的韩剧光碟《开往天堂的门票》。
大约过了3分钟,一个穿着西服,打着领带的男子走了进来,看起来很年轻,右眉上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
他说泡个脚,普遍话不很纯熟。
我们这里不泡脚,阿桃说。
那为什么你们门口贴着干洗、按摩、浴足、保健呢。
贴的就一定有呀,小薇噘着小嘴。
她们怕懒才故意这样说的,来我给你泡。
阿桃和小薇吃惊地望着我。
其实,我哪里会泡,只不过看着他脸蛋漂亮,说话斯文,不像坏人的样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20元钱不能让它跑掉。
我把清水倒进木盆里,再加上开水调和,翻出店里仅存的2小包中草药剂倒进盆里,然后脱掉他的袜子,让他双脚泡在水里。
我用手胡乱地给他揉捏,他一点也不着急,感觉很好。
我猜想他一定没有泡过脚,或者没按过摩,不然不会这么懵懂。
你是哪里人呀。
武冈县的,跟小薇是一个县的我心里暗想。
你们那里泡一个花瓣浴给多少钱。
不知道。
你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吗。
是的。
为什么呀?
我喜欢看你的脸,姐姐。
很直接,很让我吃惊。
我心里涌起一种咸咸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叫眼泪,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他把自己耳朵里MP3的一个耳筒放在我的耳朵里,那是twis的《莫斯科的眼泪》。
我想他是不会骗人的,因为他的脸很稚气,很真诚就像twis甜美的歌声。
不过到了我这个年龄,遇到这种情况至少在表面上不会让别人剥得一丝不挂。
我故意加重语调说,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喜欢用甜言蜜语去骗人。
他异常惶恐,支吾着说,姐姐,姐姐,我要骗你干什么,从超市一直跟踪你到这里,我不是喜欢,有这个必要吗。
他真的很直接,我从没见过这么露骨的男人,但我也没有理由反驳他。
我说,弟弟是不能爱姐姐的哟,别人会说成胡来。
他说,姐姐是个老封建,老古董。
他递给我一张车票,那是下午5.10凤翔——武岗的卧铺普快。
他说,这次上来开一个骨干教师培训会,过半个月还会来凤翔参加专升本考试,到时候在来看你。
他拿走了我的电话号码。
我心里很空荡,生怕他坐火车走掉,可我又不能主动让他留下来。
说句浪荡的话,如果他说今天不走,坐明天的汽车,我真的会把自己交给他,那怕只有一夜,但那必定是我人生最销魂的一夜,可是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温和。
正如那句悄悄地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去彩。
火车刺耳的笛声消逝在静寂的天空,我的心也被火车拉扯地七零八乱。
那一晚,是我人生第一次失眠,都是因为那颗黄豆大小的黑痣,那句喜欢看你的脸,姐姐。
晚上9.00,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走到了。
我说,早点休息,注意身体。
他嗯地挂了电话,显得很疲劳。
第二天,他打电话,我准备接。
阿桃连忙止住了我说,等铃声响了五遍以后再接。
原来这是我教给阿桃与男孩谈恋爱的秘诀,故意拖延时间接男人的电话,这样可以显示出你不是一个很随随便便的女孩,也可以看出你的时间可能很忙,不是一个空虚、无聊的人,还可以试探他有没有耐心,对你是不是执着。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我教给她的方法,我却差点最先犯规。
我接了他的电话,他有点焦急。
你干吗去了?
出去卖点东西,手机没带,我差点笑出声来。
想你了,姐姐。
那你就上来找我呀。
会的,我会的。
你告诉我属什么的,算一算你的爱情运势。
属牛的,12月8日生,射手座。
姐姐,你呢?
这是女孩子的秘密,不告诉你。
反正知道不知道也没关系,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的年龄。
我被他的天真和坦率深深地触动,真的,他给我带来了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
他像一阵风,但愿不是一场龙卷风,只是一阵和煦的春风。
第三天,我让小薇把那本《爱情全攻略》带来。
上面写着:牛射手座配鸡巨蟹座 大吉
女大于男,必生贵子
男大于女,必有财运
难道天意也是如此,让我遇到这么一个小我5岁的男人。
阿桃说,王娟我总感觉他对你不怀好意。
是的,是的,小薇随声附和。
我心里有些芒刺。
阿桃贴着耳朵对我悄悄说着。
龚伟的电话:13571462688,我等铃声响了5下。
今天生意怎么样?
不行,只有一个干洗的。
我把说话声音放得很轻,显得很憔悴。
你出什么事啦?
没,没什么……
骗人,姐姐你不能对弟弟撒谎。
昨天晚上我爸突然患了急性阑尾炎,需要手术费4000元,我的钱存在卡上借给别人,一时提不出来,问阿桃和亲戚借了2000元,还有2000元不知怎么办才好,我故意装成要哭的样子。
龚伟啊了一声,焦急地问,伯伯的病不要紧吧。
不很严重,我说谎就说到底。
这样吧,我先给你汇2000元,等你手头松了再还我。
我们萍水相逢,我怎么好意思用你的钱呢。
这都什么关头了,还说客套话。
我连身说谢谢你,谢谢你。
他按照我说的卡号和密码,把钱汇了过来。
我到农业银行取了钱。
阿桃和小薇高兴相互击掌,晚上咱们可以吃火锅呢。
胡闹,这钱还是要还给人家的,我毕竟有些不忍。
不过至少证明那傻小子真的是喜欢你,阿桃肯定地说。
是的,是的,毫无疑问,小薇拿着一袋开心果嚷嚷着。
我突然想到那个地产老板的儿子,或许他也是放长线钓大鱼呢。
我对着妆台的镜子照着自己:嘴唇微翘,睫毛很长,右眼角下有一道浅浅的鱼尾纹,眼珠很黑,散发出一种忧郁而暖昧的光。
我还要考验他最后一次。
相识他的第十二天,是个星期五,他要到凤翔参加成人高考。
他提前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从店里走5分钟到火车站去等他。
阿桃、小薇、龚伟、我四人一起来到乐乐饭庄,点了一个香酥鸡,一盘炒青菜,一盘麻婆豆腐,一个酸辣土豆丝,一碗鸡蛋汤,两瓶红葡萄酒。
龚伟穿着灰色的西服,一条鳄鱼牌领带,右眉上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
刚要上菜,一个染着红头发,穿着黑色牛仔裤的男青年走了过来,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
我对龚伟说,我的男朋友阿K.
龚伟跟他握了个手。
席间,觥筹交错,龚伟主动地站起来陪阿K喝了一杯,我嗅出他心里的灼痛。
饭毕,龚伟要住宾馆。
我说,你到我房间住,我住在小区一楼,我父母住在四楼,彼此相隔很远。我晚上要在店里招呼生意。
他没有答应,说明天还有两场考试,得准备准备。
我和他就此道别。
龚伟走了不远,阿K也匆匆离开。
我回到店里忐忑不安,我这样地伤害龚伟,十分难受。
可是,为了不再受骗,我必须这么做,要怪只能怪我年纪已大,再也输不起,我又坚定下来。
晚上,龚伟的电话:13571462688
我心里很激动,便强作镇静。
一遍,二遍,三遍,四遍。
请问找谁,阿桃说。
王娟在不在呀,阿桃。
她和男朋友一起出去了。
骗人,电话传来一阵吼声。
阿桃挂了电话,手机又剧烈地响着。
我叫阿桃关了手机。
我没有心情招呼生意,坐出租车回到果园小区。我打开浴室,洗了个澡,穿上白色的蕾色睡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23∶00,我悄悄开了手机。
信息台显示了有28个未接来电,刚好跟我的年纪一样。
手机又响了,一遍、二遍、三遍、四遍……
我再也忍不住了,接了电话。
是姐姐吗?是姐姐吗?
声音很大,我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了呜呜的哭声,很清晰,很明亮。
姐姐,你为什么不理我呀,你为什么不理我呀?你真坏,你真坏……
哭声和话音交织在一起,像是哀怨曲。
我不想耽误你,咱们还是不见面的好,我几乎没有说话的力气,眼泪涮涮地流了下来。
胡说,姐姐,我爱的是你呀。姐姐,我害怕,你来陪我说说话,好吗?
我再也受不了,一口气跑到了华苑宾馆。
龚伟抱着枕头大哭,我抚着他的头发。
弟弟,别怕,姐姐在呢,姐姐在呢。
龚伟抱住了我。
我真得不能没有你,不能没有你。
我也是一样,好弟弟。
接受我吧,姐姐。
你太年轻,我不能耽误你,我永远是你的姐姐好吗。咱们做一个天长地久的朋友,有今生,无来世。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
凡事不能强求,你我之间差距太大。我离过婚,有过孩子,坐过台,你能原谅我吗?
会的,会的,我爱的是你,就会宽容你的过去。
你能原谅,你父母会吗,你同事怎么看你,你亲戚怎么看你,这个社会怎么看你。
我们每个人都是命中注定,老天会给我们对号入座的。你和我不是同一道的,我俩就像躲在石缝里的两条小虫,暴风雨时在一起暂时避难,雨过天晴就会各自分开。
龚伟,算了吧。
不,不……
我捂住了他的嘴。
天还没亮,我悄悄地离开了宾馆。
龚伟到店里来找我,阿桃说没过来,打我手机,也不通。
我就这样与龚伟说再见。
我还记得,那晚最后的谢幕。
姐姐我懂了,有种爱情既不需要海誓山盟,也不需要长相厮守,只是需要双方安静地离开。
是的,你终于明白了,好弟弟。
好姐姐,祝你幸福。
好弟弟,一路平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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