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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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河弯弯曲曲穿过河县,直达长江,是河县一条通往境外的黄金水道。这条河把河县分为南北两岸,同时也把河县人的性格无意间分为两种。这也许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原故,在当地流传着一句俗语:南蛮北刁。所谓蛮,就是说生活在南岸的河县人,性格耿直、率真,为人醇厚质朴,说话口直心快。而生活在北岸的人,性格圆滑、刁钻,为人耍滑有心机,说话也是话里藏话,让人静默细思,才能弄明白。这就是所谓的刁。但这性格的区别只是流于人口之中,没有确切的判定。而真正泾渭分明的区别,在于南北两岸的经济和交通设施,南岸明显比北岸要落后好几年。因为河县县城就在富河北岸边上,是全县的政治经济的中心,七街八巷,车水马龙,很是繁华。而河的南岸是一片滩涂。过去,南北两岸的人来往都是靠两条木船摆渡,每天舟楫如织,帆影幢幢,是河县古十景之一。北岸还有一座码头,有客船直通武汉、九江。来往的货船也很繁忙。县城的货物大部分是通过水路运来的。而南岸一直到一九五八年围垦造田,筑起一条如蛇的长堤,将南岸的滩涂围出了一片肥沃的土地,这才有四邻八乡的人迁徙而来,以原来的地域为单位结伴而住,形成了一个个小村庄。河县便在这里设立了一个行政村——南河村。
常桂是南岸的人,北岸的种。
解放前,常桂的爷爷是河县城里的大资本家,有四个店铺,两家糕点房,一进九重的大洋房。解放后,店铺充公了,房屋也划分给单位或工人居住。再后来,常桂爷爷带着儿子——也就是常桂的父亲一起下放到南河村。常桂爷爷和他父亲渡过富河,来到南岸的南河村,开始劳动改造。常桂父亲来到南岸村时,只有十六岁,中学刚毕业。
常桂爷爷以为这里都是从三乡四码头搬迁来的人,不会有人受过自己的剥削和压迫,也不会有人那么凶狠残酷地批斗他们,他与这些人素昧平生,没有什么怨仇,应该会宽待他们的。常桂爷爷心想自己应该远离了阶级斗争的漩涡,他心里默念着来这里一定要好好劳动改造,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重新做人。
然而,当时的形势,并不象常桂爷爷想的那样,这里离河县县城太近了,成了阶级斗争的前沿阵地之一,而且这里来的人都是贫农,正缺少批斗的对象,如地主、资本家等五类分子。常桂爷爷和父亲的到来,正好补了这个缺,大家有了斗争的对象,热情非常高涨。尽管大家都不太了解常桂爷爷的家庭情况,但很快就有人渡过河来,调查常桂爷爷的历史,上至十八代祖宗,下至常桂爷爷吃喝拉撒事全部都记录在案,连常桂爷爷上厕所,比工人多用一张解手纸都记下了,厚厚的几大本。分批分发给几个有点文化的农民,或者让上面派来蹲点的干部晚上读给村民听,然后再由村民上台去揭发常桂爷爷的滔天罪恶。村民们把常桂爷爷捆在台柱上,低头躬腰接受村民的批斗。有时候,常桂父亲也陪在一旁挨斗。
当时,南河村正在改造围垦出来的河滩,常桂爷爷白天跟村民一起去改田,晚上接受村民的批判。
但常桂爷爷并没有死在批斗场上,却死在了改田运动上。那天,常桂爷爷和村民一起锹沟排渍,一脚踩进了一处深泥滩,拨不出来,而且越陷越深,大家都望着他身体下陷却不敢去救,一怕自己陷进去了,二怕扣上救资本家的帽子。常桂爷爷在深泥滩中挣扎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被污泥压住胸口闭死了。常桂父亲听到消息赶到时,常桂爷爷已经成了一具僵硬的泥巴人。常桂父亲看到自己的父亲陷在污泥滩里,拼命地要上去解救父亲,却被几个村民强拉住了。后来,有人搬来一扇木板门放在泥滩上,用绳子套在常桂爷爷的身躯上,用一头水牛将常桂爷爷的尸体拉出来,掩埋了。
2
常桂爷爷死时,刚刚五十岁。常桂奶奶46岁。常桂爷爷死后,常桂奶奶想把儿子——也就是常桂父亲弄回城里,但上面没有批准。常桂奶奶只得离开县城去南河村照顾儿子。
常桂爷爷和常桂父亲下放到南河村劳动改造时,常桂奶奶没有同去,主要是托小女婿的福。常桂有两个姑姑,大姑姑解放前就出嫁了,大姑父是开绸缎行的,家庭成分也不好,自顾不暇,哪有能力照顾常桂家。小姑是解放那年出嫁的,小姑父是常桂爷爷的长工肖小牛。常桂爷爷要把小女嫁给长工肖小牛的决定是河县快解放的前一个月,常桂爷爷看到国民党大势已去,为了保全身家性命,就将中学毕业的小女兰娟下嫁给目不识丁的长工肖小牛。常桂爷爷选择肖小牛做小女婿,出于三点考虑:一是看肖小牛老实本分,年龄相距不大,比兰娟大四岁。二是肖小牛是孤儿,上无片瓦下无寸土,按共产党说的是一位苦大仇深的贫苦人。当然也就是共产党要解放的最穷的人,最红的人。三是肖小牛从12岁开始到常桂家打长工,已经有五年了,平时他对肖小牛也没做太过分的事,应该有一定感情。常桂爷爷的这一选择,的确让常家得到了利益。常家的老屋还是留下了四间大房子给常桂爷爷和他女婿一大家子人住,常桂奶奶也因要给女儿带孩子而没有和常桂爷爷一起下放到农村。
现在,常桂爷爷去世了,南河村只剩下常桂父亲一个人,常桂奶奶便决定下乡去照顾儿子。常桂奶奶到南河村后,和常桂父亲一起住在草棚屋。她本来是来照顾儿子的,不料,村干部却要求她和村里的妇女一起出去干农活。常桂奶奶没做过生产,除草把庄稼锄掉了。挑肥,不会换肩。走几步放下担子换一次肩膀。这又激起了大家的斗争欲,说常桂奶奶仍存在着资产阶级思想,必须帮助她清除掉这种坏思想。要清除这种资产阶级思想就要开展斗争,就要把常桂奶奶拉去开批斗会。常桂奶奶那经受得了这样折腾,半个月下来,人不仅瘦了一大圈,精神也崩渍了,好几次想到自杀,但终因舍不得常桂父亲而放弃了自杀念头。可她又确实承受不了白天劳动,晚上挨斗的折磨。最后,常桂奶奶想出了一个悲怆的自残办法来解脱困境。
一次劳动中,常桂奶奶故意采翻一块石头,人和石头一起滚下田沟。常桂奶奶双脚被石头砸伤了,送到村医疗室诊治,由于当时的医疗条件差,常桂奶奶的双脚落下了残疾。村民开始同情这位老人,也就停止了对她的批斗,并安排她到村养猪场帮忙。
常桂奶奶虽然年近半百,但由于她读了一些书,又一直没有从事过重的体力活,也未经风吹日晒,尽管这两年受了一些惊骇,也参加了一些劳动,皮肤依然很白皙。古话说,一白盖百丑。常桂奶奶看上去仅仅四十挂零,而且风韵犹存。村里有些人就打起她的“差”,经常去骚扰她。褚山就是最突出的一个。
褚山56岁了,老婆一年前病逝,三个女儿都出嫁了。他和儿子生活在一起,但与儿媳关系不太好,时常发生口角。褚山不需参加劳动,有的时间,经常在常桂奶奶往返村养猪场的半路上骚扰她。常桂奶奶腿脚有残疾,走路本就不方便。褚山抱住她,她也无力反抗,喊又怕喊。去年,村里阮蛋在半路上调戏她,她大喊大叫,结果大家反说她卖弄风骚,故意勾引男人。当时,虽然没有让阮蛋强暴,但却让她委屈得比被强暴了还要更加难受,一个人偷偷跑到丈夫坟头上哭过好几个夜晚,常桂父亲听说后,气得要去找阮蛋拼命,常桂奶奶怕儿子受连累,拉住儿子不让去。自此后,常桂奶奶凡遇到此类事,她总是屈辱地忍着,隐藏在心里,不敢告诉儿子。她怕儿子知道了做出傻事来,害儿子一生。
当褚山把她拖进路边的麦地时,常桂奶奶唯有用泪水洗刷耻辱。
3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十年一晃而过。常桂父亲已经27岁了,还没有成家。常桂奶奶心里焦急,到处托人为常桂父亲说媒。可人家一听说阶级不好,就不同意。常桂父亲因为这些年所经历的变故和打击,人变得格外的木讷呆板,一天说不上几句话,每日除了劳动,就是在家里看看书,很少在村里走动,更不要说去村外了。常桂父亲自从和常桂爷爷下放到南河村以来,常桂父亲只去河北岸县城三次,一次是常桂爷爷去世,一次是常桂小姑生孩子,最后一次是常桂爷爷过世那年回去过春节。但自常桂奶奶来南河村以后,常桂父亲就没有回北岸县城老家了。常桂父亲虽然很想回去,可每次回去又让他格外伤心,那里有常桂父亲童年的快乐和中学美好时光的回忆,而常桂父亲却一下子遭遇如此大的变故,落得如此的窝囊和萎缩,有一种睹物情更伤的感觉。于是,常桂父亲就什么地方也不去,呆在南河村,躲在自家的草棚里,孤独地面对一切,孤独地过着逆来顺受的生活。而常桂奶奶不同,她担心常桂父亲的婚姻,担心常家传宗接代的大事。因为常桂父亲是常家唯一儿子,她不能让儿子娶不到老婆。常桂奶奶跛着腿回处拜人帮忙,为常桂父亲说媒。就在常桂三十六岁那年,终于来了一位为常桂父亲说媒的媒人。据媒人介绍说,女方叫方桃花,是后山公社的人,脸有疤痕。听说是小时候围着火堂烤火,不小心扑进了红彤彤的火堂,把一张脸一双手给烧伤了。如果常桂父亲不嫌弃,女方也不嫌他家成分不好。认亲后,马上可以成亲。
常桂父亲有些犹豫不决,常桂奶奶却果断地答应了。说只要不傻不懒,丑点不要紧。俗语说得好:家有三件宝,丑妻、瘦田、破棉袄。
常桂父亲随媒人一起去女方家,双方见面后,再交定亲礼,把关系确定下来。
常桂父亲见到方桃花时,一颗激动的心仿佛从万丈高楼猛地跌落在坚硬的水泥地板上,好一阵痉挛。只见那姑娘面目被火毁得十分恐怖,两个脸蛋儿红彤彤的,象剥了皮的野猫,再加上一个个大小不等的疤痕,似蚯蚓爬过,两片嘴唇上片翻贴到鼻孔下,下片翻贴到下巴,血红血红的,初见时真叫人肠胃翻涌,也难怪常桂父亲见到她时,说什么也要回。
常桂父亲回到家一言不发地进了自己房间,常桂奶奶紧跟着进去,急切地问,女方收了定亲礼吗?常桂父亲还是一言不发。常桂奶奶就再三追问,常桂父亲才闷声闷气地回答说,礼金我没有给。
为啥?没看上?
看到那女的我就要翻涌,娶回来怎么生活啊?常桂父亲简要地把方桃花的情形描述了一番。
唉,常桂奶奶重重地叹了口气,很伤感地说,孩子,我知道是难为你了,可好女孩都嫌弃我们家庭,更何况你已经是坐三十望四十的人了,没条件也没本钱拣人家,再拖下去这样的人都难找了。
常桂父亲扑在床上,把头埋进被子里。
常桂奶奶继续说,孩子,这是命啊,你得认呀,谁让你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又赶上这个时代啊。既然生到常家了,就得承担起做常家子孙的责任。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常家就你一根苗,你可不能让常家断了香火啊。
常桂父亲仍把头深埋在被子里,一声不吭。
常桂奶奶固执地坐在床沿上,劝说常桂父亲,孩子,女人只要不傻不笨能生育就行了,再好看也不是一样。娶回来了,白天各自下地干活,见不着。吃饭时,你可以不坐在一起,晚上灯一熄,黑漆漆的,看什么人都一样。等生下孩子,一切就会慢慢习惯的。
常桂父亲听了常桂奶奶的话,竟抽泣起来。
常桂奶奶见常桂父亲不理不采的,只是埋着头哭泣,便站起来双膝一软,跪在常桂父亲的床边,哽咽地说,孩子,你答应妈吧,总不能让你妈死不眠目,让你妈死后无脸去见你父亲啊。
常桂父亲猛地坐起抱住常桂奶奶痛心疾首地大哭起来。
4
最终,常桂父亲还是答应了常桂奶奶娶方桃花为妻。
这一年的10月28日,常桂父亲与方桃花结婚了。当天晚上,常桂父亲喝多了酒,没有与方桃花同床,但方桃花并没有责怪常桂父亲。次日,主动与常桂父亲说话,但常桂父亲至始至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仅仅用“嗯、啊”等语气词回答方桃花。而且也不与方桃花坐一块吃饭,家里灯亮的时间明显减少了许多。夜里,常桂父亲与方桃花躺在床上从来就不开灯,也很少交谈。做爱时,常桂父亲用枕巾盖住方桃花的脸,然后骑上去,就像捂着鼻子上厕所一样,把那东西排出了,就各自睡去。常桂父亲却从未看过,也从没有想过要开灯看看方桃花的身体。其实,方桃花的身体很圆润、光滑,但她却深藏在黑夜之中,不被丈夫知道,也不被丈夫赞美,这是做妻子最不幸、最痛苦的事。
方桃花好像并不在意常桂父亲这样对待他,她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是家庭成分因素,她做一百个美梦也不可能想到自己会嫁给像常桂父亲这样的男人。常桂父亲不仅有文化,人也长得高大俊秀,他完善吸取了常桂爷爷和常桂奶奶各自的优点,这一点是常桂奶奶时常挂在嘴上引以自豪的。
方桃花嫁来南河村不到半个月就出工了,和村里的妇女们一起下地干活,她可是一个种庄稼的能手,吃得苦受得累,只是不太爱说话,也许是自己相貌的原因,整天埋着头,从不正视他人。
方桃花的到来,常桂父亲在村里也少受很多的委屈,只要有人对常桂父亲说不是,她就站出来护着常桂父亲。有一次,村里一个男人说常桂父亲耙田没整平,方桃花赶到他家与他干了仗。方桃花谁也不怕,她娘家家庭成份好,兄弟多。谁要是欺负她,她没有搞赢,就回娘家搬兵。她父亲非常偏爱她,对她小时候被火烧伤存有很深的愧疚,所以处处迁就她,只要她受了欺负,他就会带着七个儿子与人家拼命。方桃花有了这一个靠山,所以她在村里谁都不怕,曾三次搬来父亲和兄弟到南河村闹了几场,村里人一般都不敢惹她,当然也就不敢像以前那样拿常桂父亲出气了。常桂父亲心里很感激方桃花和她的兄弟。
方桃花不仅在外面为常桂父亲出头,同时,也很会操持家务,把家收拾得整整洁洁,而且还从娘家带来两头猪崽饲养,劳动休息时,别人坐着说笑,她一个人跑去扭猪草。
次年八月,常桂出生了,给这个久没有喜讯的家庭带来了莫大的快乐和幸福。尤其是常桂奶奶,更是喜得合不拢嘴,她心里感激方桃花给常家生了一个男孩,这可是对她这些年来屈辱的最好慰藉。
常桂奶奶为常桂办了一个非常热闹的满月宴。不仅请了很少来往的亲戚,村里家家都请了一个客。事后,镇政府知道了,找上门来要处理常桂父亲,又是方桃花跳出来顶了,说是自己要办的,与丈夫和婆婆无关。干部们看方桃花烧坏的面目,有同情的,有怕看她面目的,于是,这事就得过且过了。
常桂刚满月,常桂母亲重新出工了。
由于常桂母亲的勤劳节俭,家里开始有了一些积蓄。常桂母亲就叫常桂父亲写一份建房申请,想在草棚后面新建一栋土砖房子。建房申请交到村里,可村主任不批准。方桃花便三天两头去找村主任,坐在村主任家里不走。村主任老婆怕看她这张烧伤的脸,硬逼着丈夫批了。
常桂父亲选了一块田,排干水,每天收工后就和方桃花一起下田割谷桩。然后,用石磙碾压。每晚忙到半夜地,第二天又照常出工。忙了一个多月,总算砌了一亩多田的土砖。方桃花叫来几位哥哥帮忙,在草棚后面砌起了一栋连三间的土砖房。新房只剩下屋瓦没盖了,方桃花知道哥哥家里也忙,就让他们回去了,剩下的活她和常桂父亲可以完成。常桂父亲在屋顶上负责拉,常桂母亲在地上负责装,硬是将三万多块布瓦拉上屋顶。瓦上了屋顶,方桃花便上去帮常桂父亲盖瓦,未曾想到,方桃花一脚踩失了,从顶上滚了下来,正好落在一堆乱土砖头上,当场就昏了过去,送到镇医院抢救两天,中间醒过来一次,这一次方桃花却是为了交代后事醒来的。她拉着她大哥的手泪水涟涟地说,大哥,这事不怪他,他对我很好。我不在了,你还得要帮他……一定要帮他帮我把常桂抚养大……未说完,两眼望着常桂父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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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常桂母亲过世,常桂父亲没有续娶。人也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他记着方桃花的好,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对方桃花一回,更没有尽一次丈夫责任,尽管他与常桂母亲生下了常桂,但他却没有让方桃花享受过一回做女人的快乐,也没有亲过方桃花一回,或让方桃花亲一回自己,甚至连看都没有让方桃花好好看一回自己的身体。常桂父亲从方桃花死时望着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她的遗憾和依恋,还有一丝忧怨。
方桃花去世时,常桂只有四岁,常桂是在奶奶的照料下长大的。
常桂刚进中学那年,常桂奶奶也过世了。常桂和父亲相依为命地生活。
常桂上初中三年级,常桂父亲因风湿病失去了劳动能力。这一年,农村分田地到户,常桂家里没有劳动力种责任田,常桂只得辍学回家种田。常桂不会耕田犁地,他只好先把父亲背到田塍畔坐下,再牵牛背犁下田,常桂父亲就坐在田埂上教常桂犁田耙地,播种育苗。常桂学会了种田,每天辛苦地侍弄着自家的几亩责任田,奉养着有病的父亲。
常桂的舅舅看到常桂家两个大男人,没个女人收拾家务事,不像家样子,想着妹妹在世的苦,和临终的托咐,也很同情外甥和一直没有续弦的妹夫,就在当地给常桂介绍了一个女孩。女孩叫罗福花,虽然没有读书,却是个做女工干农活的好手。常桂见过女孩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在舅舅的帮助下成了家。
罗福花嫁到常家后,因名字中的花与婆母名字忌讳,便改为罗福运。
家里有了女人,日子就过得充实了许多,家里家外都有人照应着,常桂干活也就更有劲头。谷子丰收了,常桂就要给岳丈家送去一些大米。后山乡处在高山上,稻谷少,红苕多,常桂便顺便带点红苕回。南河村是湖区,水田多,旱地少,红苕也就紧缺。常桂每次从岳丈家带回的红苕,罗福运总要拿些分给左邻右舍。送的次数多了,大家感觉过意不住,总想还这个人情。可农村也没什么好送的,田里种的,家家都有。于是,村里人就拿些稻谷让常桂帮忙到山上换些红苕回。就这样一来一往,常桂从中落下了不少稻谷。常桂觉得这样有赚头,就暗地里做起了贩卖生意。把湖里的稻谷挑到山上换红苕黄豆,再把山上红苕黄豆带到湖里换稻谷,两头都赚点,利润就高了。常桂尝到甜头了,就把田地甩给老婆种,自己专门干起走村串户的小买卖。在城里批些小孩子吃的、妇女用的、日常生活需要的小玩艺,挑到农村去卖。有钱的用钱买,没钱的用粮食或鸡蛋等实物换。常桂年轻,有力气,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挑下去,一担,有时几担实物换回来,两头都赚钱,一年下来要挣一万多块,可抵上几年种粮食的收入。
常桂有了些积蓄后,就率先在南河村开了一家代销店,自己到城里进货,让父亲帮忙买,罗福运在做好农活的空闲也学着做生意,常桂除了做些犁田耕地的农活外,大部分时间仍旧挑着针头线脑、零七碎八的日用品走村串户做买卖。每年下来,可收入达一两万元以上,成了当时让人羡慕的万元户,也成了南河村的首富。
政策刚刚放开,常桂便到富河北岸的县城开了一家商店,让父亲坐店。罗福运学会了做生意,负责家里小店的买卖,家里的责任田承包给别人种了。常桂不再挑东西下乡了,他是城里、家里两头跑。
常桂只负责两家店面的进货,空闲时间就多了。有时,在百货商场进批货,他总要坐上半天,与那些发货的小姐神吹海聊。百货商场批发部有一位叫钟娟的女孩,常桂和她最谈得来,以至后来,常桂总是等到钟娟上班了才去进货。后来,两人十分的熟了,也有了一定的感情。常桂便带她去街边餐馆吃饭,看过电影。再后来,常桂给她买了一条金项链。当这条金项链戴在钟娟脖颈上,常桂已经和她上了床。
常桂回南河村越来越少了,每月除了送些货物回店里,其余时间都在城里。常桂告诉罗福运,说城里的商店生意忙,父亲一个人应付不过来。罗福运便信服了,一个人带着四岁的女儿,两岁的儿子在家里任劳任怨地照料着小店的生意。
6
常桂在河镇城里租了一间房子,购置了一套床和炊具,暗暗地和钟娟同居了。
钟娟却仍不满足这样,非要与常桂结婚,做名符其实的夫妻。她不断催促常桂与妻子离婚。而常桂却不敢与妻子说。他怕舅舅说他不讲良心,怕罗福运一家找他麻烦,怕过不了父亲这一关。他总是搪塞说,等机会,等机会。钟娟知道常桂是在瞒哄她。她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在城里长大的,见过世面。钟娟瞒着常桂怀了孕,从县医院做了一个检查,然后拿着检查报告单问常桂怎么办?常桂想让她打掉,可钟娟不同意,说自己一个姑娘家打胎以后怎么见人,如果常桂不答应和她结婚她就自杀,还真拿出一瓶药来,威胁常桂马上就死。常桂被逼无奈,只好答应她。
常桂回到南河村,坐站不安,他不知如何向妻子开口。直到晚上临睡觉前,常桂跪在罗福运面前,涕泪满面地抱住罗福运的双脚,哽咽地泣喊,救救我,救救我,福运。罗福运被常桂这情景吓着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半天才回过神来,问常桂,发生了什么事?常桂便向她泣诉,说自己被一个女孩哄骗了,做出了对不起她的事,现在女孩已经怀孕了,要和他结婚,如果不同意,她就要告他坐牢,还要叫黑社会来砸我们的店,杀我们的儿子。罗福运听到常桂的话,吓得不知所措,一劲地问常桂,怎么办?常桂继续哭诉,现在只有你才能救我和我们的儿子了。如何救呢?罗福运问。我们离婚。常桂说,我们先假离婚,等我与她结婚后,我又提出与她离婚,然后,我们再复婚。离婚。罗福运重复说,不行。我不离婚。不离婚,我和儿子都得死啊。常桂哭喊着。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罗福运乞求地问。没有了。我发誓,一年以后,我一定与那个女人离婚,再和你复婚。相信我,福运。常桂哀求地说。罗福运急得一屁股坐在地下,不知说什么好。常桂抱着她好说好劝一番,之后,罗福运终于答应了与常桂离婚。
次日早上,罗福运又反悔了,不同意去办离婚手续。常桂发火了,大声吼叫,不离婚,好,那我带儿子一块去死算了,免得让我出了丑还丢了命。说完,真拉起儿子往外走。罗福运一把抱住儿子,泪流满面地说,好,我成全你们。但你们得答应我好好待我的儿女。常桂说,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会对他们好的。罗福运听常桂说完,无限深情地抚摸着儿子的头,猛地一转身哭着跑出屋去。
常桂以为罗福运是去镇上办离婚手续,便随后跟着走了。常桂赶到富河边上还没看到罗福运的人,他心里掠过一丝不祥之感,但很快又被自己否定了,想罗福运不至于寻短见,可能是搭车先去了镇政府婚介所了。常桂赶到婚介所哪里见到罗福运的影子。这时,常桂有些心慌了,急忙赶回南河村,仍不见罗福运的人影,常桂开始四处寻找,只要罗福运有可能去的地方全都找遍了,还是找不着罗福运的人。常桂请来亲朋好友一块帮忙寻找,找了一整夜也没有找到罗福运的人……
三天之后,有人在富河南岸一条围起来养鱼的河汊找到了罗福运的尸体。尸体浸泡得惨白惨白的,已经开始腐烂发臭了,惨不忍睹。
罗福运的哥哥带着100多位族人赶到南河村,要给妹妹讨回公道,胁迫常桂坐在罗福运的尸体旁守灵,而且要他守上三天三夜才能入棺下葬。常桂守了一夜,就坚持不住了,腐臭味使他晕过去好几次,最后,河镇派出所及时出面协调,才平息了事态。罗家人也考虑到罗福运毕竟留下了一双儿女,也算有了自己的血脉在世,不想做得太过分,将来外甥记恨。就听从了派出所的调和,带着一帮族人回去了。
常桂安葬了罗福运,把小店盘给了村里人,带着一双儿女离开了南河村,返回河北岸的县城。……
人生如渡河,只要渡过了这河,总会有一片天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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