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带着黄泥的手,没有片刻停顿挥了过去,很有力,声音显得沉重而响亮,五个指印立马清晰的罩在那黑脸上。
丁小三决定走,决定离开这里。在他挥出这一掌的瞬间,他就做出了这个终身不移的决定。
一直昏恶恶飘忽在丁老三脑间的麻将,扑克牌,筛子嘎然而止,楞住了,虽然黄泥仍旧挂在他的脸上,蒙住了眼睛,但他还是默然的望着儿子丁小三的背影。没有追赶,静静的,静得砖泥地里的人手背上都冒着冷汗。
老三,老三,抽根烟,邻居老根递了跟烟给他,丁老三还在那楞楞的站了许久,儿子的背影在田埂上消失了,他还是木然的站着。老三面无表情的接过了烟放在嘴上,坐到了泥坑边上,一只手小心擦了擦眉目间的黄泥,一只手有些擅的掏出了火机点着烟。他底着头,西斜的太阳,油亮的照着他黝黑的脸旁,一个长长的影子,映在浑浊的泥水面上。
丁小三在夜幕降临前走的,村里人后来对老三说,小三怎么也不带,就连一件衣服也不拿,裤管还卷着,光着满是黄泥的脚牙子,背上背着个黑色的包袱,不知道是怎么。
那晚老三在泥地里掏泥掏了很久很久,别人都收工了,他的影子还漂浮在那浑浊的砖地上。
(二)
老三的心感觉有些沉了,沉得感觉透不出气来。他还以为儿子会回来的,但三月三,六月六,七月十四----好几个节都不见儿子丁小三回来的迹象。
老三啊!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啊!小三在外面打工是不是出了怎么事了啊!怎么过这么一年半载了,就没见往回打个电话啊?
老三啊!昨天临村和三儿同个岁数的小二去了半年都回了,说外出打工很乱又苦,干脆在家了呢?咱家的三儿怎么就一个影都没有呢?
老三啊!
村里人好象可怜孤身一人的老三似的,总时不时的在老三的耳根旁劝着,老三就开始觉得有些玄乎了。
老三的头发就在这样一年半载的玄乎中,一点一点的被逼迫似的白了起来 ,额上的皱纹也一道道的加深,酒量越喝越大了,往常的半两白酒现在变了一斤。可是让人奇怪的是老三自从小三走了以后,在没有像往常那样隔三差五的去镇里的集市了。
过了中秋后,老三决定去找儿子。
老三走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只是觉得老三的屋前屋后落叶积了层厚厚,才发现老三已经离开的村庄。
一根扁担,一头一个黑锅,一头一个黑包,这就成了丁老三找儿子的行囊。
转眼一年过去了,人们好象早已经慢慢的将老三两父子忘记了,他那土坯的屋子被厚厚的落叶积着,暗黄的土墙被风雨陂落已经摇摇欲坠。但就在人们真真的忘记他的时候,丁老三却回来了。
仍旧一根扁担,一头一个黑锅,一头一个黑包袱,但老三却真的老了,他的老让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额上的毛发已经掉了差不多了,耳根两旁只是可怜的垂着几撮长长的白发,而脸上的肌肤,褶皱着,道道深浅不一的皱纹里,满是墨迹般大小的黑点。他的背好象也有些驼了,走起路来显的吃着力,但老三的穿着却变了,竟然穿上只有城里才穿的上的西服了,虽然显的粗糙,但有了些神气。
老三,回来了,怎么三儿找着了吗?
找到了!回来的老三总是楞楞的傻笑望着问他的人,再往下问,老三只是不停的点头久而久之,别人在也不对老三感兴趣了,因为人们大概已经相信老三找到小三了吧!
(三)
老三感觉好象被怎么刺痛了一下,麻麻的感觉从脚板底下往大腿上串,他一只手勒住倦了失去抗挣的老黄牛,一只手放下了犁耙,低头,汗水顺着额头,一滴一滴的落到浑浊的泥水里,这个时候,阳光照得有些偏斜了,淌在泥水里的影子,好象变得萎缩了。
老三抬起了脚,那泥水里冒出了鲜红。一块巴掌大的粹玻璃底深深的插在老三的脚板底下,鲜红的血混着黄泥模糊了脚板。
老三眯上了眼,仰着头,列开嘴,一手抱着腿,一手用力的往外拔,透明的玻璃被甩出了泥地,但老三的手钻满了鲜血,一颗清泪此时蒙住了老三的眼睛,不知道是心痛还是伤痛。
老三自从找小三回来以后,就决定建新房。
建房就得用到砖,而山里人建房用砖得由自各打,年轻的老三曾是个打砖的好手,但现在的老三已经不抵当年,只得每天早早的拖着老黄年,在砖泥地里摸爬滚打。
染着暗红血迹的白布,厚厚的裹住了老三的脚板,老三一深一浅的吃力的迈着朝村头砖泥地走去。这时候老三的脚已经伤了差不多半个月了,玻璃刺中了骨头,土医生逢了几针,但还是在流着浓。可是老三在给医生缝了不到两天,他又下田。
老三啊!忧着点!人们经过老三砖地边时,望着他冒着烈日,弓着背,流着汗,盘坐在泥地上,用力的打着黄泥,好心的总会劝那么一两句。但老三只会列着嘴干笑着,然后又埋下了头。
一年,老三的房子做起来了,很起眼,就连镇上都很少见,但老三的脚却腐了。
(四)
以后的几年,老三老是许多,但也开朗了许多,虽然没见过小三回家,但村里油箱桶里每个月总会有老三的汇款单。
一天里老三总会抽出时间坐在村头的老槐树下,老三虽然刚五十出头,但已经成了年迈的老人,喜欢跟是村里的人唠着磕,说着村里三姑六婆的事情。但人家问他自己的事他总回闭着嘴,像个腼腆的小孩,害羞的对着别人傻笑。但老三干活还是很麻利,虽然瘸着一条腿,在田地里依旧有着他忙碌的身影!
但在人们已经熟悉老三以后,老三又不声不响的消失了,建了几年的房子被挂上一个大大锁,被孤独的遗弃。
仍旧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去了那里,但人们觉得老三是幸福的,只会想到的是老三又进了城,进城找掂着他的儿子——丁小三去了!刚开始人们还会提及老三,但人们终究还是忘记了他!
这一年转眼就入了冬,奇冷,下起了罕见厚厚的霜。
一个早晨,一个老人,一根拐杖,一条瘸腿,一只狗,一深一浅的来到的村里。
老三又回来了,走了五年,老三被别人淡忘了五年。
老三更老了,一顶毛线冒裹着他的头,边上有着灰色的污迹。眼变得稀松朦胧,整个身子好像七字一样,驼着好象在爬行老乌龟。
三啊!——丁老三——别人总是吃力的大嚎,他才恍惚的听到一丁点,有时候只见他支起头,茫然的瞪了一下,然后一声不吭的恢复了原样。
狗被老三叫小三,老三很爱小三,吃的和老三是一样的,有时候锅里就一碗,老三总会分小三半碗。
但有一次,小三偷偷的竞然跑了,那一夜,老三像一个三岁小孩找娘一样,流着泪,冒着着寒风,凄凉的喊着小三,最后小三找到了,但那晚开始人们认为丁老三疯了,为一条狗疯了。
疯了的老三,每天抱着小三,坐在村头的大槐树下,吸着汗烟对着人傻笑。
(五)
浓雾的早晨。
大槐树下,老三目光呆泻的抽着旱烟,一条狗在他的脚跟下不停的转悠。
一辆加长的林肯车缓缓的停靠在老三的跟前,一个英俊的青年,从车里探出了头。
老汉,老汉。
老三抬起了头,目光游离打亮着。
知道这村有个叫丁老三的吗?就是丁小三他爹。青年人提示到。
老三口里好象被怎么卡住了,嘴泯了一下,然后傻傻的微笑着,正好一绿晨光打在老三的脸上。
青年人有些急了,车里的人也有些急了。
车后门被缓缓的推开,从车里出来了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女子,那个女的怀里抱着一个甲子。
老三眼被定住了,游离的目光好象瞬间凝集在了一起,凝集在那甲子上。一张儿子相片,一个熟悉的影子,镶在那小小的甲子上。
年轻的女子,摘下了墨镜,泪满了她眼睛,她望着老三,放下了膝盖,跪在老三的面前,两行眼泪淌在净白的脸蛋上。
老三的身子不挺的抖着,嘴里吃力的念着,三儿!---小三!
清泪溢满了他的眼睛,恍惚间飘忽着死去老婆躺在病床痛苦的样子,飘忽着儿子离开时那绝望的眼神,天在晕旋,地在颠覆,老三身子扑通一声,软在了大槐树下。那条叫小三的狗在一旁不停的叫唤着。
这天,距丁小三离开刚好有十五年。十五年前,老天让老三失去了儿子,十五年后,在天堂老天又将儿子还给了老三。
以后大槐树下,再也没有老三的影子了,只有小三每天都在那悠闲的啃着骨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