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

毁灭

　　——一个中年男人的生命独白

　　故事也只是一个故事，这样吧，我也写上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类同纯属巧合。

　　1

　　这是一段不能磨灭的记忆。压在我的心上四年了。每当我想起他都能感到胸口发闷，甚至有点隐隐作痛。又快到冬季了，深秋的风夹杂着阵阵寒意不停的袭来。我走在行色匆匆路人中，大脑里不停的闪着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今天是他的忌日，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到他的墓上祭拜了一下，他已经走了四年了。墓地有些荒凉，我去的时候只有他的儿子和前妻在。昔日的一些要好朋友已经不见了踪影。我与那娘俩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墓地。我人虽离开了墓地，但国栋的影子就像鬼魂死死的缠着我。一会儿是他精神抖擞的在车间里忙碌的身影，一会是酒桌上红光满面眉飞色舞的样子，一会又是他那张蜡黄的没有半点生机的脸。整整一天，我头沉、胸堵什么都做不下去。本来下午还有个采访任务，我实在是感到难受，就有请了假准备回家好好睡上一觉。

　　这几天老婆出差去南方了，剩下我自己。也没做什么饭。除了中午在单位里吃一些盒饭，就是晚上和朋友们一起去吃饭。走进厨房看看只有一些方便面。虽然老婆走之前，在冰箱里给我准备了一些吃的。可是我一向懒得做饭。这时，我又想起了国栋。他要是还在……不对准确地说，刚认识他那会他经常给我做饭，说实话，他做饭真的挺好吃，尤其是他做的酸辣汤，让你喝了一碗想两碗。记得他对我说过，他有三级厨师的证。谁知道是真是假，现在已经无从考证了。想到这儿我已经没心思吃饭了。打开电脑，我打开已经尘封多年的记忆。我要把国栋的故事写出来，讲给世人作为警示。

　　我认识国栋是在十年前，那是在市里召开的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上。国栋被评为全省十佳先进青年企业家。作为先进代表在大会上发言。报社派我到大会采集新闻。会后我对他进行了专题采访。国栋所在的工厂，是一个电视机的配件厂。他是从销售科长提升为副厂长的。他在接替销售科长工作之前，工厂由于是国企，一直是国家统购统销。没有任何压力。随着改革的深入，工厂开始转轨。自己找市场，这可给他的前任出了难题。却给国栋提供了平台。他东奔西走，夜以继日。带领一帮年轻人，生是杀出了一条血路。工厂当年销售额就翻了两番。国栋也因此当上了销售科长。那天大会开完，我采访国栋后，我以纪实文学的形势写了一篇报道，我还清清楚楚记得题目是《企业的骄傲》。当时这篇文章轰动不小，受到了社里领导的表扬。说我们是政府的喉舌，就应该多报道宣传这样的典型。文章发表之后，我给国栋打了个电话。“喂！向副厂长，你好。”

　　“你好。你是？……”

　　“我是那天采访你的姜记者。”

　　“噢……我想起来了，你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我写你的那篇文章发表了。在今天的报纸上，头版头条。”

　　“哎，谢谢你。看我忙的今天的报纸还没看那。这样吧晚上我请吃饭。”

　　“吃饭就不用了，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饭总是要吃的，我看我俩的年龄相仿，你就别客气了。晚上六点半醉仙楼酒家。我等你。不光是为了答谢，我还想交你这个朋友，你用你的笔好好的宣传我们的工厂。做好了我们厂还有奖励那。”

　　“那好吧，我就不推辞了。晚上见。”

　　晚上我下了班准时来到酒楼。国栋和他手下的三员虎将已经在那里等候了。我们一见如故，酒桌上谈笑风声。席间国栋问我：“姜记者，我觉得我总叫你姜记者有点别扭。你多大。”

　　“我是1957年生人。7月的生日。”

　　“哈哈……巧了，我也是1957年生人，属鸡的。九月的生日。看来我比你小两个月，我应该叫你哥了。好，这样我们说起话来就比较方便了。哥哥，以后有什么事情只要是小弟能办到的，你尽管开口。我决不会不帮忙。”

　　我接话道：“你也一样。尽管我是个耍笔杆子的。没什么能耐，但只要是兄弟你的事我决不后退。”

　　那天我们喝了很多酒，我怎么回的家自己都不知道。第二天早晨起来，我感觉头还是昏沉沉的，老婆气哼哼的说：“昨晚跑哪喝去了。瞧瞧这卫生间让你弄的都快进不去人了。”

　　我忙说：“老婆大人对不起，我昨天和那个，你知道就是我前几天写报道的厂长去喝酒了。他人很豪爽，我们在一起挺投缘。喝着喝着就喝多了。下不为例。”

　　“你们男人总为自己喝酒找理由，我就不相信你不喝他会灌你。”听她说话的语气，喝酒简直是罪过。女人啊永远也理解不了男人，尽管我心里面这么想，可还是没说出来。本来嘛，都上班，我把卫生间弄脏了，还得她收拾，昨晚，肯定又忙活了半天。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我只能又从好话堆里挑出来一些好话反复的说，才算平息了老婆的怒气。

　　2

　　从那以后，我和国栋成了真正的朋友。他们厂大事小情，都请我去。光订货会也不知道参加了几次。当然，订货会上的奖品每次都有我一份。什么毛毯啊、火锅呀我可没少往家搬。

　　有一个星期天，上午国栋给我打电话说，他好长时间没顾上回去看老娘了，让我陪他一块去。我欣然答应了。我的母亲去世早，有这样一个机会岂能错过。放下电话，我对老婆说，我去陪国栋看看他的老娘。这段时间，我和国栋打得火热，老婆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她没加思索就同意了。

　　我买了一些水果和点心，骑上自行车就奔国栋的家了。我俩接触这么长时间，我还是第一次去国栋的家。给我开门的是他妻子，也就是前面说的那个前妻。她个子高高的，齐耳的短发，看上去很端庄贤淑。她说：“你好，是姜和平吧，总听国栋念叨。”

　　“是弟妹吧。初次见面。你好。”

　　“我叫马惠。你就叫我马惠吧。今天我要陪儿子去学外语。不能改时间，所以不能陪他去。他就想跟老娘说他又结识了一个好兄弟。大星期天的也不让你休息。看还让你破费了。”

　　“没事，我母亲去世早，我应该有个娘。”这时国栋从里屋出来，边走边系着领带说：“哥哥，进来我马上就好。”

　　我走进屋仔细的观察这个屋子，要说现在家家都装修，家装已经算不了什么了。可那时装修的人家真不多。的确不错，一个三室一厅的房子被他装的吊顶，包了门窗，嗨，我那个家可是不能比。国栋说：“哥哥这屋咋样，你啥时有想法，兄弟我一定帮忙。”

　　我说：“好啊，明年报社分新房我可不客气了。”

　　“放心，我决不食言。”

　　离开了他家，我俩一人一辆自行车，直奔他母亲家。路上我俩一边骑一边聊，不知不觉就到了。一进屋，两位老人热情的招呼我。又是沏茶又是洗水果。他父亲曾经是一家大型国有企业的会计主任，现在已经退休了。看上去人很精神。母亲，有一年得肺结核打了太多的链霉素，造成神经性耳聋。和她说话，有点费劲，声音得比平常大一倍，她还说有时候一句半句的听不好。这次国栋回来给老人买了个助听器，刚开始用老人有点不习惯，还是坚持等我们走了再慢慢习惯，就先放在了一边。中午，我们在老人那吃的饺子。吃完饭，老太太和国栋出去了一段时间。我也不知道他俩干什么去了。回来后我看国栋的脸色很不好。我也没多问。可是在回去的路上，一向健谈的国栋一直沉默到家。我知道他可能有心事，没去打扰他。就在快到他家的岔路口分了手。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们各自都很忙，只是通通电话。夏季酷暑烤的大地都要冒烟了，我做在电风扇的对面一点也感觉不到凉爽，相反，感觉吹到身上的风都是热风。这时电话响了，是国栋，他说：“你晚上有时间吗？我想找个地方，咱俩聊聊。我最近心情不好。”

　　其实，我真的时间很紧，社里正在催一篇稿子。可是，听他的语气，我根本就没有拒绝的道理。

　　夜幕降临，我俩来到一个小饭店，找了一个包间，他要了一瓶白酒说：“哥哥陪我喝两盅。”两杯酒下肚，他的话匣子打开了：“哥哥，我这个人故事太多。远不是你想的那么风光。有一个最不想让人知道的故事，今天我讲给你听。”“我今天来就想听你说的，说吧把心里的不痛快都倒出来。厂子有什么难事了？”

　　“不是厂里，是家里。”

　　“家里？”

　　“对。我跟你说，我有个比我大两岁的亲哥哥叫国梁。文革后半期，我们都不上学了，整天在街上瞎幌。有一天晚上，我们俩也不知道是中什么邪了，可能是实在闲的太无聊了。萌生了抢点东西的念头，正好有个下班的女工经过，我们俩就把他拦了下来，那女工非常害怕，掏出了自己身上仅有的15圆3角钱，3斤8两地方粮票。我俩没干过什么坏事，拿了钱就跑了，可是，那女工还是记住了我俩的样子，不久派出所就找到了我们，哥哥大我两岁，他一个人都顶了下来。当时不懂法，以为这点钱问题不大一时起兴还了就没事了。哪想到这是强抢，正好赶上年底严打，哥哥被判入狱15年。上次去我妈那，我和母亲去监狱看了他，他的刑期上个月就满了。现在已经出狱了。在我妈心里我有今天都是我哥哥成全我的。所以，他出狱以后的一切都得由我负责。这倒也行，毕竟他这么多年在里面受罪了，可是这一个月以来我发现，我从前的哥哥已经不见了。他现在每天游手好闲，给多少钱都不够花，吃、喝、嫖、赌样样都粘。还每其明曰：要把失去的青春夺回来，我真不知道怎么才能跟他说明白。”讲到这里，国栋长叹了一口气，又把一杯白酒到进肚里。我看着他，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劝他。只是也陪他喝了一口酒。过了一会国栋说：“我想了，与其让他这样，不如给他娶个媳妇，也许有个女人管着他，会好一点。”

　　我想了想说：“这到是个办法。以柔克刚嘛。”

　　“说是那么说，上哪找去。哪个女人愿意嫁一个蹲过大狱的人。再说他的年龄也不小了。”

　　“事在人为，多方想想办法。别急。事得一点一点的办。”我嘴上在劝他，心里也觉得这叫啥事呀，谁摊上都得犯难。

　　国栋又说了：“工厂里的事再多，我都没怕过，可这事真没办法。我也觉得欠他的。这笔感情债我怕是要背一辈子了。”

　　“你别那么想，一切都会好起来。当然，这需要时间。”

　　那天我们聊到很晚，酒也没少喝。离开的时候，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颗星星。我知道酒精并没有减去国栋内心的痛苦。人啊，一步走错一生痛苦，犯罪只是在一瞬间，它离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的近。一念之差，就可能造成终身的遗憾。

　　3

　　过了一段时间，国栋真的给他哥哥物色到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比国梁大三岁，是个农村户口，老公一年前死了，留有一个得过小儿麻痹的女儿，姑娘已经12岁了，拖着一条腿，行动很不方便。女人的条件就是，让我嫁给一个犯过罪的人可以，但是必须把女儿的户口转成城市户口。这可给国栋出了一个难题。户口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哪能说办就办那。他一边做女人的工作，一边求爷爷告奶奶，总算有了点眉目了。国梁结婚那天我去了，很简单，只是一些亲朋好友在一起吃吃饭。那天我第一次见国梁，他在监狱剪的头刚刚长起来，待人接物很热情，如果不知道那件事，你根本看不漏。吃饭的时候我挨着国栋，我说：“大哥，还行。看不出你说的那样。”

　　国栋说：“真人不露相。以后有你看的。”

　　就在婚宴还没进行完的时候，近来几个人，来人感觉有一股匪气。与国梁耳语了几句，国梁便与国栋说，来几个朋友，有点事我得去一趟。国栋说：“啥事你也不能走啊，是你结婚。”

　　国梁说：“我已经娶了她，事也完了。你给我点钱。”

　　国栋脸涨得通红，可是又不能发作。从兜里掏了点钱交给他。国梁接过钱扬长而去。丢下了他的父母、他的媳妇、他的弟弟和一屋的亲朋。这时，有人说：“快点国栋，你爸病了。”顺着声音望去，国栋的父亲脸色蜡黄，靠在了椅子上。

　　一会120急救车带走了老人，我们几个不错的朋友也跟到了医院。医生抢救了老人，并对国栋说出了实情。老人是肺癌晚期，发现有一段时间了。现在癌细胞已经转移。老人对儿子说：“我看你每天都那么忙，又为你哥的事情分心所以没告诉你。”国栋流泪了。他后来对我说：“不管咋样，我要尽孝心。不能让老人就这样走了。

　　4

　　接下来的一年里，国栋一边带着老人奔走在省内的一些治疗肿瘤的大医院；一边忙着厂里的工作，销售要和各类的客户见面，大量的喝酒是少不了的。他得了急性胰腺炎，差点没送了命，命保住了，可被告知胰腺没有一点功能，也就是说，他得了糖尿病。每天要靠注射胰岛素维生。

　　再说国梁一点没改那些毛病。让他陪老人，他也陪，但主要是赚国栋的钱。国栋为了维持他那一个家，帮他开小吃部、开小卖店，开一个黄一个，他根本没有心思经营什么买卖。用国栋的话说，一个小吃部赔的最后只剩下六个大碗。没办法老娘帮着那个乡下女人煮毛豆、煮花生上街去卖。国栋心疼老娘，可又阻止不了。老娘说，光靠你一个人咋行，家里外面会把你拖垮的。

　　那段时间我只要一有空，就去帮国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国栋的私党里多了一个女的。这人明显比国栋大。很瘦，脸上皱纹很多，国栋叫她琴姐，实际上大家也都这么叫。到后来我才知道，他比国栋大八岁。是工厂里的一个工人。就因为她性格泼辣，才把她调到销售科的。这个女人看上去真不简单。就好象国栋的家里人，大事小情比马惠张罗的还凶，开始时，马惠还经常在医院，等地方出现，到后来我发现，只要琴姐在就看不到马惠的身影了。这时国栋的父亲的癌症已经到了挨日子的时候了，每天需要注射大量的度冷丁才能维持。国栋怕父亲遭罪，那时度冷丁管理的也不严，他通过一个客户在一个镇上的卫生院搞到了一批度冷丁，拿来的那天，属实把我惊呆了。整整一纸箱，放到冰箱里都快满了。这要是搁在现在，那个医院的院长够枪毙几个来回的了。

　　日子一天一天无奈的过着，国梁仍旧重复着昨天的故事。国栋开始消瘦，可能是糖尿病，也可能是每天睡不着觉，他的酒量有增无减，尽管医生三令五申不能再喝了。可是谁也劝不了他。有一天，国栋打电话叫我去，一下班我就赶到了医院。

　　一见他我就问他：“老人不行了？”

　　国栋无精打采的说：“快了。但这不是要紧的事。”

　　我着急的说：“啥事你快说。”

　　“国梁又犯事了，他饭店的一个小服务员告他强奸。我进行私下调节，没管用。已经被抓走了。现在，你看看有没有朋友是律师的，帮帮他吧，钱我来出，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听完国栋的话，我心里在想，有句老话：叫黄鼠狼专咬病秧子。这叫啥事呀，这国梁咋这么不省心那。四十多了，帮不了家里也别添乱那。但看在国栋的面上我没说出口。只是对国栋说：“行！我帮你想办法。”

　　国梁开庭的那天，我找的孔律师给辩护的真不错，最后被判入狱5年。就在离开法庭的那天下午，国栋的父亲离开了人世。安葬完老人，国栋又奔波于母亲家、监狱、国良家和工厂之间。其实，国梁入狱可以不用过多的管他。要说第一次入狱，与国栋有关。而这一次，真是他自作自受。可是老母亲十个手指咬哪个都疼。整天怕国梁在监狱里受罪。嘟嘟囔囔的总让国栋去看他。

　　再说国梁在里面整日吹牛，我兄弟是厂长有钱。国栋每次去不是要钱就是要烟，而且全是好烟。也许，他在里面靠这些拉关系。总之，他后来的确减刑了，3年半就放出来了。这是后话。

　　5

　　就在国梁从新入狱的第二年，记得也是秋天。我接到马惠一个电话说，要找个时间跟我单独谈谈。

　　星期天的下午，我约她到我家附近的一个茶吧见面。我看到的马惠变化非常大。这么说吧，比我两周之前见她时人整整瘦了一圈。眼睛有点肿，声音有点嘶哑。落座以后，她开门见山，没做任何铺垫：“你是国栋的好朋友，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我要和国栋离婚。”

　　听了她的话我有些吃惊。怎么会那？这夫妻俩，是大家公认的模范夫妻呀？我忙说：“等等、等等，我没听错吧？”

　　“你没听错。先听我说。他家的事你都知道。这么多年，我什么都没说过，既然嫁给他了，就应该和他共度难关。钱我从来没吝惜过。可是，你知道吧，他现在居然和那个琴姐好上了，还给她买了一套房子。现在，那家也在闹离婚那。另外，还有一件事，你知道吧，他父亲病重的时候，他不是搞了很多度冷丁吗？老人没用多少就去了。开始时他严重失眠，整夜睡不着觉。就打一支。后来他发现用完药睡着了啥都不用想了。就开始迷上那东西了。现在，家里的已经用完了，他又在满世界的找那药。那个琴姐也在帮他找。”

　　说到这里她的泪水滚落下来，我递给她一块面巾纸。就开始劝她：“事情既然出了，我们一起想办法。度冷丁我们帮他戒。可你说琴姐的事我不相信，不可能。论年龄、论长相都不可能。是不是个误会？”

　　“你们是朋友，这种事谁都不会给自己的丈夫栽赃。是我撞见的。其他事都不是我要离婚的主要原因，只有这一点，我决不允许他在感情上背叛我。也许以后咱俩见面的机会就不多了，我知道你知书答礼，拜托了你多帮帮他。谢谢了。”

　　马惠说完话，起身走了。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感到头皮有些发紧。难道国栋真成了这样了？这哪还是当年我刚认识的国栋了。不行我要挽救他。不能让这个朋友就这么毁了。

　　我打通了他的电话，国栋说今天他没有时间，厂里有人告他，正在和上级来的人谈话。我们约的第二天下午见面。

　　天空阴沉沉的，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要下雨了。

　　我和国栋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最后还是他先开口了：“我知道马惠找过你，他说的是真的。我不想给自己辩解。我对不起她。”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说：“我真想听到你的辩解，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打算咋办？”

　　“我们约好明天去办离婚手续。儿子她坚决不给我，这事儿老娘还不知道。”

　　“离完婚，我开始戒那东西。”

　　“你呀，哎……你真要是想戒我帮你。”

　　“行。有一点，你得替我保密。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我答应了他的请求。接下来我就是帮他找疗养院，找农村不认识他的地方，总之，能想的办法我都想了。戒，那有那么容易。看着他上瘾时，往墙上撞头的痛苦样子我也很心疼。可又有什么办法那？其实，到后来我才慢慢的知道，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意义上戒过。这也是我们这些没有毒瘾的人所不能理解的，下多大的决心，都拒绝不了那家伙的诱惑。后来，工厂股份制了，他也快成了半残废了，都知道他是糖尿病闹得，谁又能知道这背后的隐情那。他提前病退了。

　　再后来，他又开始，奔波于戒毒所和家之间。那个琴姐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后来有人传她去了南方。国栋早已没了往日的精气神，取而代之的是骨瘦如柴，由于过多的注射，他所有的肌肉都变得很硬，连注射胰岛素都不吸收了，注射完就往外流。关节变形。说准确点一阵大风都可能把他吹走。他就这样在死亡的边缘上活着。

　　以后度冷丁不好买了，他托人给他办癌症病历本。再后来这条路也走不通了，因为，谁也不可能冒着坐牢的危险干这事。国梁出狱了，就到处给他偷着买那东西，那可都是天价的，当然，这里面也少不了国梁的回扣。

　　就在四年前那个深秋的夜晚，国栋来到马惠的住处，就是当初他的家，儿子和马惠仍然住在那，国栋对马惠说：“我很想吃你包的饺子。”

　　马惠二话没说，走进厨房给他包了他最爱吃的芹菜馅饺子。吃完晚饭，他恳求马惠：“我想在这住一夜行吗？”

　　马惠同意了他的要求。

　　第二天早晨，马惠起来时，发现国栋在那躺着一动不动，她用手一摸国栋已经凉了。也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已经静静的走了。

　　一个生命就这样完结了，就这样毁灭了。他的葬礼很冷清。

　　这怪什么呢？怪年少时犯的错？怪心理问题？怪意志薄弱？怪是谁发明了杜冷丁？这么多年我都在苦苦思索，一个生命的终结过程如此的简单。我曾经对朋友们说过，人一旦结婚生子，尤其是男人，就意味着责任，这里其中也包括你的身体。

　　关上电脑时东方开始发亮了，我想我是对的，我应该把国栋的故事讲出来。它告诉世人，要远离毒品的诱惑。人生中不会每天都是艳阳高照，当你走入困境时，要勇敢面对。不要逃避，去寻找躲在毒品后面的一时安逸。那将是毁灭的开始，不管过程如何，最终都是一个悲惨的结局。

（完）