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范

模范

　　长河镇黑石岩村的憨牛评上了镇模范。

　　憨牛如何评上模范的呢？听说是上交农业税积极才被评上的。

　　憨牛真真实实的风光了一回，这在他张家祖宗八代也没有过的荣光。

　　憨牛5岁时，母亲就过世了。父亲带着他到外村招亲。有了后妈，憨牛就成了后崽。后妈不喜欢憨牛，说他憨。解放不久的那段年月，大家都缺吃少穿，憨牛更是吃不饱穿不暖。憨牛经常到地里偷红苕吃，有时饿极了，还偷偷到别人家的猪栏里与猪抢食。

　　憨牛是在别人的同情、施舍下，半饥半饿地长大了。

　　长大了的憨牛，回到了黑石岩村。壮实力大的憨牛性格木讷寡言，朴实勤劳，是一个种庄稼的好手。村里的重活累活，村长总是安排他去干，他从来也不怨不推，默默地做着自己的那份事。村里人看他这副任人摆布的憨样子，就叫他憨牛。慢慢地便叫开了，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这样叫他，憨牛便代替了他的真名。久日久之，人们就把他的真名忘记了。

　　憨牛能讨上老婆，完全是村里人鼓动的结果。

　　憨牛的老婆石翠香和他一样，也是个苦孩子。5岁时，黑石岩村一对夫妇，一辈子没生育，把她抱过来抚养，想将来有个人依靠、照顾。

　　石翠香为人灵巧聪明，就是个子矮小了点。村里收割季节分组劳动时，大家明里暗里都有些嫌弃她，挑不了重担，一组人跟着受累。憨牛就说，跟我一组吧。比如割稻谷，憨牛和翠香分一组，翠香知道自己体力弱，在割稻谷时就拼命的割，憨牛就拼命的挑，两个人都实实地干，每次任务总能比别组完成得早。村里分的任务完成后，翠香就回家休息了，憨牛却闲不去，总要去帮那些任务重的组挑几担谷子。所以憨牛在村子里人缘也就特别好，平时大家虽然喜欢和他开玩笑，但心里并没有看轻他的意思。

　　憨牛与翠香同组劳动的次数多了，村里人就和他两开起玩笑，说他两真是最好的一对。开始大家笑着，憨牛并没有觉着什么。笑多了，憨牛就真动了心，渐渐地变得痴心了。翠香虽然对憨牛有好感，但还是有些嫌弃他，不是嫌他憨。翠香心里知道憨牛并不憨。她嫌的是憨牛穷，连住的房子都没有半间。

　　村里有人给憨牛支招。说憨牛，你有的是力气，翠香家缺的是力气，你每天去帮她家挑水，担粪种菜园，缠着翠香。

　　憨牛就真的每天帮翠香家挑水，挑粪，凡是挑的重活他都干。翠香养父母年纪大了，家里也真需要个男人，就慢慢接纳了他。后来，憨牛整天泡在翠香家里，帮着翠香家干活，也在翠香家里吃饭。再后来，憨牛就干脆搬到翠香家里住了。家里有了憨牛，翠香就轻了许少，家里活计全由憨牛干了，翠香只不过帮憨牛洗洗补补衣服，做些布鞋憨牛穿。翠香闲的时间就多了，常常和村里的姐妹一起做女工，说悄悄话，人也养白嫩了许多。

　　村里人又给憨牛支招了，说，憨牛，你把翠香养得又白又嫩有人眼馋的，还不趁早把翠香给睡了，怕是要被别人抢去做老婆啦。

　　憨牛听了真的紧张了。一天夜里，憨牛趁翠香睡熟之后，轻轻地挑开翠香的房门，溜进去真的把翠香给睡了。

　　渐渐地，翠香的肚子大了。憨牛和翠香就过起了日子。他们没有到政府登记，也没有举行任何形式的仪式，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

　　憨牛有了真正的家，翠香给憨牛生下了一子一女。憨牛夫妇对待两位老人如同亲生父母，直到两位老人过世，憨牛热热闹闹地把他们安葬了。

　　憨牛评上模范是改革开放以后，那年国家第一次开始收农业税可以不交粮食就交钱。憨牛这年学会了酿酒，在家里办起了一个小酿酒厂。酿酒需要粮食，憨牛就把家里产的粮食全留下了，第一个把钱交到了村长手里，村长表扬了他，憨牛很高兴地笑了。村里人由于一直都是交粮食的，突然改交钱，有些不习惯，就拖拖拉拉的不愿交。后来，憨牛帮村里收购了几家的粮食抵农业税，村长就把这事上报到镇里，镇政府就把憨牛评为模范。

　　那天大清早，村长张得贵带着憨牛到长河镇参加表彰大会。憨牛胸戴大红花，披着红绶带，站在台上满脸的兴奋和喜悦。长河镇的镇长亲自为憨牛发荣誉证书。憨牛手捧鲜红缎面的荣誉证书，激动得流下了眼泪。憨牛戴红花披绶带的照片，放得大大的张贴在镇政府大门前的宣传柜窗上，让人们参观。

　　憨牛从镇上领奖回来后，便把鲜红缎面的荣誉证书挂在堂前的正墙上，还托村长向镇政府负责照相的干部要了一张自己戴红花披绶带的照片，装在镜框里和证书一块儿挂着。

　　憨牛着实兴奋了好一阵子，现在还在兴奋中。更让憨牛高兴的是，那天领奖时，镇长没有叫他憨牛，而叫他大名——张宝生。他自己都忘了自己的大名。那天镇长叫了他好几声，他还不知道叫谁。最后是村长提醒他，说憨牛，镇长叫你上台领奖，怎么不上去啊。憨牛这才想起张宝生是自己的大名。憨牛很感动，也很激动。憨牛回村后，有人叫他憨牛，开会回来啊，发了多少奖金。憨牛很生气，说镇长都叫我大名哩，我大名叫张宝生。后来，只要有人叫他憨牛，他就生气，除了他老婆。要是有人喊他憨牛，他就会说镇长都叫我大名哩。次年，村长来收上交，遇见憨牛，便笑着说，憨牛，交上交了，你是模范要带头的。憨牛就生气，说镇长都叫我大名哩。村长大笑，说，对，镇长是叫了你大名。于是便重新喊道，张宝生，你是模范要带头的。憨牛高兴地笑了，匆匆忙忙地跑回家，拿了上交款交到村长手中。

　　村长很高兴，当着全村人表扬憨牛，为全村起到了模范带头作用。后来，村里一遇到难事，就有人说，张宝生，你是模范要带头的。憨牛便真的带头克服了困难。比如，村里的水井要掏。有人就说，张宝生，你是模范要带头的。憨牛就拿着水桶和铁锹去掏水井。在憨牛的带动下，大家一齐上前帮他把水井掏干净。再比如，村里需要一个看水的人。有人又对憨牛说，张宝生，你是模范要带头的，憨牛就主动承担起看水的任务。一个人把一条主水渠清理得干净流畅。村里谁的牛走失了。有人又说，张宝生，你是模范要带头的。憨牛便满山满岭地帮着找。他爱人石翠香便骂他，憨牛啊憨牛，你真是憨呀，人家那是逗你的，你还真把一个模范作个宝了。憨牛便跟老婆急，说，我是模范嘛，家里还挂着证书嘞，石翠香拿他没办法，就由他去了，反正家里的农活又没误，乡里乡亲的，帮帮他们也无妨。之后，憨牛做那些事，石翠香就不再管他骂他了。

　　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却让憨牛的老婆石翠香狠狠地骂了一回人。

　　有一年发大水，长河暴涨。黑石岩村的男劳力都上了长河大堤抗洪抢险，憨牛也去了。黑石岩村看守的一段大堤上发现了一个大涵涌，大家围着不敢下去堵，眼看着涵涌越来越大，情况万分危急。有人突然说，张宝生，你是模范要带头的。喊了好长时间，却不见憨牛下去。大家便在人群中开始寻找憨牛，却没有找到憨牛的人影。这时有人记起，因为没有人挑水做饭，把憨牛留在大棚里挑水做饭了。于是有人跑到大棚，把憨牛找去。憨牛一到，大家就喊，张宝生，你是模范要带头的。憨牛二话没说，拿了根粗绳系住自己的腰，把另一头交给岸上的人拉着，然后抱着两床棉絮，背起两袋沙土下水了。憨牛下水堵涵涌正好被县电视台记者看到了，把他堵涵涌的经过拍了下来。大家从电视上看到憨牛在洪水中堵涵涌时那惊心恸魄的经过后，都为他的勇敢而敬佩而叫好。憨牛又出名了，市报记者听说后，专程赶来采访憨牛，还给憨牛照了相，把憨牛的照片和堵涵涌的事迹登在报纸上，那位记者还专程给憨牛送来一份报纸。憨牛拿给大家看了以后，小心翼翼地保存着。

　　但是在家里的石翠香还是听到村里人不敢下河堵涵涌，又用那句“憨牛，你是模范要带头的”话，把憨牛逼下洪水堵涵涌，石翠香很难过。一大清早，就站在村口的土堆上大骂起人来了，那些黑心肠的，不得好死的东西，要我家憨牛下河堵涵涌，要是我家憨牛有个三长二短，谁来养活我家老小啊，不得好死的东西。石翠香整整骂了一大清早，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接话，大家都呆在家不敢露面，甚至也没有一个人下地干活，大家心里也许的确有愧啊。

　　这年底，憨牛被评为县防洪抢险模范。村长知道憨牛老婆骂人的事，不敢上他家通知憨牛去开会，但后来，县里说非要模范到场不可，因为要照相，还要拍新闻，不能缺一个模范。村长只得硬着头皮上了憨牛家，向石翠香说，宝生媳妇，还是让憨牛上县城开会领奖吧。石翠香不同意憨牛去。村长只得耐心做石翠香思想工作，说翠香弟媳妇啊，你家宝生被评为县模范，不仅是你家的光荣，也是我们村的光荣。张宝生同志到县里开会领奖，村里决定给张宝生同志记义务工两个，不，三个，发补助一百块，并报销去县城来往的车费。我还向你保证憨牛是什么样子去的，就什么样子回家，决不会少半根毛发。这样才算做通了石翠香的思想，同意憨牛去县里开会领奖。

　　石翠香找了一套干净合身的衣服给憨牛换上，还给了憨牛20块钱，说，憨牛，进了县城改好的买了吃。

　　上午，憨牛同村长一块进城开表彰会。

　　憨牛披红挂彩站在主席台上，县长亲自给憨牛发一本硕大的红绸缎荣誉证书，还发给憨牛1000块钱的奖金。表彰会散了以后，村长带憨牛逛了半天街，还在县城里住了一晚宾馆。憨牛未到家，村里人就在电视上看到憨牛披红挂彩笑逐颜开地从县长手中接过大红包，村里人都为憨牛高兴自豪。

　　憨牛给老婆和孩子每人买了一套漂亮的衣服。村长送憨牛回家时，憨牛老婆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留村长吃饭。

　　村里不再有人喊，张宝生，你是模范要带头的。只是在最关紧的时候，大家仍没有忘记憨牛，在心里喊一声，张宝生，你是模范要带头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