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晚人鱼

唱晚人鱼

　　很久以后才明白，人鱼是见不得光的生物，她们傍晚的吟游，天幕下的绝美。她唱，“啦啊……不要靠近我，灵魂的典当太无辜，啦啊……不要记住我，太美的容颜不真实，啦啊……不要想念我，月华下没有影子不懂追随，啦啊……见到人鱼的人，不要太悲伤，我族的悲伤海的记忆，人鱼就快消失了……”

　　我听得懂她们的唱，因为她一句句翻译给我，醒来时华灯初上，那个比童话绘卷还要美丽的生物诅咒了我，“你是王今生的转世。”一遍遍告诉我，用怀念而怨恨的眼神。整整七天，她每晚在我梦里讲一个故事，醒来的时候满眼月华，有眼泪滑过，夜太静，我害怕，岁月是宿命的循环，我害怕，真的亏欠，还也还不完，几生几世的梦魇，太悲伤。最后一天，美丽的生物问我，“你会愿意吗？”我说让我想想。眼前浮现出那七个故事，清晰如我经历。

　　第一个故事。海的深处有人鱼，万年的长生族。殉情投海的人类女子暗含鱼精，在海中最冷的地方诞下人鱼。人鱼生就是悲伤的，记得男子负情而去的决绝，记得最爱的人甩开自己手时深沉的厌恶，记得投海时万劫不复的悲伤，这种悲伤代代相传，人鱼是没有情感的生物，她们高傲的从不信任。

　　第二个故事。人鱼都是母体，繁衍子息有两个方法，要么暗含鱼精，要么和落入海中的人类男子结合。慢慢的，人鱼族发现和人类男子生下的幼体更易成活，于是千百年后人鱼的外貌越来越像人，也越来越妖艳。虽然人鱼一生只产一胎，但人鱼是万年的长生族，她们强大在海底深处，那时不会吟唱，悲伤时就潜入更深的海，让厚重的水压挤破耳膜，无边寂静，漫长的生命不是自由。

　　第三个故事。最美的人鱼诞生时吓死了母亲。她有一双人类的眼睛，海蓝的颜色能对每个物体产生焦距，她就那么看着母亲，让她来不及喘息想起所有悲伤：孤助无援的投海，寂寞无边的重生，母亲捂住耳朵尖叫，喉咙撕裂时血如泉涌，在冰冷的海中冻结作珊瑚。撕心裂肺的死亡，悲伤变作愤恨传袭给子孙：“为什么悲伤的只有我，千百年来寒冰冻不碎的心疼我要你陪我。”最美的人鱼接受了这个讯息，“啊咿咿……啊啦啊……”开始吟唱，这是个异数，在她之前人鱼的眼睛没有焦距，在她之后的也没有。人鱼族说不要靠近她，她的眼睛太美，美的让人鱼嫉妒，这么浓烈的感情是亡族的征兆，别看她啊，最美的人鱼是灾难。

　　第四个故事。最美的人鱼长成了，花了几百年的时间从海底游到海面，那时夕阳西下，绯红色的天空流连温暖。伸手有浅红色的影倒在水面，手指动一动影子摇一摇，长翅膀的蝴蝶停在头发上，“啊咿咿……啊啦啊……”把蝴蝶放在手心，倒扣在水里，柔弱的翅膀张动，“啊咿咿……啊啦啊……”人鱼在唱，千百年来寒冰冻不碎的心疼我要你陪我。又是几百年，傍晚的时候人们远离海岸，总有年轻的孩子消失在那里，任凭年迈的母亲执著的情人一声声呼喊，不回来。尸骨全无的禁忌止不住好奇的年龄一次次赴汤蹈火，总有人消失，总有来寻的人变做消失的人。海底的人鱼族都知道了那个人类的传说：火烧云霞的海畔有听不懂的吟唱，一遍一遍宛若天籁，海蓝色眼睛的美丽女人向路人招手，带了他们消失在海里，据说那是一双做鬼都想要追随的明眸，据说有人被救起，清醒后又投身入海，了无牵挂。一些人鱼好奇了，是她吗？一些人鱼害怕了，是她吗？

　　第五个故事。没有一出戏是唱不完的，没有纸是能包住火的。年少的王继承王位，人心动荡时海中妖孽的谣言铺盖天地，人们说，王无才，妖孽生；王无德，天威怒。年轻的王站在城池的最高听谣言的浪潮，蛊惑。骑良驹只身来到传说中的禁地，朗月繁星，清幽光线照了明透海面，浪声清浅。谣言中妖孽噬魂的地方，干净的没有纷争。年轻的王在海岸行走，妖孽是真，伤我子民者杀无赦；妖孽是假，乱我民心者株九族。王的子民看不见，少年对着月光举剑，誓要保全自己的国家和子民。“啊咿咿……啊啦啊……”最美的人鱼在月光下召唤游走多日的少年，满头华发。“啊咿咿……啊啦啊……”少年寻着美好的声音看到了神，银色的头发湿漉漉的打着卷垂在肩头散落水中，红珊瑚般明艳的唇微微翕和，神闭着眼睛，夜色里所有的光华澄清在胸脯上，太圣洁。少年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强烈的归属感他一步步走向人鱼，生命中的在乎原来身不由己，想要触摸她的头发看是否真实，想要亲吻她的唇瓣尝一种贪心。少年如愿时人鱼张开眼睛，怎样的一双眼睛啊，里面动荡的波光好激烈，悲伤、愤恨、无奈、纵容、嘲讽、天真，海蓝的颜色不断变化，顷刻间年华老去。回神时已在海水中央，周围满是银色的水藻神的发丝，少年拼命的给神渡气，不要死呵，慌乱中发现了神的尾巴，惊诧，抬头望向那双眼睛，蓝得妖异，“你是妖孽。”拔出匕首少年刺上人鱼的左眼。“啊咿咿……啊啦啊……”所有人鱼疼痛着，她们是息息相通的生物，一荣俱荣，千百年来独自高傲。

　　第六个故事。谣言破灭了，少年的王向他的子民展示人身鱼尾的妖孽，透明水缸里人们看见妖孽的左眼流着红泪，“啊咿咿……啊啦啊……”净化心灵的音符，人们悲怜。王把她养在水窖，深暗如海的死水里人鱼开始腐烂。每当夜深人静王来看她，听不懂的天籁，吟唱依然。王发现一个秘密，人鱼剩下的右眼是看不见的，你悲伤时她悲伤，你开心时她开心，那仅有的一只海蓝里，反射的全是自己赤裸的灵魂。不久王得了眼疾在全国寻找最好的医生，王的眼是顽疾，在子民的祈祷声中依然只保存了右眼。日沉月浮，星星围拢月亮，王抱着最美的人鱼坐在荷塘的石塌上，那是专门为她修的，满种白色睡莲。王一圈圈松开她眼上的绷带，待到左边琥珀色的眼睛和右边海蓝色的瞳眸一齐有了焦距，“啊咿咿……啊啦啊……”所有人鱼感受着，那种迫不及待的欣喜怎样的情感。最美的人鱼在王的荷塘里唱了十六年，退光所有的鳞，奄奄一息。十六年里王娶妻生子，身体力行教幼小皇子做一个爱国爱民的好王，每个傍晚，王听人鱼吟唱，教她人类的语言，“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生命，那时在你的眼里我看到悲伤，愤恨，无奈，纵容，嘲讽，以为你是魅惑人心的妖孽，其实那只是自己的情感，混乱的不敢承认，发疯的伤你只想证明什么。本应将你处死，却有思念引着我要见你的容颜，就像现在我不是陪着自己的妻子，而是听不懂我的话的你。”王暴疾，十五岁的皇子登基，祈求国泰民安，祈求执迷的父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啊咿咿……啊啦啊……”天籁重现在暮晚的海畔，有人看见独眼的老翁给她的妻子梳着头发，浓密华发在他的手掌里缠绵，长长久久。

　　第七个故事。只有人鱼不会老，只有死亡不会变。最美的人鱼不唱了，她用人类的语言说，“懂……得……”王死去，人世间最后的留恋：神如初见时的样子，张着琥珀色的眼睛亲吻他，把手放在神的心脏上，有力的搏动，活着真好。人鱼族都已遗忘的时候，最美的人鱼回来了，不断托了深海的白骨到岸边，周而复反。从前她看不见，总有一些纠缠的人类跟随到海底，那里有谁的召唤太孤单，悲伤说着“千百年来寒冰冻不碎的心疼我要你陪我。”王死后不久，曾经的皇子带走他的尸骨，对最美的人鱼说，“我和父王约定过，他死后要葬在王家，母后的身边，那是属于他的地方。”从傍晚到清晨，星光带走了夜色中所有的影，王离开的方向是远方，用手遮住琥珀色的眼睛，一片漆黑，手放开，是王教给她看的世界。“啊咿咿……懂得……啊啦啊……懂得……人类是属于土地的……悲伤是属于过去的……人鱼是属于时间的……”海底最后一根白骨浮出水面，她教会了全族人类的语言。有人鱼问她为什么会这样的语言，她就讲王的故事和自己琥珀色的眼，人鱼是息息相通的生物，一个人鱼不悲伤，所有人鱼自由了。天籁自海畔传来，傍晚时分追着夕阳诉情，总有晚归的渔民看见仙女乘了大鱼，手挽手的在海面吟游，绝唱。

　　那时梦里的人鱼问我，“你是王今生的转世，我想带你的魂魄去见最美的人鱼，魂魄离体很危险。召唤时魂魄如果从头顶出来，你可能掉光所有头发；如果从瞳孔出来，你可能失明；如果从心脏出来，你可能死亡。你会愿意吗？为了你的前世，去见最美的人鱼？”

　　我说，“让我想想。”梦魇真实，怕一个不小心再也醒不过来。

　　“没什么好想的，你已知道所有，人鱼从不强迫人类。”是长尾巴的骄傲吗？记忆里的吟唱那么柔美。

　　“那在我之前王的转世呢，他们怎么做？”

　　人鱼看着我的眼睛没有焦距，她说，“你会愿意吗？”

　　“召唤吧。”那一刻，想到睡在妻的身边王的白骨，你的爱就只有这样吗？

　　魂魄从头顶出来，像是被巨大磁石吸引，头发一根根拔掉的痛，彻底离体的时候太可怕，无声无光，万物皆死的孤独。人鱼引我飞过高山，穿过云霞，驰然与光华同速。我疑惑，自己还是自己，除了那七个故事，王是谁？我没有他的记忆。

　　人鱼带我到的地方不是深海，贝壳堆就的暗礁上有小螃蟹繁忙爬行，浅滩上不见最美的人鱼。我看到一把梳子，一把银质满刻百合花的梳子，回首，隔世恍然。这是我亲手打磨刻了九朵百合花的梳子，长长久久，百年好合。每天在这里给她梳头，一梳梳到底，二梳梳白头，她的头发从来都是白的，她的容颜从来没有变过，害怕过她的尾巴、逃避过子民的非议、想象过天神的谴责，唯独没有想过人鱼是千年的长生族。苍老，一天天虚弱，抓不稳梳子的手跟着心颤抖，我以为百年是长久，原来是只有百年的好合。百年单薄，在人鱼的年龄里占得几分之几。最后她说了“懂得”，不甘，不舍，“啊咿咿……啊啦啊……”这么多年的吟唱我不懂。第一次见到后你就没再离开，倾国倾城的容颜我用权力眷养的绝美。我若不惜你，怎会摘了自己的眼睛补你残缺；我若不疼你，怎会抛了国家妻儿日夜守你在海的边缘。那个没说出口的“爱”字你懂吗？害怕说出来，你不变的表情吟唱依然。石沉大海是凄凉，我是带着疑问死的，你懂得吗？我爱你。

　　现在我来了，最美的人鱼你在哪里。即使你苍老了，不会唱歌了，王不嫌弃，告诉王你和他在一起时开心，喜欢，记忆中的王清楚不落尘埃。

　　“走吧，我带你去见最美的人鱼。”她引我走向一块礁石，满集贝骨的黑色礁石，“太晚了，你是王第49回转世，第一个说愿意的人。海水太脏，人鱼就快消失了。她死的时候就在这里，我族葬在深海，曝于光亮的腐烂是禁忌。她说她用身体祭天，祈我族长安，有心愿交换，请召唤王的魂魄来这里看她。异数啊，族长答应了，这是教会我族不再悲伤的最美人鱼……啊咿咿……悲伤是属于过去的……啊啦啊……人鱼是属于时间的……”

　　我看到礁石下一颗海蓝色宝石，混沌初开的洁净，她的眼睛。魂魄没有泪水，魂魄不知疼痛，那一刻我了无挂怀，立地成佛。“啊咿咿……啊啦啊……懂得……”最美的人鱼说懂得，她海蓝色的眼睛只反射别人的情感，召唤魂魄，她要告诉她的王“我爱你。如你爱我 一般的爱你。”迟了49世的誓言，太华丽。

　　醒来的时候，母亲拉了我的手哭：“孩子啊，你昏迷了三天，一夜间掉光了所有的头发。”

　　伸手想摸，却虚弱的抬不起臂膀。人鱼说的是真的，魂魄如果从头顶出来，可能掉光所有的头发。

　　母亲怕我受不了打击，藏掉家里所有镜子，买了逼真的假发和漂亮的手工绒帽。蓄了五年的长发还真是舍不得。

　　林从国外回来，我带了绒帽去机场接他，被紧紧搂住，“吓死我了，怎么得这种怪病？让我看看。”摘了绒帽，用胡须般的短发扎他的脖子，“还是这么皮，得赶快娶回来，磨磨心性。”

　　头发长得飞快，已经不用戴帽子，林拉我去买戒指。他订了一对钻戒，我却挑了一对普通镶蓝宝石的，“看，多美，像人鱼的眼睛一样。”林说不用替他省钱，我还是拿了那对蓝宝石的。

　　我相信拥有了人鱼眼睛的王不可能不幸福，百年好合吗？对我和林，这样就足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