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做你的阿司匹林

我要做你的阿司匹林

　　一条白色吊带裙挂在阳台上，没有玻璃窗的老阳台，太阳光直接照在裙子上，好像已经干了。小米想起自己小时候管了阳台叫凉台，“阳”“凉”听不清，还以为那是晾衣服的台子。天太热就开了冰箱门坐前面，一个劲的喊“娘快—”。小米是北方人，却打小“n”“l”不分，“h”“f”不变，平舌翘舌一家亲。两岁的时候，小米妈急了，这牙都长齐了怎么还漏风啊。五岁的时候小米妈认了，我家小米不笨都能从一数到一百了。

　　小米不笨，十年寒窗考上南方一所挺好的学校。班上一半人去了北京，问小米为什么不去，小米说北京文化冲，她受不了。小米说的是真话，她姨在北京，前年夏天去玩，在公交车上一小孩接电话，“我操，你丫的，哪呢？”看着小孩一脸和颜悦色，周围人等一派平静，小米受刺激了，她土，她没文化，大清早的谁给谁吃春药呢。其实小米去南方，最大的原因是听说，那里的人天生口齿不清，说话漏风，同僚多，好过日子。说不定搞个普通话比赛，自己还能拿个名次，安慰一下曾经受伤的心。

　　南方漂亮，校园更水灵，小米一钻进去就晕乎，地洁人灵，帅哥啊^-^不是没见过帅哥，是没见过皮肤这么好的帅哥，白里透红，与众不同。没痘也就算了，连个斑都不长，是男的吗？体检跟他后面确认一下。

　　视奸不犯法，林房也习惯了，不过这女的咋这样。一个班的也就刚做过自我介绍，被人叫了来搬书，天气潮从书箱子里钻出一只蟑螂，这女的立马蹦他身上死命抱着脖子，“灰……灰……走开……”林房傻了，没见过敢动手的女狼。大家手忙脚乱七嘴八舌把他俩分开，那女的揉了眼睛低了头，“蟑螂会‘灰’我害怕。”林房笑了，口齿不清也敢出来行凶，摸摸她的头，安慰道，“别害怕，这里毛毛虫阿，蚂蚁什么的都会‘灰’，习惯就好不咬人的。”说得周围女生浑身鸡皮疙瘩，那女的一个没忍住“哇——”的一口吐了出来，早上没消化的方便面落了林房一脚。仰头看着天花板，这女的是叫小米吧，不把你砸碎了蒸米糕，誓不为人。

　　小米是班上最早有昵称的人，大家都叫她“灰灰”，不是嘲笑，印象深刻罢了。一个班上总得有那么一两个人被逗着，小米就是那个宝贝。自己一个发音白痴，找了班里南方同学念，“粉红凤凰飞……”撞上林房，鄙视瞄她一眼，“现在谁还玩这个，跟我念，黑化肥会挥发，黑化肥会挥发。”小米睁大眼睛，费劲“灰灰灰……”灰了一大堆。四周绝倒。林房扶正笑歪的眼镜，“不是‘灰灰灰灰灰灰’，是黑化肥会挥发，跟着念。”小米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正好铃声响了，一个箭步冲回座位，看着林房背影，“你个南方土人（土生土长的南方人之意），内分泌失调也就算了，居然还是个心理变态。”教授讲课，小米发呆，互不干扰，和平共处，本着一楼看人，二楼看树，三楼看鸟，四楼看云的原则，小米将发呆进行到底。

　　小米的专业是化学，高考志愿表上那个“是否服从调剂”的小方框，用2B涂黑后直接被打入冷宫。小米喜欢白裙子，不喜欢白大褂，都上了一个月的课了，“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悲哀依然挥之不去。

　　好梦结束的时候就是噩梦开始的时候，第一次走进有机实验室小米顿悟了。圆底烧瓶、锥形瓶、冷凝管、回流柱，火速占领离安全出口最近的实验台，认真听老师讲解注意事项，突然就觉得很伟大，乙酰水杨酸处方名阿司匹林的药物就要在自己从没煮锅面条的手里煮出来了，李宁哥哥说的好“万事皆有可能”。大家合成的药物被老师装在烧杯里拿走了，猜测其流向，一致认为房间死角走廊边缘的白色粉末可能性最高——强力灭鼠灵。

　　所有人都熟能生巧了，小米一个人宠辱不惊。

　　老师语：“小米阿，大家产率都在40%左右，你的只有3.8%”。

　　小米答：“老师，我熟记实验步骤，规范实验操作，重结晶后就只有这些了，不然我重做一遍。”

　　老师看着暮色笼罩下空荡的实验室，对小米摆手，“算了，下次认真点。”

　　收了实验台，脱下白大褂，小米漫无目的走在校园，风起处白色裙摆招摇。

　　林房跟了踩着影子挪步的小米进去面包房，买两杯奶茶递她一杯，“灰灰啊，你要是不去热过滤，产率就有20%，别重结晶就有35%”。

　　“问心无愧。”小米狠狠咬着面包。

　　林房觉着自己也被咬了，口齿不清不代表混淆是非，有一点点小感动，为了这个女生的倔强。

　　暑往秋来，食堂饭难吃，大学日子好混。

　　凤凰花开时林房、小米荣升大二，一干人等跑去火车站接人，举个“化学系”横幅遭经济系白眼。林房是奔着“系学生会主席”去的，新生单纯混个脸熟以后好拉选票。小米是冲着小师弟去的，一个高中出来的怎么也得培养点势利。

　　小米顺利接到师弟岳亮和师弟的妈。帮着报名，找宿舍，银行开户，买脸盆，最后盛情难却吃了师弟的妈一顿饭。席间师弟妈说，“小米，我家岳亮就交给你了。”

　　“阿姨您放心，岳亮，我把手机号给你，什么不懂就问我。”

　　“对了，岳亮原来用小灵通还没买手机呢，要不小米你待会带他买一个，阿姨太累了，明天还得回去。”

　　“行。”饭都吃了，哪有说不的道理。

　　“师姐，买手机四千够吗？”岳亮认真地问。

　　小米点头。你想买几个。

　　岳亮挑了一三千八的三星，一百块办了张卡，要打车回学校被小米以公车好认路的理由制止了。小米感慨，这年头是个小孩就败家。回去的路上公车不挤了，原来是败家小孩挡在小米身前拦了人潮。

　　后来小米发现岳亮败家败的很没常识。参加自行车协会六百块买一吉安特，配把伍拾的智能防盗锁第二天就丢了；打长途从来只用手机，还不加17951，更不懂IC+IP为何物；出校门的时候看到乞丐，丢一块钱，回来时看到这个乞丐再给一块。

　　小米急了，“你怎么这么败家”。

　　岳亮委屈，“她那么老，又那么可怜，我妈说我姥姥就是以前闹灾荒饿死的。”

　　“那也不用给两次啊。”

　　“可是她每次都对我说，行行好，求求你。”

　　小米突然觉得自己老了，依然是白裙子，白球鞋，在耀眼的阳光下就这么苍白了。

　　去图书馆看两块钱一场的旧电影，名字很傻的台湾片《晴天娃娃》，却在看到歆荷落水时哭了出来，里面有影射现实的一句话：“长大了，当然会变啊。”灯亮了，原本零落的人很快散场。小米起身，转头看见林房坐了后排看她，撤出一个意外的笑容，听见林房一声叹息，“走吧，灰灰。”

　　两人去食堂吃饭，然后莫名其妙的散步。

　　小米问林房：“你说人长大了，都是要变得吗？”

　　林房想了想：“人变了，才会长大。”

　　“那变态也算长大吗？”

　　林房停步，再次坚定了要拿小米蒸米糕的信念。

　　林房最近有点烦，确切的说是有些焦虑。表现一，光滑的脸上居然起痘了；表现二，早上在厕所的时间拖长了，一天同寝室的哥们忍无可忍，踹了门一脚，“林房你给我出来，长驻联合国呢，大早上的——”；表现三，只有林房自己知道，他特别爱刁难那个跟在音痴后面的白痴，就是跟在小米后面的岳亮。学生会一有事，“岳亮你去买下工作餐。”“岳亮你去把宣传彩画打出来。”“岳亮你去清下会场。”看着岳亮跑来跑去冒汗的额头，林房更烦了。

　　一开始林房挺喜欢岳亮的，小师弟人长得精神，做事利索，嘴巴甜心眼少。本想重点培养的，哪知上次献血，音痴小米晕针倒在车上，岳亮拨开众人背着小米就往医务室跑，感动得大家下巴都掉了，连抽血的小护士都说，“好大学就是不一样，你看学生素质多高啊。”只有林房冷眼看着，以小米班长身份跟了过去。去时小米已醒，岳亮坐在旁边一个劲问，“灰灰，你好点了吗。”

　　“灰灰”，以前不是一直叫师姐吗，后来好像有叫“灰灰师姐”，看见岳亮一脸痛在你身疼在我心的关切样，林房就上火，“灰灰”？臭小子你连师姐都不放过。“小米怎么样了？”林房过去，小米抬头脸色蜡白。“岳亮去给小米买瓶水吧，买纯净水别买矿泉水。”“噢。”岳亮起身，高过林房半头。个子高了不起吗？林房想踩岳亮的脚忍住了，等他出了门才语重心长的说，“小米啊，晕针还献血，你果然是不变态长不大。”

　　岳亮回来，小米靠着林房休息，岳亮林房四目相交电光火石波涛暗涌。小米睁眼，岳亮一脸阳光的笑，向她摇摇手中的纯净水瓶，林房从此变得焦虑了。

　　林房干扰了寝友的正常生活，于是给与特别关注。

　　“林房，我发现你最近注意力特别集中。”

　　“哦……”林房双眼凝视显示屏。

　　“都集中在灰灰身上了。”

　　“哦……”林房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扫动，又砍死一个。

　　“灰灰旁边有个小师弟，听话勤快，人称‘阳光杀手’，卖相不比你差。”

　　“哦……啊——放血了——”林房狂按鼠标。

　　“你昨晚说梦话了。”

　　“你放屁。”

　　“不是这句，你说‘灰灰，别走，我喜欢你’。”

　　“你放屁。”

　　“你慢慢死循环吧，那个叫‘星星’还是‘月亮’的跟灰灰求婚了。”

　　“你放屁。”林房踢了电脑一脚，黑屏了。

　　经核实是这么一回事情。那天小米生日，和寝食几个女生煮火锅，正吃着小米接一电话跑出去，回来时手里多一鱼缸，几条热带鱼游来游去，缸底石头上还爬着两只小乌龟，寝友逼供，小米捞出一只乌龟招供“岳亮”，众女尖叫，小米一惊差点把乌龟扔锅里涮了。消息来源，小米上铺之寝友。

　　林房抓狂，臭小子玩阴的，我都不知道小米生日你居然送了两只寿龟。哥们帮忙想想办法，当年小米非礼我你们都看见了，怎么着也得还我个清白，做个女朋友什么的。

　　寝友一：“不坦白，你还非礼过楼下那只猫呢，也去以身相许？”

　　寝友二：“我的话都CO2级的，你早上没被臭死，现在还不死心。”

　　寝友三：“只要你能解决早上内分泌失调的问题，哥们我给你两肋插刀。”

　　四人“如此”“这般”了几个晚上，终于“就这么定了。”林房迷惑，“真要这样？”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林房出门时抹了一下脸，自励道，“面子算什么，男人重要的是能力。”

　　借了开放实验室的钥匙，林房架起回流装置开始合成乙酰水杨酸，实验快结束的时候打电话叫小米来，然后把一个装了白色粉末状固体的许愿瓶给她。

　　“我……想做你的阿司匹林。”林房想咬自己的舌头。

　　“啥？”小米接过许愿瓶，林房声音小没听真。

　　“你知道阿司匹林是干什么的吗？”林房看小米的眼。

　　“药老鼠的。”小米一副你白痴的表情。

　　“不对，阿司匹林是处方消炎止痛药，头疼，胃疼，关节疼都可以治……”

　　“在做广告吗？”

　　“不要插话，”林房一脸严肃“到哪了……头疼，胃疼，关节疼都可以治……我要做你的阿司匹林，让你永远感觉不到疼痛。”

　　“‘白天吃白片不瞌睡，晚上吃黑片睡得香。’林房，这种比较像广告。”

　　“小米，我喜欢你，许愿瓶里是我刚做得阿司匹林。”

　　实验室很静，小米听清了，林房说“我喜欢你”。不讨厌只是有些惊讶，“扑通——扑通——”小米听到林房的心跳，抑或是自己的。

　　“小米，做我女朋友吧。”

　　事有突然，小米有些晕，“我想想看。”

　　“好……三天后你戴着许愿瓶，如果里面有阿司匹林就是你同意了，如果里面是空的就是我失恋了。”林房笑了。按原计划，如果女方微有推辞，男方就拿过那瓶阿司匹林说“我真的喜欢你，不信我可以把这些都吃了。”，这种份量和纯度洗胃是免不了的，女方不忍，会勉强答应，之后就看男方本事了。林房看出小米有些晕乎，突然就心疼了，她这种女孩子要是马上答应了才有鬼呢，何况他林房不会没品到算计爱情。

　　三天后小米的脖子上空空如也，林房失望的看见小米把装了阿司匹林的许愿瓶放在桌上，“林房，你能不能不做我的阿司匹林。”

　　“好……”林房拿起许愿瓶，没落的笑了。

　　“我身体很好，哪里都不痛，根本用不到阿司匹林。”

　　“哦……你身体原来这么好。”

　　“可我讨厌会‘灰’的蟑螂，还有长翅膀的蚂蚁，毛毛虫，不然……你帮我做点灭敌灵吧。”

　　“哦……你说啥？”

　　“……好话不说二遍。”

　　“一女不嫁两男。”林房后悔了，小米拿起装着阿司匹林的许愿瓶，一脸阴笑的逼近他，“啊……”白色阳光下，小米的裙摆反射光芒，悠悠然繁盛了一季相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