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琐碎的背景:之二

作者: 宋江 [签约作家] 完成状态:已完结

琐碎的背景:之二

  其实,这篇小文已经得到发表,但是发表的文字被改得我不认识,因此我决定把原文发表出来,真的,我从不说谎的。我说的都是我自己呢。

  即便不是我,但是都与我有关系,有某种联系。

  就像一个你们曾经熟悉的中年妇人(后来知道,她就是李子),徐娘半老,姿色风骚,有一天居然与我在沪宁高速路口邂逅,当时我们都在等车,去同一个方向;去上海。

  而在此之前,出发之初,我们站在路边,四目相对,沉默良久。孤男寡女的,不免想要搭讪一番……就像一只大闸蟹,从洞口伸出它硕大的触角,试探了几回,心有余悸,又隐身而去。毕竟,出于保守的本性,我们还是无话可说。

  说什么都显得多余,说什么都显得我们的内心:如此的虚弱。千真万确,这就是事实。这就是现实。现实总是过于平淡,缺乏激情。可是……借口,还是有的;希望还是有的,再深沉的黑夜,难道就没有星星?一颗也没有吗?我们不禁要问。

  何况,这年头各种各样的借口不要太多?!我心里琢磨,这可是一次机会呢;机会难得。难道不可以谈谈天气,议议风景,骂骂腐败,在等车去上海的过程中,即便两个人显得如此的无聊,没有头绪,百无聊赖,原地打转,那就不妨四处看看吧——了解了解情况再说。看看而已,又不会损失什么的。眼睛骨碌转动,看看周遭的风景——风景这边独好呢。但是,没有鸟叫。他妈的,鸟都到哪里去了?我心里面禁不住嘀咕:看不到花朵……花朵呢?花朵枯萎入泥。它们被钢筋水泥构造的护栏代替了,同时亦挡住了我的视线。远方,潺潺的溪流,那溪流必然清澈如镜。

  远方——还有瀑布呢,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此刻,风吹草低见牛羊,牧童骑在牛背上……牧童正是我。我开始描述自己的童年了,一个男人想象中的放牧生涯。

  遥远的过去。这当然是幻觉;过去的一切,总是会出现在我的眼前,若即若离的,诱惑着我,勾引着我。而我为甚如此?不合时宜地胡思乱想来着,废话连篇;这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一个人的内心——在对坚硬的现实作出的某种反抗,属于风景本身固有的含义。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些滚瓜烂熟、倒背如流的唐诗宋词。它们,有什么鸟用?这是文化的悲哀,还是文化人的悲哀?现在,我只能听见喇叭声响,刺耳尖厉,看那红灯黄灯,逐渐远去。灰暗阴沉的天,仆仆风尘的车,闪烁在眼前。试问,它们为什么不能停一停呢?有什么事情需要如此的匆忙?那些高贵的、沉默的车,铿锵而来,又铿锵而去,它们从我们的身边一擦而过,发出了“咔嚓”的一声,我听得分明,心痛得厉害,亦让我的联想——嘎然而止。宛如裂帛,它们,就一闪而逝了。宛如一把尖刀,瞬间刺进了我的心脏。

  它们,永远——和我们保持着距离:不可逾越。就像人的身份,永远都有高低,不可能平等。在我们的心中,永远都有贵贱,真的如此,难道不是?

  与此同时,腾起的烟霭暂时覆盖了我们。真的无法回避呢,吃灰吃土,自惭形秽……一个小人物,为什么要意识到这些严酷的事实?此刻,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我们等一回车算得了什么?吃灰吃土,难道这不是我们自己的问题?为什么不能尽量回避一下?少吃些灰,少吃些土。抑或,机智地站在上风口。干嘛站在下风口?与风保持一致,与自然界的权威站在一起,站在路边的路边,他妈的像一株植物,匍匐的一棵草。忠诚的内心——苍天可见。

  此刻,我的脖子伸得老长,手搭凉棚,他妈的做出遥望的动作来。遥望远方的车,它在哪里呢?因为脖子,的确伸得老长,他妈的还像一只长颈鹿呢,它寻找鲜嫩的树叶,嘴巴唧咕不停,眼睛里流露出漠然、平静的意味……还是得意、幸福的意味?不得而知;难道一株植物也有什么意见?一只长颈鹿也会深刻反省?那一瞬间,我羞愧地低下了头,无以言表。事情已经如此,我们已经成人,还无师自通学会做爱呢,九浅一深,生儿育女。我们无声地撞击。彼此承受。那些——当然是在无边的夜晚里发生的事情。到了白天,人潮汹涌的菜场上,我们讨价还价,据理力争,以至于面红耳赤。

  被窝里……自己的手,摸什么呢?那年那月,混混噩噩的青春,据说:这很正常。小的时候,我们信誓旦旦,长大后如何如何……全是他妈的放狗屁呢;现实问题是——没有赚到足够的钱,也即钞票。于是,明天的早餐在哪里?这真的是个问题啊。

  总感到那钱——他妈的实在不够用啊!如此种种,通过等车——这种外在的状态,实际上已经说明了一个人的前途命运。我们,永远是小人物、小把戏。在等车的状态中,我的大脑倏忽间就开了小差。这正是:战地黄花分外香啊。小人物总是爱幻想,爱做梦,在这个幻想的过程中,我们憔悴的身心得到了暂时的放松……这事弄的,我还不好意思说呢。

  与此同时,就在我的身边,竟然有一位漂亮的女士陪伴我。如你所知,她就是诸位后来知道的李子,她的存在——不可能不引起诸位的关注,以及我的关注。换句话说,我也决不可能藐视她的客观存在。这是不能回避的另一种事实;真的,不可能是假的。我都注意她好几回了。她也注意我好几回了。尽管,我的注意是主动的,她的注意是被动的。她在抵御着我的注意,防范着我的注意,因此,即使我们彼此都很注意,很在乎,可实际上我们的眼睛容不了沙子,没有碰擦着什么——火花。比如:爱情的火花。这是此次邂逅事件的前提之一。前提之二就是:我的心情,不是很好的。想得太多,忧虑太深,其实——有什么好想的?即使去不去上海,又怎么样呢?我们,又不是上海人。到了上海,还不照样是小赤佬,小瘪三?上海人当然会如此的称呼我们,不给我们面子。

  口袋里没有足够的钱,放屁都不响呢。混到这种境遇——实际上哪能每天都是好心情呢?即使刚刚吃了一碗馄饨,号称“十里香”,人家卖两块,“十里香”卖三块,心情就能好起来吗?那一瞬间,我甚至还有万分狐疑的感觉呢。怎么会呢?这一切,如此的不可思议、不可理喻。我怎么是在这里而不是在那里?刚才,我还在一栋非常高级的房子里自吹自擂,喝茶谈天呢,可是现在,自己就像一个流浪的乞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可以说明自己的身份,众多的疑点,凝聚在一处,即我的脏兮兮的警察帽子是从哪里来的,我竟然非常滑稽地带着一顶警察帽子,一路招摇好久了,难道我自己就一点感觉没有?路人惊诧的目光就没有引起我的一丝一毫的警觉?难道这顶形迹可疑、真伪难辨的警察帽子就是我自己的——而不是别人的?总不会是我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吧?如果真的是我的,那么我曾经就是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啦……这好像不太可能?这一切,无法不令我——竟无语凝噎,舌头发硬了……有什么可说的呢,此刻,我真的说不清楚了。

  过去的一切,宛若长江之水滔滔东去……有人在提醒我: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似乎——我在哪里听过?一部电视剧的名字,前几年热播的,该电视剧探讨了家庭暴力问题,暗示一个女人最好警惕些: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否则,丈夫的拳头就要:说话。难道李子不和我说话的理由就是这个吗?难道李子就没有注意到我头上戴着那顶类似于警察的帽子吗?难道我不因此而显得威风凛凛吗?我正疑惑着,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说:还不把捡来的帽子丢掉。装什么装!竟然是李子的声音。真奇怪,她说话了,还是以命令的口气说的。她忘记了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忠告,她继续在说,那么,在哪里的哪里?我不禁要问了,哪里的犄角疙瘩……捡来的?竟然有这样的帽子,难道不会是偷来的?问题是:偷帽子这种行径有意义吗?这样的玩笑最好不要再开下去了……开过头了,一点幽默感都没有的。

  李子最终说道,她好像在对一个陌生的过程下着某种毫无疑义的结论。再就是,我的脸上有没有麻点呢?这是你最关注的问题了。李子在心里想着。尤其是——细密的麻点?的确没有吗?一个都没有吗?我不敢相信。

  李子的目光里充满了疑问。一时半忽,我楞着了,随即我作了基本的判断,的确没有。我响亮地回答。同时,我亦在想,她是怎么知道我内心的秘密的?要知道——我这个人最讨厌麻子了,我这一生最恨麻子了。皮肤光洁、细腻,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多么的鼓舞人心,大快人心,给人希望……殊不知,我们摸起来的感觉也是多么的好啊!别人摸起来的感觉难道就不好吗?必然是同样的好的——这就是客观的事实:充满了某一种幸运的意味。今天的故事,难道不正是从一个人的脸部开始的?幸好,我的五官还算周正呢,从头到脚,从衣服的款式,到具体的面料,那一瞬间,我对李子,李子对我,都作了一些无关紧要、瞬息即逝的判断。我们没有作声,心里面清楚;可清楚了。难得糊涂。我们保持了基本的矜持。我知道自己,獐头鼠目,灰头土脸,甚至还戴着一顶捡来的类似于警察的帽子,幻想着有朝一日当上了警察,知道了警察的滋味,此刻,根本就没有什么人样的我充满了难得的自信,我甚至还用一根小木棍,挑着行李卷呢……东游西逛,想象自己就是一个窝底,目前尴尬窘迫的处境其实是暂时的,是工作的需要;毫无疑问,我是来自于底层生活的人士,装得多像,要多老土有多老土,不要照镜子——我都知道了,按照那会儿的感觉,比如疲劳的程度,我似乎已经走了好长的时间,一路都在攀登,态度非常诚恳,充满了奇怪的自信。一个老土冒,也就是我本人,一个窝底,他见人就问:还有几站路?从这里到那里,究竟有几种方法?条条道路真的通罗马吗?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没有人理睬我。

  此刻,我全副武装,挎包水壶,腰里别着驳壳枪呢,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的。我要警告所有藐视我的人。我总是随时随地遭遇坎坷。这几年来,难道我的生活不是在坎坷中悄然度过?我这样说——虽然显得有些琐碎,还有含沙射影之嫌,可我无非是想强调一下:一个人用他的脚使劲走路的情形。他全副武装的模样很容易引起别人的误会,难道他是去打劫?尽管如此,他还是来到了高速路口,胜利在望,驻足而立,举目四顾,他从腰间解下牛皮水囊来,咕唧一口,那水——流入了干燥的喉咙,真的胜利在望了——他想。

  此刻,他并没有在意自己的头发里已经灌满了沙子,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的疲惫,一时半会,他还有点不适应呢,就像突然之间——来到了平地,视野因而开阔,心情豁然开朗。但是脚指头在发麻,的确如此,感觉是真实的,脚趾头在一阵一阵地发麻,它提醒我事物的本来特征,那就是:路总有到头的时候。

  该坐车就得坐车,我又不是傻逼,只知道麻木不仁地使用自己的脚,难道自己的脚就不是脚?就不知道累?他妈的我又不是驴子,更不是飞翔的骏马。如你所知,我花光了自己的大部分积蓄,因为坐车的关系,抑或走路的关系,我的脚趾间正散发着浓烈的热气……这就可以推测到鞋子里的气味一定不怎么好闻;我有一对臭脚丫子——这是事实。一想到这些,我就气不打一处来,真的,我的气总是很多,心胸狭窄,虽然这恰好代表了生活的某一种特征,但是我就是想不通啊,我就是想哭啊。内心的悲哀——难道就是这样产生的?何况,我的头发里已经积聚了足够的尘土了,我的眼睛通红,清晰可辨的血丝足够说明昨夜的劳顿……马不停蹄,或者老汉推车,实际上就是在撞击,尖锐的物体刺进柔韧的物体之中,的确如此,我们彼此在承受:对方的温度,对方给予的力度。那可是无声的撞击。我们的表情十分奇怪,遽然是眉头紧皱,一种陌生的痛苦的表情。我们喜欢沉默着做爱。沉默着体验。但是,那女人是谁呢?我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一前一后,我们走进了一栋房子,没有人注意的,门口的保安有一张多么老土的脸,与我极其类似,麻木不仁,他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于是,我们轻而易举地混进去了;关上门,立即挂上窗帘。白天,我总是挂上窗帘,以便想象阳光下的罪恶……这可是一句有名的诗句,不管它了,此刻的我们——真的有点迫不及待呢,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滑稽,躺下来吧,我们都这样说,抓紧时间,搞多少算多少,难道不好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我们的动作是如此的熟练、老道。

  快点!磨蹭什么呢,这一对男女竟然在互相催促。女人褪去衣裙。之后,她并没有立即在床上躺成大字,而是——光着身子走进了卫生间,不久她回到了床上,两腿紧紧并拢,侧卧着,沉默着,他妈的就像一个处女。她还不好意思呢,那具熟悉的颤抖的肉体,此时竟然要装蒜呢,于此同时,我也从卫生间里走出来了,我哼着歌呢。

  大白天,不去工作,在隐秘性极强的房间里歌唱,这算什么回事啊!此刻——我意识到光着身子的我:是多么的不知羞耻。光着身子的其他人,高贵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这个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好的人?他们也在怀疑,我真的是这么好吗?无私无畏?赤胆忠心?就不羞耻?就不做爱了?人们不禁要问,如你所知,没有任何争议,我就扳开了一个女人的身子,轻而易举放平了她……有多少类似于我这样的人?有多少被放平的女人?每天的每天,有多少呢?没有任何意义的问题。

  我们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性爱,也即彼此的颠覆——彼此的否定,哦,那些具体的动作,心有千千结,互相揉捏,铁杵磨成针,体毛的浓密抑或稀疏?怎么说呢,那手脚并用的忙乱,以及步骤,细节,活灵活现的……真好笑呦,我暗自思忖:这段时间以来,除了做爱,我还能干些什么呢?就像,这段时间以来,我的喉咙总在发痒。没有任何的意义。

  为什么如此?似乎有无数的小虫子在爬——千军万马,硝烟弥漫啊,虫子们快乐地爬来爬去,斗来斗去。它们在我的喉咙里吃喝拉撒、生儿育女,勾心斗角,享受幸福。千真万确,这就是我当时的感觉。由此可见,我要咳嗽几声了。我要肆无忌惮地随地吐痰了。我要吐出他妈的它们的幸福了。我的喉咙里发出了“呜呜呜”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此刻,站在高速路口,等车的李子的脸上——显然露出了一种厌恶的表情。她的眉头紧皱,嘴唇紧闭,我知道她正在忍受着我的一系列令她恶心的行为,诸如咳嗽、吐痰、撸鼻涕、喉咙里发出的“呜呜呜”的声音……我头脑中昏天黑地、无耻之极的想象,以及紊乱的文字,铺天盖地,她似乎也感知了,她装作漫不经心地向远处张望,其实内心愤怒无比,其实那车依然没有来。可眼看天就要落雨了。她表现得有点儿焦躁不安。从她望穿秋水的眼睛里我就可以判断得出来,似乎——她正在努力回避着什么。回避着我的想象。回避着我的文字。突然,有几个雨点落到了我们的头上或者鼻子尖上,甚至天上还在隐隐约约地滚动着几个闷雷呢,空气无疑十分的压抑、混浊;来往的车辆风驰电掣般从我们身边一闪而过。它们对路边的这一对男女也就是我们视而不见。

  这个情况前面已经说了,此处再作强调,无非是那腾起的黄色烟霭又一次覆盖了我们;它们让我们继续吃灰吃土呢……难道,天也感到不舒服了?天的喉咙也在发痒,正发出“呜呜呜”的含糊不清的声音。我想。按照经验,我知道倾盆大雨马上就要来了……因为天——竟然在一瞬间暗了下来。乌云蔽日,飞沙走石,天旋地转,以及我的喉咙里发出的那种暧昧的气息无疑令李子感到了一种危险——来自男人的危险。

  女人的直觉一般非常灵的,但是她们通常都只有直觉而没有分析,她们缺乏果敢的行动,优柔寡断,内心龃龉,在愈来愈加凸现的危险面前,她们只会下意识地退却,退却,大脑一片空白,肉体默默承受,这是女人的性别特征。毋庸置言,她们是没有真正的抵抗的。即使有——其节奏也十分的不明显,不具体,不专业,说到底,她们就像在跳一种虚伪的集体舞蹈动作,脚尖踮起,手指伸开,腰肢柔曼,那体现出来的欲说还休、欲拒还迎的感觉让我感到格外的好笑。就像此时,李子的眉头,除了更加的紧皱之外,她的性感的嘴唇——更加的紧闭之外,她还能够干些什么呢?装模作样,遥望远处,而远处一片灰蒙蒙的……李子此刻的焦灼不安表现得更加迫切了。

  不言而喻,远处正在下雨,电闪雷鸣,瓢泼大雨,铺天盖地,穿行的车辆此刻就像逃脱的罪犯,它们风驰电掣般地奔跑,狼奔豕突,从我们的身边一闪而过,对我们视而不见,好像我们根本就不存在似的……谁也不知道他妈的出了什么事情?谁也不会注意我们的,那车——当然正在来时的路上,我们等的那车肯定会来——但是没有来,漫长的等待让我们受尽了苦头,瞧瞧,我的嘴唇都起泡了,眼睛也有些浮肿,望穿秋水,可他妈的那车还没有来?我开始嘀咕了。一切都有定数的,我在自言自语。此时此刻,尽管我在猜测,怀疑,琢磨,一辆车的问题,它为什么会晚点?抑或一个女人的问题,她的内心世界:难道不复杂?不暧昧?一个女人,她就没有逢场作戏的某一种需要?什么时候都没有吗?一尘不染像个天使?难道她们——就不需要排解旅途的寂寞?

  一辆车,它是什么时候出发的,难道在未知的路上遭受了不测?某一个部件有了问题需要修理?我的嘀咕琐碎紊乱,毫无逻辑。但是此刻,我已经顾及不到这些了。我感到了内心深处油然升起的一种恶毒的快意,就像一条灰不溜秋的毒蛇正从我的身体里游出来……站在高速路口,我满脑子里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真的不好意思,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分辨不清自己。就像在夏天,尤其是夏天,因为天热的缘故,我们的肉体过多地暴露于外,一些秘密过多地泄露于外,即使不雅,但是我们还是感到了来自深身体内部的那种需要——无法抵御的内部逻辑。

  此时,我特别想说的是:到了,夏天已经到了。这是无法抵御的外部逻辑。

  我终于主动开了口,对李子说了话。后来——我还不承认这就是搭讪呢,毕竟,当时的我们都让汗水濡湿了衣襟。我悲愤地想道:站在风尘仆仆的高速路口,难道我就不着急吗?尽管,我的思维在漫无边际地神游,我也的确感到了来自身体内部的一种令我十分陌生的恶意,一条来自于灵魂里的毒蛇,正在伺机出击……犯罪的冲动让我的脸蛋涨得通红,我尽量压抑着自己的某一种需要……内部逻辑。尽管如此,我和李子之间,我们焦灼不安的感觉是趋于一致的。我们面临的危险也趋于一致。夏天来临的感觉也趋于一致。何况,我可是要赶火车的,火车就在前边,它不可能为了等我而延迟一秒钟,人不能因小失大?我在心里说,计划中的一次辉煌旅行难道从一开始就意味着结束?我还没有出发就要成为一只落汤的鸡?他妈的,为什么我总是倒霉?这几年来,诸事不顺。没有发财,没有艳遇。

  不会吧?谁在反问我呢?哪里发出的声音?从我自己的内心深处发出的?不平则鸣。还是……?咕咕咕,肚子在叫了,很具体的一种声音,很不雅的一种鸣叫。李子肚子里的声音,竟然被我听见了。此刻,我注意到李子的脸色:有点儿尴尬。羞涩的红晕正从女人的脸颊处涌现……也难怪,等待的过程委实过于漫长,焦灼的等待让肚子都叫了。

  百无聊赖之中,我又忍不住地吐了几口浓痰。似乎,有成千上万的虫子在地上挣扎。我注意到李子的表情表现得更加的厌烦,她的焦灼感显然更加的强烈。此时,我鬼使神差地特别注意身边的与我同样焦灼不安的女人了。我发现:李子的神色显然不仅仅有些异常。她紧闭的嘴唇一瞬间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似乎我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嘴唇:薄薄的,唇线十分清晰,似乎总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她是谁?梦里见过的?就像贾宝玉见到漂亮女人就禁不住地要说:这个妹妹我见过的。尽管如此,这个女人还是蛮漂亮的(后来我不得不承认)。她的头发染成那种酒红的颜色,看起来很新潮;毫无疑问,这个女人也一直在打量我,事实上她打量我的方法过于巧妙,在这个过程中她的眼睛里始终充满了敌意。尤其在我看她的时候她也在看我,但是她看我的眼神很怪,这可是真的,她竟然不像在看一个陌生的人。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挑衅和满不在乎的味道。我赶紧移开了自己的目光,心里面充满了好奇。我故意主动和她搭话,这是我向她说的第二句话:你也去上海啊?

  女人看了我一眼,终于开口:你跟着我是没有用的,腿长在我自己的身上。我什么时候都可以走的。那女人认真地对我说。你说什么?你走不走的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惊讶极了。我实在受不了你——因此我只有走,只有离开。

  她不会是一个疯子吧?为什么要和我说这种话?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碰到一个女疯子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女人又说,你真的快到前桥了。前桥?前桥是哪里?我不甘心地问。前桥就是精神病医院的所在。女人回答我。哇——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有“哇”一下。此时此刻,我——还能说些什么呢?内心里除了吃惊,还是吃惊。后来,我终于知道那女人就是李子——也就是我的老婆,她正在准备出逃呢,逃避我带给她的窘迫的婚姻。我很吃惊——谁遇到这种事情不吃惊?虽然,有关这些情况都是她自己说的,但是我无法不相信这些。她强调说我跟着她是没有用的,除非我杀了她,因为她的心已经变了。

  她说:我的心真的已经变了。所谓女人一旦变心,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

  我在内心里想着。她的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旅行包,看起来很熟悉,很亲切,似曾相识,而且是真正的羊皮,质地很好。我注意到她的脸蛋很漂亮,眼睛很亮(就像一个叫俞飞鸿的女演员),穿着也很得体,但是此刻,由于头发有点乱,额前的刘海东倒西歪的,眉眼之间掩饰不住慌乱和恐惧。我猜测着,这个女人究竟怎么了?这个女人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真的是我的老婆?疑窦涌在心中,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的身上,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了。我当然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当时,说实在的,我也走了一天的路了,我是想去一个叫上海的地方看看的,后来我分析自己,去上海看看是很正常的事情,看看那儿究竟怎么了,怎么那么熟悉、亲切,似曾相识,好像自己就是那儿的人,阿拉是上海人,充满了自豪感,只不够这几年因为忙昏了头,竟然忘记了自己的出身……即使英雄不问出身。

  殊不知,我是早上去的,没有想到在他妈的高速路口竟然遇到了这件事,遇到了李子。遇到了自己的老婆。我知道我们的终点是一致的,夫妻一场,恩爱一场,但是她怎么可能是我的老婆呢?我还是有些许疑问。我问李子:你有什么证据?

  李子说:看来,你真的是疯病发作了。随即,她从她的羊皮坤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来,同时说道:你好好看看吧,那上面是谁?我接过照片,看到了我和李子的合影。真的是我呢,奶奶的熊,一个长得像我的男人在照片里露出了幸福的笑……我无力地说:这个男人,长得真像我啊。但是,难道就一定是我?我不和你烦了,我不认识你,这个世界长得相似的人不要太多。我补充说。

  女人瞪了我一眼,把屁股对着我。我听见她在叹气:真是个疯子……走!一定要走!离开他,离开一切。但是,车老不来,为什么呢?难道哪壶不开提哪壶?车子在哪里抛了锚?此时,我倒反而不着急了,我知道身边的女人很急。但是我不急。我忽然不急了,心态十分平稳。这有什么呢?我想。我听见李子继续在自言自语:急死人了。

  看起来——她真的很急呢。女人都是急性子,难道男人小孩等她做饭?公公婆婆等她服侍?我接过话茬,说道:不要急,不要急,急管个屁用?反正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我话里有话。李子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冷漠。我知道她的心事,女人的心事都差不离,与她而言,我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有什么好说的?同床异梦多少年了……但是我还是和她搭话了,主动搭话,即便她瞪我一眼,这也没有什么的,我又没有说什么很过分的话,人在江湖,旅途寂寞,搭话本来就是很正常的现象。何况我是在和自己的老婆搭话呢。

  不知何时,天开始下雨了……为什么还这么冷?我说。不是在感觉上已经是夏天了吗?夏天不是已经到了吗?我开始抗议了。因为,我真的感到了冷,你冷不冷?出来的时候我并没有这种感觉,但是此时此刻,我真的感到了一种透彻肌肤的冷……我说。你这个人话真多。李子说,你总是改不了老毛病?老毛病?不会吧?喂!你真的是我的老婆?我终于忍不住大叫了起来。你看看你的黄挎包里是不是是有一面小小的圆镜子。那背面还有我的照片呢。我赶紧翻开了黄挎包,果然,我找到了一面圆镜子,从背面一看,还真有李子的照片呢。我惊讶不已。我抬起头,悲伤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心里想:他妈的,难道我真的和她有一腿?

  我注意到此刻李子的眼睛里有一种嘲讽。我还是不愿意承认这个滑稽的现实,想象另外的一种可能:难道不可以是我无意间拣来的?

  但我还是很惊奇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李子听见我这样说就大笑了起来。其得意的表情就像一个铲奸除恶的女侠。我很无辜地看着李子,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笑?无奈之中,我开始跺脚了,低声咒骂着什么。

  后来……我在对朋友叙述的过程中,把这件不值一提的事情进行了改编:在沪宁高速路口,我们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砰”的一声,一堆干柴就被他妈的点着了,一堆烈火就他妈的熊熊燃烧了,当此时也,恩爱的感觉,飘扬在我们的心头。两面代表了性之欲望的旗帜,在那风中招摇。我们都感到了相见恨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是弄的,酸的还是甜的?苦的还是涩的?记忆的湖面顿时掀起了一股涟漪。

  我和老婆李子终于相认了……我们舔着嘴唇,哑着喉咙,额上流汗,手忙脚乱,说不出话来。干了该干的事情。小别胜新婚。我的脑子里出现了各种镜头,如你所知,似乎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不就是男女之事么,不足为奇。而在此之前,即使是夫妻也不相认,难道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已经蜕化变质了,思想上受到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腐蚀?我对李子产生了厌倦?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一个曾经对爱情执迷不悟的人,如今哑巴吃黄连,心里有数,还是色胆包天,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偷尝了野果,囫囵吞枣抑或大快朵颐?即便要说,我也是鼓足勇气,下定决心,分清对象,颠倒黑白,点到为止啊。怎么可以在朋友面前胡说八道呢?在编辑面前也不能例外。

  说真的,男女之事,夫妻之间,敏感的话题,话到嘴边总是要考虑清楚为妙,道不明白就要伤及无辜,最好烂在肚子里……与此同时,写到这里,我只是感到自己在更多的时候经常上火来着,牙龈肿痛,面色晦黯,但是一想到李子,怎么也出现在高速路口的问题,我就气不大打一处来,殊不知,我终于决定出走可是有了足够的思想准备的,以前我们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今酸的还是甜的?我心里当然清楚。

  我就是要当陈世美怎么了?何况,她不酸也不甜,不苦也不涩,真是没味道,而我是瞎子吃馄饨,心理有数啊,可是,我为甚不能说呢,味同嚼蜡的婚姻生活……难道这里面也有什么暧昧的细节,惊人的内幕,足够让人想入非非,胡乱猜测,还是我心里有鬼,现在写下来无疑是作茧自缚,自取其辱,留下白字黑字授人以柄的证据。总之,由于她的存在,我的味蕾失去了作用;由于她总是与我继缠不清、藕断丝连的,我也就对她爱恨交加、百感交集……我们之间发生的这种不尴不尬的私密关系有无数的可能性。真的不是假的。我不骗人。我只是对她怀有无穷无尽的想象。如此而已。

  一段时间以来,如你所知,我是在与想象中的李子进行交流呢……即便她真的是我的老婆,我通常也会这样的。似乎,我已经得了健忘症。就比如在出发之前,我都在哪里?我似乎想起来了,我因为某种原因失去了工作,没有上班,呆在家里,吃喝拉撒,无所事事,无聊透了。尽管,在今后的日子里我因为呆在家里不去上班会不会发疯?还不能肯定,但是就那段时间而言,我还不是疯子这倒是事实。可喜可贺。没有人说我是疯子,我也没有被送到前桥。所谓的疯子总要有一些惊人之举的。我虽然有的时候一不小心也会流露出一些疯子的迹象,喜欢胡言乱语、自说自话,那其实也未必充分说明我就是一个真正的疯子?难道诗人、作家不都是多多少少有一些这种特征?难道他们就是艺术家而不是疯子?我不敢苟同。仅此而言,我以为自己还是比较清醒的,还能够分得清香臭,分得清好人还是坏人,分得清稻谷还是稗草……没有误进女厕所,引来夸张异常的惊叫,尽管我实际上已经分辨不清谁是我的老婆了。

  站在高速路口,思绪又漫游了一个回合,等那狗日的车,但是车没有来;虽然它终究会来,但是现在没有来。现在没事干的时候,我就在瞎琢磨。有的时候,我想得头都大了。真的,我不骗人,我说的都是事实。要不然,这种日子该怎么过?不出走难道还有第二条出路?不去上海还能去哪里?上海不好么?想想也真是的,也真是难为我了,我才三十多岁,多好的年华啊,那段时间,就呆在家里,不动声色,像条鳗鱼。咕噜咕噜吐泡泡,躺在床上,总不是办法,何况办法总比困难多。是不是呢?那就去上海吧。上海多好。高楼大厦,充满了奇迹。说不定还会有艳遇。这是我一个人内心的抵牾,层次不会太高。这事儿弄的。我还怪不好意思的呢。一个男人,他在做着与自己的影子说话的事情。自说自话,无聊透顶。因为心焦,火烧眉毛,故不得已而为。一个男人,走在路上,愈发心焦,就一路自语下去……火烧眉毛,如火如荼。他要走到梦想中的高速路口去,在那里有一个女人——她叫李子。

  闯红灯,这算什么呢?对来往的车辆视而不见,影响了交通,警察有理由生气;路人奇怪地注视:一个男人,穿戴倒也整齐,西装革履,梳着分头,可为什么还要发发神经?难道生活过于平淡……此时此刻,竟无语凝噎。他的解释就等于放屁。我要去那里,她在等着我,她说她是我的老婆,她很漂亮,长得像俞飞鸿呢,眼睛很亮,他这样强调,生活中的高潮就在那里。李子就在那里。毫无疑问,多多少少,他是有一些疯子的症状的。难道正常的人会这样干?通常都是——不可能的。打死我我也不会相信。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

  一个男人,早上起来,告别昨天,鲤鱼打挺,直奔卫生间……他坐上马桶,四平八稳,眉头紧蹙,准备排泄;也即跨上碉堡,先开机枪,后开大炮。其实就是解解大溲。之后,他穿戴整齐,洗脸刷牙。涂点香香,对镜自视。捋捋头发,叹息时光如梭,白发又添几茎。他吃完烧饼油条,出门远行。去哪里呢?当然是上海,上海,还是上海。他一路走了下去,浮光掠影,东瞧西看。从中山路走到解放路,从解放路走到长江路,耳朵里尽是车水马龙、人来熙攘的声音(与瀑布、溪流的声音类似),简直就是维也纳新年音乐会,魔界三部曲音乐精选,无比的动听,十分的诡谲,飞流直下三千尺,脑子里倏忽联想到女人的小便。小的时候,荠菜地里,偶见蹲下的白屁股……无比的动听、诡谲。大珠小珠落玉盘。那年那月,不堪回首。走着,想着,毫无头绪,漫无目的,可那话儿,真不害臊,突然勃起,莫名其妙,不可思议。遂弯下身子,加快脚步。神情严肃。潮湿的空气,充满了记忆。耻辱感?真实感?不得而知。有人在桥下乞讨,衣衫褴褛,磕头如捣蒜,为甚苦命如此?他不禁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多么尴尬。少年的理想,如同过眼烟云,现实问题是自己的心灵愈发阴暗、潮湿,悲观失望。就快步如飞吧,前面定然前程似锦,美丽如画。而不是峭壁悬崖、水深火热。他在思考什么呢?难道这就是我内心的节奏?我自己的问题?有什么即将发生?什么就在前面……听说过,没见过。只知道已经晚了,来得不是时候。火车就要出发,飞机就要起飞。扶摇直上几万里……

  其实,我还是站在高速路口呢,李子就在身边,我们一起探头探脑,等那狗日的车,但是那车老不来,不好意思,我们只有呆头呆脑,像两条呆滞的金鱼。真的不是假的,如你所知,这些——其实都是我的下意识,魔幻现实主义,不是真的。与此同时,我的肚里正憋着一泡屎呢……就像那段日子,我成天赖在床上,不想起来,起床突然成了一种折磨,没有道理好讲,就是不想起来,不想面对:一个整整的白天,无聊的白天。要知道,在白天——我能够干些什么?什么都让我感到生气。难道我要一辈子赖在床上?而不是大鹏展翅,天高任鸟飞?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也照进我紊乱的卧室。

  彼时彼刻,光线十分刺眼。我知道,快接近中午了。谢天谢地,时光荏苒,忙碌的上午已经过去。他们忙他们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与我何干?我睁不开眼睛,懒得说话。空气实在混浊,我都不好意思说……竟然有一股浓烈的屁味。那段日子,我的肠胃出现了问题,经常情不自禁地放屁,这就造成了很多尴尬的局面;我又有什么办法?只有知趣识相,低头走路,离开大家。一个人独处;自古圣贤皆寂寞。想怎么放就怎么放。大放厥词。大放悲歌。我在我自己的床上——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告诉你们,我就是某某城市最著名的疯子(我在床上悲伤地宣布):我是一个经常放屁的人。哈哈。有的时候,肠胃功能紊乱,不知调理和节制饮食,胡吃海喝,吆五喝六,暴饮暴食,吃坏了肚子。作茧自缚。我还经常做梦呢,梦里走了几万里,醒来还是在床上。我想象着一次神奇的旅游,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个小时环游地球。

  可能么?管他呢。只要敢想,定能胜天,飞来飞去,速度很快。我日后定然著名,因为会写长短句(类似于诗歌的一种文字),脑子里文字铺天盖地,实际上就是一个人得了便秘,不拉线屎。我真的著名了。但不是因为不拉线屎,而是在后面的事件里得了头彩,脑子有病,遗忘了过去,确实疯了,因此著名——被送到了前桥(即精神病医院之所在)。我在写这些文字的时候就经常受到老婆李子的呵斥:你真的快到前桥了。

  李子就是这样说的!她还说:她受不了我啦,她要走了,不告而别。我在后面追着喊着,这个娘们就是不回头;如你所知,女人一旦变心,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我一直追到了沪宁高速路口。但是那车依然没有来;我知道她要去上海。上海多好啊。她必然是要去上海的。难道我不也是准备去上海的?我开始狐疑了。站在高速路口,我悲愤地想着另外的一个问题:她怎么不与我达成了协议办妥了手续再走?理论上讲,不办手续,我们还是夫妻呵。何况,我即使疯了,住到前桥也是另有目的的,而不是治病。我不承认自己有病。难道我不可以会会朋友,聊聊家常?探讨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做做样子……让生活充满阳光。多多少少,像一个哲学家?其他什么家?这就说明,老婆的话不可听,不能信。即使要听,也是东耳朵进来,西耳朵出去。尽信老婆,不如没有老婆。

  与她而言,她只是想出去玩玩,看看那儿究竟怎么了,上海真的那么好吗?其实并不真的想离婚呢。她只是暂时厌倦了婚姻生活而已。难道一个女人注定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这不现实,何况我的魅力……我又何曾有过什么魅力?我只有苦笑而已。再说,女人是什么?十个女人九个肯,只怕哥哥嘴不稳。这是我的警句名言。有的时候,我的问题就在于:我是一个倒霉蛋。曾经,喝口凉水,都是酸的。信不信由你。你们就叫我倒霉蛋吧。名字取了人叫,不是人告。如你所知,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倒霉蛋,我是那种最无聊的倒霉蛋。就像和平军。民国时代有童谣云:南京有个和平军……大鱼大肉吃不够。打起架来往后退(特征之一)。退到灶门口,跌个老跟头,爬起来摸摸头,头上有个瘤。捡个大钱包,竟然是空的。我沮丧的表情,可以想见。大鱼大肉吃不够——这是我的特征之二。

  任何时候,吃最重要。这是我的原话,这一点我承认,我逮了机会就说。逢人就说。陪老婆李子买衣服的时候——尤其要说。在家乐福超市,居然看见袋装驴肉。呵呵。我禁怦然心动。所谓天上龙肉,地上驴肉。我哈喇子都流出来了。难道你就没有看见?视而不见,无动于衷。可见妇人之心最毒。为什么不买?吃饱了不想家。难道我的工资不是工资?我的钱……你“啊呜”一口吞到肚里,好不忍心。妇人之心何其毒也。我再次强调。我的意思,其实很简单——难道你就没有考虑我的感受?就不怕我悍然提出离婚?我只是建议。难道我连建议的权利都没有?可怜的我一埋怨,一路嘀咕。老婆当家作主,不倒霉才怪。其理论根据是:吃到肚子里,才是自己的。

  你是个好吃鬼呢,标准的吃货,老婆说道——想得美,就不买。简直一锤定音,没有商量余地。吃驴肉的希望破灭了……难道这就是我的生活吗?没有希望,没有出路。何时是那尽头?我们不禁要问。看那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人巢穴,俺不免赶上前去,杀它个干干净净。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惨不忍睹。

  我要离婚。真的,我想了好久了。

  我坐在马桶上,我在酣畅淋漓地排便,拉尽万年屎。同时高呼:我要离婚。

  真的,不是假的。我不骗你,骗你小狗。我要离婚。

  听说过没见过,竟然为了吃——要离婚。真是个吃货。离就离,谁怕谁。要不是为了娘老子面子好看——早和你离了。老婆的话掷地有声。不能全信。都说女人是祸水。古今中外,莫不如此。经验之谈,血的教训啊。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历史总在重演。烫手的山芋吃不得。小人与老婆,同样不能得罪。何况老婆本人,长得倒也不错呢。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长腿翘臀,是个靓妞。能说会道。社交广泛。眼睛很亮,真的有点儿像俞飞鸿呢。麻烦就在这里。我突然想到“丑女真妻”这四个字了。女人漂亮不是罪。大家都喜欢。难保有一天……有人挖墙脚,戴上绿帽子。我不得不想下去了。想得脑袋都大了。不疯才怪。最终,我被送到前桥——众望所归。

  性格软弱——这是我众多问题的关键之处。并且好为人师,优柔寡断,总在怀疑。怀疑什么呢?怀疑一切。殊不知,怀疑本身体现了一个人不愉快的生存状态。惟有强作欢颜,泪往肚里咽。打脱了牙和血吞。生活总要继续的。一个男人,三十好几,精力不济,体力不支。现实就是如此尴尬。驴肉就不吃了。即使壮阳,又能怎样?只要老婆不与别的男人有染……这就是运气。在我的世界观里,女人就是猫。既然是猫——那么哪有猫儿不偷腥的呢?

  在这个漫长的等待过程中,我又设想了自己的另一种本质,比如我本质上应该来源于纯粹的农民,目前虽说离开了土地,不在土地里刨食,汗滴禾下土,但是肯定与土地大有关系,要不然,我为甚对农民情有独钟呢?惺惺相惜?这就是阶级感情呵。不可小觑。实际上我应该类似于“农民中的精英”、“农村小能人”之类。要不然,我怎么知道三农问题。政治经济学。收割机原理。杀河豚注意有三、烧河豚秘诀有二……懂得吃,这就是证据嘛。

  说到底,我表面上是一个脱离了贫下中农生活的人。人与我同耳。

  我设想,曾经的我定然生活在农村。太知道农民了。自己不也就是一个农民?还能是什么呢?即使后来出来打工,碰碰运气,在城市里东游西窜,做了保险营销员,那又怎么了?我们内心的感受最彻底。那是农民的感受。我们的内心最纯粹,那是农民的内心。能够见到无数小鱼。它们在我们的心里面游动。那卑微的目光,属于我们内心的目光,泛起无数的气泡。总在偷偷注视你。这是属于底层的目光。我内心的屈辱……开始疼痛。记忆的温度在上升了。真的,我不是在回忆,不针对谁。我针对的只是自己。

  针对的只是——他妈的过去。即使读过高中,因而有一些文化的味道。那又怎么了?我还知道麦当劳、肯得鸡呢。读过卡夫卡的小说《饥饿艺术家》。还不是高中肄业了。我做过砖头。在窑厂,我光着膀子拉板车运泥巴。这可是真的,我不吹牛。在无数阴暗或者明媚的日子里,我过着他妈的饥一餐饱一餐的日子。要知道,拉板车运泥巴的日子可不是好受的。绳子勒得肩膀疼。上面是烂泥。下面还是烂泥。从驳船上运下来。万丈高楼平地起。汗滴脚下土。摇摇晃晃。终于,我亲自做砖了。就像揉面。如你所知,皇帝轮流做。我成了做砖的大师傅。到了晚上,喝点小酒。就二两,是那种众所周知的红星二锅头,真的不是假的。忽然有了兴致,就做做那种事情。蛮带劲的。当此时也,我总是遗憾地意识到——老婆的屁股忒大。理论上讲,我应该娶了一个农村的老婆。柴禾妞儿。这不奇怪。

  平时,我总对窑上的伙计们说说自己以前的故事:比如,老子当年如何厉害?

  比如,老子参加过学校的文学社,曾经是个文化人,不是吹牛。

  老子不是没有水平。曾有小诗在黑板报上隆重发表。

  真的,不是吹的。老子出名已久。甚至还练习过毛笔字、素描啥的。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不就是没有考取大学?那是运气不好。虎落平阳遭犬欺。为此,我整日价在村前的小河边徘徊。你们知道个屁。老子在想辙呢。终于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老实话,老子总有一天要离开的,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离开大屁股寻找大美人。道路就在前方。

  前程就在上海。我正这样吹着,殊不知,戏剧性故事出现了:窑厂倒闭。老板逃跑。工作数年了,我们没有发财。拿工资能发财么?我们不禁要问。但是拿回了足够多的砖头。堆得老高老高的。还有水泥呢。老子用板车一车一车拉回家。不拉白不拉。老子给自个儿盖了一幢大楼呢。出来进去,昂首挺胸。老子真的挺牛的。但毕竟生活在农村啊。这无疑是一个问题。因此,我再一次想到了三农问题。政治经济学。收割机原理。杀河豚注意有三,烧河豚秘诀有二等等其它的问题。诸如:同志们都在广阔天地里飞翔。难道只有我留守?这里缺乏娱乐生活。所谓娱乐靠手、喊人靠吼、交通靠走啥的。

  某一日,我竟然觉醒了。正所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站在高速路口,我自言自语:没有啥想不通的。没有啥放弃不下的,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没有……男儿立志出乡关。这是毛主席的诗句吧?毫无疑问,我应该在有生之年,大干一番。向毛主席起誓。我说的可都是真的。我选择了与我而言十分陌生的城市。离开东土,西天取经。去上海,做一个上海人,阿拉上海人,我决心像一棵树一样,巍然屹立,扎根下来。成家成佛的心,萦绕在心头。其实,一个人只要有合理的想法,切实的行动,简单的目标,还是可以实现的。用不了几年,我必然成功地在南方的一座城市生活着。衣食无忧,接近小康……站在高速路口,一不小心,我的思绪又漫游了一个回合,殊不知,我都漫游了好几个回合了,我撸着鼻涕。声音很响。我感到了惶恐。

  我倾听着自己内心的声音和节奏。

  我都快搞不清自己了。不能容忍自己了。

  面对未来,我是典型的理想主义者,以自我为中心。但是我又深深地知道自己有那么多的问题,诸如:背景复杂,恶习难改,甚至还有疯子的迹象。按照李子的说法,我其实是最不易察觉的疯子。呜呼,我真的无药可救了么?

  就像李子说的:你不疯才怪呢。我真的疯了么?一个疯子,衣衫褴褛,还想去上海?哼!你想一想吧。李子的声音萦绕在耳边。与此同时,那狗日的车也终于来了,它终于在李子的招手中停了下来,李子轻盈地上去了,而我正狐疑着呢,它就从我身边一闪而过了……我绝望了,我注意到李子快活的眼神,李子不见了……我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还是躺在床上,床下有很多手纸。

  毫无疑问,那上面有暧昧的痕迹。同时还带有异味。这是必然的,那些气味……它们在空气中传播着,蒸发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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